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譜,忽聽院內有人叫彩屏,不是別人卻是鴛鴦的聲兒。彩屏出去,同著鴛鴦進來。那鴛鴦卻帶著一個小丫頭,提了一個小黃絹包兒。惜春笑問道:“什麼事?”鴛鴦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歲,是個暗九。許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剛經》。這已發出外面人寫了。但是俗說《金剛經》就象那道家的符殼,《心經》才算是符膽。故此《金剛經》內必要插著《心經》,更有功德。
老太太因《心經》是更要緊的,觀自在又是女菩薩,所以要幾個親丁奶奶姑娘們寫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誠,又洁淨。咱們家中除了二奶奶,頭一宗他當家沒有空兒,二宗他也寫不上來,其餘會寫字的,不論寫得多少,連東府珍大奶奶姨娘們都分了去,本家里頭自不用說。”惜春聽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若要寫經,我最信心的。你擱下喝茶罷。”鴛鴦才將那小包兒擱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鍾茶來。惜春笑問道:“你寫不寫?
”鴛鴦道:“姑娘又說笑話了。那幾年還好,這三四年來姑娘見我還拿了拿筆兒么。”惜春道:“這卻是有功德的。”鴛鴦道:“我也有一件事:向來服侍老太太安歇後,自己念上米佛,已經念了三年多了。我把這個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時候,我將他襯在里頭供佛施食,也是我一點誠心。”惜春道:“這樣說來,老太太做了觀音,你就是龍女了。”鴛鴦道:“那里跟得上這個分兒。卻是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不曉得前世什麼緣分兒。
”說著要走,叫小丫頭把小絹包打開,拿出來道:“這素紙一扎是寫《心經》的。”又拿起一子兒藏香道:“這是叫寫經時點著寫的。”惜春都應了。鴛鴦遂辭了出來,同小丫頭來至賈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見賈母與李紈打雙陸,鴛鴦旁邊瞧著。李紈的骰子好,擲下去把老太太的錘打下了好幾個去。鴛鴦抿著嘴兒笑。忽見寶玉進來,手中提了兩個細蔑絲的小籠子,籠內有幾個蟈蟈兒,說道:“我聽說老太太夜里睡不著,我給老太太留下解解悶。
”賈母笑道:“你別瞅著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氣。”寶玉笑道:“我沒有淘氣。”賈母道:“你沒淘氣,不在學房里念書,為什麼又弄這個東西呢。”寶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兒因師父叫環兒和蘭兒對對子,環兒對不來,我悄悄的告訴了他。他說了,師父喜歡,夸了他兩句。他感激我的情,買了來孝敬我的。我才拿了來孝敬老太太的。”賈母道:“他沒有天天念書么,為什麼對不上來?對不上來就叫你儒大爺爺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
你也夠受了,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一叫做詩做詞,唬的倒象個小鬼兒似的,這會子又說嘴了。那環兒小子更沒出息,求人替做了,就變著方法兒打點人。這麼點子孩子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還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呢。”說的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又問道:“蘭小子呢,做上來了沒有?這該環兒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寶玉笑道:“他倒沒有,卻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鬧了鬼了。
如今你還了得,‘羊群里跑出駱駝來了,就只你大。’你又會做文章了。”寶玉笑道:“實在是他作的。師父還夸他明兒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發人叫了他來親自試試,老太太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這麼著我才喜歡。我不過怕你撒謊。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兒大概還有一點兒出息。”因看著李紈,又想起賈珠來,”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場,日後也替你大哥哥頂門壯戶。”說到這里,不禁流下淚來。
李紈聽了這話,卻也動心,只是賈母已經傷心,自己連忙忍住淚笑勸道:“這是老祖宗的餘德,我們托著老祖宗的福罷咧。只要他應得了老祖宗的話,就是我們的造化了。老祖宗看著也喜歡,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因又回頭向寶玉道:“寶叔叔明兒別這麼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麼。你不過是愛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來二去,眼大心肥,那里還能夠有長進呢。”賈母道:“你嫂子這也說的是。就只他還太小呢,也別逼梏緊了他。
小孩子膽兒小,一時逼急了,弄出點子毛病來,書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賈母說到這里,李紈卻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了安。賈蘭又見過他母親,然後過來在賈母旁邊侍立。賈母道:“我剛才聽見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夸你來著。”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著嘴兒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罷。
”琥珀接著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里寶玉賈環退出。素云和小丫頭們過來把雙陸收起。李紈尚等著伺候賈母的晚飯,賈蘭便跟著他母親站著。賈母道:“你們娘兒兩個跟著我吃罷。”李紈答應了。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來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這幾天浮來暫去,不能過來回老太太,今日飯後家去了。”于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邊坐下,大家吃飯,不必細述。卻說賈母剛吃完了飯,盥漱了,歪在床上說閒話兒。
只見小丫頭子告訴琥珀,琥珀過來回賈母道:“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辦理家務乏乏的,叫他歇著去罷。我知道了。”小丫頭告訴老婆子們,老婆子才告訴賈珍。賈珍然後退出。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幾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庄頭送果子來了。”賈珍道:“單子呢?”那小廝連忙呈上。賈珍看時,上面寫著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菜蔬野味若干在內。賈珍看完,問向來經管的是誰。
