富贵公子,侯王应袭,容易在红粉场中作罪。风流情性,诗赋文词,偏只为莺花路间留滞。笑嘻嘻,哭啼啼,总是一般情事。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
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 真有此情,真有此理。 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
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第 226 页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 宝玉其人,爱之有余,岂可挞者? 用此等文章逼之,能不使人肝胆愤烈,以成下文之严酷耶?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 如画。 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 再逼下文,有不得不尽情苦打之势。 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一激再激,实文实事。”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 为天下父母一哭。 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茗烟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写老婆子爱说无要紧的话,真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 了结得灵活。 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第 227 页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 为天下慈母一哭。 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父母之心,昊天罔极。 贾政、王夫人易地则皆然。”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经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己夹:未丧母者来细玩,既丧母者来痛哭。 使人读之,声哽咽而泪如雨下。” 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
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 慈母如画。 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 老人家神影活现。 “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
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 大家规模,一丝不乱。 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 偏有是理。 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 如此碍犯文字,随景生情,毫无牵滞。” 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第 228 页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 能事者自不凡。 “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
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 天下作父兄者,教子弟时亦当留意。 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 遣之有法。” 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茗烟来细问: 各自有各自一番作用。 “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茗烟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茗烟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
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严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牵连不断以思婢,有恩处一等无恩。 严父慈母一般爱子,亲优溺婢总是乖淫。蒙头花柳,谁解春光,跳出樊笼,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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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夫人喚他母親上來,拿幾件簪環當面賞與,又吩咐請幾眾僧人念經超度。他母親磕頭謝了出去。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了,便知金釧兒含羞賭氣自盡,心中早又五內摧傷,進來被王夫人數落教訓,也無可回說。見寶釵進來,方得便出來,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頭一面感歎,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來至廳上。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兒撞了個滿怀。只聽那人喝了一聲“站住!
”寶玉唬了一跳,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他父親,不覺的倒抽了一口氣,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嗐些什麼?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咳聲歎氣。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卻是為何?”寶玉素日雖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心總為金釧兒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跟了金釧兒去。
如今見了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聽見,只是怔呵呵的站著。賈政見他惶悚,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倒生了三分氣。方欲說話,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里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順府來往,為什麼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令“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卻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坐了獻茶。
未及敘談,那長史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賈政聽了這話,抓不住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
我們府里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訪察。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銜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等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机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
’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說畢,忙打一躬。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于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
究竟連‘琪官’兩個字不知為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說著便哭了。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說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冷笑道:“現有据證,何必還賴?必定當著老大人說了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云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麼到了公子腰里?
”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麼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長史官聽了,笑道:“這樣說,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
”說著,便忙忙的走了。賈政此時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才回身,忽見賈環帶著幾個小廝一陣亂跑。賈政喝令小廝“快打,快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唬的骨軟筋酥,忙低頭站住。賈政便問:“你跑什麼?帶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馬一般!”喝令叫跟上學的人來。
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乘机說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里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才赶著跑了過來。”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大約我近年于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顏面何在!”喝令快叫賈璉、賴大、來興。
小廝們答應了一聲,方欲叫去,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別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說……”說到這里,便回頭四顧一看。賈政知意,將眼一看眾小廝,小廝們明白,都往兩邊後面退去。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話未說完,把個賈政氣的面如金紙,大喝”快拿寶玉來!
”一面說一面便往里邊書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與他與寶玉過去!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乾淨去處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眾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為寶玉了,一個個都是啖指咬舌,連忙退出。那賈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滿面淚痕,一疊聲“拿寶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里頭去,立刻打死!
”眾小廝們只得齊聲答應,有幾個來找寶玉。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正在廳上乾轉,怎得個人來往里頭去捎信,偏生沒個人,連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姆姆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赶上來拉他,說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
”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聾,竟不曾聽見是什麼話,把“要緊”二字只聽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麼?”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廝來罷。”那婆子道:“有什麼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麼不了事的!”
寶玉急的跺腳,正沒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廝走來,逼著他出去了。
賈政一見,眼都紅紫了,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优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等語,只喝令“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眾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奪勸。賈政那里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坏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
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纔不勸不成!”
眾人聽這話不好聽,知道氣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覓人進去給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賈母,只得忙穿衣出來,也不顧有人沒人,忙忙赶往書房中來,慌的眾門客小廝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廝忙松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才罷!
”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況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訓他一番,又有眾人護持,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將來之患!”說著,便要繩索來勒死。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我也不敢深勸。
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敢含怨,到底在陰司里得個依靠。”說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歎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兒嚇!
