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祭宗祠一题极博大,元宵开夜宴一题极富丽,拟此二题于一回中,早令人惊心动魄。
不知措手处,乃作者偏就宝琴眼中款款叙来。首叙院宇匾对,次叙抱厦匾对,后叙正堂匾对,字字古艳。槛以外,槛以内,是男女分界处;仪门以外,仪门以内,是主仆分界处。献帛献爵择其人,应昭应穆从其讳,是一篇绝大典制文字。最高妙是神主看不真切一句,最苦心是用贾蓉为槛边传蔬人,用贾芷等为仪门传蔬人,体贴入细。噫!文心至此,脉绝血枯矣。谁是知音者?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
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庚夹:妙在一人不落,事事皆到。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庚夹:来得也有理,去得也有情。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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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庚夹:《在园杂字(志)》曾有此说。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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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以,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就受用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庚夹:是庄头口中语气。脂砚。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庚夹:新鲜趣语。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庚夹:此亦南北互用之文,前注不谬。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庚夹:这一回文字断不可少。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第 350 页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此联宜掉转。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帐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第 351 页家去吃去,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还搁得住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来,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
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座,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
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
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
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静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庚夹:又交代一个。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
第 352 页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
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手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
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
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
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第 353 页 叙元宵一宴,却不叙酒何以清,菜何以馨,客何以盛,令何以行。 先于香茗古玩上渲染,几榻坐次上铺陈,隐隐为下回张本,有无限含蓄,超迈獭祭者百倍。前半整饬,后半疏落,浓淡相间。祭宗祠在宁府,开夜宴在荣府,分叙不犯手,是作者胸有成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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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診了脈,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微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卻倒清了,這汗後失于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減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
寶玉忙命人煎去,一面歎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爺!你幹你的去罷,那里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習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素習飲食清淡,饑飽無傷。這賈宅中的風俗秘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
故于前日一病時,淨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平兒所說宋媽墜兒一事,并晴雯攆逐出去等話,一一也曾回過寶玉。襲人也沒別說,只說太性急了些。
只因李紈亦因時氣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煙皆過去朝夕侍藥,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和李紋李綺家去住幾日,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猶未大愈:因此詩社之日,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當下已是腊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机參贊朝政,不題。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
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回說:“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里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說著遞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起這個來,叫他把銀錁子快快交了進來。”丫鬟答應去了。
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回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咱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賈珍道:“咱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見過,置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托祖宗的福。咱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又体面,又是沾恩錫福的。除咱們這樣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若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麼上供過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
”尤氏道:“正是這話。”
二人正說著,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麼去了這一日。”賈蓉陪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又分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才領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兒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那里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
”一面說,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又寫著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朱筆花押。賈珍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著銀子跟了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口袋向宗祠大爐內焚了。
又命賈蓉道:“你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里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里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心重了幾家,不說咱們不留神,倒象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一樣。”賈蓉忙答應了過去。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賈珍看了,命交與賴升去看了,請人別重這上頭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廝們抬圍屏,擦抹几案金銀供器。
只見小廝手里拿著個稟帖并一篇帳目,回說:“黑山村的烏庄頭來了。”
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才來。”說著,賈蓉接過稟帖和帳目,忙展開捧著,賈珍倒背著兩手,向賈蓉手內只看紅稟帖上寫著:“門下庄頭烏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賈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說:“別看文法,只取個吉利罷了。
”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瓟子五十只,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腊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只,風雞,鴨,鵝二百只,野雞,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乾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谷,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
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便命帶進他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內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他起來,笑說:“你還硬朗。”烏進孝笑回:“托爺的福,還能走得動。”賈珍道:“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不是都願意來見見天子腳下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放心了。
”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很,耽擱了幾日。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赶著來了。”賈珍道:“我說呢,怎麼今兒才來。我才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烏進孝忙進前了兩步,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
九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并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才這樣。小的并不敢說謊。”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夠作什麼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庄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
他現管著那府里八處庄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都可,已沒有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
”烏進孝笑道:“那府里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他這話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了我們不成!他心里縱有這心,他也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頑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了一千兩銀子,夠一年的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