門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送往里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下一個底子,留著好對。”又叫”告訴廚房,把下菜中添幾宗給送果子的來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搬至鳳姐兒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帳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兒,又進來回賈珍道:“才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那里有工夫點這個呢。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點過,也沒有少,也不能多出來。
大爺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來的人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這是怎麼說,不過是幾個果子罷咧,有什麼要緊。我又沒有疑你。”說著,只見鮑二走來,磕了一個頭,說道:“求大爺原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罷。”賈珍道:“你們這又是怎麼著?”鮑二道:“奴才在這里又說不上話來。”賈珍道:“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里作眼睛珠兒。
”周瑞接口道:“奴才在這里經管地租庄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老爺太太奶奶們從沒有說過話的,何況這些零星東西。若照鮑二說起來,爺們家里的田地房產都被奴才們弄完了。”賈珍想道:“必是鮑二在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鮑二說道:“快滾罷。”又告訴周瑞說:“你也不用說了,你幹你的事罷。”二人各自散了。賈珍正在廂房里歇著,聽見門上鬧的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道:“鮑二和周瑞的乾兒子打架。
”賈珍道:“周瑞的乾兒子是誰?”門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來是個沒味兒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著。聽見鮑二與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頭。”賈珍道:“這卻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麼何幾給我一塊兒捆起來!周瑞呢?”門上的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我拿了來!這還了得了!”眾人答應了。正嚷著,賈璉也回來了,賈珍便告訴了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找到了。
賈珍便叫都捆上。賈璉便向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很是了。為什麼外頭又打架!你們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种什麼何三來鬧,你不壓伏壓伏他們,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幾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鮑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攆了出去,方和賈璉兩個商量正事。
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許多議論來: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不會調停的,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兒尤家姊妹弄出許多丑事來,那鮑二不是他調停著二爺叫了來的嗎,這會子又嫌鮑二不濟事,必是鮑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雜,紛紛不一。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家人中盡有發財的。那賈芸聽見了,也要插手弄一點事兒,便在外頭說了幾個工頭,講了成數,便買了些時新繡貨,要走鳳姐兒門子。
鳳姐正在房中聽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氣,在外頭打人呢。”鳳姐聽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問,只見賈璉已進來了,把外面的事告訴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俗兒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里正旺的時候兒,他們就敢打架。以後小輩兒們當了家,他們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在東府里,親眼見過焦大吃的爛醉,躺在台階子底下罵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湯子的混罵。
他雖是有過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點兒体統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叫他養得無法無天的。如今又弄出一個什麼鮑二,我還聽見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為什麼今兒又打他呢?”賈璉聽了這話刺心,便覺訕訕的,拿話來支開,借有事,說著就走了。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奶奶。”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麼?”便道:“叫他進來罷。”小紅出來,瞅著賈芸微微一笑。
賈芸赶忙湊近一步問道:“姑娘替我回了沒有?”小紅紅了臉,說道:“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頭來勞動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赶忙問道:“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二爺見了沒有?”那賈芸聽了這句話,喜的心花俱開,才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從里面出來,賈芸連忙同著小紅往里走。
兩個人一左一右,相離不遠,賈芸悄悄的道:“回來我出來還是你送出我來,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兒呢。”小紅聽了,把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然後出來,掀起帘子點手兒,口中卻故意說道:“奶奶請芸二爺進來呢。”
賈芸笑了一笑,跟著他走進房來,見了鳳姐兒,請了安,并說:“母親叫問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麼事?