”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此時里面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那李宮裁王熙鳳與迎春姊妹早已出來了。王夫人哭著賈珠的名字,別人還可,惟有宮裁禁不住也放聲哭了。賈政聽了,那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正沒開交處,忽聽丫鬟來說:“老太太來了。”一句話未了,只聽窗外顫巍巍的聲氣說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乾淨了!
”賈政見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接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頭,喘吁吁的走來。賈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熱天,母親有何生氣親自走來?有話只該叫了兒子進去吩咐。”賈母聽說,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厲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卻教我和誰說去!”賈政聽這話不象,忙跪下含淚說道:“為兒的教訓兒子,也為的是光宗耀祖。母親這話,我做兒的如何禁得起?
”賈母聽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你說教訓兒子是光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怎麼教訓你來!”說著,不覺就滾下淚來。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感,皆是作兒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賭氣的。你的兒子,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赶早兒離了你,大家乾淨!
”說著便令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乾答應著。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成人,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說,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說起你來!只是我們回去了,你心里乾淨,看有誰來許你打。
”一面說,一面只令快打點行李車轎回去。賈政苦苦叩求認罪。賈母一面說話,一面又記挂寶玉,忙進來看時,只見今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也抱著哭個不了。王夫人與鳳姐等解勸了一會,方漸漸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婦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罵道:“糊涂東西,也不睜開眼瞧瞧!打的這麼個樣兒,還要攙著走!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屜子春凳抬出來呢。
”眾人聽說連忙進去,果然抬出春凳來,將寶玉抬放凳上,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房中。彼時賈政見賈母氣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進去。看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兒”一聲,“肉”一聲,“你替珠兒早死了,留著珠兒,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會子你倘或有個好歹,丟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爭氣的兒”。賈政聽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
先勸賈母,賈母含淚說道:“你不出去,還在這里做什麼!難道於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纔去不成!”賈政聽說,方退了出來。此時薛姨媽同寶釵、香菱、襲人、史湘雲也都在這里。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眾人圍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來到二門前,令小廝們找了焙茗來細問:“方才好端端的,為什麼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焙茗急的說:“偏生我沒在跟前,打到半中間我才聽見了。
忙打聽原故,卻是為琪官金釧姐姐的事。”襲人道:“老爺怎麼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日吃醋,沒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唆挑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那金釧兒的事是三爺說的,我也是聽見老爺的人說的。”襲人聽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後回來,只見眾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完備,賈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內去”。眾人答應,七手八腳,忙把寶玉送入怡紅院內自己床上臥好。
又亂了半日,眾人漸漸散去,襲人方進前來經心服侍,問他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王夫人喚上金釧兒的母親來,拿了幾件簪環,當面賞了;又吩咐請幾眾僧人念經超度他。金釧兒的母親磕了頭謝了出去。
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了金釧兒含羞自盡,心中早已五內摧傷;進來又被王夫人數說教訓了一番,也無可回說。看見寶釵進來,方得便走出,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著頭,一面感歎,一面慢慢的信步走至廳上。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裡走,可巧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喝一聲:「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他父親。早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只得垂手一旁站著。
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的嗐什麼?方纔雨村來了,要見你,那半天纔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的談吐,仍是委委瑣瑣的,我看你臉上一團私慾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噯聲歎氣,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是什麼緣故?」寶玉素日雖然口角伶俐,此時一心卻為金釧兒感傷,恨不得也身亡命殞。如今見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聽明白了,只是怔怔的站著。
賈政見他惶悚,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倒生了三分氣。方欲說話,忽有門上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裡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並不與忠順府來往,為什麼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命:「快請廳上坐。」急忙進內更衣。出來接見時,卻是忠順府長府官。一面彼此見了禮,歸坐獻茶。未及敘談,那長府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並非擅造潭府,皆因奉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先生做主。不但王爺支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
賈政聽了這話,摸不著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府官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老先生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裡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察訪。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啣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來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說:『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機應答,謹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先生轉致令郎,請將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之意,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說畢,忙打一躬。
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出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忙趕來。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莽,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究竟『琪官』兩個字,不知為何物,況更加以『引逗』二字!」說著,便哭。
賈政未及開口,只見那長府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隱飾。或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呢?」寶玉連說:「實在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府官冷笑兩聲,道:「現有證據,必定當著老大人說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說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得到了公子腰裡?」
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了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知道?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不過他,不如打發他去了,免得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麼紫檀堡,他在那裡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裡也未可知。」那長府官聽了,笑道:「這樣說,一定是在那裡了。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說著,便忙忙的告辭走了。
賈政此時氣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官員,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去了,纔回身時,忽見賈環帶著幾個小廝一陣亂跑,賈政喝命小廝:「給我快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嚇得骨軟筋酥,趕忙低頭站住。賈政便問:「你跑什麼?帶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裡去,由你野馬一般!」喝叫:「跟上學的人呢!」賈環見他父親甚怒,便乘機說道:「方纔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裡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腦袋這麼大,身子這麼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纔趕著跑過來了。」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待下。--大約我近年於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剋奪之權,致使弄出這暴殞輕生的禍來!若外人知道,祖宗的顏面何在!」喝命叫賈璉賴大來。
小廝們答應了一聲,方欲去叫,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袍襟,貼膝跪下,道:「老爺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屋裡的人,別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說--」說到這句,便回頭四顧一看。賈政知其意,將眼色一丟,小廝們明白,都往兩邊後面退去。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姦不遂,打了一頓,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話未說完,把個賈政氣得面如金紙,大叫:「拿寶玉來!」一面說,一面便往書房去。喝命:「今日再有人來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就交與他和寶玉過去!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乾淨去處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眾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為寶玉了。一個個咬指吐舌,連忙退出。賈政喘吁吁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滿面淚痕,一疊連聲:「拿寶玉來!拿大棍,拿繩來!把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到裡頭去,立刻打死!」眾小廝們只得齊齊答應著,有幾個來找寶玉。
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凶多吉少。那裡知道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正在廳上旋轉,怎得個人來往裡頭捎信,偏偏的沒個人來,連焙茗也不知在那裡。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媽媽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趕上來拉他,說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偏又耳聾,不曾聽見是什麼話,把「要緊」二字只聽做「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麼?」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廝來罷!」那婆子道:「有什麼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銀子,怎麼不了事呢?」
