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里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著道:“一個這麼坐著,一個這麼站著。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里,賈母已經大笑起來,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
”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里,我看見好幾個人笑。我只道是誰,巴著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扑,扑在寶妹妹身上了。
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里,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著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
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著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么。”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里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里去,隄防他拉著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
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著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著,還道是頑話兒,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复原,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若論靈机,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机都忘了?
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寶玉聽了并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里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
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為著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著邢夫人過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著李嬸娘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里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
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著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
只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并諭以一經查出,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著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做衣裳裝体面,心里想著,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里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
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麼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來的。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明兒我們齊打伙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里,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里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才好。”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著什麼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里,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只是要你們齊心,打伙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
”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里掏錢。”正說著,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著一只腿,挺著腰說道:“找他做什麼?”書辦便垂手陪著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麼的。
”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里是要辦到那里。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做什麼?”書辦道:“原為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体面,家里還過得,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
”說著,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著笑說:“這麼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麼,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著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里混了幾年。”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麼話晚上到這里咱們說一說。
”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隔一天拜客,里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
來齊了,抬出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麼今兒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
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里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為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圣明的。
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著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離這里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問你,為什麼都說起來?
”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里,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著糧道的衙門,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并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麼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
收糧的時侯,衙門里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里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极頂的分兒,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
”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為著這點忠心兒掩不住,才這麼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麼做才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著老爺的精神年紀,里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著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里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
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著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据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才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极圣明的人,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
若是依著老爺不准州縣得一個大錢,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里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關礙不著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著,便踱了進去。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鉤連內外一氣的哄著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
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于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著:“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
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歎無緣。今幸戟戟遙臨,快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并求金允。臨穎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
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賈政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尸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
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斗殺罪收贖等因前來。
臣等細閱各犯證尸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斗殺律》注云:“相爭為斗,相打為毆。必實無爭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据該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著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斗殺律》擬絞監侯,吳良擬以杖徒。
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
以下注著“此稿未完”。賈政因薛姨媽之托曾托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著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复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麼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麼心事?
”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麼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托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麼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那里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不要誤了上司的事。
”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著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
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
妈打量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
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
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
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
人恼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
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听见好几个人笑。我
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
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
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
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又作一个捍,上去又拉宝妹妹的衣裳。
宝妹妹急的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栽栽在宝妹妹
身上了。宝妹妹急的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
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站起来,又笑着
说:“亏了这一栽!好容易才栽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
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
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红了脸笑道:“这是怎么说!我饶说个
笑话儿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②来了。”贾母也笑 PDG
①官簇官更的戒条,守则。
②打卦 一这里是取笑的意思。
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
丫头就在“尊重”上头。只是我愁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
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
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候儿
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和姨太太想你林
妹妹,你来恼个笑话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
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你别独自一一个儿到
园里去,提防他拉着你不依。"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
牙切齿,倒恨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顽话儿,也不理
会,便道:“你别胡扯拉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
弟圆了房儿罢。凤姐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儿,便出去叫人择了吉
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人,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
所有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儿,大不似先,连他自已也不解。
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为什么
把从前的灵机儿都没有了?倒是忘了旧毛病也好,怎么脾气还照
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号宝钗劝着,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
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
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
等一则伯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赌景伤情,虽黛玉之枢已寄放城外
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
去。况且亲戚姐妹们,为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
侯回景,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
PDG
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
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文想自已就要出嫁的,也不背如从前的谈
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
那邢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
住在外,即同着李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和姐妹们处请安问
好,即回到李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探
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绒等挪进来,为着元妃后,家中事情
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
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
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
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①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
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
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
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
果然更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
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
着在外发财的名儿,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
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
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半个月,衣裳
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
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
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②。来了个多
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
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
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
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那些长随怨声载
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 PDG
①一景儿同一类型。
(2) 打了个门子一一走了门路,托了人情。
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
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急呢!我见这“长”字号儿的①在这
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
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
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拼得过你们。”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
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别等我出了
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
众人道:“你万安②,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
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
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
“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
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候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③,你们太爷们
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他说到那
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
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
没有别的。”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
可别鬼鬼崇崇来讲什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
这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
伺候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
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
“这么不禁顽,几句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
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季十儿过来拉着书办的手,说:
“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
京里混了几年。”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弟
?“长”字号儿的一一指长随。
方安 一千万放心。
过了遭一一过了酒运的时限。
中国古殡文学名著
兄们是一样了。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书办也说:
“谁不知道季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
开。那晚便与书办咕了半夜。
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隔一天拜客,里头
盼时伺候,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
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镀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
役只有一个;费政也不查问,在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
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
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
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换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
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说是
三天没吃饭抬不动的。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
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将带来银两付了。以后便觉样样不如
意,比在京的时候倒不便了好些。
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跟我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
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
李十儿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
没精打采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
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
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
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
老爷不去,好想老爷的美缺呢。”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
的,不给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的回道:“老爷说
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
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
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问你,为什么不
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
11.3J
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
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
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
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李十儿道:“百姓
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的越利害,越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
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候,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
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扔瞪①,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
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民情。便是本家大人,
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
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
贾政听到这话,说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么?若是上和下
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么?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心儿
不敢掩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
的时候,老爷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贾政道:“依
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
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已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
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
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着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
帮着老爷?那时辩也辩不清,悔也悔不及。”
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
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票道:“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
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
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
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
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
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
①留难扔殿一一习难、折腾。
中国古典文学名我
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良心
来。”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
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于。"说着,便跛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勾连内外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
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都相信。便有几处
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
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
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
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
政拆开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咋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
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逻①。只因调任海疆,未敢造
次奉求,衷怀②,自叹无缘。今幸载遥临,快慰平生
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
洋,尚明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鸢萝之附③。小儿已承
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遗冰人①。途路虽遥,
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侯。兹修寸幅,恭
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 世弟周琼顿
首。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
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
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
PDG
勿逻—不忘。
一遗撼、抱款。
冰人一一媒人。 笃萝之附三—结为姻亲。
:133
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
当,与探春倒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正
在,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
收拾上省,候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许多邸报。贾政一一看去,见刑
部-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贾政便吃惊道:
“了不得,已经题本了!”随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殿伤张三身死,串嘱
户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
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
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
酒。张三因称酒已活定难换,薛蟠因伊搬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
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卤门,皮
破血出,逾时陨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
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寡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①验,件作
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
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
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户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段律注云:
“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避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
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
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殿回骂,
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卤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陨命。是张三之死,
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
拟绞监候②。吴良拟以杖徒③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
署悬一代理知县。
徒一一先施杖刑,再服劳。 绞监候一 一判处绞刑秋后执行。
113.;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已,好不放心。即将下本开看,偏又不是;
只好翻来覆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
害怕起来。
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去,大人衙门
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证,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一遍。
贾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
之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
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候,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
儿,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了。奴才听见不但是
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不知
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
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的话呢。
老爷不用想,等奴才再打听罢,倒别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
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
有罪没有罪。”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候着好半天了,
请老爷就去罢。”
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PDG
1 134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使,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
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①,实在也着
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了,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得回去,在无人
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没有
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
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
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恐惠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
事,到底有什么挂碍,在外头信息不通,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
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
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
部打听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
票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
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
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
候秋天大审。
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
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
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像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
①饥荒-—因牵连带来的麻烦。
I+ 3.
中国古典文学名名
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
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
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
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
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去。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
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
花了银钱不算,自已还求三拜四的谋于。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
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
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
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
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
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
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
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
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
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①,问问各
处的帐目,人家该②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
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
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
我,就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官商的名字已经退
了,两处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
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
天天在外头要帐,料着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
分里银子和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
公分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要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
PDG
成了!"说着,又大哭起来。
①口现在—人还活着。
@该一一次。
11.3t,
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
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
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头①。可见我哥
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
的。妈妈要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已保重些。妈妈这一
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任凭嫂子
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老婆们,他们也没心在这里
了,该去的叫他们去。只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实
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
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咱们家的事,他倒提起妈
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打量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要听见了也
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
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
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
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
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
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
发。气的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号了宝
“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姑奶奶,如
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
儿,要脸做什么!”说着,就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了人还多,拉
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吓的再不敢见他。
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翼,奇情异致的打扮收
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明知薛蝌在屋
重,特问房里谁。有时遇见薛蝌,他便妖妖调调、娇娇痴痴的问寒
①挤讹头一讹诈勒索。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问暖,忽喜忽。丫头们看见,都连忙躲开。他自已也不觉得,只
是一心一意要弄的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
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他,倒是怕他撒泼放习的意思。更加金桂
一则为色迷心,越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的出薛蝌的真假来?
只有一宗:他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
香菱;两个人偶然说话,他来了,急忙散开,益发动了个“醋字。
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
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的隐忍不发。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见了二爷没
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
的,咱们前儿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
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子门口儿
等他。他打那边过来,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金桂听了,
一心的恼意,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问他作什
么!”宝蟾道:“奶奶又迁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
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
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
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像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
知怎么是好了。
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今日高兴啊,那里喝了酒来了?"金
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思,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
宝蟾说道:“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
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
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已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话一
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他二
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 PDG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
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冷之意,卓把自己那骄捍之气,感化到“爪
11.35
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薛
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这
里,两个眼已经也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
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
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
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吓了
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
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
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壤,才瞧见
金桂在那里拉着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晓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
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啾着薛去了。证了
半天,恨了一声,自已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人骨髓。那香菱本
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
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说那孩子到过我们家
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贾母道:
“好便好,但只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可
不是我们孩子太单①了吗?”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
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
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
只是不敢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但
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
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
PDG
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
①单孤单,冷清。
1 1.3(
中国古真文学省花
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要是做官的,谁保的住总在一处?只
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臂如迎姑娘倒配的近呢,偏时常听见他和
女婿打闹,甚至于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
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他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使
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
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们必要进
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告
诉老婆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我命里所招。也不用送
什么衣裳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
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大太太也不
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
丫头还不及。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
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他老
爷任上。该怎么着,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
就料理妥当,栋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应
着是。
宝钗听的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的姑娘
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
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出来了,一径回到自已房
中,并不与宝玉说知。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
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喜欢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
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状
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
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像迎丫买似的,
我也称愿!”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
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
[4
的。就是养了你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
有三分的好,也别说一去了,把我搁在脑勺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
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他不理,气的自
已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
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林妹妹死
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
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
想着罢了。但只是那夜却怪,不像人家鼓乐的声儿,你的话或者也
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已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
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又想起那年
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
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刻回了贾母去叫他。
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主夫人派了过来,自已没法,只是
在宝玉跟前,不是喉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
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倒背地里夸他有忠心,
并不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
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斯,各自过活去
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菘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
伏侍老太太。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
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黛玉死的这样清楚,必是离
凡返仙去了,反又欢喜。
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
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
宝宝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会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
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天姐姐呢,已
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关天在一块。二姐姐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的
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
1! 1
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儿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
家里,单留我做什么!”
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等我问他。”
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姊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
不为终身的事吗?要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已的姐姐妹
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
下就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要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着
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越念越糊涂了呢?这么
说起来,我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
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什么散
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
道:“又胡说了!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你要是又
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
知道怎么着才好,只得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得慌。”宝钗
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
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
等消停几日,他心里明白了,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
娘是极明白的人,不像那些假慢懂的人,少不得有一番速,他以
后就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来说:“知道宝玉
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用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
鸯坐了一会子,去了。
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全备妆,其一应动用之物,俱
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叫他料理去。
凤姐答应。
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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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班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李
妆事的一于人。那关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
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
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
到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喊喊渣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
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
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的打听着,用话套出
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
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
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
重树影,查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
“嗯嗯”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喇喇”的作响,
枝梢上“岐喽喽”的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
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①。丰儿后面也把头一缩,说:“好
冷!”凤姐也掌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
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连忙答应
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呼呼”,似有闻嗅之声,
不觉头发森然,直竖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
PDG
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
①发噗一打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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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古共文学名花
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
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
儿。
凤姐此时肉跳心惊,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将已来至门口,方转
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晃。凤姐心中疑惑,还想着必是
那一房的丫头,便同:“是谁?”尚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早已神魂
飘荡了。恍您您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娘,连我也不认得
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
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娘只管享
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
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个冷笑道:“婵娘那时
怎样疼我来?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
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暖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
里来了呢!”哮了一口,方转回身要走时,不防一块石头了一,
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
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褒贬,连忙爬
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
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接扶着,要往前走。凤姐道:
“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回去罢。”一面说着,一面带了两个丫
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凤姐见他脸上神色更变,
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
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
看。第一件,更部奏请急选郎中,奉旨照例用事。第二件是刑部题
奏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私带神枪①火药出边事,共十八名
人犯,头一名鲍音,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费琏想了一想,又往 PDG
①神枪一火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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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看。第三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
以致因好不遂,杀死节妇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
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一件,心中不自在起来。待要往下看,又忍
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便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
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收拾了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
“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吨儿
罢。”凤姐也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
轻轻的捶着。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
将眼静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
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爱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
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狠命的拍了几下,口里嘟嘟曦曦的骂道:
“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户不挺,三更半夜喙你娘的丧!”一面说,
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
来。
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①孩子了。你过
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罢。”
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妞儿?只怕是不提防硼了
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
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的打人了。”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
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七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
了,搁下这小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是怎么
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
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
吃的也吃了,衣禄食禄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赌
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
①挫磨一一折磨。
平儿听说,由不的眼圈儿红了。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
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喜欢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
子,省的我是你们眼里的刺。只有一件:你们知好万,只疼我那孩
子就是了!”平儿听了,越发掉下泪来。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
那里就死了呢?这么早就哭起来!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
见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的这么叫人伤心!”一面说,一面又
捶,凤姐才朦胧的睡着。
平儿方下炕来,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
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他们
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
道:“好啊!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播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
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出了
门,又复睡了,不打量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
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哪”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吓了一身冷汗,“暖呀”一声,开眼,只见贾琏气狠
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
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道:“你不要我
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
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儿,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哦
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耐
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曦道:“我可不“吃着自
已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①
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
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
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哮了一口,又骂
平儿。 PDG
①动秤儿一—千实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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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
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
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只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
这个人自已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
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
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
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班道:“你还在坛子里
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呢。”贾
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
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不好,所以我在
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
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量你哥哥行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
的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
叫他“忘仁”!”凤姐扑嘛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班
道:“你打量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
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糟踢人!”贾琏道:“不是糟踢他
呀,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该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
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
凤姐想了一想,道:“暖哟!可是啊,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
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
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刻的,比不得大舅
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咋儿大舅太爷没了,你
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
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
PDG
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①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
①首尾一一由头,缘故。
中国古宾文学名蓉
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
网打尽①。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儿,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
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
“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
么?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
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儿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
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
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
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
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见贾琏
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
死的大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
不得我低三儿下四的求你,省了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
着,眼泪便下来了,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
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什
么。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着,咱们
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
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
思啊。”
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也不早了,我也该
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
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
道了。“大萝卜还用尿浇②!”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一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
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
①一网打尽一二此处指一人独春: ②大萝下还用尿浇一一意谓聪明的人不用多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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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
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况且关会①着好几层儿呢,就这么拿糖
作醋②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
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
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已的眼圈儿也红
了。那贾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
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
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
“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
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
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已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
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
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气,恨娘
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
“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
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着回
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已不去,也该带个
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