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精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庄家老實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黃柏木作磬槌子,——外頭体面里頭苦。”賈蓉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里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你鳳姑娘的鬼,那里就窮到如此。
他必定是見去路太多了,實在賠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此法使人知道,說窮到如此了。我心里卻有一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說著,命人帶了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這里賈珍吩咐將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里。然後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例來,一分一分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侄喚來與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賈珍之物。
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舖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作什麼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里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
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廟里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里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個手里使錢辦事的?先前說你沒進益,如今又怎麼了?比先倒不象了。”賈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里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
你手里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才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應。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這里賈珍看著領完東西,回房與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細說。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挂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并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著眾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侯,然後引入宗祠。
且說寶琴是初次,一面細細留神打諒這宗祠,原來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柵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衍圣公孔繼宗書”。兩旁有一副長聯,寫道是:
肝腦涂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亦衍圣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臺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抱廈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
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俱是御筆。里邊香燭輝煌,錦幛繡幕,雖列著神主,卻看不真切。只見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拜興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
眾人圍隨著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挂,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各女眷。眾家人小廝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上賈敬手中。賈蓉系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
每賈敬捧菜至,傳于賈蓉,賈蓉便傳于他妻子,又傳于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于王夫人。王夫人傳于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下階,歸入賈芹階位之首。
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檐,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珮微微搖曳之聲,并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
尤氏上房早已襲地舖滿紅氈,當地放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大火盆,正面炕上舖新猩紅氈,設著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舖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舖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腳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
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眾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眾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侯。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茶,與老妯娌閒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挽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体面用過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及鳳丫頭不成?”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們家去吃飯,別理他。
”賈母笑道:“你這里供著祖宗,忙的什麼似的,那里擱得住我鬧。況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去,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說的眾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面走出來至暖閣前上了轎。尤氏等閃過屏風,小廝們才領轎夫,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夫人等同至榮府。
這里轎出大門,這一條街上,東一邊合面設列著寧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邊合面設列著榮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廳直開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便轉彎向西,至賈母這邊正廳上下轎。眾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坐,老嬤嬤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
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內儀門便回來,歸正坐。賈敬賈赦等領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价難為你們,不行禮罷。”一面說著,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婦小廝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歡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內間更衣,眾人方各散出。
那晚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至次日五鼓,賈母等又按品大妝,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受禮畢,便換衣歇息。
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二人說話取便,或者同寶玉,寶琴,釵,玉等姊妹赶圍棋抹牌作戲。王夫人與鳳姐是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廳上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皆去隨便領了半日。王夫人和鳳姐兒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胜記。
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挂各色佳燈,帶領榮寧二府各子姪孫男孫媳等家宴。賈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請他,于後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便這幾日在家內,亦是淨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賈赦略領了賈母之賜,也便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隨他去了。賈赦自到家中與眾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錦繡盈眸,其取便快樂另與這邊不同的。
這邊賈母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旁邊設一几,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盤,內放著舊窯茶杯并十錦小茶吊,里面泡著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并草字詩詞的瓔珞。原來繡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于書畫,不過偶然繡一兩件針線作耍,并非市賣之物。
凡這屏上所繡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异,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強可恨。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為“慧繡”。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針跡,愚人獲利。
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縱有一兩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繡”之佳,便說這“繡”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跡說一“繡”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繡”字便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為“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价則無限。
賈府之榮,也只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如珍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內,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又有各色舊窯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草。上面兩席是李嬸薛姨媽二位。賈母于東邊設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頭又設一個极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又有一個眼鏡匣子。
賈母歪在榻上,與眾人說笑一回,又自取眼鏡向戲臺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媽李嬸笑說:“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容我歪著相陪罷。”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擺席面,只有一張高几,卻設著瓔珞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精致小高桌,設著酒杯匙箸,將自己這一席設于榻旁,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一饌一果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嚐一嚐,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
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兩邊大梁上,挂著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每一席前豎一柄漆幹倒垂荷葉,葉上有燭信插著彩燭。這荷葉乃是鏨琺琅的,活信可以扭轉,如今皆將荷葉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戲分外真切。窗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宮燈。
