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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73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贾母一席话,隐隐照起全文,便可一直叙去,接笔却置贼不论,转出赌钱,接笔又置赌钱不论,转出奸证,接笔又置奸证不论,转出讨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势如怒蛇出穴,蜿蜒不就捕。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庚夹:奇,从未见此婢也。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庚夹:又是补出前文矣,非只张一回也。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学”、“庸”、两“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庚夹:妙!宝玉读书原系从问中瀶而有。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庚夹:妙!写宝玉读书非为功名也。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

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

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

第 479 页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

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心且略对着他些罢。”庚夹:此处岂是读书之处,又岂是伴读之人?古今天下误尽多少纨绔!何况又是此等时之怡红院,此等之鬟婢,又是此等一个宝玉哉!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

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庚夹:看他渐次写来,从不作一笔安逸之笔,况阿凤之文哉。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

第 480 页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

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

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

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庚夹:险极妙极!荣府堂堂诗礼之家,且大观园又何等严肃清幽之地,金闺玉阁尚有此等秽物,天下浅阁薄幕之家宁不慎乎!虽然,但此等偏出大官世族之中者,盖因其房室香宵、鬟婢混杂,焉保其个个守礼持节哉?此正为大官世族而告诫。其浅阁薄幕之处,毋如主婢日夕耳鬓交磨,一止一动悉在耳目之中,又何必谆谆再四焉!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庚夹:妙!寓言也,大凡知此交媾之情者真狗畜之说耳,非肆言恶詈凡识此事者即狗矣。然则云与贾母看,则先骂贾母矣。此处邢夫人亦看,然则又骂邢夫人乎?故作者又难。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

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庚夹:妙!这一“吓”字方是写世家夫人之笔。

虽前文明书邢夫人之为人稍劣,然亦在情理之中,若不用慎重之笔,则邢夫人直系一小家卑污极轻贼极轻之人矣,岂得与荣府联房哉?所谓此书针线慎密处,全在无意中一字一句之间耳,看者细心方得。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

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庚夹:“咱们”二字便见自怀第 481 页异心,从上文生离异发沥而来,谨密之至。更有人于此者君未知也,一笑。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庚夹:妙极!直画出一个懦弱小姐来。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庚夹:我敬问:外人为谁?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

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庚夹:加在于琏凤,的是父母常情,极是。何必又如此说来,便见又有私意。但凡是我身上吊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庚夹:如何?此皆妇女私假之意,大不可者。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庚夹:更不好。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庚夹:又问:别人为谁?又问:彼二人虽不同母,终是同父。彼二人既系同父,其父又系君之何人?吁!妇人私心,今古有之。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庚夹:最可恨妇人无嗣者引此话是说。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庚夹:杀杀杀!此辈专生离异。余因实受其蛊,今读此文,直欲拔剑劈纸。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洒出此回也。又问:不知如何顾恤些?又不知有何可顾恤之处?直令人不解愚奴贱婢之言。酷肖之至。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庚夹:这个“咱们”使得恰,是女儿喁喁私语,非前文之一例可比者。写得出,批得出。

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去,不过一日半晌,仍旧悄悄的送了来,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庚夹:写女儿各有机变,个个不同。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庚夹:总是懦语。绣橘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第 482 页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

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庚夹:大书此句,诛心之笔。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橘倒茶来。

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太上感应篇》来看。庚夹:神妙之至!从纸上跳出一位懦弱小姐,且书又有奇,大妙!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庚夹:看他写迎春,虽稍劣,然亦大家千金之格也。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

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似的。”庚夹:瞧他写探春气宇。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

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第 483 页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

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

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

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

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

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一篇奸盗淫邪文字,反以四子五经、《公羊》、《谷梁》、秦汉诸作起,以《太上感应篇》结,彼何心哉! 他深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美如玉”等语误尽天下苍生,而大奸大盗皆从此出。故特作此一起结,为五阴浊世顶门一声棒喝也。眼空似箕,笔大如椽,何得以寻行数墨绳之。