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
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晴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
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
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
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
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
?关会一一关联,相关。
拿糖作醋拿腔作势。
[ 1.;4]
中国古文学名著
是这么小孩子气。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
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吗?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嘛的一笑,
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
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
只得搭仙着自已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
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着找这个,
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
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
“穿着太早些。”
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
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
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
道:“告诉二奶奶,真真的我们这位爷行的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
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
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
整给他缝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
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
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
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
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
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关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
子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①。我心里要叫他
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
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
PDG
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
①脱了个影一一长的一模一样。
115(
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
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
是了。”
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又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
早就要弄进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
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
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
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方才那种光景,甚实伤心,坐不住,便起身
向宝钗笑道:“我和你上太太屋里去。”笑着出了房门,同来见
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
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
内,又转身回来向宝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
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里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
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
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
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
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
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的脸上飞红,把秋纹哮了一口,说道:“好
个糊涂东西,这也值的这么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
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
巴巴儿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
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
宝钗道:“你去罢,省了他这么不放心。”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
着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
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
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也去
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
不于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
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
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
来请老太太的安。”
却说凤姐素日最是厌恶这些事,自从夜见鬼,心中总只是疑
疑惑感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
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
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说道:“奶奶要问这位菩萨,等
我告诉你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
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
长八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背后了。谁知这
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貅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
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
禅也会谈,与糊猕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到了一千年后,
便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
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着。”
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①了。
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一两个人罢咳,难
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多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
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裕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啊。”凤姐听
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着,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
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
“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 PDG
①搬驳一一辩驳。
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
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
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
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
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
回,才摇了三下,听“”的一声,筒中摔出一支签来。于是头,拾
起一看,只见上写“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簿看时,
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忙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
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王熙凤求官
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
回书来着。我们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许叫呢。凤姐笑道:
“可是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写的是:
去国离家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
辛苦为谁甜?行人至,暗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
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过?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
来,顺便回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
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
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
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
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风姐儿见人人这么
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
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
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
中国古典文学家落
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
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
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原故来了。
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
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PDG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
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
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
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
该劝劝他才是。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
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该管的,也别说只管吞着②,
不背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
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
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
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
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
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撑了几个,那时候你也自
然知道,才搬回家去的。如今有你,固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
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
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
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
倒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
醒悟之意。於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陆车而去。
PDG
@役(jin)一一妖气。
②容着一一温吞,含胡,不鲜明。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莞后,也不修聋。
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
少,况且天气寒冷,李执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
月夕,依旧相约玩要。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
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
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
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
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帐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
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竞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
便谱语①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
人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谱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
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
贾蓉回道:“前儿这个大夫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
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不
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往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过来
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
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算占算,看有信儿呢,就依着
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
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
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
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
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
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细交
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
PDG
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
①谱语病人的妄言诞语。
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交。”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
内,说:“有灵的,头一交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
是“单”。第三交又是“交”。捡起钱来,嘴里说是:“内交已示,更请
外象三交,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
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
“未济之卦。世交是第三交,午火①兄弟劫财,嗨气是一定该有的。
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交,真是父母交动出官鬼来。五交上
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一一还好,还好,
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交上动出个子孙来,倒是克
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
但是父母交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交,比
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撤着胡子坐着。
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
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
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交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
结。若要断的清楚,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的准。”
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
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
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象气受制,便
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
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魄,优患相
仍,病多死丧,讼有优惊。按象有日墓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
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
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优男,在阴优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
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的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
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
①午火算命术语。“午火兄弟劫财”,为不吉利卦象。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又咕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已上有贵神救解,
谓之“魄化魂归”。先优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因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
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户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
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娘到园里去,
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
上一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他把二奶奶赶回来
了,晓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二叔家的
焙茗说,晴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
心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
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不
知端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是准的。”贾
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费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
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
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①。”
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擦
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
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
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
起来。
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
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
兽逼人;近来甚至日间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也
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
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的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喉,
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②,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的荣府
①自在一一太平,安宁。
②婚一一免,这里作无讲。
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
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
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
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
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
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大妥当,便说妖怪爬过墙来吸
了精去死的。於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
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看见红脸的,有看见很俊
的女人的,吵不休,唬的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听见丫
头们混说,便吓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
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於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儿的园子,那重有什么鬼怪!”挑
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端看动
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走,
跟的人都探头缩脑的。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
“”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晓的
“暖哟”一声,腿子发软,就栽倒了。贾蔽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吁吁
的回道:“亲眼看见个黄脸红胡子绿衣裳一个妖精,走到树林子
后头山篇隆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偿,问道:“你们都看见
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
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掌得住。”说得贾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
的回来,盼小子们不用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
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
事,今见贾蔽怕了,不但不購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驱邪遂妖。择吉日先在省亲
殿上铺排起坛场来,供上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
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一堂,钟鼓法器排列
两边,坛上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
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播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
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
又念了一关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
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篆演教大法师,行文救令本境诸神
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
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
挤到坛前,只见小道们将旗蟠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
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
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起
来,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
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令
牌,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妖鞭,望空打了三
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
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
笔书符收起,令人带回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救恭敬即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
“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那里知道是这样搜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道:“糊
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
敢现形么?无非把妖气收了,便不作崇,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
疑,且等不见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
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
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厮笑说道:“头 PDG
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
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的活像①。我们都替他圆了
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
见,那里背信?究无人敢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惟恐夜
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
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
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
?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
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
度认亲,倒设席贺喜。一一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
必言语,快到更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更部打听,果然二
叔被参。题本上去,号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
“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②外任,不
更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
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
的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
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
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文
参了。一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
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
叫贾班:“先去告诉你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
去回王夫人。
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活像——活灵活现。 展一一担往。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
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王夫
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
任何尝是做得的?不是这样回来,只怕叫那些混账东西把老爷的
性命都坑了呢!"贾班道:“太太怎么知道?”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
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
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都
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購着老爷弄钱?你叔叔就
由着他们闹去,要弄出事来,不但自已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
官也要抹掉了呢!”贾琏道:“太太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
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
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
放心的。只要太太说的宽缓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
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
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
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听了,
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
道:“糊涂东西,有紧要事,你到底说呀!”婆子便说:“我们家二爷不
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打发几
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着急道:“到底要爷们去
干什么?”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哮道:“吓,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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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女人死就死了罢例,也值的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
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走。王夫
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老婆子好混账!班哥儿,倒不如你去瞧
瞧,别理那糊涂东西。”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
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
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不见来。好容易那婆子来了,便问:
“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再别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
脊?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
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来着?”婆子
道:“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
薛姨妈哮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
省悟道:“是啊!这么着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姊
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的很,打发我来问个明
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薛姨妈
本来气的干哭,听见贾的话,便赶忙说:“倒叫二爷费心。我说姨
太太是待我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
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说:“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
的。”
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妈道:“若这样倒
好了。前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赤脚蓬头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
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要说他,又要
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为什么来要香菱去作伴
儿。我说:“你放着宝蟾,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
苦惹气呢?他必不依。我没法儿,只得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岭
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欢 PDG
喜。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要。我也不理会。头几
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喝。谁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
中国古典文举名茗
前,自已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上,他倒
没生气,自已还拿箸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
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
一会子,听见他屋里闹起来,宝蟾急的乱曦,以后香菱也喂着,扶着
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
下乱滚,两只手在心口里乱抓,两只脚乱瞪,把我就吓死了!问他
也说不出来,闹了一会子,就死了。我瞧那个光景儿是服了毒的,
宝蟾就哭着来掀香菱,说他拿药药死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
么样的人,再者他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
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
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
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
贾琏道:“夏家知道了没有?薛姨妈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
啊。”贾琏道:“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的下来。我们自然疑在
宝蟾身上,别人却说宝蟾为什么药死他们姑娘呢?若说在香菱身
上,倒还装得上。”
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班虽
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
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和宝琴坐下。薛姨妈进来也将前事告诉了一
遍。宝钗便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
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他呀。一面就该
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才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
琏道:“二妹子说的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
供的时候,方有照应。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些。”薛姨妈
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冤着急,一时寻死,又
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个主意。贾琏道:“虽是这么
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们三个人是一
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便叫开门进去。宝钗就
派了带来的儿个女人帮看着捆宝蟾。只见香麦已哭的死去活来。宝
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要捆他,便乱曬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
喝着,也就捆了。竞开着门,好叫人看着。
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
消索,又店记女孩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
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
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
不择食的光景。无奈他这个干兄弟又是个慈货,虽也有些知觉,只
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
桂回家,只见薛家的人来,心里想着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
重的姑娘服毒死了,他就气的乱曦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
喊起来,说:“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
的带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
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走,他就跟了个跛老婆子出了
门,在街上哭哭啼的雇了一辆车,一直跑到薛家。进门也不搭
话,就“儿”一声“肉”一声的闹起。
那时贾到刑部去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
过这阵仗儿?都吓的不敢则声。要和他讲理,他也不听,只说:“我
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子朝打暮骂闹了儿时,还不容
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我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
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叫人药死他,倒说是
服毒!他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退后,
说:“亲家太太,宜瞧瞧你女孩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还不迟呢。”
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
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
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这
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已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千?
也不犯这么糟歸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
中国吉典义学名落
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这就是我们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
便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
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
我女儿怎么弄杀了?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去,
不用拉拉扯扯。”把手只一推。复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你仗
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
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
亏,齐打伙儿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来,说:
“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
命了!”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
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
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
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金桂的母亲
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
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他儿子已被
众人掀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的户首,先闹
个稀烂,再去喊冤,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
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
瞧瞧他们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进一
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贾琏
道:“这会子不用和他讲理,等回来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地方
儿,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们姑娘
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万,压伏住了。
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
PDG
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已服毒死了,不然就是宝蟾药死他主子了。
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户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
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
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看守在那里。原
等你们来眼看着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
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他家的
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块儿住,他倒抽
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胡
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宝蟾道:“汤
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了些什么在里头
药死的。”金桂的母亲没听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
“这样子是础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他买
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
等官来相验。”
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
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
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擦开了。宝蟾看见道:
“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
奶家去找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
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见首饰匣里有没有了。”金桂的母亲
便依着宝蟾的话,取出厘子来,只有几枝银子。薛姨妈便说:“怎
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
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
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
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么。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
的,怎么说不知道?”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
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
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回来相验,就
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头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宝蟾道:“如今东西是小,给姑娘
偿命是大。”宝琴道:“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
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础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的母
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
过础霜?要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曦,说:“别人
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他
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
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
金桂的母亲还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
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
“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
说是你药死姑娘的。”宝蟾气的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
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
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
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
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样人,
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帐糊涂行
子?要是能够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
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和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怎么哄转
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的母亲说道:“越发胡说了!
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
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吃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天
我病的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扎挣起
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
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偏又
头晕起来。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 PDG
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两口。”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
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
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
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
却拦着我叫外头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
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
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过来
了。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
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
道儿①,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霜撒
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一一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了!”
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
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的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
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在吵曦,贾在外
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的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
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
是,总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他自作自受。要是刑部相
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那
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
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已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
罢了。”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拦验②。
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
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
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
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
嘴道儿味觉,对口味的鉴别力。
真结拦验一一出具保结,阻拦验户。
中国古典义学名落
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到后殿,只见一株翠柏下荫着
一间茅庐,庐中有一道士,合眼打坐。
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时再想
不起来,从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
道土双眼略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
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味请
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
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
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
募?岂似那“玉在模中求善价,钗于匣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钗玉”一对,忽
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
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微微笑道:“什么
“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见
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学生自蒙概赠到都,托
庇获隽公车①,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
虽溯洞②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末由再赌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
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
朝夕教。"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
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村
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
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
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
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票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 PDG
获隽公车一考中进士。 溯润——追忆怀念。
无主意,那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
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
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PDG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
爷方才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焰烧天,飞灰蔽
日。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
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
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那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
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
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票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
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
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
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
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
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壤。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
来,跪在轿前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
他,他倒特酒撒泼,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
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
退避,还敢撒赖!”那个道:“我喝酒是自已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
地,就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
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
这东西,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子。
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
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里慢慢的问你。”众衔役答应,拴了倪
二,拉着就走。倪二衰求,也不中用。雨村进内复旨回曹①,那里
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特酒
人,今儿确在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
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
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哭了。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
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
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
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就和母亲说
了,娘儿两个去找贾芸。
那日贾芸恰好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
便命倒茶。倪家母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求二
爷说个情儿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
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着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
只要打发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
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
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风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
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
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
回,支回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
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
安,又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
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儿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
家儿,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贾芸
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 PDG
回费一 一回街。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
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买了香
料送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钱打点,就把我拒绝。那也不是他
的能为,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①,我们穷当家儿
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量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里知道外头
的名声儿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
呢!”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正等着呢。贾芸无言可
支,便说是:“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
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
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
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
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
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出来了。
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芸不肯说情的话说了遍。倪二正喝
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
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
他不管,好罢!要是我倪二闹起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妻女
忙劝道:“暖,你又喝了黄汤,就是这么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
醉了闹的乱子,握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倪二道:“握了打就怕
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儿!我在监里的时候儿,倒认得了好几
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
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
贾家,小一辈子连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
呢?我打听了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儿,都住在外省,审明 PDG
①加一钱一一在正常利息外再加一钱的高利贷。
174
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
就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么欺负人,怎么放重利,怎么强娶活人妻。
吵出去,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头,这一闹起来,叫他们才
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
的女人来着?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
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场儿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
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着他,才压住了。不知道小张如今
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太爷出了主意,叫贾
二小子死给我瞧瞧!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说着,
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
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提。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
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
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外的
人①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票说前日
老爷吩时瞧那庙里失火去的人回来了。雨村跛了出来。那衙役请
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没等火灭,冒着火进去瞧那
道士,那里知他坐的地方儿都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烧死了。
那烧的墙屋往后塌了,道士的影儿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蒲团,一个
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他的户首,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
小的恐怕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飘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
一拿,谁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
衙役打发出去了。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怕妇女不
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PDG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
①方外的人一一世外之人,僧人道士。
1175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
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臣,
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
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
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
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
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
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
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
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
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
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祖的名
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
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
村也在旁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
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
江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子么?我又磕头
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么?
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
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说事?”
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
奇,倒都是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处都有。
现在虽没有事,究竞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众人说:“真是
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
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
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贾政道:“京官虽然无事,我
究竞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
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
1176
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
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
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
有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
瞩吋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众人说毕,举手而散。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
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
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
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票明了,还
说:“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
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约
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
调。”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无亲故,心下
伤感;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喜,便笑着叫贾
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桐堂。
贾政回到自已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①拜见。
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
里糊涂,所以心甚欢喜,不以降调为念,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的
好。又见宝钗沉厚更胜先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
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
一人?”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刚到家,正是
喜欢,不便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的心里已如刀搅,因父亲
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设链接风,子孙敬酒。凤姐虽是
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等递酒。贾政便叫:“递了一巡酒,都
歇息去。”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
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些别后的话,余者主夫人都不敢
替另一一重新,另行。
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贾政又
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
诉,贾政反吓了一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掌不住,
也哭了。旁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
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
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栋可说的说了。贾政
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起,你家里
更不比从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
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才回家就说你
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珍等脸涨通红
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
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赞。
只说宝玉因昨日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
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
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在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
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工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过
去,向宝说:“你今夜先睡,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了,三
言倒忘两语,老爷瞧着不好。你先睡,叫袭人陪我略坐坐。”宝钗不
便强他,点头应允。
宝玉出来便轻轻和袭人说:“央你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
是紫鹃见了我,脸上总是有气,须得你去解劝开了再来才好。”袭人
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去了?有话你明
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了什么,
便没空儿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 PDG
是不来的。”宝玉道:“所以得你去说明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
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
1178
你说我并不是负心,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的人了!”说着
这话,便瞧瞧里间屋子,用手指着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
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
见见,说个明白,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嘎!你到底听见三姑娘他们说
过的,临死恨怨我。那紧为他们姑娘,也是恨的我了不得。你
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愛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
死了,我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祭他呢,这是林姑娘亲眼见的。
如今林姑娘死了,难道倒不及晴雯么?我连祭都不能祭一祭。况
且林姑娘死了还有灵圣的,他想起来不更要怨我么?”
