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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缺中秋诗,俟雪芹。□□□ 开夜宴 发悲音□□□ 赏中秋 得佳谶戚:贾珍居长,不能承先启后,丕震家风,兄弟问柳寻花,父子呼幺喝六,贾氏宗风,其坠地矣。安得不发先灵一叹!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庚夹:前只有探春一语,过至此回又用尤氏略为陪点,且轻轻淡染出甄家事故,此画家未落墨之法也。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欹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

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

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庚夹:按尤氏犯七出之条不过只是“过于从夫”四字,此世间妇人之常情耳。其心术慈厚宽顺竟可出于阿凤之上,特用之明犯七出之人从公一论,可知贾宅中暗犯七出之人亦不少。似明犯者反可宥恕,其饰己非而扬人恶者,阴昧僻谲之流,实不能容于世者也。

此为打草惊蛇法,实写邢夫人也。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第 495 页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

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

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

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庚夹:贾母已看破狐悲兔死,故不改正,聊来自遣耳。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第 496 页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庚夹:总伏下文。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

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庚夹:妙!

先画赢家。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庚夹:妙!又画输家。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朗,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第 497 页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顾,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庚夹:调侃,骂死世人不是骂。 此一段娈童语句太真,反不得其为钱为势之神,当改作委曲认罪语方妥。 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

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

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庚夹:众恶之必察也。今邢夫人一人,贾母先恶之,恐贾母心偏,亦可解之。若贾琏阿凤之怨,恐儿女之私,亦可解之。若探春之怒,恐女子不识大而知小,亦可解之。今又忽用乃弟一怨,吾不知将又何如矣。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第 498 页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配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配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配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配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配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

配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配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

配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配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配凤吹箫,文(化)[鸳]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庚夹:余亦悚然疑畏。贾珍忙厉声叱吒,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

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庚夹:奇绝神想,余更为之悚惧矣。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

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庚夹:未写荣府庆中秋,却先写宁府开夜宴,未写荣府数尽,先写宁府异道。盖宁乃家宅,凡有关于吉凶者,故必先示之。且列祖祠在此,岂无得而警乎?凡人先人虽远,然气运相关,必有之理也。非宁府之祖独有感应也。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第 499 页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庚夹:未饮先感人丁,总是将散之兆。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庚夹:不犯前几次饮酒。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庚夹:奇妙!偏在政老手中,竟能使政老一谑,真大文章矣。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庚夹:余也要细听。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庚夹:是极,摹神之至。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庚夹:这方是贾政之谑,亦善谑矣。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庚夹:实写旧日往事。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第 500 页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按:诗原缺)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

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按:诗原缺)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庚夹:前文贾政戏谑已是异文,而贾环作诗实奇中又奇之奇文也,总在人意料之外。竟有人曰:“贾环如何又有好诗,似前言不搭后文矣。”盖不可向说问。贾环亦荣府公子正脉,虽少年顽劣,见今古小儿之常情耳。读书岂无长进之理哉?况贾政之教是弟子自已,大觉疏忽矣。若是贾环连一平仄也不知,岂荣府是寻常膏粱不知诗书之家哉?然后知宝玉之一种情思,正非有益之聪明,不得谓比诸人皆妙者也。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庚夹:便又轻轻抹去也。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下回有一篇极清雅文字,下幅有半篇极整齐文字,故先叙抢快摸牌,沉湎酒色为反第 501 页振,有骏马下坡、鸷鸟将翔之势。 看聚赌一段,宛然“宵小群居终日图”,看赏月一段,又宛然“望族序齿燕毛録”,说火则热,而说冰则寒,文心故无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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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麼机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才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

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別屋里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里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麵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

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的妝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里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

銀蝶上來忙代為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麼這樣沒規矩。”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机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里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豎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兒忙赶著跪下。

尤氏笑道:“我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体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夠使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麼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麼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

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里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盥沐已畢,大家吃麵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

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麼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里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

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奇怪,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里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赶熱灶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四丫頭不犯羅皂你,卻是誰呢?