廊檐內外及兩邊游廊罩棚,將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挂滿。廊上幾席,便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
賈母也曾差人去請眾族中男女,奈他們或有年邁懶于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為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眾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賈菌之母婁氏帶了賈菌來了,男子只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是在鳳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
當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來。賈母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將錢都打開,將彩繩抽去,散堆在桌上。
正唱《西樓·樓會》這出將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赶進去討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的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怜見的。”鳳姐便說:“這孩子才九歲了。”賈母笑說:“難為他說的巧。”便說了一個“賞”字。
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簸籮,聽見一個“賞”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錢堆內,每人便撮了一簸籮,走出來向戲台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著,向臺上便一撒,只聽豁啷啷滿臺的錢響。賈珍、賈璉已命小廝們抬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里。聽見賈母一賞,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得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搥著,彼此搥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請大夫。一時,王大夫來了,診了脈,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浮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卻倒輕了。這汗後失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減去,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歎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二爺!你幹你的去罷。那裡就得了癆病了呢!」
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昔是個使力不使心的人;再者,素昔飲食清淡,饑飽無傷的。這賈宅中的秘法:無論上下,只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故於前一日病時,就餓了兩三天,又謹慎服藥調養。如今雖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姐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甚便,寶玉自能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
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墜兒一事並睛雯攆逐出去,也曾回過寶玉等語,一一的告訴襲人。襲人也沒說別的,只說:「太性急了。」
只因李紈亦因時氣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煙,皆過去朝夕侍藥;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娘、李紋、李綺家去住幾天;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又未大愈,因此,詩社一事,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
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和鳳姐兒治辦年事。王子騰陞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不提。
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屋,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的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回說:「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裡頭成色不等,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說著,遞上去。尤氏看了一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拾起來,興兒將銀錁子快快交了進來。丫鬟答應去了。
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迴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偺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賈珍道:「偺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送過去置辦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託祖宗的福。偺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有體面,又是『沾恩錫福』。除偺們這麼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要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麼上供過年?真正皇恩浩蕩,想得周到!」尤氏道:「正是這話。」
二人正說著,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麼去了這一日?」賈蓉陪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了,又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纔領下來了。光祿寺老爺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那裡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一面說,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封條,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法,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硃筆花押。
賈珍看了,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著銀子跟了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口袋向宗祠大爐內焚了。又命賈蓉道:「你去問問你那邊二嬸娘,正月裡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裡明白開了單子來,偺們再請時,就不能重複了。舊年不留神,重了幾家,人家不說偺們不留心,倒像兩家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的一樣。」
賈蓉忙答應去了。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賈珍看了,命交給賴昇去看了,請人別重了這上頭的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廝們抬圍屏,擦抹几案金銀供器。只見小廝手裡拿著一個稟帖並一篇賬目,回說:「黑山村烏莊頭來了。」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纔來!」賈蓉接過稟帖和賬目,忙展開捧著。賈珍倒背著兩手,向賈蓉手內看去,那紅稟上寫著:「門下莊頭烏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並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賈珍笑道:「莊家人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道:「別看文法,只取個吉利兒罷。」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大鹿三十隻,獐子五十隻,麅子五十隻,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百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隻,風雞、鴨、鵝,二百隻,野雞、野貓,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乾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擔,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穀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擔,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穀牲口各項,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玩意兒:活鹿兩對,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看完,說:「帶進他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內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起他來,笑說:「你還硬朗。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都不是願意來見見天子腳下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以放心了。」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很,耽擱了幾日。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日子有限,怕爺心焦,可不趕著來了?」賈珍道:「我說呢,怎麼今兒纔來。我纔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台來了。」烏進孝忙進前兩步,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接連著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六日。九月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二三百里地方,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纔這樣。小的並不敢說謊。」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銀子來。這夠做什麼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潦,你們又打擂台,真真是叫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一百多地,竟又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是這些東西,不過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倒可以,沒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我受用些就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裡,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裡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笑道:「那府裡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呢?」
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聽,他說的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裡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我們不成?他心裡縱有這心,他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按節,不過是些綵緞,古董,玩意兒;就是賞,也不過一百兩金子,纔值一千多兩銀子,夠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賠出幾千兩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我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親,只怕就精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莊家老實人:外明不知裡暗的事。『黃柏木作了磬槌子,外頭體面裡頭苦!」賈蓉又說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裡窮了,前兒我聽見二嬸娘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鳳姑娘的鬼,那裡就窮到如此?他必定是見去路大了,實在賠得很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出這法子來,使人知道,說窮到如此了。我心裡卻有個算盤,還不至此田地。」說著,便命人帶了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