袭人道:“你要祭就祭去,谁拦着你呢?”宝玉道:“我自从好了
起来,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么一点灵机儿都没了。要
祭别人呢,胡乱还使得;祭他,是断断粗糙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
紫鹃来问,他姑娘的心他打那里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的
出来,病后都不记得了。你倒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
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来着?我病的时候,他不来,他又怎
么说来着?所有他的东西,我氓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动,不知什
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呢。"宝玉道:
“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
个记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
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
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没死,就搁在一个棺材里当死了的呢?”
宝玉道:“不是嘎!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
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鹏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
的心,他要肯来还好,要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
不肯细说。据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
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
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
正说着,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关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
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了,道:“可
不是该睡了,有话明日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向袭人耳
边道:“明儿好岁别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魔月抹着脸笑道:
“你们两个又闹鬼儿了。为什么不和二奶奶说明了,就到袭人那里
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
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回头对宝
玉道:“这不是你闹的?说了四更天的话。”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
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次日,还想这事。只听得外头传进话来
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不必唱
戏,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后日
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
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PDG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
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
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了车走进
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和老赵并无来往,
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
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
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
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
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着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
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
句寒温的话。众人看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
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
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
到,随来的老爷们,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
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
“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链席
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
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
①聪马使——御史,东汉桓典拜侍御史,常乘马(青白相间的杂色马)。
中医古典文学名著
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主爷笑
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
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
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晓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会,只见进来无数番役①,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
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
好动手。”这些番役都擦衣奋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
“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
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交通外官②,依势凌
弱,辜负朕恩,有泰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
“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救、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蓄、
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混;贾环本来不大
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
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登
账。”这一言不打紧,晓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
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
赛③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
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
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
言语。赵堂官便说:“贾赦、贾琏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
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叫内着回避,再查不迟。”一
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
爷命:“不许罗魂,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站起来吩吋说:
“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
数。”
PDG
番役一差役。
筒房各鼻—虽果正式芬象,但已各自起火做饭。 交通外宣一 勾结外任官员。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票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
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会子,又有一起人来拦住西
平王,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子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违例取
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奴
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
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票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派北
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想:“我好嗨气,碰着
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了。”一面想,也迎出来。只
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说:“奉旨: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尊旨查办。钦此。”
西平王领了旨意,甚实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
回衙。
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
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冻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
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和老赵生气,幸
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
王爷奉旨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茶毒;不料老赵这么混账。
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
票:“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的乱腾腾了。”北静王便盼吋
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领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下,不免
含泪气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
贾政感激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
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烹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
过。这禁用之物,原备办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
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
完事,切不可再有隐置,自于罪戾。“贯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
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已
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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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时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乱混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着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
外头,看你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婷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
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
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
不是好?”贾母笑道:“风丫头病到这个分儿,这张嘴还是那么尖
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叠声的曦进来说:“老
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戴帽的强·强盗
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
发,拉着巧姐哭哭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和姐儿吃饭,只见来
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头王爷
就进来抄家了!我听了几乎唬死,正要进房拿要紧的东西,被一伙
子人浑推浑赶出来了。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的收拾罢。”邢、王夫
人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静两眼听
着,后来一仰身,便裁倒地下。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递泪交流,连
话也说不出。
那时,一屋子人拉这个,扯那个,闹得翻关覆地。又听见一聋
声镶说:“叫里面女着们回避,王爷进来了!”宝钗、宝玉等正在没
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拉乱扯的时候,贾喘吁吁的跑进来
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岚
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见老太太吓坏了,也回不过气来,更是着
急。还亏了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醒了,又哭的气
短神昏,躺在炕上。李执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
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且暂不敢明说,只
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的两眼直
竖,涧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
个报说:
“伽楠寿佛一尊。伽楠观音像一尊。佛座一件。楠念
珠二串。金佛一堂。镀金镜光九件。玉佛三尊。玉寿星八仙
一堂。伽楠金玉如意各二柄。古磁瓶泸十七件。古玩软片共
十四箱。玉缸一口。小玉缸二件。玉碗二对。玻璃大屏二
架。炕屏二架。玻璃盘四件。玉盘四件。玛瑙盘二件。淡金
盘四件。金碗六对。金抢碗八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银盘
各六十个。三镶金牙箸四把。镀金执壶十二把。折孟三对。
茶托二件。银碟银杯一百六十件,黑狐皮十八张。貂皮五十
六张。黄白狐皮各四十四张。猪猕皮十二张。云狐筒子二
十五件。海龙二十六张。海豹三张。虎皮六张。麻叶皮三
张。獭子皮二十八张。绛色羊皮四十张。黑羊皮六十三张。
香鼠筒子二十件。豆鼠皮二十四方。天鹅绒四卷。灰鼠二百
六十三张。倭缎三十二度。洋呢三十度。哔叭三十三度。姑
绒四十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一百八十卷。线绪三十二
卷。羽缎羽纱各二十二卷。三十卷。妆蟒缎十二卷。各
色布三十捆。皮衣一百三十二件。绵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
件。带头儿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
挂。珍珠十三挂。赤金首饰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上用
黄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二条。黄缎十
二卷。潮银七千两。淡金一百五十二两。钱七千五百串。”
一切动用家伙及荣国赐第,一一开列。房地契纸,家人文
书,亦俱封裹。
贾琏在旁窃听,不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二王问
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
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磕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
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连忙走上,跪下察说:“这一箱文书
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
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
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
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
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
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证。贾兰便说:“请爷爷到里头先
瞧瞧老太太去呢。贾政听了,急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
糟糟的,都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直到了贾母房中,只见
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着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
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
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了,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庵一
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的着你。”一声未了,便喙
哟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的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
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
的恩典,万般恤①。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
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
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全封锁了,丫
头老婆也锁在几间屋里,无处可走,便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
那边去,见二门旁边也上了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鸣咽不绝。
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
打量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先别哭。奶奶才
抬回来,像是死了的。歇息了一会子,避过来哭了几声,这会子略
安了安神儿。太太也请定定神儿罢。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了?"邢
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已夫子 PDG
①恤恼、体恤。
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止得住悲痛?众人
劝慰,李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伏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括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
人乱哦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
上,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
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踩地的哭道:“我天天劝
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
受的苦吗!今儿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
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的披头散发,圈在一处空
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都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
出来搁着,木器钉的破烂,磁器打的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
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捆人的,那里有倒叫人捆起来的?
我说我是西府里的,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
也是这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拼了罢!”说着撞头。
众衙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时,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
些儿罢。这是奉旨的事,你先歇歇听信儿。”贾政听着,虽不理他,
但是心里刀搅一般,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吁吁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
来了,姨父在那重呢?”贾政道:“来的好。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
蝌道:“我再三央及,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人的。"贾政便将
抄去之事告诉了他,就烦他打听打听,说:“别的亲友,在火头儿上
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
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了。”贾政道:“究竞犯什么事?"薛蝌道:
“今儿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门里听见有两位御史,风闻是
珍大哥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一款还轻;还有一大款强占良民之妻
为妾,因其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
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
张的起先告过。”贾政尚未听完,便踩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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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一口气,扑籁籁的掉下泪来。
薛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去打听。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
“事情不好。我在刑科里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只听说
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
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
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大老爷,说的是包揽
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
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们,有各自回家去了的,也有远远的歇下打听
的。可恨那些贵本家都在路上说:“祖宗搁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
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去呢,大家好也施为施为!””贾政没有听完,
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式不成事体!如今
老太太和儿熄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
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
正说着,听里头乱曦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的贾政即忙
进去。
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PDG
IXN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主
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
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
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
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
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这些
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或受罪,叫我心里过的去吗?倒不如合
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费政此时着急异常,文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
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
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
进内复奏,将大人俱怕之心,感激关恩之语,都代奏过了。主上甚
是树,并念之贵妃溢逝①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
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救的人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
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人
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
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
大人代为察谢,明晨到阙②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
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人官,给还者给还。
渣逝一逝世。 瞬一一朝延。
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人官。
可岭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
人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始则
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已,
不下五七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疼?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
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
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速劝;那重
利盘剥,究竞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
在银钱呢是不打紧的,这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
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人的帐目,自有赖大、吴新
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
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
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
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已屋里的事还不知
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会子也不查问你。现今
你是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
吗!”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
贾政连连叹气,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
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
老天哪,老天哪,我贾家何至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
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
才链儿所说,更加谊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竞
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若我珠儿在世,尚
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
想:“老太太若大年纪,儿子们并没奉养一日,反累他老人家吓得死
去活来,种种罪,叫我委之何人!” PDG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票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道
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
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要,那边珍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
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已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有的
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
如此!”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
腿在外头哄曦出来。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逛了这里的人去,才说
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有的说:“大
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
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
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提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
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
我的风声怎样?”众人道:“我们虽没见实据,只听得外头人说你在
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说道:“我这是对天
可表的,从不敢起这个念头。只是奴才们在外头招摇撞骗,闹出事
来,我就不起。”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
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办也罢了。”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的进来回说:“孙姑爷打发人来说,自
已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项银子,要在二老爷
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
令亲孙绍祖混帐,果然有的。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熊看帮
补,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
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
今又找上我来了。”
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
史参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众人都道:“二老爷,还是
得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子就完了。”
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路好些。
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岁,如今闹出放帐的事情,大
家不好,心里很不受用。只是凤姐现在病重,况他所有的什物尽被
抄抢,心内自然难受,一时也未便说他,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
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即谢,求二位王
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二王应许。贾政又在同寅①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
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里抱怨凤姐。贾琏走到旁边,见凤
姐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已
经这样,东西去了,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熊瞧才
好啊。”贾琏道:“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呢!”
凤姐听见,静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直流。看贾出去了,
便和平儿道:“你别不达时务了!到了这个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
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后,你扶养大
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感激你的情!”平儿听了,越发抽抽搭搭的哭
起来了。凤姐道:“你也不糊涂。他们虽没有来说,必是抱怨我的。
虽说事是外头闹起,我不放帐,也没我的事。如今枉费心计,挣了
一辈的强,偏偏儿的落在人后头了。我还恍您听见珍大爷的事,说
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
谁呢!要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候儿可怎
么见人呢?我要立刻就死,又不起吞金服毒的,你还要请大夫!
这不是你疼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
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
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駕鸯:“将我
的体已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
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邢夫人。此时宁国府 PDG
①同寅一一同在一处任职的人。
[192
第人官,所有财产房地等项并家奴等,俱已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
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婆媳两个并
佩凤、借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
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伏侍,一应饭食起居
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帐房内开
销,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
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帐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
今凤姐儿一无所有,贾琏外头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
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
王子腾已死,余者亲戚虽有,俱是不能照应的,只得暗暗差人下屯,
将地亩暂卖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见主
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
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
等日夜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
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宝玉回
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驾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
香,用拐挂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猩毡拜
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
“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
以来,不敢行凶额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
后辈儿孙骄奢淫佚,暴珍天物,以致阁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
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叩求皇
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纵有阁家罪孽,情愿
一人承当,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死,宽免
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处,不禁伤心,鸣鸣咽咽的哭泣起来。驾
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中国古典文名著
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
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
知可能减等;公婆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
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的悲痛。宝玉见宝如
此,他也有一番悲戚,想着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爷、太太见此光
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思园中吟诗起
社,何等热闹;自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伴着,不便
时常哭泣。况他又优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日看他悲哀欲绝,
心里更加不忍,竟喙陶大哭起来。鸳鸯、彩云、莺儿、袭人看着,也
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余者丫头们看的伤心,不觉也都哭
了。竟无人劝,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
于贾政知道。
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
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量老太太不好,急的魂魄俱丧。疾忙进
来,只见坐着悲谛,才放下心来。便道:“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
才是啊,怎么打伙儿哭起来了?”众人这才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
证。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都心里想道:“我
们原怕老太太悲伤,所以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
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便说道:“我们家的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
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
太烦恼,叫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
娘本要自已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所以不能来了。”
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
合该如此。承你们老爷太太帖记着,改日再去道谢。你们姑娘出
阁,想来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呢?”两个女人回道: PDG
“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
几次,看来和这里的宝二爷差不多儿。还听见说,文才也好。”贾母
1194
听了,喜欢道:“这么着才好,这是你们姑娘的造化。只是咱们家的
规矩还是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
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
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的这么大了,我原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
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有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
心。月里头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不料我们家闹出这样事
来,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
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们姑娘,不
用把我放在心上。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了。
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儿和和顺顺的百年到老,我就心安了。”说着,
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
回了九,少不得同着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
欢呢。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
别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着发了一回证,心里想道:“为什么
人家养了女孩儿,到大了必要出嫁呢?一出了嫁就改换了一个人
似的。史妹妹这么个人,又叫他叔叔硬压着配了人了。他将来见
了我,必是也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分儿,还活
着做什么!”想到这里,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
得闷坐着。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
赖大,叫他将阁府里管事的家人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
除去贾赦人官的人,尚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
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四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
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年支用簿子呈上。贾政
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帐上多有在外浮借①
PDG
的。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加了
①浮借一
一暂借,挪借。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的踩脚道:“这还了得!我打量琏儿
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
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有什么不败的呢!
我如今要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这里,背着手跛来跛去,竟无
方法。
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
心焦,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还不够过的呢,
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是那里罢喇。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
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人了官,老爷就不过了不成?”
贾政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
儿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
你们说是没有查抄,你们知道吗?外头的名声,连大本儿都保不住
了,还搁的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人骗人?到闹出事来,
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和你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
家人鲍二吵壤的。我看这册子上并没有什么鲍二,这是怎么说?”