寶玉急的手腳正沒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廝走來,逼著他出去了。賈政一見,眼都紅了,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逼淫母婢。只喝命:「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廝們不敢違,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寶玉自知不能討饒,只是嗚嗚的哭。賈政還嫌打的輕,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板子來,狠命的又打了十幾下。
寶玉生來未經過這樣苦楚,起先覺得打的疼不過,還亂嚷亂哭;後來漸漸氣弱聲嘶,哽咽不出。眾門客見打的不祥了,趕著上來,懇求奪勸。賈政那裡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勸解!明日釀到他弒父弒君,你們纔不勸不成?」
眾人聽這話不好,知道氣急了,忙亂著覓人進去給信。王夫人聽了,不及去回賈母,便忙穿衣出來,也不顧有人沒人,忙忙扶了一個丫頭,趕往書房中來。慌得眾門客小廝等避之不及。賈政正要再打,一見王夫人進來,更加火上澆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廝忙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
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纔罷!」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氣,老太太身上又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平昔教訓他一番,又有眾人護持,不如趁今日結果了他的狗命,以絕將來之患!」說著,便要繩來勒死。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弄死他,豈不是有意絕我呢?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如一同死了,在陰司裡也得個依靠!」說畢,抱住寶玉,放聲大哭起來。
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歎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一片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苦命的兒」來。因哭出「苦命的兒」來,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此時裡面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李執、鳳姐及迎探姊妹兩個也都出來了。王夫人哭著賈珠的名字,別人還可,惟有李紈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了。賈政聽了,那淚更似走珠一般滾了下來。
正沒開交處,忽聽丫鬟來說:「老太太來了。」一言未了,只聽窗外顫巍巍的聲氣說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乾淨了!」
賈政見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頭,搖頭喘氣的走來。賈政上前躬身陪笑說道:「大暑熱的天,老太太有什麼吩咐,何必自己走來?只叫兒子進去吩咐便了。」賈母聽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厲聲道:「你原來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卻叫我和誰說去?」
賈政聽這話不像,忙跪下含淚說道:「兒子管他也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這話,兒子如何當的起?」賈母聽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了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兒就禁的起了?你說教訓兒子是光宗耀祖,當日你父親怎麼教訓你來著?」說著,也不覺淚往下流。賈政又陪笑道:「老太太也不必傷感,都是兒子一時性急。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兩聲道:「你也不必和我賭氣!你的兒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來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早離了你,大家乾淨!」說著,便命人:「去看轎!我和你太太寶玉兒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兒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為官作宦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說,忙叩頭,說道:「母親如此說,兒子無立足之地了!」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說起你來?只是我們回去了,你心裡乾淨,看有誰來不許你打!」一面說,一面只命:「快打點行李車輛轎馬回去!」賈政直挺挺跪著,叩頭謝罪。
賈母一面說,一面來看寶玉,只見今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也抱著哭個不了。王夫人與鳳姐等勸解了一會,方漸漸的止住。
早有丫鬟媳婦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罵:「糊塗東西!也不睜開眼瞧瞧。這個樣兒,怎麼攙著走的?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屜子春凳抬出來呢?」眾人聽了,連忙飛跑進去,果然抬出春凳來,將寶玉放上,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屋裡。
彼時賈政見賈母怒氣未消,不敢自便,也跟著進來,看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一聲「肉」一聲「兒」的哭道:「你替珠兒早死了,留著珠兒,也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會子,你倘或有個好歹,撂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爭氣的兒!」賈政聽了,也就灰心,自己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勸賈母,賈母含淚說道:「兒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不該打到這個分兒。你不出去,還在這裡做什麼?難道於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纔算嗎?」賈政聽說,方諾諾退出去了。
此時薛姨媽、寶釵、香菱、襲人、湘雲等也都在這裡。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眾人圍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索性走出門,到二門前,命小廝們找了焙茗來細問:「方纔好端端的,為什麼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焙茗急的說:「偏我沒在跟前!打到半中間,我纔聽見了。忙打聽原故,卻是為琪官兒和金釧兒姐姐的事。」襲人道:「老爺怎麼知道了?」焙茗道:「那琪官兒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昔吃醋,沒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挑唆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蛆。那金釧兒姐姐的事,大約是三爺說的。--我也是聽見跟老爺的人說。」
襲人聽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後回來,只見眾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完備,賈母命好生抬到他屋裡去。眾人一聲答應,七手八腳,忙把寶玉送入怡紅院內自己床上臥好。又亂了半日,眾人漸漸的散去了,襲人方纔進前來經心服侍細問。
要知端底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手足耽耽①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答挞②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环当面赏与,又盼时请
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昕见了,便知金钊儿含羞赌气自尽,
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
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范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
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
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
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
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
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瞎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
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一],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
吐,仍是葳葳羲。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
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
素日虽是口角伶,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铆儿感伤,恨不得此时
也身亡命陨,跟了金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
曾昕见,只是啊啊的站着。
耽耽(dan丹)一注目而视的样子。
答挞(chita吃踏)—用棍杖簸板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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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答挞
贾政见他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一来倒生了
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
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村道:“素日并不和患顺府
来往,为什么今甘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
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①,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
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
府②,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
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
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
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二)便冷笑
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
小旦的琪宫,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
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
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
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
“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
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
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一则可慰王爷淳谭奉愿,二则下官辈也可
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
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
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
此职。
② 潭府一一深宅大院。常用作对他人住宅的尊称。潭:深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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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
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
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
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草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
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
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
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
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某,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
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他不过,不如打
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
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儿亩田地几间房舍。
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
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
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
“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
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
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
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一般!”喝
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