”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里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

”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种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

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里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歎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里好,只是園里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

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麼?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在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純齏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

”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

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腌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

”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麼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

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

”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里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眾媳婦放下帘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周備,況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

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廝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于是眾小廝退過獅子以外,眾嬤嬤打起帘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系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蝶眾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里拴著,咱們看不見。

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麼開心兒。”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要失驚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只聽里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游頑曠蕩,又不得觀优聞樂作遣。無聊之极,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坏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

這些來的皆系世襲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游蕩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扰賈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斗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廚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里,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

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之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胜于射了,公然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

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系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

里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故尤氏方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里頭打天九的,也作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

于是各不能催,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赶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

”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体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

”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干了。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歎道:“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歎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

”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應用度都是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夠我花了。

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赶贏的話說了一遍。

這一個年少的紈褲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并沒有輸丟了𣬠𣬶,怎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丟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唚出些什麼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里去了。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你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說:“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沒個人了。況且又不得閒,應什麼景兒。

”佩鳳道:“爺說了,今兒已辭了眾人,直等十六才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佩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奶奶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麼?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

”說話之間,賈蓉之妻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胜記,就在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怀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

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复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里?”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里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

”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眾人都覺毛發倒豎。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查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并無怪异之跡。賈珍自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

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

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麼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

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舖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里去舖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上去。

”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況且极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

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

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于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

”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才說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才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

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才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并不是奶奶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與眾人都笑了。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累。

”眾人又都笑起來。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笑話不能說,何況是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

”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麼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悅,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

”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廝,“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复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于是大家歸坐,复行起令來。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

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麼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眾人聽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

”賈赦聽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里。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痒,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异,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

發言吐氣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准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据我看甚是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

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麼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里就論到後事了。”

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

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和姑娘們多樂一回,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出去了。要知端詳,再聽下回。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道:「回奶奶:且別往上屋裡去。纔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什麼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怕不便。」尤氏聽了道:「咋日聽見你老爺說:看見抄報上,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纔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

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紈這邊來了。恰好太醫纔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方纔和藹,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可吃些東西?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拿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裡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人家送來的好茶麵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去對茶。

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晌午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粧奩。素雲又將自己脂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腌臢,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裡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要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有何妨?」說著,一面洗臉。丫頭只彎腰捧著臉盆。李紈道:「怎麼這樣沒規矩?」那丫頭趕著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究竟做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如此說,便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是誰做的事夠使的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過陰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二人忙說快請。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麼一個人忽然走進來,別的妹妹都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裡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陪著老人家夜裡作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呢。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看著李紈笑。

一時,尤氏盥洗已畢,大家吃麵茶。李紈因笑著向寶釵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媽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瞧。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且打發人到你那裡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麼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裡去了?」寶釵道:「我纔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裡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又奇了。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別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必要死住著纔好。偺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裡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姐兒們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趁熱灶火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鳳丫頭也不犯合你慪氣。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

探春知他怕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嚇的這個樣兒。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打了,我還頂著徒罪呢。也不過背地裡說些閒話罷咧,難道也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說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出來了,便把惜春方纔的事也說了一遍。探春道:「這是他向來的脾氣,孤介太過,我們再扭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丫頭病著,就打發人四下裡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麼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遮人眼目兒的事,誰不會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丫頭們來請用飯,湘雲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

尤氏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來京治罪等話。賈母聽了,心中甚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裡來的?可知鳳姐兒妯娌兩個病著,今日怎麼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歎道:「偺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偺們八月十五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裡好?只是園裡恐夜晚風涼。」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裡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

說話之間,媳婦們抬過飯桌。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盛了幾色菜,便是各房孝敬的舊規矩。賈母說:「多吩咐過幾次,蠲了罷,你們都不聽。」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孝順。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蓴齏醬來。」賈母笑道:「我倒也想這個吃。」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侍書忙去取了碗箸。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是大老爺孝敬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將那幾樣著人都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麼,自然著人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