众人回道:“这鲍二是不在档子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
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后来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
去。自从老爷衙门里头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和爷们往陵上去了,
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几年不管家务事,
那里知道这些事呢?老爷只打量着册子上有这个名字就只有这一
个人呢,不知道个人手底下,亲戚们也有好几个,奴才还有奴才
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来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
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的官事审的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记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
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
未知吉凶,下回分解。 PDG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臣,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
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即忙跪下。众大
臣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特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
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
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任江西粮
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急情。一应家务,并未留心
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
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
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费赦交通
外官,侍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
严翰①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于涉官事,该御史
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
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
者有间②。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
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
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给贾珍之弟为
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勿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
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差念
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周知法纪,私埋人
者间一二有区别,有所不同。 ?翰一一审讯。
中国古嘉文学名著
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
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于,省释①。贾政实系在任多年,居
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忧②。北
静王道:“你该即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
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煌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
置产,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
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
必。贾政便谢了恩,即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
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
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
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
邢夫人、尤氏听见这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
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
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余德,
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宽慰的话。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
东府贾珍究竞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止。邢夫人想
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
的,如今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自然更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
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
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妻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住荣
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兼带着佩凤、借鸾,那蓉儿
夫妇也还不能兴家立业。又想起来:“二妹妹、三妹妹都是琏二爷
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妻完聚,只剩我们几个,怎么度
PDG
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
?省释一省察无罪,予以释放。
②卡忧 一私下的心意。
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
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呢,大哥是不
能回家的。我已托人狗个私情,叫我大哥同着侄儿回家,好置办行
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
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
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
东府里是抄了去了,房子入官不用说;你大哥那边,儿那里,也都
抄了。咱们西府里的银库和东省地土,你知道还剩了多少?他两
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
问,心想着:“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
只现在怎样办法呢?”想毕,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
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
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
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
就是这项银子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
时也弄不过来,只好尽所有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
大哥和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
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消,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个
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
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
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竞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
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
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
的,又不肯照应。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了家下的人丁册子,
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优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
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
他两个脸上羞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
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
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
先要打算他两人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
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
说话儿去罢。又吩时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
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①,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
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驾
盼时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
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夫妻们那边悲伤去了。贾
年老,倒还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费琏、贾蓉两个
也只有拉着父亲蹄哭。虽说是比军流②减等,究竞生离死别;这
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着駕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
今积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给
贾赦三千两,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
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
二千给你媳妇收着,仍旧各自过日子。房子还是一处住,饭食各自
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了一辈
子心,如今弄的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已收着,不许叫班儿
用。如今他还病的神昏气短,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
的衣裳,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也用不着了。男的呢,
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
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
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外头还该着帐呢,这是 PDG
②军流-充军流放。 ①钦限皇帝限定的期限。
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
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这些金银东
西,大约还值几千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
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就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等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
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
容了!”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这个乱儿来,我还收着呢。
只是现在家人太多,只有二老爷当差,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盼时
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臂如那时都抄
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
赏去。如今虽说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是呢。那
些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可支架子做空头。
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大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
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遭了
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费母的话,一一领命,
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
了!”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
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下剩的都给伏侍我的
丫头。”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
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着,那时娩娩业业的
治起家来,以赎前①,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贾母道:“但愿这样
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
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乐得都不管,说说笑
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
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了台就
①前一从前的罪责。
是了。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儿,不然,叫人笑话。你
还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穷了,就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
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罢了;谁知
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
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场,如今气都接不上了,
平儿叫我来回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
样?”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暖!这些
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急忙拦
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会子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子该歇
歇儿了。就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叫媳妇熊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
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
儿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
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挑
人跟去。这里贾母才叫贫等派人拿了给风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等
过来,急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平儿恐惊了
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进来。赶忙先走过
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愧。
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不疼他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贾母亲自
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
平儿按着:“不用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好些了。只是从
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
的失魂落魄,不能够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
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
么脸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 PDG
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了两天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那
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
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你瞧瞧。说着,叫人拿
上来给瞧瞧。
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
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仍旧疼他,王夫人也不嗔怪,过
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
道:“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情愿自
已当个粗使的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
的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心下只
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
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
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
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
叫平儿:“好生伏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
要回到自已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听着,实在不忍,便叫
王夫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自己躺在
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不言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
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
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喙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
的。执手分别后,自已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了好些
“国家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
曦,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些人在那里要喜
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
喜报?”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
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圣上的恩典比天还大,又
赏给二老爷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
中国古典文学名挥
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竟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递零,赶
着进内告诉贾母。费母自然欢喜,拉着说了些勤电①报恩的话。
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也是欢喜。独有
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来。
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
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着②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
性成,因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
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
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人不敷出,贾政又
不能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空一日重似
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
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
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購主子,便时常
不。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日
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
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
内添这一个人吃饭,虽说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驱逐。众
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么样不好,贾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
由他。
忽一日,包勇耐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
人说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
样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
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
伯,那里没有照应?就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
儿,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底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
奶龟(min)一一勤勉,努力。 圣春一一皇上的着顾。
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
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
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一家儿,他倒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
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么!”
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
想:“天下有这样人!但不知是我们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
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
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两人轻轻的说道:“这来
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着酒兴,便大声说
道:“没良心的男女①,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
得一个“贾”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也不理会,过去了。
那包勇醉着,不知好万,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
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
咱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
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如今他又在外头惹祸,正好趁着贾政无事,
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
回票,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也不好深沉贵罚他,便
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个直爽的脾气,投了主
子,他便赤心护主,那知贾政反倒听了别人的话骂他。他也不敢再
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PDG
①男女一对人的贱称。
中国古典文学名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
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
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
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是贾母心爱的人,王夫人等虽
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
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①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
下人等,原是宽裕惯了的,如今较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
怨言不绝。凤姐也不敢推辞,在贾母前扶病承欢②。过了些时,贾
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信回家,都言安逸,
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他女婿甚
好,史湘云也将那里家中平安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
玉去世,不免大家落泪。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觉悲伤起来。史
湘云解劝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言及
“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闹的家败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
不知可能减等?”贾母道:“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妇死的不明
白,几乎又闹出一场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他带来的丫头自
已供出来了,那夏奶奶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
皮裹肉的③打发出去了。如今守着蝌儿过日子。这孩子却有良
PDG
运用一一运转,调度。
将皮裹肉的二一完完全全,干净彻底的。 承欢 一迎合长辈心理,使之欢喜。
1205
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没完事,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
边,也就很苦。琴姑娘为他公公死了还没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你
说说,真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是这么着;二太太的娘家大舅太爷一
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
清①,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湘云道:“三姐
姐去了,曾有书字回来么?”贾母道:“自从出了嫁,二老爷回来说你
三姐姐在海疆很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是日夜店记。为我们家连
连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他提亲。
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
的时候更苦了。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舒服日子。
你二哥哥还是那么疯疯颠颠,这怎么好呢?”
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
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
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
原要像先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起心来了。所以我坐
了坐儿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日子,在我也罢了;他
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
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
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个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
太怎样?”贾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
不是他的生日吗?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
的时候,倒做过好几次;如今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
很伶俐,很淘气,如今因为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
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候是这么着,没的时候他
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湘云道:“别人
还不离②,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
①官项不清一二官衔帐目不清。
呆离一一差不离,差不多。
中風古典文学名茗
日等我来引逗他们,看他们怎么样。但只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
怨我,说我有了一”
刚说到这里,却把个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当
初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留这些心。大凡
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呢。你宝姐姐
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为他
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
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也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
是个有福的。你林姐姐,他就最小性儿,又多心,所以到底儿不长
命的。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
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另拿出银子
来,热热闹闹的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喜欢这么一天。”湘云答应
道:“老太太说的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了来,大家叙一叙。”
贾母道:“自然要请了。”一时高兴,遂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
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鸳聋领命,叫婆子交了出
去,一宿无话。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薛姨妈、宝琴,叫带了
香菱来。又请李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不知
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
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
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
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候的。”便去问了李姊娘好。
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和李家姐妹问好。湘云在旁
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宝钗听了,倒
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姐妹们
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 PDG
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姊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已推
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
贾母处提起。今儿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
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
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
贾母合他母亲道:“可岭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
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
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
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
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
太太给他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
出了必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
听他的话,竞和先前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的
膜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随后李、凤姐都
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本要赶来见见,
只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气时候,不要沾染在身上。
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天。”凤姐道:“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
来?”迎春道:“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
的;所以才放我来。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我原为闷的慌,今
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
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
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
要宝叙喜欢,故意的恼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母之意,便竭力张
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
处,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
了口。贾母为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
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
“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
是无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
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时摆了果酒。贾母说:“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
们乐一乐。”宝玉虽然娶过亲的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
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他替宝钗轮
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
去。若如今行起礼来,大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
了。”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向众人道:“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
各留一两个人伺候。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
间去,也喝一钟酒。”鸳鸯等说:“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
好喝酒去呢?"贾母道:“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着你们再来。”
鸳鸯等去了。
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
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
吃又喝,还要怎么着呢?"凤姐道:“他们小的时候都高兴,如今碍着
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静了。”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
“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去了。不如老太太
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令儿罢。”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
令,又得叫鸳鸯去。”宝玉听了,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驾,
说:“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駕聋道:“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
的喝一钟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宝玉道:“当真老太太说的,叫
你去呢。与我什么相干?”
驾鸯没法,说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便到贾母那边。
老太太道:“你来了么?这里要行令呢!"鸳鸯道:“听见宝二爷说老
太太叫我,才来的。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贾母道:“那文的
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駕鸯想了想
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盆殷子来,大 PDG
家挪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贾母道:“这也使得。”便命人取殷盆
放在案上,
121(1
驾爹说:“如今用四个殷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
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众人听了道:“这是容
易的,我们都随着。”驾鸯便打点儿。众人叫駕喝了一杯,就在他
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么”。
驾鸯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于是
贾母、李娘、邢、王两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驾鸯道:“这是
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接句《于家诗》。
说不出来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的上
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
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
老人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将谓偷闲学少年'。”
说完,般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
“也有名儿了。这叫做“刘阮人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人
桃源”。下手儿便是李,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
一口。
般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
“这要喝酒了?”鸳鸯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
一杯。凤姐道:“雏是维,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
不言语。贾母道:“我说什么呢?“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
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
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
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么”;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
笑道:“这是个“臭"①!先喝一钟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
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做“张画
眉”。”宝玉知是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
“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
①臭一一不好的点色。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没有下家儿。”
过了令盆轮到李执,便掷了一下。驾聋道:“大奶奶掷的是“十
二金钗”。”宝玉听了,赶到李执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这
一个好看的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
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我家这些人,如今七大
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
了黛玉,一时按擦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燥的
很,脱脱衣裳去,挂了筹①,出席去了。
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来,被别人掷
了去,心里不喜欢,才去的。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
李执道:“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贾母道:
“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了罢。让驾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
来。”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
一个“五”,那一个般子在盆里只管转。鸳鸯叫道:“不要“五”!"那
殷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聋道:“了不得,我输了!"贾母道:
“这是不算什么的吗?”鸳鸯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
来。”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驾道:“这是“浪扫浮萍”。”
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案”。鸳莺下手的就是
湘云,便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贾母道:
“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
回头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那里去了,还不
来?”驾鸯道:“换衣裳去了。”贾母道:“谁跟了去的?”那莺儿便上来
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贾母、王夫人才
放心。
等了一会,王夫人叫人去找。小丫头到了新房子里,只见五儿
PDG
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宝二爷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
①挂了筹一一行酒令时暂时离席。筹,酒筹。
1212
那边喝酒呢。”小丫头道:“我打老太太那里来,太太叫我来找,有
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呢?”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
罢。”小丫头没法,只得回来,遇见秋纹,问道:“你见二爷那里去
了?”秋纹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那里去了呢?
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
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太太们吃饭罢。”
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
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
妇在这里就是了。"珍珠便向小丫头道:“你听见了?”小丫头答应
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
吃毕饭,大家散坐闲话,不提。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
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怪烦的。要不趁他们喝酒,咱们
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
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他既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
得跟着,一面走,面说。走到尤氏那边,有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
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
问道:“这小门儿开着么?”婆子道:“天天不开。今儿有人出来说,
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才开着门等着呢。”宝玉便慢慢
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才要进去,袭人忙拉住道:“不用
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别再撞见什么。”宝玉仗着酒气,说
道:“我不怕那些。”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们上来说道:
“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
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着。有这些人,怕什么!”
PDG
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菱,更有几处亭
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翠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
中国古共文学名花
“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
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青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
没来,连方向儿都忘了。咱们只管说话儿,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
回头用手指着道:“这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
“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
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竞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
怕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要用言混过。后来见宝
玉只望里走,又怕他招了邪气,所以哄着他,只说已经走过了,那里
知道宝玉的心,全在谦湘馆上。此时宝玉往前急走,袭人只得赶
上,见他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
有人在内筛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是你疑心。素常你到这里,
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
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这
里的路儿隐僻,又听见人说,这里打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
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
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
你了!你别怨我!这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
哭起来。
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
子!怎么和二爷到这里来了?老太太、太太急的打发人各处都找
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和二爷到这里来了,晓的老太太、太
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呢!宝玉犹自痛
奥。袭人也不顾他奥,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眼泪,告诉他
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
散。贾母便说:“袭人,我素常因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
21-
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那可怎么
好?”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
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
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了
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直竖,说:“宝
兄弟胆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
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
得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没有晓着呀?不用说了,以后
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是你闹的,大家早散了。去罢,好
好的睡一夜,明儿一早过来,我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别为
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
众人听说,遂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
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提。
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喉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
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样的
光景。
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
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在世上,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
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的人,死后还是那样。活人虽有痴
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
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已疑心,所以招出些邪魔外票来
缠扰。”宝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
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相好,怎
么没有梦见过一次?”
宝玉在外面听着,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
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见?想必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
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如今就在外间
睡,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
他现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竞无一
梦,我便也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你们
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用胡思乱想。你没瞧见
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这会子还不保养身子,
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我
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料他必进来的,假意说
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 PDG
①返真元一一道家用语,即死亡。
宝玉听了,正合机宜①。等宝钗睡下,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
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故意装睡,
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只当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
黑,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
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
间去照应了一回,各自假嘛②,等着宝玉若有动静,再出来。宝玉
见袭人进去了,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起来,暗
暗的祝赞了几句,方才睡下。
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谁知竞睡着了,却倒一夜安眠。
直到天亮,方才醒来,拭了眼,坐着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
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反是一夜
没有睡着,听见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话你说葬撞
了。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自觉不好意思,只得
起来,搭灿着进里间来,说:“我原要进来,不知怎么一个吨儿就打
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于?"袭人也本没有睡,
听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上来倒茶。只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
来问:“宝二爷昨夜睡的安顿么?若安顿,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
就过去。”袭人道:“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头就过
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连忙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
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
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
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
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
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
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
①正合机宜一一正中下怀。 ②假糜一一不脱衣服睡。
中国古典文学容药
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么一个
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可怎么好呢!”
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
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
去也罢了,但只不用伤心。碰着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
再打发人接你去罢。”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
可怜我没有再来的时候儿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
有什么不能回来的呢?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
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为是宝钗的生日,只得转悲作
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像见的着
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么?”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大家送
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众人见贾母劳乏,
各自散了。
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
直要等到皇恩大赦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
仃,怎么处!我想要给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
妈是因为大哥哥娶了亲,晓怕了的,所以把二哥哥的事也疑感起
来。据我说,很该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
娶了去,虽说咱们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①好多着呢。”薛姨妈道:
“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回明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择日子了。”宝
钗道:“妈妈只管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
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
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
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
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
PDG
姨妈又坐了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榜人门户——寄人简下。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竞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
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
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头睡
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净。我的意
思,还要在外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
他嘴里念诗自然是为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
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
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别胡思
乱想的,招出些邪魔外崇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
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凉,倒不
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儿。袭人会意,道:
“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
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
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
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
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
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瞩吋两个人:
“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
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啾
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
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开眼看见袭人,便
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
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什么事?”宝玉料着自己
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瞩时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
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
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
中国古奥文学名落
那年袭人不在家里,晴变、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麟月出去,晴雯要
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
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
影儿,因将想晴雯的心,又移在五儿身上。自已假装睡着,偷偷儿
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
息,知是睡了。但不知麝月睡了没有,便故意叫了两声,却不答应。
五儿听见了宝玉叫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
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
来,一手托着漱孟。却因赶忙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
儿,松松的挽着一个费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
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
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说凤姐叫他进
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
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
似先前的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择了,所以
把那女儿的柔情和素日的痴心,一概搁起。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
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
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
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
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姊妹,也没有什么不好
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
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
儿摇着头儿道:“没有。”
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的红了脸,心里乱
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 PDG
撒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
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擦拨自己的意思,又
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已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
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
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糟竭他?"此
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睡
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了。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吋来?"宝
玉道:“我不凉。”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裳,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
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
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已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
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
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已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
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
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
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
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
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晴
雯姐姐和麝月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一个被窝儿里呢。
这有什么?大凡一个人,总别酸文假醋的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
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五儿此时走
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因拿眼一溜,抿着嘴儿
笑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
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
的,只爱和别人混搅。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
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跳。里间宝 PDC
咳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努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熄了灯,悄俏躺
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
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猛然惊醒,听了听,也
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
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
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已怀着鬼胎,
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
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儿的收拾了屋子。那里麟月已醒,便道: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瞬
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谢笑,也不答言。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
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在外头两夜睡的倒这么
安稳呢?
