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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55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此回接上文,恰似黄钟大吕后,转出羽调商声,别有清凉滋味。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庚夹:这是小姐身份耳,阿凤未出阁想亦如此。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第 362 页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庚夹:可知虽有才干,亦必有羽翼方可。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象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账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

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第 363 页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

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

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

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第 364 页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

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就都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第 365 页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

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为何去了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

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下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第 366 页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己夹:阿凤有才处全在择人,收纳膀臂羽翼,并非一味倚才自恃者可知。这方是大才。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

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凤姐儿吃了饭,己夹:凤姐之才又在能买邀人心。伏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的—— 噫! 事亦难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贾母之爱,以王夫人之付托,以凤姐之未谢事,暂代数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锱铢小事,突动风波,不亦难乎!以凤姐之聪明,以凤姐之才力,以凤姐之权术,以凤姐之贵宠,以凤姐之日夜焦劳,百般弥缝,犹不免骑虎难下,为移祸东吴之计,不亦难乎!况聪明才力不及凤姐,权术贵宠不及凤姐,焦劳弥缝不及凤姐,又无贾母之爱,姑娘之尊,太太之付托,而欲左支右吾,撑前达后,不更难乎!士方有志作一番事业,每读至此,不禁为之投书以起,三复流连而欲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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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55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說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麼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

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鬪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复添了下紅之症。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复舊如常。

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复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後話。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鬪牌,白日里睡覺,夜里鬪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

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雲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於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于午錯方回房。

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舖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

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系榮宁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弔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

每于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里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

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探春便問李紈。

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里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

”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麼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

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眾媳婦們都伸舌頭。這里又回別的事。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

”吳新登家的去了。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才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并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

我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這麼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并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娘看,又念與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里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麼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

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麼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麼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太太滿心里都知道。

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淚來。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麼忘了?叫我怎麼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氣。

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里要拉扯,口里怎麼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麼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

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麼說,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

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做什麼。

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麼,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麼添了去。

”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鏡脂粉之飾。

平兒見待書不在這里,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學里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麼!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麼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里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

”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勻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麼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固然是托懶來混。

”說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們再說。”門外的眾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里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

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

”一面說,一面叫進方才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做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里領。怎麼學里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

”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來。待書素雲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里忙什麼。”平兒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恐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麼不端來一處吃?

”丫鬟們聽說,忙出至檐外命媳婦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里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里站著,你叫叫去。”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攤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影里且歇歇。”平兒便坐下。

又有茶房里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舖下,說:“石頭冷,這是极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因指眾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象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

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麼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奶奶們。‘牆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里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

饒這麼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里,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忙赶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里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

”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里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里充什麼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麼?”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才領。”平兒道:“這什麼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麼事今兒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麼了?

”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体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眾人口聲呢。

”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里,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麼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

只覺里面鴉雀無聲,并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帘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裡,偺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的問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兒答應回去。鳳姐因問:「為何去這半日?」平兒便笑著將方纔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託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

他就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和別的一樣看待麼?」鳳姐歎道:「你那裡知道?雖然正出庶出是一樣,但只女孩兒,卻比不得兒子。將來作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強百倍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為挑正庶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

」說著,又向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背地裡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有大小事兒,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儉省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剋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平兒道:「可不是這話?

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們,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錢,老太太自有體已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了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七八千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銀子,若不夠,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夠了。老太太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使費些,滿破三五千兩。如今再儉省些,陸續就夠了。

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偺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們商議什麼。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炕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那裡就不服!

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人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偺們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臉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攆出去了!

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禮天理良心上論,偺們有他這一個人幫著,偺們也省些心,與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回退步,回頭看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他們笑裡藏刀,偺們兩個,纔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偺們的恨暫可解了。

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說『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纔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強就不好了。」

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纔已經行在先了,這會子纔囑咐我!

」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了我、一概沒有他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這不是你又急了,滿嘴裡『你』呀『我』的起來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嘗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兒,要掂多少過兒纔罷?你看我病的這個樣兒,還來慪我呢!過來坐下,橫豎沒人來,偺們一處吃飯是正經。」

說著,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

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一膝於炕沿之上,半身猶立於炕下,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漱口畢,吩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出。要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55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說榮府中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因年內外操勞太過,一時不及檢點,便小月了,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大夫用藥。鳳姐兒自持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麼事來,就叫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多少精神,凡有了大事,就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本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養好了,仍交給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鬥智,心力更虧,故雖係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又添了下紅之症。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誰知服藥調養,直到三月間,纔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後話。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和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於照管,特請了寶釵,託他各處小心。因囑咐他:「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鬥牌,白日裡睡覺,夜裡鬥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怕懼,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妹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應照應。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纔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時屆季春,黛玉又犯了咳嗽;湘雲又因時氣所感,也病臥在蘅蕪院,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和李紈相住間壁,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往來回話人等亦甚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於午錯方回。

這三間廳,原係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以後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理,只不過略略的陳設些,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處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語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的媳婦等,來往回話的,絡繹不絕。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因為李紈素日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人,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些;便添了一個探春,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年輕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便懈怠了許多。只三四天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