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并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
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
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一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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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答挞
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①,致使生出这暴珍轻生②的祸患。
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三)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
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
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
着。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斯,小斯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
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
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钊儿便
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
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
带家私③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
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④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
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
个个都是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
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
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
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盼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
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挡
克夺之权一一生杀予夺之权。
暴珍(tian舔)轻生一暴珍:恣意糟踏。:灭绝。轻生:不爱惜生命。
冠带家私一一一冠带:帽子和束带,是宫服的代称,这里代指官爵。家私:财
产,代指家业。
④烦恼辈毛、干净去处一一一囊毛:即头发,佛家称为“烦恼丝”。干净:佛家以
干净去处,都是出家当和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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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单。正盼时,只见一一个老
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
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一则急了,说
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文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
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
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斯来罢。”那
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
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踩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斯走来,逼着他
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
赠私物,在家荒蔬学业,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
打死!”小斯们不敢违坳,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广十
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
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
那里背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
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
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
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
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
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
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
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
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
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
事小,尚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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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答挞
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文有众人
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
来勒死。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
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
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不是有意绝我。既
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
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肥在宝玉身上天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
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
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
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
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
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
迎春娣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
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
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昕丫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
听窗外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
头,喘吁吁的走来。
贾政上前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
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时。”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回,厉
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盼时,只是可怜我生
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
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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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辫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
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
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
下泪来。
贾政文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
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
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
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
: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
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
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
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
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
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
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
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一面文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
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文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
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媳妇等上来,要
换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静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
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①抬出来呢。”
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拾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
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①藤屉子春凳一春凳:一种面较宽的可坐可卧的长凳。藤冠子:凳面用藤
皮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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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答挞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
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
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
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
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
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
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
扇,自已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斯们找了焙茗
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
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
原故,却是为琪官金訓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
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
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①。那金创儿的事是三爷
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②,心
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
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
送入怡红院内自已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
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耳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下的火一使坏进逸的意思。
对景—对得上号;情况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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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出来”,从各本改。
[二] “长史宫”,原系“长府宫”点改,戚序、甲辰本作“长史官”,从。
下同。
[三] “来兴”,原系“兴来”钩乙,梦稿本作“来兴”,从。徐各本作“兴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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