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
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
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证证的嗽
着宝钗。宝钗见他发证,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
只是瞅的自已倒不好意思的,便道:“你昨夜可遇见仙了么?”宝玉
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
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
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里和人说
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已坐不住,搭训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
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
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
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
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柳怪来;况兼他
PDG
的旧病,原在姐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
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灿的进房梳洗去
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
觉着胸口饱闷。驾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
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哦。”于是駕鸯等
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已屋里,见宝钗自费母、王夫人处才请
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颜抱衡。宝钗看他这样
的,也晓得是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个
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想,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头
睡去罢?”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头外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
欲再说,反觉碍难出口。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
信睡的那么安顿。”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头睡,别
的倒没有什么,只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
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出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
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
宝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已衡愧,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
便依着搬进来。一则宝玉抱,欲安宝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
郁成疾,不如稍示柔情,使得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时当
晚袭人果然挪出去。这宝玉固然是有意负荆,那宝钗自然也无心
拒客,从过门至今日,方才是雨腻云香,氮氢调畅。从此“二五之
精,妙合而凝”。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
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来,便叫驾駕
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的一个汉玉块,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
挂在身上却也希罕。驾鸯找出来递与费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
像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
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这会子叫
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
中国古共文学名著
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
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
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擦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
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擦便擦了六十多年。
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
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
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
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
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
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
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
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膨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
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
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
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
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
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
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
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
时候,倒是请了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
道:“医道却是极难的,越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
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
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
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提。
PDG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着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
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龙翠庵的妙师父
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来,你
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了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
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①冠,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
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腰下系
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座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
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时候儿,可以常来瞧瞧你;
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
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
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
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惦记着你,还要瞧瞧宝姑
娘。我那管你们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
能啊。”烟笑道:“你还是这种脾气。”
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
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
的病可好的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
呢。一时感冒,吃几帖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的人,只要宽心
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
觉怎么着,只是胸隔饱闷。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
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
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还请他来。”说着,叫駕鸯吩吋厨
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妙师父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吃过午饭
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
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日来瞧瞧。”
又说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
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
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头②画。”妙玉道:“你如今住
0妙带一 一即陈妙常。传奇《玉箸记》中的人物,带发修行的女尼。
兴致、兴趣。
在那一所?”惜春道:“就是你才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
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借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
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文添腹泻。贾政
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诉,日夜同王夫人亲侍汤药。一
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
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
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
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
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场,姑娘哭了
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
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
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
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
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
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
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
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
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
王夫人、鸳鹭等解劝了好半天。
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
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
“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
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
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
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岭
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编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
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孙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
瞧他。回来的人俏悄的找驾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
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
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的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
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是变了痨病,还可握过四
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
安。还叫我别在老太太跟前提起来。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
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也就不言语
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
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
人,喊喊的说:“瞧着是不好。”也不敢言语了。
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轻轻
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里的一干人,说:“老太太的事待
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
挂里子①。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
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讲定了,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
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
子,在那里领呢?”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外头去,老太太自已早留
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
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回到自已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
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
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
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
①挂里子一一在棺材内壁涂刷装饰。
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
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
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
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来了。”贾琏接人,又诊了一回,大
夫出来悄俏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
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駕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
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蓄自去料理。贾母静眼要茶喝,邢夫人便
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
我喝。”众人不敢违,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
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
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儿,略靠着和你们说说
话儿。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会子精神好了些。
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PDG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
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
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
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
“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
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
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执也推贾兰上去。贾母
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
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
走到跟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
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
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
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
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
我!”鸳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
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
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静着满屋里瞧了瞧。王夫人、宝钗
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
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
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①谢一一穷尽。
中国古共文季名著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
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
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
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优①,礼部奏闻,主
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
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
探丧。择了吉时成,停灵正疫。
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
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
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凤姐、宝钗等是应灵
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自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
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谱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惜春年小,虽
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竞无一个支持。只有
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
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已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
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
风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
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
难使唤,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对牌,这种银子却是现成
的,外头的事又是我们那个办。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
落袭贬,必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②,后
日一早分派,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
的瞧了,统共男仆只有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
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派差。心里想道:“这回老
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 PDG
①丁优一一遵父母之丧以服孝时,称为丁优。
②接三 一既验之三日,喇嘛诵经,叫“接三”
.34
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姐
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
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
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
说!"鸳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
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
子也没有糟踢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
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日,我也
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更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
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
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
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
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
作个主意。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
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虽
是老爷口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
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
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
爷说什么,也不好违了老太太遗言。况且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
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这
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着:“不是我着急,为的大太太是不管事
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
的人家,丧事还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
么样呢?我呢,是个丫头,好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
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驾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驾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中国古典文季名蒂
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暖,且别管他,只按着咱们家先前
的样子办去。”于是叫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
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
作主是老爷太太们,他说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说
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驾鸯说的话就应了么!"贾琏道:“什么鸳
的话?"凤姐便将駕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
什么?刚才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
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①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
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
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虽有坟地,却没有阴宅。
老太太的灵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
余下的,置买几项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便叫那些贫
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
话可不是正经主意么?据你的话,难道都花了罢?”凤姐道:“银子
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
老爷的话,极力的掉摄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
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
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有钱的
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说告病的,有说下庄子去了的;剩下几个
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
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上了
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
将就着把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重头的人都死眉瞪眼
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会子;又店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 PDG
①结果一一料理后事。
2.32
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下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
凤姐道:“仟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
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
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去取发应
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关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
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那一分家伙。鸯道:“你还
只要那分平常使的。”驾蓄道:“天太太、珍大奶奶屋重使的是那
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主夫人那边找了玉钊、
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
驾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何
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
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
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
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敬虽不在家,费政文是拘泥的人,有件
事便说请大太太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的闹鬼,所
以死拿住不放松。駕只道已将这项银子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
肘如此,却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勝崂明吻的哭个不了。
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已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
丫买果然有些不用心!”
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
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天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
必你没有,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
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来,但只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
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辩,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
“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
不得身,所以托你,你是打不得撤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
只听外面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
中医古典文学名荐
说。风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
呢,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
吩吋了一会子,说:“大娘子们可怜我!我上头握了好些说,为
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人
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扮吗?只是这回
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有在这里吃的,有要在
家里吃的;请了这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里能
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少挑伤①就好了。”凤姐道:“头
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
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②,要打要骂,怎么
那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
“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
是自已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
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出去了,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
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还提这
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
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么?"凤姐
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就知道了。"众人道:“不得我们听见外
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
能齐心呢!”
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
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可和你们不依。”众人道:“奶奶要怎么
样,我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凤
姐听了没法,只得央及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
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了。”众人听命而去。 PDG
?挑伤一一挑别训斥。
临时代理。
12.34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
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
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风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
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
盼时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
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杆,吊祭供饭,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各
,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的不少,凤姐也
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
央及一回;支吾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
连凤姐自已心里也过不去了。邢夫人虽说是家妇①,仗着“悲戚为
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只得跟着邢夫人行事,余者更
不必说了。
独有李瞧出凤姐的苦处,却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语
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
帮若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
罗,背前面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
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
几个钱就办的开了么?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
上,只怕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盼时道:“你们别
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竭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
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就插个
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索服李纳
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的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
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似的。”李纳道:“就是鸳
鹭,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
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
①家妇一一谪长子之妻。
中国古奥文学名著
如今鸳也知道了,所以也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
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
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
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
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
乏了,歌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
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
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
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
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
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
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
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
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躲着他,邢姑娘也不很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
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
事,白过费①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
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
李道:“就好,也还小呢;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
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道:“那一个更不像样儿
了!两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丧,
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慢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
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所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
又得等着了。暖,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
的。且不必说闲话儿,后日送殡,各房的车是怎么样了?”众人道:
①过费一一辜负。
“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
听见外头男人们说,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
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执笑道:“车也都是借得
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
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道:“底下人的只
得雇,上头白车①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
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听了,叹息
道:“先前见有咱们家里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们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
早的预备好了,省了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提。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了一次,屈指算是后
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
夜②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已命苦,刚配了
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婿,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擎症候,不过握日
子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驾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
啾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
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回头又看宝琴等,也都是淡素妆饰,丰韵
嫣然;独看到宝钗浑身挂孝,那一种雅致,比寻常穿颜色时更自不
同。心里想道:“古人说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看来不只为梅花
开的早,竟是那“洁白清香'四字真不可及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
妹妹也是这样打扮,更不知怎样的丰韵呢。”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
起来,那泪珠儿便直的滚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
众人正劝湘云,外间忽又添出一个哭的人来。大家只道是想着贾
母疼他的好处,所以悲伤,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眼泪。这
场大哭,招得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姊娘等劝住。 PDG
①白车一涂上自土的转,又叫素车。
②坐夜一 一殡葬前夜,全家守灵。
中国古英文外名蓉
次日乃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竞支撑不住,也无方
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哑。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亲
友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
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
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
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噪子一甜,便喷出鲜红
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尊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地过来扶住,只
见凤姐的血一口一口的吐个不住。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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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
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扶住,忙叫了人来换扶着,慢
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上一
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
了一瞧,便走开了,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便说:
“快去回明二位太太。”于是丰儿将凤姐吐血不能照应的话,回了
邢、王夫人。邢夫人打量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都在内里,也
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
语。自然这晚亲友往来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
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
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卷,大家都
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
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了一场,要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
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及至辞灵的时候,上上下下也有
百十余人,只不见鸳鸯。众人因为忙乱,却也不曾检点。到琥珀等
一干人哭奠之时,才要找鸳鸯,又恐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
不言语。
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
PDG
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
①氮—猪。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
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
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
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
不合,所以摔摄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
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
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已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
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
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
是要叫他们弄①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
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于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
面想,一面走到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
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驾鸯也不惊怕,心里
想着:“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
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
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
得冷气侵人,一时就不见了。鸳莺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
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
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人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
取出那年铰的一给头发,瑞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
秦氏方才比的地方上。自已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
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已站上,把汗巾拴
PDG
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瞪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
①摄弄收拾,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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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驾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
“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
那个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
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座,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
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人情司,所以我该悬梁自尽的。因
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
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
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
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
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
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
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若待发泄
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驾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
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
鸯明日怎样坐车,便在贾母的那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又找到套
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
明半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
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驾鸯姐
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
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
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
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在这里,几乎纤我一。”说
着往上一瞧,唬的“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
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曦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着报与邢、王二夫
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邢夫人道:“我不料鸳
中医吉典文学名落
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晓
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
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
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
我们究竞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
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了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
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
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到底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
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嵯叹着说道:“好孩子!不
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盼时人连夜买棺盛,明日便
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
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驾放下,停放在里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
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
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
所;如今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
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遂与邢夫人商
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
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
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旁
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百
银,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
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
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
去帮着盛,假意哭喙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 PDG
上了三灶,作了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
辈的都该行个礼儿。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
1?4
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
个爷们就是了,别折受的他不得超生。”贾班就不便过来了。宝钗
听着这话,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
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
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
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莫酒,那眼泪早扑簸籁流下来了;奠毕拜
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
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
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
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枢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
上的风光,不必细说;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
在庙伴宿,不提。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
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交二更,三门掩上,
男人就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
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
盼时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
架,被贾珍打了一顿,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
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喉声叹
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说道:“老三,你怎么不下来
捞本儿了吗?”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钱么。”那些人道:
“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
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 PDG
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
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
t1
中国古来文学名著
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的是搁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
后,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
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般,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
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
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么个伶俐人,这么穷,我替
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
“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
“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
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
有话,忙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
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发财①,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
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别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只剩下几个女
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例。”何三道:
“什么敢不敢!你打量我怕那个干老子吗?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
上头,才认他做于老子罢,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
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
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
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
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搁不下你
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乐,好不好?”何
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是什么!”说着,拉了那
人走到个解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自分头而去,暂且不提。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 PDG
①你若发财一王希廉评本作“你若要发财”。
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
园里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
没有派差使,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
腰门那里叩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
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恐他寂
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
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
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道:“我嫌你
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壤道:
“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
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
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
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
见有人拌嘴,连忙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
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和他亲
近,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进他来,那时如何耽得住?赶忙走来
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
呢,快请回来。看园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头回
了太太,打他一顿,摔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
禁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已担不是,几
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着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
自然不好再拦,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些闲话。惜春说
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又害
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重,我就放心。如今里买一个男人也没有,今
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来
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
21
中国古典文学名浴
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进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
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道
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一个侍者,送下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
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天有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
秤,两人对奔。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
半子。不觉已到四更,正是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
更须得打坐。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
要自已养神,不便扭他。
刚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
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吓得惜春、彩
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不好
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说着,赶忙的关上屋门,便掩了灯光,在
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见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
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话犹
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
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
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已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
“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
一齐曦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里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
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贼说道:“不要跑了他
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
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
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一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
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算身上房,追赶那贼。 PDG
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
尼姑,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端进门去,
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
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
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
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
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
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
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
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抢起器
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
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
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纤,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
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看。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
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
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
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
那些上夜的在那里蹄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
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
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都不知道
么?"那些上夜的人蹄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
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才下班
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
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更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
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
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道:“这
里没有丢东西呀?”里头的人方开门,道:“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晓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么了。里头
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晓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
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
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了
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你们快瞧去罢。”
贾芸等走到那边,果然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的一
瞧,好像是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谣异,派了一个人看守着,又
派了两个人照看前后门。走到门前看时,那门俱仍旧关锁着。林
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贼踪,是从后夹道子
上了房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片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
众上夜的人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道:“并非明
火执杖,怎么便算是强盗呢?”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屋上撤
瓦,我们不能到他跟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
还有好几个贼,竟和姓包的打起仗来,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
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了上屋里,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了。贾芸
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駕鸯已死,琥珀
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过数儿,只用封锁,
如今打从那里查起?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
时候儿自然不了,那些上夜的人管做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
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
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去审问。”众人叫
苦连天,跪地哀求。
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件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话说风姐命捆起上夜的女人,送营审问。众女人跪地哀求,林
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事是造化;如
今有了事,上下都耽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
太起,重里外外的都不于净。”凤姐喘呼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重所
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那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
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
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
报。”
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惜春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
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
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你们,如今闹到这个
分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
重。借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文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
大嫂害了我了!他撑摄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
呢?”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
脸,大家一样的。你若是这个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噻的说道:“我说那三姑
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
府里倒不讲究这个!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
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们倒
骂我,死央及着叫那姑子进来。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
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起来,我
中国古典文季名药
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
人站着,我便赶上打死了。我今日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
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日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
贼么?”