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係榮寧非親即世交之家,或有陞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弔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照管。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於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

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權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裡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發連夜裡偷著吃酒玩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兒出了事,已回過老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

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門,還說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殷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年輕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

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日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吳新登的媳婦聽了,忙答應了個「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有兩個分別。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賞多賞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理,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麼說,我查舊賬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不記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倒像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眾媳婦們都伸舌頭。這裡又回別的事。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賬來。探春看時,兩個家裡的皆賞過二十四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給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賬留下我們細看。」

吳新登家的去了,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裡的人,都踹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纔是!」一面說,一面便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懂。誰踹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踹我,我告訴誰去?」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並不敢。」李紈也忙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裡熬油似的,熬了這麼大年紀,又有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是我呀。」

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並不敢犯法違禮。」一面便坐下,拿賬翻給趙姨娘瞧,又念給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裡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這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屋裡的,自然也是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麼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公,那是他糊塗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麼有臉的地方兒?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麼沒臉的。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我亂說的。太太滿心裡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纔叫我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纔正經沒臉呢!--連姨娘真也沒臉了!」一面說,一面抽抽搭搭的哭起來。

趙姨娘沒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該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麼忘了?叫我怎麼拉扯?這也問他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呢?」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裡要拉扯,口裡怎麼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麼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在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日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翎毛兒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

探春沒聽完,氣的臉白氣噎,越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因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早陞了九省的檢點了!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昔按禮尊敬,怎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麼說,每日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不知道是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禮的,早急了!」李紈急得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嘴止住。只見平兒走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作什麼?」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度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麼?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的?不然,也是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得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麼添怎麼添!」

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纔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臉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臉盆;那兩個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

平兒見侍書不在這裡,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臉盆中盥沐,媳婦便回道:「奶奶,姑娘:家學裡支環爺和蘭哥兒一年的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麼?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倒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樣沒眼色來著?姑娘雖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裡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嚇得那個媳婦忙陪笑說:「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勻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沒見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麼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二奶奶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著你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笑道:「他有這麼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腼腆小姐,固然是託懶來混。」說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偺們再說!」門外的眾媳婦們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並不敢欺蔽主子。如今主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裡照看得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與太太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之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

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纔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做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裡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裡月錢之內: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麼學裡每人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日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說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來著,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子來。侍書素雲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裡又忙什麼?」平兒笑道:「我原沒事,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怕這裡的人不方便,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來了。」探春因問:「寶姑娘的怎麼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說,忙出至簷外命媳婦們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裡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裡站著,叫他叫去!」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悄悄的拉住笑道:「那裡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絹子撣台階的土,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地裡歇歇兒罷。」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裡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說:「石頭冷。這是極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點頭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緻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常用的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遂欠身接了,因指眾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像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一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麼。你們就這麼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娘鬧的!」平兒也悄悄的道:「罷了。好奶奶們,『牆倒眾人推』,那趙姨娘原有些顛倒,著三不著兩,有了事就都賴他。你們素日那眼裡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點兒的,早叫你們這些奶奶們治倒了。饒這麼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說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裡也就不算不怕你們的。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裡,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在這些大姑子小姑子裡頭,也就只單怕他五分兒。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們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歇,裡頭擺飯呢。等撤下桌子來,再回話去罷。」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裡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裡充什麼外圍子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麼?」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錢,我們的月錢,多早晚纔領。」平兒道:「這什麼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麼事,今日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麼?」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處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來開例,作法子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做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不敢惹,只拿著軟的做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纔壓得眾人口聲呢!」

秋紋聽了,伸了伸舌頭,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裡,沒得臊一鼻子灰!趁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裡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

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纔都討了沒意思,偺們又是什麼有臉的?」都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此時裡面惟聞微嗽之聲,不聞碗箸之響。

一時,只見一個丫頭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有三個丫鬟,捧著三個沐盆兒,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並漱盂來,方有侍書、素雲、鶯兒三個人,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侍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可又別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裡,偺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的問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兒答應回去。鳳姐因問:「為何去這半日?」平兒便笑著將方纔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託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他就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和別的一樣看待麼?」鳳姐歎道:「你那裡知道?雖然正出庶出是一樣,但只女孩兒,卻比不得兒子。將來作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強百倍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為挑正庶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說著,又向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背地裡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有大小事兒,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儉省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剋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平兒道:「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們,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錢,老太太自有體已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了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七八千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銀子,若不夠,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夠了。老太太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使費些,滿破三五千兩。如今再儉省些,陸續就夠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偺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們商議什麼。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和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炕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那裡就不服!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人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偺們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臉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禮天理良心上論,偺們有他這一個人幫著,偺們也省些心,與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回退步,回頭看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他們笑裡藏刀,偺們兩個,纔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偺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說『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纔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強就不好了。」

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纔已經行在先了,這會子纔囑咐我!」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了我、一概沒有他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這不是你又急了,滿嘴裡『你』呀『我』的起來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嘗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兒,要掂多少過兒纔罷?你看我病的這個樣兒,還來慪我呢!過來坐下,橫豎沒人來,偺們一處吃飯是正經。」