第 484 页探春处处出头,人谓其能,吾谓其苦;迎春处处藏舌,人谓其怯,吾谓其超。探春运符咒,固足役鬼驱神;迎春说因果,更可降狼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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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73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話說那趙姨娘和賈政說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趙姨娘罵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卻說怡紅院中寶玉正才睡下,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擊院門。老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娘房內的丫鬟名喚小鵲的。問他什麼事,小鵲不答,直往房內來找寶玉。

只見寶玉才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頑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麼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麼?”小鵲笑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才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說著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這里寶玉聽了,便如孫大圣聽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口內不舛錯,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

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丟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內現可背誦的,不過只有“學”“庸”“二論”是帶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經來,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也幸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

至于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谷粱”漢唐等文,不過幾十篇,這幾年竟未曾溫得半篇片語,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圣賢之制撰,焉能闡發圣賢之微奧,不過作後人餌名釣祿之階。

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蕩,或游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況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讀書不致緊要,卻帶累著一房丫鬟們皆不能睡。

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是不用說,在旁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後合起來。晴雯因罵道:“什麼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話猶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著打盹,一頭撞到壁上了,從夢中驚醒,恰正是晴雯說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眾人都發起笑來。

寶玉忙勸道:“饒他去罷,原該叫他們都睡去才是。你們也該替換著睡去。”襲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由你再張羅別的去,也不算誤了什麼。”寶玉聽他說的懇切,只得又讀。讀了沒有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著短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

”麝月笑指著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把心且略對著他些罷。”

話猶未了,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眾人聽說,忙問在那里,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意來脫此難,正好忽然逢此一驚,即便生計,向寶玉道:“趁這個机會快裝病,只說唬著了。

”此話正中寶玉心怀,因而遂傳起上夜人等來,打著燈籠,各處搜尋,并無蹤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晴雯便道:“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才剛并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

”眾人聽了,嚇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故意鬧的眾人皆知寶玉嚇著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牆上夜的小廝們。于是園內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

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及李紈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說,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內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里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鬪牌,小小的頑意,不過為熬困。近來漸次發誕,竟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鬪相打之事。

”賈母聽了,忙說:“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因想著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戒飭過幾次,近日好些。”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里頭的利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

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系不小。這事豈可輕恕。”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減,今見賈母如此說,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徇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

雖不免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就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就是園內廚房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餘者不能多記。

賈母便命將骰子牌一并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眾人,將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與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迎春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麼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

”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子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体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說,只得罷了。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氣,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內尋眾姑嫂閒談。

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一壁瞧著,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抬頭看見,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說:“這痴丫頭,又得了個什麼狗不識兒這麼歡喜?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一個丫頭。

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闊,兩只大腳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為“呆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頭”。他縱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歡他,眾人也就不去苛責。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不喚他時,便入園內來頑耍。

今日正在園內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後得了一個五彩繡香囊,其華麗精致,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并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痴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是兩個妖精打架?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與賈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見了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

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忙問“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兒在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的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與,自己便塞在袖內,心內十分罕异,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于聲色,且來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內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聽也無法。況且他是媽媽,只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他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

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麼意思。再者,只他去放頭兒,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麼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話說,——只好憑他們罷了。

況且你又不是我養的,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麼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為高。

”旁邊伺侯的媳婦們便趁机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那里象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他們明知姐姐這樣,他竟不顧恤一點兒。”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麼呢。”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他自去養病,我這里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春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繡桔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呢。問司棋,司棋雖病著,心里卻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內暫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竟怕無著,明兒要都戴時,獨咱們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肩兒。

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繡桔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將此事回了他,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賠補。如何?”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宁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道:“姑娘怎麼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

”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繡桔說:“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涂了,輸了幾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兒來,就遲住了。

可巧今兒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兒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才好。”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兒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兒,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連寶姐姐林妹妹大伙兒說情,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臊去。

”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王住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

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里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繡桔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麼的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麼東西?”迎春聽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罷。

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麼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麼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麼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媳婦。

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三人正沒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來安慰他。走至院中,聽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窗內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探春也笑了。小丫鬟們忙打起帘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問:“才剛誰在這里說話?倒象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沒有說什麼,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才聽見什麼‘金鳳’,又是什麼‘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有用度不成?”司棋繡桔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是算帳,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了。

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麼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得帶累于他。”探春笑道:“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說姐姐就是說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麼要什麼,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絲鳳因何又夾在里頭?