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
里,敢在外头这么混曦?"凤姐道:“你听他说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
来的那个厌物?"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受不的。凤姐接着问
惜春道:“那个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惜春
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
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出来,老
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
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
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咱们好走。”平儿道:“咱们不敢
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
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
“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
一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
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
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
命,顿起不良,就要端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
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道何三被他们打
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归入海洋大
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
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 PDG
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维儿呢?”一个人道:“啊
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龙翠庵里的姑子,不是
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
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
躲一天,叫咱们大哥拿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
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俵散①不提。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②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
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
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
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天被盗,将老太太上房
的东西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
遍。
贾政听了发证,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
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
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
咱们动过家③的,若开出好的来,反耽罪名。快叫琏儿!”那时贾
琏领了宝玉等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
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
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哮了几口。贾芸
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
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是
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
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量完了事,算了帐还人
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所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
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
?散一分配发散。
(2) 动过家一抄过家。 安厝(Cuo) 一暂时停枢,以待安葬。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若于,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
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
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
去?”贾琏又回来,道:“侄儿赶回家去料理清楚。”贾政哼了一声,贾
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
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
都是驾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
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回身走到里头,邢、王二夫人又埋怨了一
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班
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已骑上骤
子,跟了几个小,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
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
屋里,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
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
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户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
户?”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
贾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道:“你见老爷时,
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
的人说像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
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
今衙门里把户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班道:“这又是糊涂东
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
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班听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
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
来着,爷还见过的呢。” PDG
贾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
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敢偷懒吗?只是爷府上规矩:三
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
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层没有
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进来的。"贾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
之孝将上夜的人说奉奶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问:
“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他。”小斯
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
的东西都抢了去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
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们回来了。”大家见
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
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
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
了一番,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猜想,虚拟了
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
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
外去了。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不敢睡觉。且
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
便拿了短兵器,带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翠庵内灯光犹
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
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
了一会,便喉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
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
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
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额起
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
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人门,
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
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
想是要杀自已,索性横了心,倒不怕他。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
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
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一个极洁净的女儿,被这
强盗的闷香薰住,由着他摄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
了。外边早有伙贼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
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
知是有公于出城的,也不及查。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
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
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厚,还是不届而死,不知下落,也难
妄拟。只言龙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
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
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没听见妙玉
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才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
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
无,门窗大开,心里谣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他到那
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
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
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侍女们都说:“昨夜煤气燕着了,
今日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
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
来瞧瞧!”
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
四姑娘那里去了。众人来即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
“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
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
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去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
的,防着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
了!”众人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
动你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
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且找到借春那重。
惜春正是愁闷,店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
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背来,我的知已是没有了。况
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
折磨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
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若能学他,就造化不
小了。但是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大耽不是,还有
何颜?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更未晓如何?"想到
其间,便要把自已的青丝铰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
岂知已将一半头发铰去了。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
一事,这可怎么好呢!”
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吓了
一跳,说:“是咋日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
去了?"道婆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蕉着,今早不见妙玉,庵内
有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
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
没听见?只是我们都是静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必是那贼
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
拿刀执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么?”
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曦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道婆子
赶出来罢!快关上腰门!”彩屏听见,恐耽不是,只得催婆子出去,
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
中国古文学名茗
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
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从此死定一个出家的念
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
去的话回了贾政。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记得的数目
单子呈出,并说:“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
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
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
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夫
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
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
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
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
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余上下
人等都回去。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
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量
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晴直竖,把舌头吐出,
反把家人唬了一跳。贾环过来乱曦。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
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里用你跟呢?"赵
姨娘道:“我跟了老太太一辈子,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算计
我!我想仗着马道婆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一
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先只说鸳鸯附着他,后头听说马道婆的事,又不像了。 PDG
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駕鸯姐姐,你死
是自已愿意,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
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我是王老爷差人拿我去
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道婆用魔魔法的案件。”说着,口里又叫:“好
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
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
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妇的话….”
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
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
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
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
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
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
在这里照应。那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执说道:“我也
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着急
说:“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哮道:“糊涂东西!你姨娘的死活都不
知,你还要走吗?”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
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
姨娘、贾环、鹦哥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
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
发晕了几次,竞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羞。邢夫人
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纹、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
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
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
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
上了贾、贾蓉、贾芸,吩时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内陪贾政,贾
政道:“不必。兰儿仍跟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
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
中窗古典文学名署
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
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
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
跪着做什么?"林之孝道:“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着,赖大等
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了安,呈上丧事帐簿。贾政道:“交给琏二爷
算明了来回。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
“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
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
了?”贾班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政叹口气道:“我不料
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
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贾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
去,叫人带了大夫瞧瞧去。”贾琏即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
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
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PDG
1258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的
众人发证,就有两个女人换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
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
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
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阴哑
起来,居然鬼喙的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
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
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已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
膛,好像有人剥他的样子。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
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脉,只嘱吋:“办后事
罢。”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
脉,小的好回票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贾环听了,这
才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管赵姨娘蓬头赤脚死在炕上。只
有周姨娘心里想到:“做偏房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
我将来死的时候,还不知怎样呢!"於是反倒悲切。
且说那人赶回家去票知贾政,即派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
了三天,一同回来。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
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
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
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能好的了;况且贾链近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
与他相于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兼着邢、王二夫人回
家儿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
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
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
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姐姐。姐姐
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
作事过於刻薄,把他的前程丢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
不平。凤姐恍您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
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苏
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
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
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老老来了,婆子
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小丫头子
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
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
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
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
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可冷淡了他。你去请了刘老老
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老老这里坐。凤姐刚
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的。凤姐急
忙便叫平儿,说:“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连叫了两
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凤姐静眼一,不见有
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
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老老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
PDG
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老老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
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老老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静眼一
看,不觉一阵伤心,说:“老老,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
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老老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您,心
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
分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卓来请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儿给姑
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怜爱,便叫小红招呼
着。刘老老道:“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
许愿,从不知道吃药。我想姑奶奶的病别是撞着什么了罢?”
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忙在背地里拉他。刘老老会意,便不言
语了。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扎挣着说:“老老,你是有
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刘老老
谣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
有一个小哥儿,这可怎样呢?”平儿道:“那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
太呢。刘老老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
皮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招起风姐的愁肠,鸣鸣咽咽的哭起来了。
众人都来解劝。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
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你见过了老老了没有?”巧姐儿道:
“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于妈一样。你给他
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老老忙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
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
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呢。前年你来,我和你要隔
年的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刘老老道:“好姑娘,我是
老糊涂了。要说儿,我们屯里多着呢。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
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刘老老笑
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
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
说着,自己还笑,因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
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
中国古典文孚名著
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自然瞧不起这样人家。我们
庄家人瞧着这样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
意就给。”刘老老道:“这是顽话儿罢。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
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
太太们也不给。”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
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老老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老老说:“你提
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
这一趟。”刘老老便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
的日子还过的么?”刘老老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
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
稼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
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
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
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吓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
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
喜,为的是满地的庄稼,来不得。昨日又听见说老太太没有了,我
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晓的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
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合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
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
也哭了一会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
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①,我这一晓
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
得了不是,摔出去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个熟人,才得进来。
不打量姑奶奶也是这么病!"说着,就掉下泪来。 PDG
①是门神都糊了一所有的门神都用白纸糊上了。
平儿着急,也不等他说完了,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
天,口也干了,咱们喝茶去罢。"拉着刘老老到下房坐着。青儿自在
巧姐那边。刘老老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
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去了。
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①,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你
别思量。”刘老老道:“阿弥陀佛!姑娘,这是多心,我也知道。倒是
奶奶的病怎么好呢?”平儿道:“你瞧妨碍不妨碍?”刘老老道:“说是
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
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
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喊臧碴喹的
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
“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
!”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一声。凤姐
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
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
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的哭道:“有话明
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这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
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
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
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句
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
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
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躲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
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
去。
①防头一一留心,注意。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便大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
老老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
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
见了刘老老,便说:“刘老老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老老便说请
安,也不及说别的,只言凤姐的病,讲究了半关。彩云进来说:“老
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
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老老在这里,心里信他
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老老坐在床前,告诉他心神不宁,
如见鬼的样子。刘老老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
应。”风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
退下一只金镯子来交给他。刘老老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
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
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
明知刘老老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老老,我的命交给
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老老顺口答
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的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
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
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这里住下
罢。”刘老老道:“庄稼孩子,没有见过世面的,没的在这里打嘴。我
带他去的好。”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人,这怕什
么?虽说我们穷了,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算什么。”刘老老见凤姐真
情,乐得叫青儿住几天,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
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於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
儿顽得熟了,巧姐又不愿意他去,青儿又要在这里,刘老老便盼
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 PDG
且说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
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如今妙玉被劫,那女尼呈
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
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
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票。只有惜春知道此
事,日夜不安。
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
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
必不肯受,一定不届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
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又
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
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
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
缴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觉的大哭起来。
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
知何故,也用话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您。宝钗想
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
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
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
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竭自已;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
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
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
成人,接续祖宗遗绪①,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
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
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鹏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
话儿,冷冷清清摆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
①遗绪一一遗留下来的功业。绪,功业。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
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意却也不薄了。
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合
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也
与他有说有笑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
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暖!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
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
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
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
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俏悄走到窗下,只见里
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独自挑灯,又不
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姐姐,还没有睡
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证证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
我。”紫鹃听了似乎是宝玉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
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
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鹏停了一会
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一一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
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
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
日反不言语。紫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
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
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恼
人。已经恼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恼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
着,也从宝玉破之处往外一熊,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 PDG
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
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
1266
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
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
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
这句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
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
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硬咽起来。说着,又擦鼻递。宝
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
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鸣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
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已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
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端儿呢!”一句话把里外两
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
趣。只见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又不理。
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暖,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
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又向宝玉
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
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
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
宝玉还要说话,因见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
月走回,一面说道:“要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
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
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
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
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
跑到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一迟,才接着
道:“身上不觉怎么样?”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装人便打发宝
玉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中国古典文学名法
这里紫鹏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
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
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时常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
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冷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
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
心妄想;及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
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
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竞还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
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才要收拾睡
时,只听东院里吵曦起来。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PDG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
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
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
更天起,到四更时候,没有住嘴说了好些胡话,要船要轿,只说赶到
金陵归人什么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琏二爷没有
法儿,只得去糊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着呢。太太叫
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
有多少册子。莫不二奶奶是到那里去罢?”宝玉听了,点头道:
“是呀!可惜我都记不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
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
懂的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必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
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合你说话:我偶然提了一
句,你就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又有什么法儿?”宝玉
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语,只
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他。
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
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
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
①玉朗一朝廷。
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和我们二嫂子成了一样的
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乱;批出来众人不解,他背地里合我说
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如何自已都不知
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
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已也不知道呢。这些事情,原
都是虚诞的,可是信得的么?”
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黑。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
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
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迁了。我们家的亲
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
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
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
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要体体面面的给
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
二则为咱们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苦,又加着抄
了家,大太太是一味的苛刻,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
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
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和香菱又甚
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
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伤心。况且常打发人
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上讨来应付他。我听见说
城里的几处房子已经也典了,还剩了一所,如今打算着搬了去住。”
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
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
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PDG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二奶奶咽
了气了,所有的人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
掌不住踏脚要奥。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单哭
1270
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
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①,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
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解劝,只
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
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已回明了贾政,然后去行事。但是
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的好处来,更加悲哭不已。
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
大舅子王仁过来。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
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
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
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
事还没有齐备?"贾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
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
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
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从来沾染过你们没有?如
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
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了,只有敬重别人的。那
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
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你也不知道劝劝你父亲吗?”
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
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
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有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
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
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
PDG
罢咳。”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硬喧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
①停床一人死人验前,停放在床。
1.27
中国吉典文学名泽
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
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
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
巧姐满心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
勇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于净!”于是便不大得
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积揽了多少,虽说抄
了家,那屋里银子还怕少吗?一“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
这么说。这小东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
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
道:“二爷也别过于伤自已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
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
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
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在里头去。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
贾链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
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
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
贾班心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
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
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
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
越发把秋桐嫌了,碰着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
说贾班不好。贾琏忍气不提。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
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 PDG
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合
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
么样,总不得了!”那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
人,那一个不是肥已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
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
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那是难事。老
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人各处去清
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
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
不少,又不派人管了。几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
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
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摔了,这才是道理。”
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有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说自己的侄
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文在服中,
不能照管这些个。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
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人家,这样的家计就
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
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
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已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
实有还好,只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
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
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
有因,便叹道:“我家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
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
叫人笑话。”
两个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来了。贾政便问
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过了,说是蒙圣恩
起复①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
①起复一革职官员重新起用。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
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里误革了职,
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着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①来京见。知
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
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
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遂拉着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
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
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睦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
“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
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猬癫,
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
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
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忧。”贾政即忙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
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
克亲赌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
照②。"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
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编已经三载。因海口案
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侯老亲翁安
抚事竣后,拜愿便中一视。弟即修字数行,烦尊纪③带去,便感激
不尽了。”
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
昨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着全带来京。我
因钦限迅速,叠夜先行,贱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
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着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
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外,望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
PDG
行取一一行文调取。
青照 一您的仆人。 一青眼照看,特殊关照。
尊纪
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见。贾政
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贾、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
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人。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
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
素。"问道:“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
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
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
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
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
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又提起承荐
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
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好岁,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
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
强分手徐行。贾瑾、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然后才登车
而去。那贾班、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贾
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
宝玉回到自已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
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
京了,要来拜望我们老爷呢。他也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
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看他果然和我像不
像。”宝钗听了道:“暖!你说话怎么越发没前没后了,什么男人同
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呢!”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
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
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国古典文学名花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
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儿,便走了。到贾政
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
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
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
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
倘若你做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
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
正遇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已房中。宝
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
慢。
正要坐下静静心,只见两个姑子进来,是地庵的。见了宝
钗,说道:“请二奶奶安。”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
倒茶给师父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
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
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
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
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那姑子到了惜春那里,看见彩屏,便问:“姑娘在那里呢?”彩屏
道:“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那姑子道:“为
矢素志一一决心实现素来的志向。矢,即暂。
12.6
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他就和你说了。”惜
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
就不来了!”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
说我们是本家庵里,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的。如今老太太的事,太
太、奶奶们都见过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店记,今儿是特特的来
瞧姑娘来了。”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
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
说枪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走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
个话的人,提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
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古怪,只怕是假罢?在姑娘面
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
人家杆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
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
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
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事,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
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
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
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
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
姑娘们到了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
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他就嫌我们这些
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的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
里,便将尤氏待他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他
瞧,道:“你打量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炕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
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
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摔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
中国古典文学名
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
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摔得你,我就摔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
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
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
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使
使个眼色给姑子,叫他走。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
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量天下就是你们一
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耽不是,俏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四姑娘铰
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他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提防
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为要出
家?他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他罢了!”