賈母因問:「拿稀飯來吃些罷。」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姐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盤果子,獨給平兒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著,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吃飯。賈母又命鴛鴦等來陪吃。賈母見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飯,因問說:「怎麼不盛我的飯?」丫頭們回道:「老太太的飯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莊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所以都是可著吃的做。」賈母笑道:「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兒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一面回頭向門外伺候媳婦們道:「既這樣,你們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上,也是一樣。」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去取。」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

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裡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你也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二門外,上了車,眾媳婦放下簾子來,四個小廝拉出來,套上牲口,幾個媳婦帶著小丫頭子們先走,到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這裡送的丫鬟們也回來了。

尤氏在車內,因見自己門首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係來赴賭之人,向小丫頭銀蝶兒道:「你看,坐車的是這些,騎馬的又不知有幾個呢。」說著,進府,已到了廳上。賈蓉媳婦帶了丫鬟媳婦,也都秉著羊角手罩接出來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賭錢,也沒得便,今兒倒巧,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許失驚打怪。於是尤氏一行人悄俏的來至窗下,只聽裡面稱三讚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不得遊玩,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的法子,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幾位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是無益,不但不能長進,且壞了式樣,必須立了罰約,賭個利物,大家纔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時射鵠子。賈珍不好出名,便命賈蓉做局家。這些都是少年,正是鬥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游俠紈袴。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做晚飯之主。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殺鴨,好似「臨潼鬥寶」的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裡的好廚役,好烹調。

不到半月工夫,賈政等聽見這般,不知就裡,反說:「這纔是正理。文既誤了,武也當習,況在武蔭之屬。」遂也令寶玉、賈環、賈琮、賈蘭等四人,於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

賈珍志不在此,再過幾日,便漸次以歇肩養力為由,晚間或抹骨牌,賭個酒東兒,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個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公然鬥葉擲骰,放頭開局,大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勢,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

這邢德全雖係邢夫人的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心,因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獃大爺。今日二人湊在一處,都愛搶快,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快。又有幾個在當地下大桌子上趕羊。裡間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此是前話。

且說尤氏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陪酒的小么兒,都打扮的粉粧錦飾。今日薛蟠又擲輸了,正沒好氣,幸而後手裡漸漸翻過來了,除了衝賬的,反贏了好些,心中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麼樣?」此時打天九趕老羊的未清,先擺下一桌,賈珍陪著吃。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小么兒喝酒,又命將酒去敬傻大舅。

傻大舅輸家,沒心腸,喝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陪酒的小么兒只趕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真是些沒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這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這樣三六九等兒的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那些輸家不便言語,只抿著嘴兒笑。那些贏家忙說:「大舅罵的很是。這小狗攘的們都是這個風俗兒。」因笑道:「還不給舅太爺斟酒呢!」

兩個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著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嬌兒,說道:「你老人家別生氣,看著我們兩個小孩子罷。我們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的就親近。你老人家不信,回來大大的下一注,贏了,白瞧瞧我們兩個是什麼光景兒!」說的眾人都笑了。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過酒來,一面說道:「我要不看著你們兩個素日怪可憐見兒的,我這一腳,把你們的小蛋黃子踢出來。」說著,把腿一抬。兩個孩子趁勢兒爬起來,越發撤嬌撒癡,拿著灑花絹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鍾酒灌在傻大舅嘴裡。