說著,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一膝於炕沿之上,半身猶立於炕下,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漱口畢,吩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出。

要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55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蕃险心

且说元宵己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自下宫中有一位太妃

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

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①了,在家一一月,不能理事,

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侍强壮,虽不出门,然等画计

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

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已

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季绒协理。李是个尚德不

尚才的,未免遥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季李绒裁处,只说

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

谁知凤姐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

心力更号,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

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

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已也怕成了大症,

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

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

话。

①小月一一即小产、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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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自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暂难谢事,园中

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叙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

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

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

孩子,你还是个要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

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

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

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

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

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

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

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

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

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

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

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执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素日原是个

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塘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

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轻年{二】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

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

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

①辅仁谕德一一辅:补益。谕:晓谕。此匾意谓对已要常补仁爱之不足,对人

应谕良好的德性,这是伯时官僚士大夫的自谦自勉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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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习奴蓄险心

而已。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

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

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

宝钗便-目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

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

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

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又,又添了三个‘镇山

太岁’①,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与探春早已梳洗,

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昊新登的媳妇进

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

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

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

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

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

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文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

择施行。如今他视李绒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

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

探春便问李。李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

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三)听

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

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

①巡海夜叉镇山太岁一指担当巡逻和守卫职责的恶鬼凶神。夜叉:名

“药叉”,吃人的恶鬼。太岁: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值岁神,被视作凶煞,不可触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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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屋里的儿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

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

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

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

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

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

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

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

了!还不快我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

主意了。”昊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

头。这里文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

十两{四},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

赏过-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

省迁父母之枢,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下满。探

春便递与李绒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

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绒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

“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

出气才是。”一面说,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

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

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

“我并不敢。”李纳也站起来劝。

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

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了,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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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亲女惠妾争闲气欺幼主才奴蓄险心

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

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

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

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

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

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

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

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

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

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

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番事业,那时自有

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

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

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

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

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

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

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五],口里怎么说的出

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

扯奴才了?他们的好岁,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

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

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今你舅寡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

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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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

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

了根本,只栋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

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

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

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

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

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

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

早急了。”李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崂叻。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

方把口止住。只见乎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

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绒见平儿进来,因问他

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慈怕奶奶

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

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阜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

么,谁又是二千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

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

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

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一来

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

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并言,又

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鬓捧了

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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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的丫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也都

在旁屈藤捧着市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

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

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盟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

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

你静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

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

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

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步,还有可笑

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

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

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

“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

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腩購小姐,固然是托懒来

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

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

说,“一人作罪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

客①,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

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

“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

没行到,姑娘竟一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柱

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①娇客-一旧俗女婿或女儿都可称娇客,这里指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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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宝李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

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酌期

的,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旺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

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

了。”:

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

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

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

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

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

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

这一项翻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

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

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

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苹儿也忙着上菜。探春

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

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重人不方

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

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鬓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

“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

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

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

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梢悄的拉住笑

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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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

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铺下,说:“石头冷,这

是极于净的,姑娘将就坐一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

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

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

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貌视欺

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

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

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

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

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

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儿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料差一点儿

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

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①。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

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

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

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

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

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

“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

“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

①口声一一即口实、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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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乎儿褥上。

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

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

件,管驳-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

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儿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

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

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

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

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①。

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

纹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一鼻子灰。我赶

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

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面东。众媳妇皆在廊

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養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

入。这些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

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文是什么有脸的。”他

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

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鬓

将帘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

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孟

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

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

①鼻子头一一开头第一个,这里是开例以傲众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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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

事,不敢如先前轻慢蔬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一件大事,卓要和你奶奶

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

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

去。

凤姐因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

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

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

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一样看

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

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

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

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

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

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

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

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

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

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

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

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

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

个一娶一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已拿出来。二

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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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抿子①

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

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

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耳

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

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

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

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

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

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

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文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

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千已事不张

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

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

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

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攀出去了。如今他既有

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

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

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

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很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

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②

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

①一抿子—点点、一小亲。抿子:原指刮刷头发的小刷子,所十分有

限。引申作量词。

②紧瘤一一紧要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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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习奴蕃险心

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瞩时你:他虽是

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

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

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

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干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就不好

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

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吋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

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吋。既已行在先,更比

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

“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

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①才罢。看

我病的这样,还来恼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

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

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莱,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

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

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漱毕,嘱

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

校记

“辅仁”,原作“补仁”,从蒙府、戚序本改。

[二] “昊新登家的”,原无“家的”,从梦稿本补。

①掂多少过子一一以事作话柄,反复提起。掂,据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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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十两”,原作“二十四两”,各本均同,唯梦稿本原作“二十四

两”,“四”字涂去。下文两处提到“二十两”,从删。

【四】“要拉扯”,原系“有拉扯”点改。梦稿、蒙府、戚序本均作“有拉

扯”。甲辰本作“要拉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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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55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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