”那王住兒媳婦生恐繡桔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說說。在這里大聲小氣,如何使得。”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

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與待書出去了。這里正說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說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玄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脫如狡兔’,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與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

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兒忙道:“姑娘怎麼委曲?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快吩咐我。”當時住兒媳婦兒方慌了手腳,遂上來赶著平兒叫”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里說話,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禮!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地方,幾曾有外頭的媳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里來的例。”繡桔道:“你不知我們這屋里是沒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的不是。

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倒還罷了。如今那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帳妙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才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

還是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麼今日說這話出來?我們奶奶如何當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其類’,‘齒竭唇亡’,我自然有些驚心。”平兒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极好處置。但他現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麼樣為是?”當下迎春只和寶釵閱”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兒如此說,乃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麼法子。

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我可以隱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沒有個為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若說我好性兒,沒個決斷,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總不知道。”眾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

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況我哉。”一語未了,只見又有一個人進來。正不知道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73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話說那趙姨娘和賈政說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滑了屈戌,掉下來。趙姨娘罵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

卻說怡紅院中,寶玉方纔睡下,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來敲院門。老婆子開了,見是趙姨娘房內的丫頭,名喚小鵲的,問他作什麼,小鵲不答,直往裡走來找寶玉。只見寶玉纔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玩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麼事,這時候又跑了來?」小鵲連忙悄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個信兒。方纔我們奶奶,咕咕唧唧的,在老爺前不知說了你些個什麼,我只聽見『寶玉』二字。我來告訴你,仔細明兒老爺和你說話罷。」一面說著,回身就走。襲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

寶玉聽了,知道趙姨娘心術不端,合自己仇人似的,又不知他說些什麼,便如孫大聖聽見了緊箍兒咒的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只能書舛不錯,就有別事,也可搪塞。一面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丟生了。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裡現可背誦的,不過只有《學》、《庸》、《二論》還背得出來。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背;至下本《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五經》來,因近來做詩,常把《五經》集些,雖不甚熟,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幸未叫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於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左傳》、《國策》、《公羊》、《穀梁》、漢、唐等文,這幾年未曾讀得。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曾下過苦功,如何記得?這是更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說這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奧,不過是後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是後人的時文,偶見其中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精致--或流蕩,或遊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爾一讀,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究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一夜之工,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躁。自己讀書,不值緊要,卻累著一房丫鬟們都不能睡。襲人等在旁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倦起來,前仰後合。晴雯罵道:「什麼小蹄子們!一個個黑家白日挺屍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個腔調兒來了。再這麼著,我拿針扎你們兩下子!」

話猶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個小丫頭坐著打盹,一頭撞到壁上,從夢中驚醒。卻正是晴雯說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子,遂哭著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眾人都笑起來。寶玉忙勸道:「饒他罷。原該叫他們睡去。你們也該替換著睡。」襲人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統共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由你再張羅別的,也不算誤了什麼。」寶玉聽他說的懇切,只得又讀幾句。麝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著短襖,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纔是啊。」麝月笑指著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使不得嗎?且把心擱在這上頭些罷。」話猶未了,只聽春燕秋紋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打牆上跳下來了!」眾人聽說,忙問:「在那裡?」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

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個主意,好脫此難。忽然碰著這一驚,便生計向寶玉道:「趁這個機會快裝病,只說嚇著了。」這話正中寶玉心懷。因叫起上夜的來,打著燈籠,各處搜尋,並無蹤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了人?」晴雯便道:「別放屁!你們查的不嚴,怕耽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剛纔並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嚇得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這會子還要上房裡取安魂丸藥去呢,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了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

眾人聽了,嚇得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秋紋二人果出去要藥去,故意鬧的眾人皆知寶玉著了驚嚇病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牆上夜的小廝們。於是園內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的細看查訪。

