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上一回 下一回 →
阅读版 →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95回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里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托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舖里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舖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

我說給我罷,那舖子里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里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舖里有的。

」眾人正在聽得詫异,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涂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里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著,將要不理。

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麼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系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歎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

」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著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麼樣了。

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裡?」李紈道:「這是仙机隱語。咱們家裡那裡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

襲人心裡著忙,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裡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么!」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

可怜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且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裡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裡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系。

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著。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舖裡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

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机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

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坏了老人家。」賈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麼又病了!

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赶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後,聖眷隆重,身体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

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

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

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後與周妃的喪事了。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謚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喜歡,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

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念書,代儒學裡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机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涂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怀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

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二爺這麼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裡去告訴探春。

那知探春心裡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异,“寶玉”失的更奇,接連著元妃姐姐薨逝,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那有心腸去勸寶玉。況兄妹們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

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裡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

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著急而已。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

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麼病著,故此過來瞧你。

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麼病,如今細細一瞧,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麼起的呢?

」王夫人知事難瞞,又瞧瞧襲人怪可怜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裡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著急,並說:「現在著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簽問卦,都說在當舖裡找,少不得找著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

」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麼失魂喪魄的。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裡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么!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

」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麼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

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裡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餘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裡間屋內安置,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為的園里人少,怡紅院裡的花樹忽萎忽開,有些奇怪。頭裡仗著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著。

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裡瞧。」王夫人聽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麼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麼福氣,不過我屋裡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好」。王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未免落淚,在賈母這裡,不敢出聲。賈母知王夫人著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裡有我調停他。

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後,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且說賈政當晚回家,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麼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裡丟了什麼哥兒的玉了,貼著招帖兒,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裡詫異,急忙赶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

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裡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賈政便歎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麼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裡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叫瞞著老太太,背地裡揭了這個帖兒下來。

豈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怀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別這麼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

」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裡頭,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

賈母並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裡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認得出來,什麼」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道:「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于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著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裡來了,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

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种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极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他便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

依著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裡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95回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

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

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

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

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

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

铺里去找。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

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

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

拿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

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

看是不是。”里头袭人便哮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

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

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谊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

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

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烟走到龙翠庵,见了妙

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乱。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

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

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战”。”说着,将要不理。烟

澳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

好与他质证他会扶品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

1:183

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

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

不休。”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

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

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架,书了符

命①。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品。不多时,只见那仙战

疾书道:

!来无迹,去无踪,青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

门来一笑逢!

书毕,停下战。岫烟便问:“请的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

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

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呢。”

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

说,便将所录乱语递与李,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

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

但是青峰不知在那里?”李执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

跑出青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搁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

定。独是人我门来这句,到底是人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

的是谁?”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人,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

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

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

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

李执、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

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

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冷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

①符命一 一道教用以召神驱鬼的秘密文书,又称符。

1]>+

无眠。暂且不提。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玉”的旧话来,反自欢喜,心里

也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

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

半关,更觉安心,把这一关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

鹏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

“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

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

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

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

一连闹了几关,总无下落。还喜费母、费政未知。袭入等每日提心

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证征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

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

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雨

村打发人来告诉咱们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

京,已定于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①,有三百里的文书②去了。想舅

太爷昼夜越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

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

在外住,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

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票知老

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

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蕨,不能医治。”主夫

②兰皆里文书一百行兰百里的紧急文书。 ①宣麻一一宴读诏书。唐代任命将相,书用麻纸书写。

中国古宾文学名落

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

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家人伺

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

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一这

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驾聋等开箱取衣饰

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已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

时出厅上轿进宫,不提。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着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

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

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雍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

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

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

贾母、王夫人尊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

母,只有悲泣之状,却没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

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

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请在外宫伺

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蹄

哭,惟有心内悲戚。朝门内官员有信。

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

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

十八日立春。元妃莞日,是十二日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

十三岁①。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

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执、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

PDG

①存年四十三岁一程甲乙二本均作"存年四十三岁”。亚东本汪原放《校读后

记》云:“我的《金港掌书籍株式会社》铅印本第九十五回有眉批云:按前八十六间云,

元妃生于甲申年正月丙寅,至甲寅年,乃三十一岁耳。·这是我们改程乙本元妃卒

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提。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①。贾政又

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

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

出,惟谥日贤淑贵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赞。

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关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

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

胞兄主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进京。凤姐心里喜欢,便

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来,也便搁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先好了

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

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

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

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

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

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

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

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

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鹏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

头,一定是自已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

是小时在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

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

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逝,谅家道不

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

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

①哭临—帝后死丧,集众定时举哀称哭临。

中国古实文学名药

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

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话

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作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

应该作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

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

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字自然更不提起了。

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

竟像不与自已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

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

名;又知元妃已,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所以

也不大过这边来。这里只苦了袭人,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

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疫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

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

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

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

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

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

直至元妃事毕,贾母店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

来。袭人等忙叫宝玉接出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

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

贾母见了,便道:“我的儿!我打量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

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

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

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

便说:“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熊,这病果然不 PDG

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

王夫人知事难購,又瞧瞧袭人那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宝玉

1088

先前的话,将那往临安伯府去听戏时丢了这块宝的话俏俏的告

诉了一遍,心里也榜湟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

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

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式不懂

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搁开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

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

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这么失魂丧

魄的,还了得!这玉是满城里都知道的,谁捡了去,背叫你们找出

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

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衰告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

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贸

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

话进来,说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

的话,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我便叫班儿来,写出赏格①,悬在前

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

捡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各惜银子。这么一

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

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

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

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总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换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

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

思么?我为的是园里人少,怡红院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前

头里仗着那块玉能除邪票,如今玉丢了,只怕邪气易侵,所以我带

过他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

瞧。”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

①赏格一悬赏标明的金额。

中国古英文学名著

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的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

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

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玉也就

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

贾母知王夫人着急,便说道:“你回去黑,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

爷回来,告诉他不必来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贾母

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提。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

容易的很。”那个问道:“怎么见得?”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见荣府里

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

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了还给五千呢!”贾政虽未

听得如此真切,心内谣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

门上的人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响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

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知道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

养这么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

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

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

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

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

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

来的。家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得,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

个便从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的人瞧说:“这不是你们府上的

帖子?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

来我得了银子,就是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人听他的话

头儿硬,便说道:“你到底略给我瞧瞧,我好给你回。”那人初倒不

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这是不

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

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①的似的。

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问:

“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手

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票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

母,把个袭人乐的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登连声:“快叫琏儿

请那人到书房里坐着,将玉取来一看,即便给银。贾琏依言,请那

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

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

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

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除邪票”等字。贾

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

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

还不叫我献功呢!”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

面用手擦摸,驾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说:“奇怪!这块玉倒是

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

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

宝兄弟自已一看,就知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

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

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

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蒙昵,接

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下一搁,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

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

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

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宗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

想来这个必是人家见了帖儿照样儿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

①抢头报一科举得中,抢先前去报喜,以博赏钱。

中医古共文华家

贾在外间屋里听见这个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

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还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

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

这样事,他就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

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倒别难为他,把这块玉还

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

儿就送来呢。要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了来

了。”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

发虚,只见贾琏气念走出来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PD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