傻大舅哈哈的笑著,一揚脖兒,把一鍾酒都乾了,因擰了那孩子的臉一下兒,笑說道:「我這會子看著又怪心疼的了!」說著,忽然想起舊事來,乃拍案對賈珍說道:「昨日我和你令伯母慪氣,你可知道麼?」賈珍道:「沒有聽見。」傻大舅歎道:」就為錢這件東西!老賢甥,你不知我們邢家的底裡。我們老太太去世時,我還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長。他出閣時,把家私都帶過來了。如今你二姨兒也出了門子了,他家裡也很艱窘。你三姨兒尚在家裡。一應用度,都是這裡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來要幾個錢,也並不是要賈府裡的家私。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你們就欺負我沒錢!」賈珍見他酒醉,外人聽見不雅,忙用話解勸。外面尤氏等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兒等笑說:「你聽見了:這是北院裡的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見他親兄弟還是這樣,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趕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酒。有一個人問道:「方纔是誰得罪了舅太爺?我們竟沒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便把兩個陪酒的孩子不理的話說了一遍。那人接過來就說:「可惱!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問你:舅太爺不過輸了幾個錢罷咧,並沒有輸掉了,怎麼你們就不理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說:「你這個東西,行不動兒就撒村搗怪的!」尤氏在外面聽了這話,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一起沒廉恥的小挨刀的!再灌喪了黃湯,還不知唚出些什麼新樣兒的來呢!」一面便進去卸粧安歇。

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裡去了。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派遣人送去。

一時,佩鳳來說:「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門。說偺們是孝家,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尤氏道:「我倒不願意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璉二奶奶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發沒個人了。」佩鳳道:「爺說:奶奶出門,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這麼樣,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畢,吃飯更衣,尤氏等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備了一桌菜蔬果品,在彙芳園叢綠堂中,帶領妻子姬妾先吃過晚飯,然後擺上酒,開懷作樂賞月。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銀河微隱。賈珍因命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搳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高興起來,便命取了一支紫竹蕭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韻雅,甚令人心動神移。唱罷,復又行令。

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毛髮竦然。賈珍忙厲聲叱問:「誰在那邊?」連問幾聲,無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裡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

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淒慘起來。看那月色時,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眾人都覺毛髮倒豎。賈珍酒已嚇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拿得住些,心裡也十分警畏,便大沒興頭。勉強又坐了一會,也就歸房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姪開祠行朔望之禮。細察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並無怪異之跡。賈珍自以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舊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

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裡坐著說閒話兒,與賈母取笑呢。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賈珍方在挨門小杌子上告了坐,側著身子坐下。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式樣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勁。」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著。」賈珍忙答應了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倒好,打開卻也不怎麼樣。」賈珍陪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餑餑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纔敢做了孝敬來的。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麼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過。」賈母笑道:「此時月亮已上來了,偺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

當下園子正門俱已大開,掛著羊角燈。嘉蔭堂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燭,陳設著瓜果月餅等物。邢夫人等皆在裡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豔氤氳,不可名狀。地下鋪著拜氈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於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上的大花廳上去。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裡鋪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

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回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子上去。」賈母道:「天天打掃,況且極平穩的寬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於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引導,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不過百餘步,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一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莊。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做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邊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邊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桌,下面還半桌餘空。

賈母笑道:「往常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究竟偺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麼。想當年過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那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兒們來坐在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叫過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儘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依次坐定。

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叫個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在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於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姊妹弟兄都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裡想著,倒要聽是何笑話兒。

賈政見賈母歡喜,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若不說笑了,也只好願罰。」賈母道:「你就說這一個。」賈政因說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只說了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沒聽見賈政說過,所以纔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多吃一杯。」賈母笑道:「使得。」賈赦連忙捧杯,賈政執壺斟了一杯。賈赦仍舊遞給賈政,賈赦旁邊侍立。賈政捧上,安放在賈母面前,賈母飲了一口。賈赦賈政退回本位。於是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裡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裡睡著了。第二日醒了,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嚇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並不是奶奶的腳腌臢,只因昨兒喝多了黃酒,又吃了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得賈母和眾人都笑了。賈政忙又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有媳婦的人受累。」眾人又都笑起來。只賈璉寶玉不敢大笑。