”賈芸道:“侄兒從前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著,總過意不去。欲要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兒東西。嬸娘這里那一件沒有,不過是侄兒一點孝心。只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兒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才側身坐了,連忙將東西捧著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什麼有餘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不等著使。你今日來意是怎麼個想頭兒,你倒是實說。
”賈芸道:“并沒有別的想頭兒,不過感念嬸娘的恩惠,過意不去罷咧。”說著微微的笑了。鳳姐道:“不是這麼說。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兒使你的。你要我收下這個東西,須先和我說明白了。要是這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兒,只得站起來陪著笑兒說道:“并不是有什麼妄想。前幾日聽見老爺總辦陵工,侄兒有幾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极妥當的,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种,侄兒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
若是家里用得著,侄兒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若是別的我卻可以作主。至于衙門里的事,上頭呢,都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書辦衙役們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過跟著老爺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攙越公事。論家事,這里是踩一頭兒橇一頭兒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的年紀兒又輕,輩數兒又小,那里纏的清這些人呢。
況且衙門里頭的事差不多兒也要完了,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里什麼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我這是實在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經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罷。”正說著,只見奶媽子一大起帶了巧姐兒進來。那巧姐兒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里拿著好些頑意兒,笑嘻嘻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芸一見,便站起來笑盈盈的赶著說道:“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麼好東西不要?
”那巧姐兒便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將巧姐攬在怀里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麼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兒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疊連幾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辭要走。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罷。”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
芸哥兒,你不要這麼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里有机會,少不得打發人去叫你,沒有事也沒法兒,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的。”賈芸看見鳳姐執意不受,只得紅著臉道:“既這麼著,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罷。”鳳姐兒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著賈芸送出來。賈芸走著,一面心中想道:“人說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點兒都不漏縫,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後世。這巧姐兒更怪,見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氣,白鬧了這麼一天。
”小紅見賈芸沒得彩頭,也不高興,拿著東西跟出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兒揀了兩件,悄悄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里說道:“二爺別這麼著,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著罷,怕什麼,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紅微微一笑,才接過來,說道:“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麼呢。”說了這句話,把臉又飛紅了。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為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
”說著話兒,兩個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下剩的仍舊揣在怀內。小紅催著賈芸道:“你先去罷,有什麼事情,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里了,又不隔手。”賈芸點點頭兒,說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長來。剛才我說的話,你橫豎心里明白,得了空兒再告訴你罷。”小紅滿臉羞紅,說道:“你去罷,明兒也長來走走。誰叫你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賈芸說著出了院門。這里小紅站在門口,怔怔的看他去遠了,才回來了。
卻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因又問道:“你們熬了粥了沒有?”丫鬟們連忙去問,回來回道:“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兩碟來罷。”秋桐答應了,叫丫頭們伺候。平兒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兒晌午奶奶在上頭老太太那邊的時候,水月庵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向奶奶討兩瓶南小菜,還要支用幾個月的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來著:‘師父怎麼不受用?
’他說:‘四五天了,前兒夜里因那些小沙彌小道士里頭有幾個女孩子睡覺沒有吹燈,他說了幾次不聽。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以後燈還點著呢,他便叫他們吹燈,個個都睡著了,沒有人答應,只得自己親自起來給他們吹滅了。回到炕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著問是誰,那里把一根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眾人聽見,點上燈火一齊赶來,已經躺在地下,滿口吐白沫子,幸虧救醒了。
此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兒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給他。我說:‘奶奶此時沒有空兒,在上頭呢,回來告訴。’便打發他回去了。才剛聽見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了,不然就忘了。”鳳姐聽了,呆了一呆,說道:“南菜不是還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才剛二爺差人來,說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
說著,只聽見小丫頭從後面喘吁吁的嚷著直跑到院子里來,外面平兒接著,還有幾個丫頭們,咕咕唧唧的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麼呢?”平兒道:“小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一個小丫頭進來,問道:“什麼鬼話?”那丫頭道:“我才剛到後邊去叫打雜兒的添煤,只聽得三間空屋子里嘩喇嘩喇的響,我還道是貓兒耗子,又聽得噯的一聲,象個人出氣兒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來了。”鳳姐罵道:“胡說!