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眾人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不料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的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尤氏等都過來請安,李紈鳳姐及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說,都默然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裡的人,比先放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裡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鬥牌,小玩意兒,不過為熬困起見。如今漸次放誕,竟開了賭局,甚至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鬥相打的事。」賈母聽了,忙說:「你既知道,為什麼不早回我來?」探春道:「我因想著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戒飭過幾次,近日好些了。」賈母忙道:「你姑娘家那裡知道這裡頭的利害?你以為賭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未免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其中夜靜人稀,趁便藏賊引盜,什麼事做不出來?況且園內你姐兒們起居所伴者,皆係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倘有別事,略沾帶些,關係非小!這事豈可輕恕?」

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未嘗稍減,今見賈母如此說,便忙道:「偏偏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的四個媳婦來了,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

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徇私,忙去園內傳齊,又一一盤查。雖然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統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

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大頭家,一個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是園內廚房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餘者不能多記。賈母便命將骰子紙牌一並燒燬,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眾人;將為首者每人打四十大板,攆出去,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打二十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

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給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迎春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奶奶,素日原不玩的,不知怎麼,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過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道!大約這些奶子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說,只得罷了。

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生氣,皆不敢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到鳳姐兒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園內去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要到園內走走。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瞧著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抬頭看見,方纔站住。邢夫人因說:「這傻丫頭,又得個什麼愛巴物兒,這樣喜歡?拿來我瞧瞧。」

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歲,是新挑上來給賈母這邊專做粗活的。因他生的體肥面闊,兩隻大腳,做粗活很爽利簡捷,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出言可以發笑。賈母喜歡,便起名為傻大姐。若有錯失,也不苛責他。無事時,便入園內來玩耍。正往山石背後掏促織去,忽見一個五彩「繡香囊」,上面繡的並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癡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兒,心下打量:「敢是兩個妖精打架?不,就是兩個人打架呢?」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給賈母看呢,所以笑嘻嘻走回。忽見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是個愛巴物兒!太太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忙問:「你是那裡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兒,在山子石後頭揀的。」邢夫人道:「快別告訴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呢。因你素日是個傻丫頭,以後再別提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得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頭,呆呆而去。

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給他們,自己便塞在袖裡。心內十分罕異,揣摩此物從何而來,且不形於聲色,到了迎春房裡。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麼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偺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麼意思?」迎春低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聽,也叫我沒法兒。況因他是媽媽,只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他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姑娘的身分來。他敢不依,你就回我去纔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這可是什麼意思?再者:放頭兒,還只怕他巧語花言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裳做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濟他些。若被他騙了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麼過節!」迎春不語,只低著頭。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你是大老爺跟前的人養的,這裡探丫頭是二老爺跟前的人養的,出身一樣,你娘比趙姨娘強十分,你也該比探丫頭強纔是。怎麼你反不及他一點?--倒是我無兒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他自己養病,我這裡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事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往前邊來。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繡橘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纍金鳳,竟不知那裡去了,回了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當了銀子放頭兒了,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叫問司棋。司棋雖病,心裡卻明白,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裡放著,預備八月十五要戴呢。』姑娘該叫人去問老奶奶一聲。」迎春道:「何用問?那自然是他拿了去摘了肩兒了。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的放在裡頭,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也無益。」繡橘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準了姑娘的性格兒,纔這麼著。如今我有個主意:到二奶奶屋裡,將此事回了他,或著人要他,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贖了,如何?」迎春忙道:「罷,罷!省事些好。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橘道:「姑娘怎麼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誰知迎春的乳母之媳玉柱兒媳婦為他婆婆得罪,來求迎春去討情,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橘立意去回鳳姐,又看這事脫不過去,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繡橘說:「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塗了,輸了幾個錢,沒的撈梢,所以借去,不想今日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著從小兒吃奶的情,往老太太那邊去討一個情兒,救出他來纔好!」迎春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兒,等到明年,也是不中用的。方纔連寶姐姐林妹妹,大夥兒說情,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臊還臊不過來,還去討臊去?」繡橘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賠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