於是又擊鼓,便從賈政起,可巧到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早已踧踖不安,偏又在他手中,因想:「說笑話,倘或說不好了,又說沒口才;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貧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說。」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求限別的罷。」賈政道:「既這樣,限個『秋』字,就即景做一首詩。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麼又做詩?」賈政陪笑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做。快命人取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這些『水』『晶』『冰』『玉』『銀』『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樣。要另出主見,試試你這幾年情思。」

寶玉聽了,碰在心坎兒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不好,便問:「怎麼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歡,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就該獎勵,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小廝們,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來給兩把與寶玉。」寶玉磕了一個頭,仍復歸坐行令。

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呈與賈政看。賈政看了,更覺欣喜,遂並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

於是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這次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炙的婆子來。這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一針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就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遠著呢,怎麼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著呢!』」眾人聽說,也都笑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自知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這花卻在賈環手裡。

賈環近日讀書稍進,亦好外務。今見寶玉做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就一絕,呈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見詞句中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意,總屬邪派。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就只不是那一個『難』字,卻是做『難以教訓』的『難』字講纔好。哥哥是公然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得眾人都笑了。

賈赦道:「拿詩來我瞧。」便連聲讚好道:「這詩據我看,甚是有氣骨。想來偺們這樣人家,原不必寒窗螢火,只要讀些書,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兒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獃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偺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腦袋,笑道:「以後就這樣做去,這世襲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襲了。」

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裡就論到後事了?」說著,便斟了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姑娘們多樂一會子,好歇著了。」賈政等聽了,方止令起身。大家公進了一杯酒,纔帶著子姪們出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

嬷嬷们因悄悄的道:“回奶奶:且别往上屋里去。才有甄家的几个

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怕不便。”

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老爷说,看见抄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

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

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購人的

事。”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执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

脉去。李执近日也觉精爽了些,拥袭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人来说

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方才和葛,只呆呆的坐着,李执因问

道:“你过来了,可吃些东西?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

点心拿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

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道:“昨日人家送来的好茶面

子①,倒是对②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去对茶。

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响午尚未

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忙命素云来取自

已妆。素云又将自已脂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

奶不嫌腌,能③着用些。”李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

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要是别人,岂不恼

茶面子炒熟的面粉或米粉,用开水冲调食用。

一即兑,以水冲调。

能—将就。

呢?”尤氏笑道:“这有何妨?"说着,一面洗脸。丫头只弯腰捧着脸

盆。李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那丫头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

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竞做出来的事,都够

使的了!”李听如此说,便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

因,是谁做的事够使的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过阴

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二人忙说:“快请。”宝钗

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进来,

别的娣妹都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

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

得,我今儿要出去陪着老人家夜里作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

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呢。所以来告

诉大嫂子一声。”李纹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执笑。一

时,尤氏盟洗已毕,大家吃面茶。李因笑着向宝钗道:“既这样,

且打发人去请姨妈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瞧。好

妹妹,你去只管去,我且打发人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

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也是人之

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竞把云

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

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

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

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便好了

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又奇了。怎么摔起亲戚来了?"探春

冷笑道:“正是呢,有别人摔的,不如我先。亲戚们好,也不必要

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鸟眼鸡似的, PDG

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

气?偏都碰着你姐儿们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趁热灶火来

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凤丫头也不犯合你恼

气。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怕事,不肯多言,因笑

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吓的这个

样儿。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打了,我还项着徒罪呢。

也不过背地里说些闲话罢,难道也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

“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尤氏见探春已经

说出来了,便把借春方才的事也说了一遍。探春道:“这是他向来

的脾气,孤介①太过,我们再扭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

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丫头病着,就打发人四下里打听王善保家的

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嗔着他多事。”

尤氏、李纳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遮人眼目儿的

事,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季皆献无所答。一时丫头

们来请用饭,湘云、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辞了李纳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甄

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心中甚

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儿娌

两个病着,今日怎么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

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是正经。王

夫人笑道:“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那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

风凉。"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

可倒不去的?”