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
铰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
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
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
人行礼,叙些寒温,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
玉无二,要请甄宝玉进来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
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
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
原来此时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
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到底叫
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
宝玉,竞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
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
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
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是晚一辈,又不好竟
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起来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
说:“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甄
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小正欲领世兑们的教呢。费政回
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却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
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
甄宝玉坐下。彼些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渴想”的话,也不必细
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
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已。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
环、贾兰在坐,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①。今日见
面,真是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
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我适道②。他既和我同
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我如今略知些道理,何不和他
讲讲?但只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
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里头选出来,最清
最雅的;至於弟乃庸庸碌碌一等愚人,添附同名③,殊觉站厚了这
两个字。”
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
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
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
敢比世兄品望清高,实称此两字呢?"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
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贱。虽不敢说历
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些须。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
亲灸一亲身受到教海
恭附同名一一有愧于和你同名。 适道一 一达到“道“的境界。适,之,往。
中士典文字名艺
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
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禄鑫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
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
“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
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
来,那膏梁文绣,比着令闻广誉①,真是不百倍的了。”甄宝玉未
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
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低尽流俗,性情中
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人圣的道理,
从此可以洗净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
来酬应。”
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
我索性把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世兄
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
一年,家君致仕②在家,懒於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
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
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
育教海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些迁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
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
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
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
去坐呢。”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
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请过了安。
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断
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
①令闻广誉一一美名盛誉。
②致在一一辞官。
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
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已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
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像,也还随得上;只有
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
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真真奇事!名字
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
一样的衣服穿着,一时也认不出来。”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因想
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
配了他,只怕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
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门亲事。”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
口便说道:“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①。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
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
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材齐
正。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
我给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计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这话
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要。”王夫
人道:“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
起来。”甄夫人笑着道:“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
太作个保山。”
甄宝玉听见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
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
甄宝玉道:“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
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提。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盼
①作伐一一作媒。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已,岂知谈了半天,竞有些冰炭不投①,
闷闷的回到自已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证。宝钗便问:“那
甄宝玉,果然像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
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囊。”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
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鑫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关,并没个明
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
样人可不是个禄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
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宝钗见他又说呆话,便说
道:“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
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
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囊。”
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
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
笑。宝钗不知,只道自已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岂知
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恼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
是呆呆的,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铰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
春的样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守,终非常
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踩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
闹到如此地位!”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
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岂知尤氏不
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
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操心,况且死了。如今臂如
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于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
我又不出门,就是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址,我就在那里修行。
我就有什么,你们也照应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
①冰炭不投一一如冰炭一般不能相容。
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
如若遂了自已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
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
春不合,听他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
道:“你们式不留神,二签犯了病,也不来回我。”袭人道:“二爷的病
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关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
原是好好儿的,今日才发糊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忍怕太太
说我们大惊小怪。”
宝玉听见王夫人说他们,心里一时明白,怕他们受委属,便说
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王夫人
道:“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
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样子,那可就费事了。”宝玉道:“太太不放
心,便叫个人瞧瞧,我就吃药。”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天夫。
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
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
恰又忙着脱孝①,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
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
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
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说了,不肯
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
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
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
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晓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那小
①脱孝一一服丧期满脱去孝衣。
1283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道:“门上来了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
赏银。”贾链照脸哮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
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
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
正说着,外头曦进来说:“这和尚撒野,竟自跑进来了,众人拦
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又
闹着,贾政听见,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
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说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
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
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一想:“如今且不
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
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费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着,你这野
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
一面乱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
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进来又嘎。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
的和尚,晓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
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
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
他!”王夫人等惊煌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
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的
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身边叫道:“宝玉!宝玉!
你的“宝玉回来了!”
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静。袭人说道:“好了!”
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
紧紧的擦着,后来慢慢的回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
“暖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 PDG
了。
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
去了。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
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
了礼坐下。贾琏心下孤疑:“必是要了银子才走。”贾政细看那和
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宝刹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
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
道,只要拿一方银子来就完了。”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
便说:“有。”和尚道:“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贾政道:“略请少
坐,待我进内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
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
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
此玉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
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
“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
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
贾政出来,宝玉便曬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
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
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
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
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
变,把玉一擦,身子往后一仰。
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
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他。那麝
月一面哭着,一面打算主意,心想:“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
他去。”
不言月心里的事,且说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
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
谊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牙关紧
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
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
恍您您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和尚忙站起
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
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出来了。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
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像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只见恍您您
又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丽
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宝玉想道,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
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合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
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怎么他也在这里?”
又要问时,那和尚早拉着宝玉过了牌楼,只见牌上写着“真如福地” PDG
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便是座宫门。门上也横书着四个大字道:“福善
祸淫”。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看了,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
了。”这么一想,只见驾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我走
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儿呢?”赶着要合駕鸯说话,岂
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驾站的地方儿,乃
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聋立的所在奔
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
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您见那殿宇巍
峨,绝非大观园景象,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
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衰都是假,贪求思幕总因痴。
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驾鸯,问他是仟什么所在。
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驾
聋,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
门半掩。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
亲身到此,也是大幸!”
您间,把找駕鸯的念头忘了,便仗着胆子把上首大橱开了橱
门一,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着:“大凡人做梦,说是
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
料今日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伸手在上
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一想道:“我
恍您记得是那个,只恨记得不清楚。”便打开头一册看去,见上头有
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
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像“林”字,心里想
道:“莫不是说林妹妹罢?"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金替雪里”四字,”
中国古典文名荐
谣异道:“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也
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他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冷”字、
“叹”字不好。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哮道:“我是偷着看,若只
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也无暇细玩那画
图,只从头看去。看到尾上有几句词,什么“虎兔相逢大梦归”一
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
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姊妹们的寿天穷通,没
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
多少闲想。”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
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
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
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
看,看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
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
呢。”好似驾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駕鸯在门
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駕在前,影影绰绰的走,
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駕并不理,只顾
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
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
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
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栏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
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
摆摇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
怡,魂消魄丧。
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你是那里来
的物,在此窥探仙草?”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
仙女,便施礼道:“我找鸳鸯姐姐,误人仙境,恕我冒味之罪!请问
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驾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
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
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
“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
有何好处?那仙女道:“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
在灵河岸上,名日“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
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
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
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
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
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却
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宝玉便问道:“姐姐的主人是谁?”那仙女
道:“我主人是谦湘妃子。”宝玉听道:“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
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
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
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证,只觉自形移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
道:“里面叫请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
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那一个笑道:“才退去的不是
么?"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宝玉只道问别人,
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跟跑而逃。
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那里走!”晓得宝玉
惊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
弟兄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
的了!”宝玉听了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姐姐快
拦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候已久,今儿
见了,必定要-剑斩断你的尘缘!”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
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
是晴愛。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
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
快的带我回家去罢。”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
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
“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竞是何人?”晴雯道:“此时不必问。
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
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怎么他说不是?我此时心
里模糊,且别管他。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他。
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定恕我冒失。”
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彩色辉煌,庭中
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装打扮。
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
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
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
旨。”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好在外等着。
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
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
的侍女俏咤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
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
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
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快快出来,又无人引着。正
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
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儿,宝玉看见,喜欢道:
“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已家里了。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
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分儿,林妹妹又不肯
见我,不知是何原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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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风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
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您馋的,又
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
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
处男人,敢闯人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
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
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
来救我!”
正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
都变作鬼怪形像,也来追扑。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
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
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
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
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
“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
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購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
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
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
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
宝玉站不住脚,一跌倒,口里曦道:“啊呀!”
众人正在哭泣,听见宝玉来,连忙叫唤。宝玉静眼看时,仍
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
“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
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
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
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即
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来,便道:“没福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
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生诊脉服药。这里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
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
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给他
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
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
的踪迹,去的影响①,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
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
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测了个字,后
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
二奶奶还记得么?”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
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
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
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
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
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怎么着。就连咱
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呢!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
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
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
细的记忆。
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峰
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
字,大有讲究。佛教法门最大,只怕二哥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
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着,不觉的把眉头儿掀着,发起证来。
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
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
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
①影响一一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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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佛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
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
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
看册上的诗句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家成见①
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
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
想起贾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枢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
扶枢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的极是。
如今趁着丁忧,干了这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只怕又不能
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又不敢越②。老爷的主意很
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不出来
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老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
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想好几
口材都要带回去,我一个人怎么能够照应?想着把蓉哥儿带了去,
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
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
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班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
丁优;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得拿房
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贾琏
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
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
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却不安。”贾政道:“老太
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
“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糊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
?成见一见、定见。
循越一 一超越名位。
中国古典文学名荐
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
可以过的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以叫
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已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呢?”贾班
答应了个“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已择了发引长行的日
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
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
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
能够中一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
又吩时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
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
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课来。
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
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
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
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枢回来,闷坐自已屋里筛哭,
想着:“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
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啾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
巧语来哄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
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也是冷冷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
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看来女孩儿们多半是痴心
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不知将来怎样结局!”
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他,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文
哭林姑娘了?我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
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
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话也没有剩出来,这会
子索性连正眼儿也不瞧了!”紫鹃听他说的好笑,便“扑嘛”的笑,
哮道:“哑!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样待你才好?女孩儿
家也不害臊!人家名公正气的屋里人他瞧着还没事人一大堆呢,
有工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
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
不是要宝玉怎样看待,说他近来不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壤,说:
“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
去,偏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
奶过去商量。”
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中国古典文季名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
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嚏道:“我的师父在那里?”
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
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
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来。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
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
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
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癫疮,浑身腌破烂,心里想道:
“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
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
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
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
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
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
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已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
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的,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袭人等都
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已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
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 PDG
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
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子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
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
命,若是他拿了去,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再不病的了。我
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想要走。袭人急的赶着
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
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曦道:“上回丢了玉,几
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
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
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
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哭着喊着坐在
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的神情不好。只听见
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
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
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
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
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
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
人走了,你们又怎么样?”袭人、紫鹃听了这话,不禁曦哟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王夫人
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
身,只得陪笑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
怪。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一个不能。我生气
进来,拿了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我们不希
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
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
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
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①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
“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
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
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
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装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
“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
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
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
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
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
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
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吋众人伺候,
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
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儿;如今身子
出来了,求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
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
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合二爷两个人说着
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
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
便问道:“和尚和二爷说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
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峰;又说什么
“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着也不懂。宝钗听了,吓
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 PDG
①头面—妇女头上的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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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了!”宝钗仍是发证。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
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认得的,他不过
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
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
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断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
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
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一定的道
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他住在那里?小斯
道:“门上的说,他说来着,我们二爷知道的。”王夫人便问宝玉:“他
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儿,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
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
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盼时叫你干功名上进呢。”宝玉道:“我说
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王夫人听到
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个四丫头,口口
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的日子,过他做什么!”
说着,放声大哭。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
“我说了句顽话儿,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
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
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
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
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贾琏回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就是
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
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
起的,如今竟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 PDG
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
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蓄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
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
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狠坏,姐
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
他。”说着,眼图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
眼。
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
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
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
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
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
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
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
就写了票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
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
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
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
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栈翠
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
当家女尼不敢自已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
“自已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岁别叫四
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
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
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
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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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①他,将来倘或认真寻
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
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代清楚,写了书,收
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
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
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
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
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
以带着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
姐儿新近出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蕾送了贾,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
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众人断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
车箍辗会②,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勇、王仁来,
见了贾芸、贾蓄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
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
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
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
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③恐惠,无不乐为,这
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蓄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
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
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
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一”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
PDG
①牛着项牛,不顺从。 ②车箍会
旁主人一—旁支的主人。 一轮流微东的聚会。
中国古具文学名荐
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
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
自的姻缘罢。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量
谁必是借谁的光呢!”贾蓄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他两个
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
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①了。那些丫头不知道,
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
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
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
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
贾兰等?
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
人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儿见宝
玉疯癫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
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
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已
刻苦。李执是素来沉静的,除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
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
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蓄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
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娟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
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
儿。”众人道:“使得。贾蓄道:“咱们月”字流筋罢。我先说起“月”
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
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而
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蓄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
①款洽一情意股融洽。
1.302
“冷露无声湿桂花。一 酒底呢?”贾蕃道:“说个“香”字。”贾环道:
“天香云外飘。”
邢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
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恼人了。咱们都了,倒是携拳,输家喝,输
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
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携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
一个。众人道:“好!”又携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
么“小姐小姐多丰采”。以后邢大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
“我唱不上来,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人,仍要罚
的。”邢大舅就喝了一杯,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
庙①,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
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烹道:“这地方没有贼的,
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
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
吗?土地桌道:谁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
“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了一
会,便来回烹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
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也改了墙就
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
道:“如今香火一一灶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呢?元帝老爷
没法,叫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
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
的肚子堵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
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事,竟安静了。岂
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
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
①元帝庙一一即玄帝庙,为避清康熙帝名讳,称元帝庙。玄帝亦称玄武、真武。
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即二十八宿中的北方七宿。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
还有失事?把手摸了摸,道:“我打量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
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
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
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
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
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
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风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
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①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
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
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
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
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
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
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
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
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
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
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了,心里着急,赶
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
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千系。你们知道是谁?
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日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
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
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
PDG
一杯再说。”
①焦了尾巴梢子了无后,断子绝孙。
13(4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
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①属员的几
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
蹋了百姓,或因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问
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
的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
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
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
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
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
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
些贼蔻,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
道朝重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
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的一案来
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您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
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蔻杀了。
那贼寇正要逃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
众人道:“咱们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
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②,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
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
“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
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
不得。”邢大勇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
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天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曦,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
①梦索一 一贪梦勒索。
②捏酸一 一装作正经,拿腔作势。
嘴,把头发都铰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
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儿;若不容他,他就死在跟前。那邢、
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蕃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
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便合贾蓄商议道:
“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
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写封书给二叔,便卸了
我们的干系了。”两个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
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
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
死,自已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
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的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
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
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蓄等答应了。
不知邢、王二位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PDG.