玉柱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橘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向繡橘說道:「姑娘,你別太張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奶不仗著主子哥兒姐兒得些便宜?偏偺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給舅太太去,這裡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時常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繡橘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麼你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賬!姑娘要了些什麼東西?」

迎春聽了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不能拿了金鳳來,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就是太太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麼,你出去歇歇兒去罷。何苦呢?」一面叫繡橘倒茶來。繡橘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是做什麼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麼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橘,問著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去看。

三人正沒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著來安慰。他們走至院中,聽見幾個人講究,探春從紗窗內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探春也笑了。小丫頭們忙打起簾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自止了,遂趁便就走。探春坐下,便問:「剛纔誰在這裡說話?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沒有什麼,左不過他們小題大做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纔聽見什麼『金鳳』,又是什麼『沒有錢,只合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不成?」司棋繡橘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麼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必如此?」探春道:「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一般。他說姐姐,即是說我。我那邊有人怨我,姐姐聽見,也是合怨姐姐一樣。偺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麼要什麼,也是有的事。但不知纍絲鳳怎麼又夾在裡頭?」

那玉柱兒媳婦生恐繡橘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塗。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二奶奶,把方纔的錢--未曾散人的--拿出些來贖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總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說,竟是和二奶奶趁便說去。在這裡大聲小氣,如何使得?」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

誰知探春早使了眼色與侍書,侍書出去了。這裡正說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法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出如脫兔,出其不備』的妙策。」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與二人,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塗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委屈。」平兒忙道:「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吩咐我。」

那玉柱兒媳婦方慌了手腳,遂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姑娘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裡說話,也有你混插嘴的理嗎?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也有外頭的媳婦們無故到娘屋裡來的?」繡橘道:「你不知我們這屋裡是沒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不是。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纔是。」

柱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要是別人得罪了我,倒還罷了;如今這柱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嬤嬤,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賬,逼著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裡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纔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本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有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了,然後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麼今日說出這話來?我們奶奶如何擔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其類,脣亡齒寒』,我自然有些心驚麼。」平兒問迎春道:「若論此事,本好處的;但只他是姑娘的奶嫂,姑娘怎麼樣呢?」

當下迎春只合寶釵看《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的話也沒聽見,忽見平兒如此說,仍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麼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加責就是了。至於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來問我,可以隱瞞遮飾的過去,是他的造化;要瞞不住,我也沒法兒。沒有個為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要說我好性兒,沒個決斷,如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叫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也不管。」

眾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要是二姐姐是個男人,一家上下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衣租食稅,及至事到臨頭,尚且如此。況且太上說的好,救人急難,最是陰騭事。我雖不能救人,何苦來白白去和人結怨結仇,作那樣無益有損的事呢?」一語未了,只聽又有一人來了。

不知是誰,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73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中国古共文学名落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儒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

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滑了屈戌①,掉下来。赵姨娘骂了

丫头几句,自已带领丫餐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

人来敲院门。老婆子开了,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头,名唤小鹊的。

问他作什么,小鹊不答,直往里走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

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

又跑了来?”小鹊连忙悄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个信儿。方才我们

奶奶,咕咕唧唧的,在老爷前不知说了你些个什么,我只听见“宝

玉二字。我来告诉你,仔细明儿老爷和你说话罢。”一面说着,回

身就走。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宝玉听了,知道赵姨娘心术不端,合自已仇人似的,又不知他

说些什么,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儿咒”的一般,登时四肢五内,

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

盘考,只能书不舛错②,就有别事,也可携塞。一面想罢,忙披衣起

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了。

早知该天天好岁温习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

只有《学》、《庸》、二《论》③还背得出来。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

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背;至下本《孟子》,就有大半生

PDG

①屈戌门窗上的环钮、搭扣。 一差错。

二《论》二指《论语》的上下两本。

的。算起《五经》来,因近来做诗,常把《五经》集些,虽不甚熟,还可

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幸未叫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

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传》、《国策》、《公羊》、《谷

梁》、汉、唐等文,这几年未曾读得,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曾

下过苦功,如何记得?这是更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

素深恶,说这原非圣贤之制撰,為能阐发圣贤之奥,不过是后人饵

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时起身,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是后人