我這里斷不興說神說鬼,我從來不信這些個話。快滾出去罷。”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彩明將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時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遂叫各人安歇去罷。鳳姐也睡下了。將近三更,鳳姐似睡不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驚醒了,越躺著越發起滲來,因叫平兒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
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後來賈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里比平兒差多了,外面情兒。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為你,睡去罷,只留平兒在這里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兒,因說道:“奶奶睡不著,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鳳姐一面說,一面睡著了。平兒秋桐看見鳳姐已睡,只聽得遠遠的雞叫了,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
鳳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強,仍然扎掙起來。正坐著納悶,忽聽個小丫頭子在院里問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兒答應了一聲,那小丫頭掀起帘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過來來找賈璉,說:“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才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聽見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瑞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
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驾鸯却带着一
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
“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
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
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
《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
紧,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
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宗,他当
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
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
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
。”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二钟茶
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驾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
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还见我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
功德的。”驾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伏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
念米佛①,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
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
“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聋道:“那里跟得
PDG
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伏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
①念米佛一念一声佛号,数一颗米,叫念米佛。
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
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①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
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驾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
母与李执打“双陆”②,鸳聋旁边瞧着。季绒的般子好,掷下去,把
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
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簸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姻
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
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
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
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前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
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
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
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
就叫你儒太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腺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
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
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
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
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
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
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
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
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
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
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
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
一子儿一 双陆一一古代种掷般行棋的游戏,左右多有出路,便叫“双陆”。 一束。
儿出息。”因看着李纳,又想起贾珠来,又说:“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
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
里,不禁泪下。
李纳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已连忙忍住
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只要
他应的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
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
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
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
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檬①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
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功夫都白糟踢
了。”贾母说到这里,李执却忍不住,扑歙籁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
然后过来,在费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
的好对子,师父考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据着嘴儿笑。駕聋
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费母道:“请你姨太太去
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
出,素云和小丫头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纹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
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季
绒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回来票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
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
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言。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盟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
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
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
PDG
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①逼梯一逼追。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斯陆续回了几件事。又
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斯连忙
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
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
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抄下一个底子,
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
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去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
庄上的帐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
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功夫点这
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
少,也不能多出来。大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的人问问他,这
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例,有
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
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
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
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做
眼晴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
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
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
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
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
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书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
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
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①,天天在家里吃
PDG
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
没味儿的———没有人味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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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三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
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了来!
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
正曦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
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
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
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
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
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
五十鞭子,撑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
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
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
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
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
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①,便
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的门子。
凤姐正在屋里,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
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
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
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
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
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
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体统儿才
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
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
①成数一一分成的比例。
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谢谢的,拿话
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
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
芸赶忙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
“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
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
人撞见,不等说完,连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的一块绢子,二爷
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
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费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
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
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
答言。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已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
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
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
芸道:“侄儿从前承姊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
敬娘,又怕姊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娘
这里那一件没有呢?不过是儿一点孝心。只怕婵娘不赏脸。”凤
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
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
又不等着使。你今儿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
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婷娘恩惠,过意不去罢。”说
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
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
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什么妄想:
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
的,要求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不忘了婵娘
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娘出力。”凤姐道:“若是
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
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已
的家人也不过是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
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换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撬
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
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
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
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已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
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
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
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
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
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
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
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登连几次。贾芸看这
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
芸道:“这一点子,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
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着。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
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
上的。”
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
用的东西来孝敬婵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送出芸
哥去。"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
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
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嗨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
(1.
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
包儿,抹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
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
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
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
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
算不了什么。”
说着话儿,两个已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瑞在怀内。
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如今
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①。"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
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
告诉你罢。”小红满脸差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
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
小红站在门口,证证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屋里吩时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
有?”丫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
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
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响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
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儿个月
的月钱,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用?”
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
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
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
自已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
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
PDG
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
①隔手一费事,不方便。
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
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屋里,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
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刚才听见说起南菜,
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风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
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
又见小红进来回道:“刚才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
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曦着,直跑到院子里来。
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
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祛,说鬼话。"凤姐说:“那一
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刚才后边去叫
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
儿耗子。又听得“暖”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
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
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
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
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
躺着越发起渗①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
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
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
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
罢,只留下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
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
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声叫了,他二人方都穿
着衣裳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
①渗一悚惧、孩异的心理。
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您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扎挣起
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
么?”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
过来来找贾,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
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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