這裡賈珍吩咐將方纔各物留出供祖宗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裡來,然後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等,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底下,命人將族中子姪喚來,分給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給賈珍之物。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一件猞猁猻大皮襖,命人在廳柱下石階上太陽中,鋪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做什麼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裡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沒進益的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裡管事,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錢都從你手裡過,你還來取這個來?也太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個手裡使錢辦事的?先前你說沒進益,如今又怎麼了?比先倒不像了。」賈芹道:「我家裡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又支吾我,你在家廟裡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那裡,自然是爺了,沒人敢抗違你。你手裡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得這個形像,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纔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說,叫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言。人回:「北府王爺送了對聯荷包來了。」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
這裡賈珍攆走賈芹,看著領完東西,回屋給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忙,不必細說。
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內垂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硃紅大高燭,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封誥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眾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候,然後引人宗祠。
且說寶琴是初次進賈祠觀看,一面細細留神,打量這宗祠。原來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柵欄內五間大門,上面懸一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特晉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獻書」。兩邊有一副長聯,寫道:「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也是王太傅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台上設著古銅鼎彝等器。抱廈前面懸一塊九龍金匾,寫道「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也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塊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以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寧榮。」俱是御筆。
裡邊燈燭輝煌,錦幛繡幕,雖列著些神主,卻看不真。只見賈府諸人分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墊,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興拜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眾人圍隨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帳高掛,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房中,懸著榮寧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像。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各女眷;眾家人小廝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下賈敬手中。賈蓉係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裡。每賈敬捧菜至,傳於賈蓉;賈蓉便傳於他媳婦,又傳於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與王夫人;王夫人傳與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去,歸入賈芹階位之首。當時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簷,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些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噹,金鈴玉珮微微搖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
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尤氏上房,地下鋪滿紅氈,當地放著象鼻三足泥鰍流金琺瑯大火盆。正面炕上鋪著新猩紅氈子,設著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坐褥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鋪皮褥,請賈母一輩的兩三位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下。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腳爐,讓寶琴等姐妹坐。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賈蓉媳婦捧與眾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賈蓉媳婦又捧與眾姐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候。
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吃茶。賈母與年老妯娌們閒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攙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體面,用過晚飯再過去,果然我們就不濟鳳丫頭了?」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走罷。偺們家去吃去,別理他。」賈母笑道:「你這裡供著祖宗,忙得什麼兒似的,那裡還擱的住我鬧?況且我每年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來,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說的眾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夜裡坐著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面走出來,至暖閣前,尤氏等閃過屏風,小廝門纔領轎夫,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夫人等回至榮府。
這裡轎出大門。這一條街上,東一邊設立著寧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邊設立著榮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
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門一直開到裡頭。如今便不在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轉彎向西,至賈母這邊正廳上下轎。眾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堂中間,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坐,老嬤嬤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內儀門就回來歸了正坐。賈敬賈赦等領了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家難為你們,不行禮罷。」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女、小廝、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禮畢,然後散了押歲錢並荷包金銀錁等物。擺上合歡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內間更衣,眾人方各散出。那晚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挑著角燈,兩旁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雜沓,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至次日五鼓,賈母等人按品上粧,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受禮畢,便換衣歇息。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娘二人說話,隨便或和寶玉寶釵等姐妹趕圍棋摸牌作戲。王夫人和鳳姐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廳上和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天,纔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王夫人和鳳姐兒也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勝記。至十五這一晚上,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掛各色花燈,帶領寧榮二府各子姪孫男孫媳等家宴。賈敬素不飲酒茹葷,因此不去請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就出城修養。就是這幾天在家,也只靜室默處,一概無聞,不在話下。
賈赦領了賈母之賞,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不便,也隨他去了。賈赦到家中,和眾門客賞燈吃酒,笙歌聒耳,錦繡盈眸,其取樂與這裡不同。
這裡賈母花廳上擺了十來席酒,每席旁邊設一几,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點綴著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盤放著舊窯十錦小茶杯;又有紫檀雕嵌的大紗透繡花草詩字的纓絡。各色舊窯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上面兩席是李嬸娘薛姨媽坐;東邊單設一席,乃是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設一個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著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又有一個眼鏡匣子。
賈母歪在榻上,和眾人說笑一回,又取眼鏡向戲臺上照一回。又說:「恕我老了骨頭疼,容我放肆些,歪著相陪罷。」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搥腿。榻下並不擺席面,只一張高几,設著高架纓絡、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小高桌,擺著杯箸。在旁邊一席,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饌果菜來,先捧給賈母看,喜則留在小桌上嘗嘗,仍撤了放在席上,只算他四人跟著賈母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下邊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的媳婦;西邊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姐妹等。兩邊大梁,上掛著聯三聚五玻璃彩穗燈。每席前豎著倒垂荷葉一柄,柄上有彩燭插著。這荷葉乃是洋鏨琺瑯活信,可以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照著看戲,分外真切。窗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掛彩穗,各種宮燈。廊簷內外及兩邊遊廊罩棚,將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絹、或紙,諸燈掛滿。廊上幾席就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等。
賈母也曾差人去請眾族中男女,奈他們有年老的,懶於熱鬧。有家內沒有人,又有疾病淹留,要來竟不能來;有一等妒富愧貧,不肯來的;更有憎畏鳳姐之為人,賭氣不來的;更有羞手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中雖多,女眷來者不過賈藍之母婁氏帶了賈藍來。男人只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在鳳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小宴,也算熱鬧的。