的时文,偶见其中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精致,或流荡,或

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尔一读,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

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究那个;若温习那

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之工,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

躁。

自已读书,不值紧要,却累着一房丫们都不能睡。袭人等在

旁剪烛茶,那些小的都困倦起来,前仰后合。晴雯骂道:“什么小

蹄子们!一个个黑家白日挺户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

个腔调儿来了!再这么着,我拿针扎你们两下子!”话犹未了,只听

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个小丫头坐着打吨,一头撞到

壁上,从梦中惊醒,却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证证的只当是晴雯

打了他一下子,遂哭着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笑起

来。宝玉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睡去。你们也该替换着

睡。袭人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统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

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

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愿切,只得又读几句。麝月了一杯茶

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宝玉道:“夜静了,

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啊。”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

忘了,使不得吗?且把心搁在这上头些罢。” PDG

话犹未了,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

了!一个人打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

中国古典文季名花

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

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个主意,好脱此难。忽然碰着这一惊,

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吓着了。”这话正中宝

玉心怀。因叫起上夜的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

“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了人。”晴雯便

道:“别放屁!你们查的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刚才并

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吓得颜

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这会子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呢。太太

问起来,是要回明白了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众人听了,吓得不

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秋纹二人果出去要药去,故意闹

的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吓病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

药,又吩吋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

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的细

看查访。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众人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

母道:“我不料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

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执、

凤姐及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

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里的人比先放肆许多。先前不

过是大家偷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

般,或斗牌,小顽意儿,不过为熬困起见。如今新次放诞,竟开了赌

局,甚至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买相

打的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回我来?”探春

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大嫂子

和管事的人们,戒伤过几次,近日好些了。”费母忙道:“你姑娘家,

那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以为赌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不知

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

东西,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盗,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

你姐儿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倘

有别事,略沾带些,关系非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

归坐。

凤姐虽未大愈,精神未尝稍减,今见费母如此说,便忙道:“偏

偏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

来了,当着贾母申筋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

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私,忙

去园内传齐,又盘查。虽然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

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统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

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

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大头家,一个是林

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是迎春

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般子纸牌

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打四十大

板,出去,总不许再人。从者每人打二十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

厕行①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筋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

亲戚又给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

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

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奶奶,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

求看二姐姐面上,饶过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道!大约这些

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

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

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

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响,大家散出,都知贾母生气,皆不敢回家,只得在

此暂候。尤氏到凤姐儿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园内 PDG

①面(qing)厕行一一管理打扫厕所的差使。图,厕所。

去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要到园内走走。刚至园

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

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瞧着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

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傻丫头又得个什么爱巴物

儿①,这样喜欢?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专做粗活

的。因他生的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很爽利简捷,且心性愚

顽,一无知识,出言可以发笑,贾母喜欢,便起名为傻大姐。若有错

失,也不苛责他。无事时,便人园内来顽耍。正往山石背后掏促

织②去,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

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

儿,心下打谅:“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呢?"左右猜

解不来,正要拿去给贾母看呢,所以笑嘻嘻走回。忽见邢夫人如此

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是个爱巴物儿!太太瞧一瞧。”说

着,便送过去。

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撑住,忙问:“你是那里得来

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子石后头栋的。”邢夫人道:“快

别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呢。因你素日是个傻丫

头,以后再别提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得黄了脸,说:“再不敢

了!”磕了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

给他们,自已便塞在袖里。心内十分罕异,瑞摩此物从何而来,且

不形于声色,到了迎春房里。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人。

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

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

迎春低头弄衣带,半响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叫我没法儿。

①爱巴物儿一宝贝、心爱的东西。

徒织一一爆蚌。

况因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

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姑娘的身分来。

他敢不依,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这可是什么意

思!再者,放头儿,还只怕他巧语花言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裳做本

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济他些。若被他骗了去,我是一个钱

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着头。邢夫人见他这

般,因冷笑道:“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这里探丫头是二老爷跟

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分,你也该比探丫头强

才是。怎么你反不及他一点?倒是我无儿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

惹人笑话!”人回:“班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

去说:“请他自己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

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往前边来。

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

一个揽珠累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

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银子,放头儿了。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