说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捧

饭。贾母见自已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便

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说:“我过几次,翻了罢,你们都不

听。”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孝

顺。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爱吃,只栋了一样椒油荠酱

①孤介一性情孤解,不合时宜。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来。"贾母笑道:“我倒也想这个吃。”驾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

宝琴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

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驾鸯又指那几样菜

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这一碗是鸡

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将这碗笋送至桌上。

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

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

去,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

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盼吋:“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

指着这一盘果子:“独给平儿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

吃了罢。”尤氏答应着,侍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

说闲话行食①。尤氏告坐吃饭。贾母又命驾鸯等来陪吃。贾母见

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

“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萄道:“如

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

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

米儿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驾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媳妇们道:

“既这样,你们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尤氏笑道:

“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駕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

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

时候,贾母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二门外,上了

车,众媳妇放下帘子来,四个小斯拉出来,套上牲口,几个媳妇带着

小丫头子们先走,到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这里送的丫餐们也回来了。 PDG

①行食一一饭后活动,以助消化。

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已门首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

系来赴赌之人,向小丫头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是这些,骑马的又

不知有几个呢。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媳妇,

也都秉着羊角手罩①接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

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儿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过去。”众

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们,

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

赞四,要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

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

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

立了罚约,赌个利物②,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

内立了子③,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时射子。贾珍不好出名,便命

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于

游侠橋,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割羊,

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一般,都要卖弄自已家里的好厨

役,好烹调。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

才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令宝玉、贾

环、贾琮、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间或抹

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个月的光景,竞一日

一日的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③掷殷,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家下

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势,外人皆不知一

手罩 一一种手提的罩灯。

利物 一箭靶。 赌注。

临潼斗宝一春秋时,案穆公邀约诸侯到临潼赴会,各出宝物比斗,比喻夸耀

豪富、争强赌胜。

?斗叶一一斗叶子,即玩纸牌。

中国古典文学名蓉

字。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

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

的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

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

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①,便又会了两家,在

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

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斯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

子。一一此是前话。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

的粉妆锦饰。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

来了,除了冲帐的反赢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

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

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楼着一小么儿喝

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输家,没心肠,喝了两碗,便有些

醉意,嗔着陪酒的小么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

免子,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关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

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样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

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

语,只抿着嘴儿笑。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很是。这小狗撰的

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酒呢!”两个小孩子

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

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

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你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

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

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

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

①抢快一一掷殷子赌博的一种,六只殷子按点色组合,分定出分数,分多者为胜。

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撤娇撒痴,拿

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

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

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又怪心疼的了!”

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说道:“昨日我和你令伯

母气,你可知道么?"贾珍道:“没有听见。傻大舅叹道:“就为钱

这件东西。老贤甥,你不知我们邢家的底里。我们老太太去世时,

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

时,把家私都带过来了。如今你二姨儿也出了门子了,他家里也很

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

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我邢家的

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

见他酒醉,外人听见不雅,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等听得十分真切,仍悄俏向银蝶儿等笑说:“你听见了?

这是北院里的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见他亲兄弟还是这样,

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

要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舅太爷?我们竞没听明

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把两个陪酒的孩子不理的话说

了一遍。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想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你:

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并没有输掉了机,怎么你们就不理

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这个东

西,行不动儿①就撒村捣怪②的!”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的

哮了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

汤,还不知嘎出些什么新样儿的来呢!”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

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次日起来,就有人回:

“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盼吋佩凤道:“你请奶奶看

行不动儿一一动不动。 撤村揭怪一说脏话、粗话。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着送要,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派遣

人送去。一时佩凤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门。说咱们是孝

家,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

“我倒不愿意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琏二奶奶也躺下了,我

再不去,越发没个人了。”佩凤道:“爷说,奶奶出门,好岁早些回来,

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这么样,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

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

有谁?”佩凤道:“听见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毕,

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会

芳园丛绿堂中,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

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四

个人也都人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携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

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枝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策,文花唱曲。