當下又有林之孝的媳婦,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放著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繩串穿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叫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娘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賈母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素知規矩,放下桌子,一並將錢都打開,將紅繩抽去,堆在桌上。此時唱的西樓會,正是這齣將完,于叔夜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裡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趕進去討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得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憐見的!」鳳姐便說:「這孩子纔九歲了。」賈母笑說:「難為他說得巧。」說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小笸籮,聽見一個「賞」字,走上去,將桌上散堆錢,每人撮了一笸籮,走出來,向戲台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畢,向台一撒,只聽豁啷啷,滿台的錢啊。賈珍、賈璉已命小廝們抬大笸籮的錢預備--
未知怎生賞去,且聽下回分解。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
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
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
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①起来,敢是吃多了
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
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
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
归等益神养班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说:“这怎么处!
倘或有个好万,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瞎道:“好太爷!
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
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
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
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
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
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
①虚微浮缩一一中医诊断脉象的术语。虚、微,指脉搏细软无力的脉象,常见
于正气不足、气血虚极的各种疾病。浮、缩,指轻按便得、应指即回的脉象。病初起,
邪在表时,出现浮脉是正常的;病久后,正气损伤,致使气血运行不通畅,正常的情况
应出现沉脉;如果相反地出现了浮脉,说明阳气已不能潜藏,病情已到十分危重的地
步。故王太医认为晴雯病已“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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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便渐渐的好广。近日园中娣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爆饮食亦
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
事,并晴雯攀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
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绒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
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之弟又接了李和李纹李绮家
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
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儿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
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の,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文
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
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
钱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镖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
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
等,共总倾②了二百二十个镖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
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
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课子快快交了进来。”
丫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
①都检点、大司马一都检点亦作都点检,官名,五代置,为禁军最高统帅,宋
初废。这里借指朝廷委派的高级武官。大司马,官名,汉置,掌管内廷全部政务,后
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②倾~一这里指将金银熔化倒人模子里铸造的一种工艺。古代使用金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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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们春祭的恩赏①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
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
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
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
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
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
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
只见贾蓉捧了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
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
又到了光禄寺②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
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
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
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
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
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
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
押。
贾珍吃过饭,盤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
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
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文命贾道:“你去问问你琏二
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
①春祭的恩赏一一旧历年节,皇帝按照常例赏给受封荫的官僚供祭祖用的银
两。
②光禄寺一官署名,自北齐起光禄寺掌管皇室膳食,历朝相沿,至清代,皇
帝膳饮由内务府掌管,光禄寺为外廷职司,只管祭祀所用膳食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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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
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
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
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董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
着小斯们抬围屏,擦抹儿案金银供器。只见小斯手里拿着个票
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①来了。”
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接过帖和
帐目,忙展开捧着,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纂帖上
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
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
“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
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天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孢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
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
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鱼二
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凤鸡、鸭、鹅二
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
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
杏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②上等
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③二
①庄头一清代为满汉旗籍贵族地主经营旗地田庄的代理人,专管监督佃户
生产,催收地租,摊派劳役等事,有的庄头本身就是地主。
②银霜炭—一种优质无烟炭,表面灰白,如披银霜。
③御田胭脂米一一种优质稻米,煮熟后色红如胭脂,有香气,味胰粒长。据
清代刘廷玑(在园杂志》及《顺天府志》记载,胭脂米是康照帝在丰泽园御田布种的玉
田稻中的良种,因面也叫“玉田米”,为内腊所用。七十五回贾母所吃的“红稻米粥”
亦当指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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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梗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
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
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
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贯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
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
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
了。”乌进孝笑道:“不購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
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
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
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
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
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