着,叫问司棋。司棋虽病,心里却明白,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

上厘里放着,预备八月十五要戴呢。姑娘该叫人去问老奶奶一

声。”迎春道:“何用问?那自然是他拿了去摘了肩儿①了。我只

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响,仍旧悄悄的放在里头,谁知

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

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儿,才这么着。如今我有个主意:到二奶奶

屋里将此事回了,他或着人要,他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赎了,如

何?”迎春忙道:“罢,罢!省事些好。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

橘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

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的乳母之媳玉柱儿媳妇为他婆婆得罪,来求迎春去

①摘了肩一卸下肩头负担。

讨情,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慵弱,他们都

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橘立意去回凤姐,又看这事脱不过去,只得

进来,陪笑先向绣橘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

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①,所以借去,不想今

日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终久是

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着从小儿吃奶的情,往老太太那边去

讨一个情儿,救出他来才好。”迎春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打了这

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是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

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已

臊还臊不过来,还去讨臊去?”绣橘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

一件事,别绞在一处。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

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玉柱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橘的话又锋利,无可回

答,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橘说道:“姑

娘,你别太张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

儿姐儿得些便宜?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

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盼一个月俭省出一两

银子来给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

时常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

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

不白填了眼呢?”绣橘不待说完,便哮了一口,道“做什么你白填了

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了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不能拿了

金凤来,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乱噻。我也不要那凤了。就是太太问

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儿去罢。何苦

呢?”一面叫绣橘倒茶来。绣橘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

①捞梢一一翻本的意思。

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这如

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

就中取势?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

强过来,帮着绣橘问着那个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

上感应篇》去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

自在,都约着来安慰。他们走至院中,听见几个讲究①,探春从纱

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

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放下书起身。那媳

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自止了,遂趁便就走。探春坐

下,便问:“刚才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

什么,左不过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

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合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

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不成?”司棋、绣橘道:“姑娘说的是了。

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

我们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

“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必如此?”探春道:“这倒不然。我

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

有人想我,姐姐听见,也是合怨姐姐一样。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

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累丝

凤怎么又夹在里头?”

那玉柱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

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

此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未曾散人的拿出些来赎来就完了。比不

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

十个罪也只一个受罚,没有欲两颗头的理。你依我说,竟是和二奶 PDG

①讲究一这里是争论的意思。

奶趁便说去。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熄妇被探春说出真

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

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谁知探春早使了眼色与侍书,侍书出去了。这里正说话,忽见

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

笑道:“这倒不是道家法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出如

脱免,出其不备”的妙策!”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遂以别

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

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委屈。”平儿忙道:“谁敢给姑娘

气受?姑娘吩我。”那玉柱儿媳妇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

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姑娘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

话,也有你混插嘴的理吗?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也有外

头的媳妇们无故到姑娘屋里来的?”绣橘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

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

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才是。”柱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

脸,方退出去。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要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

今这柱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嬷嬷,又着二姐姐好性儿,私自

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逼着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

卧房里大嚏大叫,二姐姐竞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

声:还是他本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有谁主使他如此,先

把二姐姐制伏了,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

语说的:“物伤其类,唇亡齿寒”,我自然有些心惊么。”

平儿问迎春道:“若论此事,本好处的。但他是姑娘的奶嫂,姑

娘怎么样呢?”当下迎春只合宝钗看《感应篇》故事,究竞连探春的 PDG

话也没听见。忽见平儿如此说,仍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

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加责就是了。至

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

来问我,可以隐購遮饰的过去,是他的造化;要購不住,我也没法

儿,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要说我好

性儿,没个决断,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叫太太们生气,任凭你

们处治,我也不管。”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睦,尚

谈因果”。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一家上下这些人又如何裁治他

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衣租食税,及至事到临头,尚且

如此。况且“太上说的好,救人急难,最是阴骂事。我虽不能救

人,何苦来白白去和人结怨结仇,作那样无益有损的事呢?”一语未

了,只听又有一个来了。

不知是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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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73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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