喉清韵雅,甚令人心动神移。唱罢,复又行令。

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

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毛发悚

然。贾珍忙厉声吡问:“谁在那边!”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

“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

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為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

一阵风声,竞过墙去了。恍您闻得祠堂内隔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阴

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

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掌得住

些,心里也十分惊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也就归房安

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细 PDG

察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以为醉后自

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

里坐着说闲话儿,与贾母取笑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

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贾珍方在换门小机子

上告了坐,侧着身子坐下。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

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式样好,而且弓也长了一

个劲。"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着。贾珍忙答应了

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倒好,打开

却也不怎么样。”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停厨子,我试

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

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贾母笑道:“此时

月亮已上来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

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

香,秉着烛,陈设着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

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氮氢,不可名状。地下铺着拜毡锦褥。

贾母盟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

好。”因命在那山上的大花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铺设。

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

回说:“忍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子上去。”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

极平稳的宽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引

导,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换

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透不过百余步,到了主山峰脊上,

便是一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日凸碧山庄。厅前平台上列

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待取团

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边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贾

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桌,下面还有半桌空

余。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究竟咱们的人也甚

中国古典文学名蒋

少,算不得仟么。想当年过的子,今夜男女三四于个,何等热闹,

今日那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儿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

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叫过来。贾、宝玉等一

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叫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在手

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接

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都

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里想着,倒要

听是何笑话儿。

贾政见贾母欢喜,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

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若不说笑了,也只好愿

罚。"贾母道:“你就说这一个。"贾政因说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

老婆。”只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没听见贾政说过,所以才

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多吃一

杯。"贾母笑道:“使得。”贾连忙捧杯,贾政执壶,勘了一杯。贾赦

仍旧递给贾政,贾赦旁边侍立。贾政捧上,安放在贾母面前。贾母

饮了一口。贾赦、贾政退回本位。于是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

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

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这里

睡着了。第二日醒了,后悔不及,只得来家陪罪。他老婆正洗脚,

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

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吓得他男人忙

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腌,只因昨儿喝多了黄酒,又吃了

月饼馅子,所以今儿有些作酸呢!”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贾政

忙又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教人取烧酒来,别

教你们有媳妇的人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只贾琏、宝玉不敢大 PDG

笑。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起,可巧到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

坐,早已跋踏不安①,偏又在他手中,因想:“说笑话,倘或说不好

了,又说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贫嘴”,更有不是。

不如不说。”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求限别的罢。”贾政道:“既这

样,限个“秋字,就即景做一首诗。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

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么又做诗?”贾政陪笑道:“他能的。"贾

母听说:“既这样,就做。快命人取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这

些“水”、晶”、冰”、玉”、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

样。要另出主见,试试你这几年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儿上,

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点头不语。

贾母见这般,知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欢,便

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

就该奖励。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嫩

出去,“吩小厮们,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来给两把与宝玉。”宝

玉磕了一个头,仍复归坐行令。

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呈与贾政看。贾

政看了,更觉欣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

政赏他。

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

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

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

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

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

着呢,怎么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

心的多着呢!”众人听说,也都笑了。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

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自知出言冒撞,贾

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 PDG

①跋踏不安一一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中医古典文学名著

行令。不料这花却在贾环手里。

贾环近日读书稍进,亦好外务,今见宝玉做诗受奖,他便技痒,

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就

绝,呈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见词句中终带着不乐读

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意,总属邪派。古人中

有“二难"①,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就只不是那一个“难字,

却是做“难以教训”的“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温飞卿自居,如

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得众人都笑了。贾道:“拿诗来我

瞧。”便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样人

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

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

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盼时人去取自已的

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就这样做

去。这世袭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袭了!”

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追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

着,便了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

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

让姑娘们多乐一会子,好歇着了。”贾政等听了,方止令起身。大家

公进了一杯酒,才带着子侄们出去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PDG

①二难—兄弟难分高下。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75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庚: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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