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播台①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
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
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子,方近一一
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
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
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
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
了。"
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
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
①打播台一意为拿花架子、糖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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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
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天事,不过
是一年的费用。我受用些,就费些(二);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
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
里,这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文不添
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
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
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
馨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
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
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舌董顽意儿。纵赏
银子(三],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
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
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
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
暗{四]的事。黄柏木作磐槌子一一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
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
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
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
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
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
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盼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
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已留了家中所用的,途者派出等例
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
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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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着鞋,披着猪貅①大裘,命人
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个大狼皮褥子,负喧②闲看各子
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费珍叫他过来,说道:“你
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
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
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
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
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
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已瞧瞧,你穿的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
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
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
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
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
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
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驶水棍③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
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
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
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
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五]
都不必细说。
①猪猕一一兽名,的别称,亦名土豹。毛呈红色或灰色,常带黑斑。其
皮毛可作衣裘,很贵重。
②负暄(xuan宣)一一即“负日之暄”,晒太阳取暖的意思。语出(列子·杨
朱。暄,暖和。
?驮水棍一一背水负重时用作支撑的随身棍棒。这里借指打人棍棒。“领一
顿驮水棍”即“招-顿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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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
对、挂牌,新油了桃符の,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
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②,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
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一般。
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
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
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
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天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④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
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
“星辉辅弼”①。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①桃符一一《风俗通》载:东海度朔山有大桃,蟠庙千里,其北有鬼门,二神守
之,日神茶、郁垒,主领众鬼。黄帝因立桃板于门,画二神以御凶鬼。后因称有门
神像或题有门神名的桃木板为桃符。又春联也称桃符。
②内塞门一一塞门即屏门。《论语·八》:“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朱
熹注:“塞,犹蔽也。设屏于门,以蔽内外也。”这里的内塞门,即内仪门与正堂间的又
一重屏门。
衔圣公-—一孔子后裔的封号,自宋仁宗时始,历朝沿袭。
蒸尝一一古代祭祀名。(尔雅·释关》:“秋祭臼尝,冬祭日蒸。”
星辉辅弱(bi币)一一→代指辅佐帝王的重臣。以日月比帝王,以星辰比大
臣。弱,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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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①,写道是:“慎终追
远”②。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
只见贾府人分昭穆③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
爵,贾琏贾琮献帛①,宝玉捧香,贾菖[六]贾菱展拜毯,守焚池。
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慢高挂,彩屏张护,香烛
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七]腰玉;两边
还有儿轴列祖遗影。贾荐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
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槛内是各女着。众家人小斯皆在仪
门之外。
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荐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
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着在槛内。每贾敬捧菜
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文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
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
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贯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
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
①闹龙填青匾一匾的四边雕镂以舞动的龙形图案,谓之“闹龙”;匾的底面
作石青色,谓之“填青”。
②慎终追远一语出《论语·学而》。慎终:父母亡故做到居丧尽礼;追远:按
时诚敬地祭祀祖先。这里引申为谨慎从事,考虑身后,追念先人,保持祖。
③昭穆一一古代宗法制度对于宗庙祭祀排列次序的规定,始祖居中,始祖的
下一代为昭,居左,昭辈的下一代为穆,居右;穆辈的下一代又为昭,居左;以后各代,
依此类推;用以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等关系。见《礼记·祭统》。
④献帛一一祭祀礼仪之一,“帛”指增帛、币帛,作为供品的一种绣织精美的丝
织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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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
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侯贾母香下拜,众人
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
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昕铿叮当,金铃
玉微微摇电之声,并起跪靴履查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
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金
法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
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费母
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姆娌坐了。这
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
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
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
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
妹。凤姐李纹等只在地下伺候。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
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
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
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
丫头不成?”凤姐儿换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
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
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
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
他:“好生派要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太意得的。”尤氏答应了。
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
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八}设列着宁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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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
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
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
边正厅上下轿。
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绣屏,焕然一新。当
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姆娌已进来了。
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
便回来,归正坐。
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
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起,女一起,一起起俱行过了
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
妇小厮丫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镖,摆
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
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
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樊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
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
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噜杂,语笑喧,
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
祝元春干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
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二人
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
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
友络绎不绝,-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文元宵将近,荣二府
皆张灯结彩。十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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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
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
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
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
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
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
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
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来席。每一席旁边设几,几
上设炉瓶三事①,焚着御赐百合宫香。文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
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
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②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
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
璎珞③。
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
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
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
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味浓艳匠工可比。
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
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
①炉瓶三事焚香用具,即指一个香炉、一个香盒和个放香铲等用的瓶
子。与四十回“炉瓶"条同义。
②旧窑一仿古窑。
矮珞一同缕络,原指珠玉穿成的颈饰,这里是一件带穗子的刺绣陈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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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关下虽知,得者甚
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
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天,十八岁
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
皆珍溅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
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
称为“慧纹"。
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
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
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名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已这边,高
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
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
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
洋漆描金小儿,儿上放着茶吊、茶碗、漱孟、洋巾之类,文有一个
眼镜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
上照回,又向薛姨妈李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
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①捶腿。
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
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九],将自已这一席设
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一果来,先
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
①‧美人攀~ 一种木制小锤,外皮革,装有弹性的长竹柄。因老年人用以
捶打腰腿,代替拳头,故名“美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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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
再下便是尤氏、季绒、凤姐、贾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
纹、李绮、岫烟、迎春娣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
璃芙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
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鑫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
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
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
角、玻璃、戳纱、料丝①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
挂满。
廊上儿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
菱、贾菖等。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
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
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
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
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
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蘑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
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
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
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
姨妈李婵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
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
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
①戳纱、料丝一一都是用作灯罩的材料。戳纱是一种有明显竖向纹理的纱,
料丝是以玛瑙、紫石英等熔化后抽丝而成的一种透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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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正唱《西楼·楼会》①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
便发科浑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
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
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
姐便说:“这孩子才九罗广。”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
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
“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
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
着,向台亡便一撒,只听豁哪哪满台的钱响。
贾珍贾链已命小撕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
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校记
【--】“荣国公贾源”,底本及徐各本均作“荣(底本误作“等”)国公贾
法”。本书第三回作“贾源”,从改。
【二】“费用费些”,原作“废用废些”,点改为“费用费些”。各本均
异。蒙府本作“费用费些”,从。
【三】“银子”,底本点改为“金子”,甲辰本作“银子”。从底本原文。
,,“,“,【
里”。从梦稿、甲辰本改。
删。
【六】“贾葛”,原作“贾葛”,从梦稿、甲辰本改。
①(西楼·楼会》一一明末清初袁于令所作《西楼记》传奇中的一出。该剧描写
于叔夜和妓女穆素徽悲欢离合的故事。第八出《病唔》的演出本叫《楼会,俗称西
楼会。下回的楚江晴】即《楼会》中的一支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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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披”,原作“披龙”,从各本改。
[八] “合面”,底本点改为“整一面”,蒙府、戚序、甲辰本均作“合
面”。从底本原文。下“合面”同。
{九】“酒杯匙箸”,原无“匙"字,从戚序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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