1306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
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凤根①,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
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个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
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
已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
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
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伏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
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
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执、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
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
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
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
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他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
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
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
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
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伏侍林
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
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了;但只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
①风根一一前世修行的根底。
中国古典文学名特
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
我派了跟着姑娘,伏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若准了,
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
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
“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
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
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
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
了的,四妹妹也是一定的主意了。若是真呢,我有一句话告诉太
太;若是不定呢,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
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
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
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漏了,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
做诗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过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
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谄。宝玉也
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缩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宝钗听了谊异道:“不好了,这个人人了魔了!”王夫人听
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
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
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
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
着你们去罢!但只我合上了眼,各自于各自的就完了!” PDG
宝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
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筛哭,也不
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执竭力的解
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
话,这也作不得推。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王夫人
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过来的。
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
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
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
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
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
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
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等各自散去。彩屏
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终身伏侍,毫不改
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枢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①的兵将船只
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
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
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是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
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来,应付需用。
过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
荣的察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大
怒,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
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
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
带回,搁下就走。
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
班师出征获胜归来。班,还。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赎出身来。於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
贾蓄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
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蓄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
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借贷。贾环本是个钱没有的,虽是赵
姨娘有些积蓄,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
薄,趁着贾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
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
我没有钱的人商量!”贾芸道:“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
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有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
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
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
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
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
什么,購着我吗?”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
道:“这倒是一宗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敢办,我
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
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打伙儿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剪,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
人,说得锦上添花。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
邢大剪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
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
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不是正配,管保一过了
门,姐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的
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
PDG
於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
1.316
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①
相看的人,说明:“原是購着合宅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
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
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执、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
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
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
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巧姐到底是
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
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看,更又起身来,
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
,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
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
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②,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
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
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
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
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
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
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
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
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
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
来,告诉了宝钗,自已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
钻(Zuan)了一即"赚了”,逛骗的意思。
对头亲一一门第相当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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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
平儿的话,你班二哥哥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已的侄孙女儿,就是亲
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
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
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
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
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
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
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
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
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
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癫嚏出来,也并不言语,回
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已
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
听见说李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
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
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
就过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
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
知道。我只听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
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
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娘来商量这件事,便点点头儿。一 PDG
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
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票,知大老爷身
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儿场期已近,务须实
心用功,不可急惰。老太太灵枢抵家,尚需时日。我身体平
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
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执同李婵娘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
婵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纹
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
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纹看了道:“三姑娘出了门好几
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
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
到。”李姊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
场期近了,你爷爷店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
罢。”李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①,怎么能下场呢?”王
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②
了。”李姊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
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
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
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证证
的瞅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
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
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抵为重”宝玉
②援了例监一一照例捐了不监生国子监生员的资格。 ①进过学取得秀才(生员)资格。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也没听完,把那本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抵”,
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
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
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
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
抵,谁是到那太初①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
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
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
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
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②”宝钗不等
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
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
更不成话。夷、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
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
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
是与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因又劝道:“你既理
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
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
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宝钗未及答应,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
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
PDG
①太初一一天地宇宙的元气,此处指修养的最高境界。
②“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 巢父、许由、伯夷、叔齐,皆古代清高隐逸
之士。这句意思是说:尧舜不能强追改变巢父、许由的志向,将关下让给他们;西周的
武主、周公,也不能强迫伯夷、叔齐出来做管。
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
且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
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
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
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
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
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
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
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
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
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了?爷
爷后头写着,叫咱们好生念书呢。叔叔这成子①只怕没作文章
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谣这个功名。”贾兰
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
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
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
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额色。
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
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
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
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
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过
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
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
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
“这程子”,程艺本作“这成子”。 ①这成子一一程甲本作“这一成子”,王希廉评本改为“这一程子”,亚东本改作
中国古典文宇名艺
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
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①之类,叫出麝月、秋
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
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
“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
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
“内典②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③。”
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
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
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已却当真
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
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
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
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
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
道:“这一番悔悟过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
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
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
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
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
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
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
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
《元命苞》,书名,讲符瑞礼预言的书。(五灯会元》,佛教禅宗关宇参禅尚答、僧人事
迹的书。 ②内典一一佛教典籍的通称。
仙舟一一指求仙得道的途径。
1.316
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
宝道:“我也虑的是这个,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了莺儿带
着小丫头伏侍。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
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碴了
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
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
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
老太太的克什①。”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
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
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
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盼二爷了。”
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
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
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
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
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②一动,连
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
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
自已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
头,我告诉你。”
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克什一 一满语,恩泽的意思,这里指祭祀的贡品。
一亢心,世俗之念。
中国属古其文学名花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
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署,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
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
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莺儿听着前
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说:“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
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
去了。一时,宝、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
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工课虽好,只是那有意
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
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①;第二件,宝玉自和尚
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
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
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
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回了王夫人,栋家里老成
的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
人。王夫人嘱吋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
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头媳妇们围 PDG
①失闪一一意外的变故。
1.31x
着,何曾自已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
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
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起心来。贾兰听一句,答
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
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
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
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
了。”
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
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面说,面哭着拉他。那宝玉只管
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
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是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
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
光景不大吉样,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
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万,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
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
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掺起宝玉来。
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
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皱呢。”
李执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一一”说到这里,恐怕又惹
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
能够接绪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见天
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说的不好,便是王夫
人、李执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 PDG
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
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
中国古典文名花
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
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崂叻话了。宝玉道:
“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已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
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跟前,替我说罢,他们两个
横竖是再见的。”
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来没出过
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
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
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
罢。”独有王夫人和宝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
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
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而去。正是:
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已又气又
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
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
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
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作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
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
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
王孙女女婿,还怕大老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已的太太,他们
有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
我去问问他。”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
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糊涂东
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
意。若迟了,你二哥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
“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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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俏
悄的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
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
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
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
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
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
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
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
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
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
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
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
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
“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
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
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一一”这句话还没说
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
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陪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
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
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
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
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
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
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 PDG
说是三爷,便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找贾环。找
了半天,人回:“今早同蓄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
中国古典文学客药
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都无方法。王夫人
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正闹着,一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老老又来
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了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
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
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老老进来,各人见了
问好。刘老老见众人的眼圈儿通红,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
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
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老老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
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老老也吓证了。
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
么?这上头的法儿多着哟。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老
老,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
刘老老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
崩①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
的人,走到那里去?"刘老老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
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
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
“大太太知道呢?”刘老老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
住在前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人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
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老老道:“咱们说定了几
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得等几时吗?你坐
着罢。”
急忙进去,将刘老老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王夫人想了半
天,不妥当。平儿道:“只好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
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
①扔崩一突然。
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求
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
回去罢。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①些。你们两
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啊。”平儿道:“要快走才中用呢。若是他们
定了回来,就有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了,便道:“是了,你
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
儿,把邢夫人先住了。
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时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
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吋的,要一辆车子送刘老老去。”这里又买嘱了
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
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原来近日贾府后门
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
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家人明知此事不
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气,放走了巧姐。
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
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店记着。宝钗见
王夫人神色恍您,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
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
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
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
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
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察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
購,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
有干例禁②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已过,便要择日起程。 PDG
看早例禁一 ①揽密机密,小心。
二违反律例和禁令。干,干犯。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
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主爷的命说: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
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曦,吓
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躁起来。见贾芸一人
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踩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
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证,说:“我
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
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壤,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
“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
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
还户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
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
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
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
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
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
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帐东西,留的
种子也是这混帐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
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
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上人来骂着问:“巧姐和平儿知道那里去
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
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
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得
了!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
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
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
1.324
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
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
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响
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执、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
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
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
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
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便证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
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
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
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
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
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
一同出来,在龙门口①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
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
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
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
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吋,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
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都忘了辛苦,
还要自已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
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
不止。
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
①龙门口考场门口。
中国古典文学名茗
“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
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
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鸣鸣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
的情分:“有时恼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
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恼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谁知今日却应了
这句话了!”
不言袭人苦想,却说那天已是四更,并没个信儿。李纳怕王夫
人苦坏了,极力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
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
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
蝌、史湘云、宝琴、李婷娘等接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
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
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来,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
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
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看见王夫人形容枯稿,众人眼肿腮红,
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
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
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
王夫人等略觉好些。至次日,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事,留探春
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情事。
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
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
喜!”王夫人打量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
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
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
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曦道:“兰哥儿中了!”
1.326
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心
下自然喜欢,但因不见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
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
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
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不过再过两天,必然找的着。”王夫人等
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
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哦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
了!众人问道:“怎么见得?”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
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
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
的?只怕勘破世情,人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的王
夫人等都大哭起来。李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
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
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
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
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暨如
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
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
便栽倒了。王夫人看着可,命人扶他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
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抱怨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
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次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
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
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
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
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
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
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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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的奏明。皇上甚是阀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
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
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
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
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
待。不多一时,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
甄老爷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爷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
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爷爷袭了,侯丁优服
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
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
大臣奏称:“据伊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
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
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的。”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
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老老,带着平儿出城。到了庄上,刘老老也不
敢轻衰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
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
户,知道刘老老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
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
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
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巧姐,心里美
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只顾呆想。
刘老老早看出他的心事来,便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
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
家人!”刘老老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老老店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
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
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
举,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
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于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
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
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
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喜欢欢的进去。板儿料是贾,也不
再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他外祖母。刘老老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
给巧姐儿道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是亏了老
老这样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这好时候儿了。”巧姐更自喜欢。
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
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老老听了
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老老家
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老老见他
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救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
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班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烹明贾回来。
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
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
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
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
住。"众人起身辞别。
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
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一起糊涂忘八崽
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
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
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
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蓄大爷、芸二爷作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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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
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了磕
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周全!环兄弟也不用说他
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
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撑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的。”王夫
人道:“王仁这下流种子为什么也是这样坏!"贾琏道:“太太不用说
了,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姐儿进来了。”于是巧姐儿
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那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
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忙过来道谢了刘老老,王夫人便拉他坐下,
说起那日话来。贾琏见了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十分感激,
眼中不觉流泪。自此益发敬重平儿,打算等贾赦回来,要扶平儿为
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
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
儿同着刘老老在那里说话儿呢。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是他们弄
鬼,还抱怨王夫人“调唆的我母子不和,到底不知是那个送信给平
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老老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
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
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差断,想
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二夫人,彼此倒心下相
安了。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
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
回来的。”正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慌慌张张的跑来说道:“袭人不 PDG
好了!”
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13.3()
话说宝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熊看,巧姐儿同平儿也
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
灌了过来,仍旧扶他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因问宝道:“袭
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儿?”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
时发晕裁倒了。太太叫人扶他回来,他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
有请大夫瞧他,所以致此。”说着,大夫来,宝钗等略避。大夫看了
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
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独自一人躺
着,神魂未定,好像宝玉在他面前,恍您又像是见个和尚,手里拿着
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不是我的人,日后自然有人家儿的。”
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眼一
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入。吃了药,便自已细细的想:“宝玉必是
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掀住,
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操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
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
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伏侍你,
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
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
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
万分难处。想到刚才的梦,说我是别人的人,那倒不如死了净。
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
了几日,起来伏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
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枢,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驾鸯的棺木到了
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墓的
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
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
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着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越
行@。
一日,行到毗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
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
船上只留一个小断伺候,自已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②
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
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
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
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③。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
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
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
这里来?”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
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
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
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日:
我所居兮,青之峰;我所游,鸿濛太空。谁与我逝兮,吾
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候然不见。贾政已赶
PDG
越行一一赶路。
③简讯一一和简和欠招呼、合十问讯。 另走陆路,。
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已的小厮也随后赶来,贾
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
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
走,只见白范范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船,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船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
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
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
说了一遍。众人回烹,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
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①。宝玉
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是不样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
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
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
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
了。我心里便有些说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
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
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
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
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
里的精灵,他自具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常肯念书?他若略一经
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牌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
声。众人便拿兰哥得中、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
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
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提。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已凑齐
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
①元妙一即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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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姊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已立暂
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刷!”薛姨妈见他这样,便握他的
嘴,说:“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①血淋淋的起这
样恶誓么?只是香菱跟你受了多少苦处,你媳妇儿已经自己治死
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他
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薛蟠点头愿意。宝钗等也说:“很该这
样。"倒把香菱急得脸涨通红,说是:“伏侍大一样的,何必如此?”
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
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
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
上书子,说:“老爷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
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
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原是借胎的话
解说了一番:“与其作了官,尚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
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
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
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
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抛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
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搁下了
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
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
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
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妈道:“这是自
已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
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 PDG
①妄口巴舌一一胡言乱语。
1.3.34
奶,如今的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
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他为人的好处。我们
姑娘的心肠儿,姐姐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桃的人,姐姐倒不必
耽忧。”
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便
是廉静算欲,极爱素淡的,他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
个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他那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
劝我,这是真真难得!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竞没有一
点儿。”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若说别的丫
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独
有袭人,可怎么处呢?”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
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住在宝房中劝解。那
宝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凤世前因,
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薛姨
妈心里反倒安慰,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
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
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
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
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的人,到底他和宝
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
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
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
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
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姐姐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吋他,叫
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
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袭人那
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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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
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
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
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
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看见袭人泪
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臂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
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
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劫太太的。”薛姨妈
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
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着们见了,不免想起
宝玉,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
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
散漫。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
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
来丫头们都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闵①,应
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
恩浩荡,即命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
宝玉的事。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
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
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
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 PDG
①服闵守丧期满除服。
13.36
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龙翠庵
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天,却吩时了一
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
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
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
进。朝里那些官,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
“父亲有了年纪,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
主。”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
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班打发请了刘老老来,应了这件事。刘
老老见了王夫人等,便说将来怎么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说:“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
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
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
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
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
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
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
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
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
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
才是。”于是袭人含悲即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
不忍说。
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
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聘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已所办
妆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
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
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
断,只得忍住。
中国古宾文学名著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
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
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
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
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
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
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函念着宝玉待
他的旧情,倒觉满心煌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
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函,始信
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函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
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
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一此袭人所以在“又副
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①!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
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递籍为民。雨村因叫家誉先行,自己带了
一个小断,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
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
道:“贾老先生,别来无恙?”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
前次相逢,规面②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③深为煌恐。今日
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人下不移,致有今日。”甄
土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
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
PDG
息夫人一一春秋时息国的夫人,楚文王灭息纳夫人于宫。
规(d)面- 下邸一一自我的谦称。 一当面相逢。
1338
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断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
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茶上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始
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
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
述,说他也遁人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
竞有如是之决绝。”士隐道:“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
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雨村惊
道:“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士隐道:“神交久。”雨村道:
“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士隐道:“宝玉,即
“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
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
魁贵子,方显得此玉天奇地灵炼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
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便是
宝玉的下落。”
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
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
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士隐笑道:“此事说来,先生未必尽解。
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两番阅册,原始要终①之道,历历生
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為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着,
却不明白;知是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
命。但族闺秀如是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
隐叹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
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
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但凡情
思缠绵,那结局就不可问了。” PDG
①原始要终推究事物的初始与结局。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括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仙翁,那荣宁
两府,尚可如前否?”土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
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
理。”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个
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
又道“宝玉高魁贵子”,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士
隐微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预说。”
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具盘娘,邀雨村共食。食
毕,雨村还要问自已的终身,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
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
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
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
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
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桃。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
引。”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您,就在这急流津觉迷
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
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渺而来,士隐接着说道:“大士、真人,恭
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①清楚了么?"那僧道说:“情缘尚未
全结,倒是那塞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
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隐听了,便拱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
青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
后:
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
PDG
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偶文
①交割—交待、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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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
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
知何时,复有此段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
也可谓无复遗撼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错,不如我
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
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
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
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
功立业之人,即系糊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
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
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
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接来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
我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歼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
去,便可归结这段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
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
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
红轩,见那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
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
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那
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空,原来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
但无‘鲁鱼亥家,①。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
饱,雨夕灯窗,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
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
挪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原来是敷衍荒唐!不
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
①鲁鱼亥象(lhaishi)古代篆书,鲁"与"鱼”,“亥”与“象"字形相近,抄
写易误,后人因称文字形近易传写误为“鲁鱼亥家”
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偶语,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
一竿①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PDG
更进一竿一一更提高一步,更深人一层。
红楼梦序
程伟元
《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
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好事者每传抄部,置庙市
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腔而走者矣。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
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有称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读
者颇以为憾。不倭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爱为竭力
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
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
尚属接样,然滤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
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至是告成矣。书成,因
并志其缘起,以告海内君子。凡我同人,或亦先赌为快者软?小泉
程伟元识。(程甲本《红楼梦》,卷首)
PDG
中国古典文季名艺
红楼梦序
高鸡
予闻《红楼梦》脍炙人口者,几廿余年,然无全璧,无定本。向
曾从友人借观,窃以染指尝鼎为憾。今年春,友人程子小泉过予,
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日:“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苦心,将付剖刚,
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益分任之?”予以是书虽稗官野史之流,然尚
不谬于名教,欣然拜诺,正以波斯奴见宝为幸,遂襄其役。工既竣,
并识端末,以告阅者。时乾隆辛亥冬至后五日铁岭高叙并书。
(程甲本《红楼梦》,卷首)
P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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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引言
程伟元、高鹅
一、是书前八十回,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今得后四十
回合成完璧。缘友人借抄,争赌者甚伙,抄录固难,刊板亦需时日,
姑集活字刷印。因急欲公诸同好,故初印时不及细校,间有缪。
今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惟识者谅之。一、书中前八
十回抄本,各家互异;今广集核勘,准情酌理,补遗订。其间或有
增损数字处,意在便于披阅,非敢争胜前人也。一、是书沿传既久,
坊间本及诸家所藏秘稿,繁简歧出,前后错见。即如六十七回,
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兹惟择其情理较协者,取为定本。
一、书中后四十回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更无他本可考。惟按
其前后关照者,略为修辑,使其有应接而无矛盾。至其原文,未敢
瘾改,侯再得善本,更为厘定,且不欲尽掩其本来面目也。、是书
词意新雅,久为名公巨卿赏鉴,但创始刷印,卷性较多,工力浩繁,
故未加评点。其中用笔吞吐,虚实掩映之妙,识者当自得之。
向来奇书小说,题序署名,多出名家。是书开卷略志数语,非云弃
首,实因残缺有年,一旦颠末毕具,大快人心,欣然题名,聊以记成
书之幸。一、是书刷印,原为同好传玩起见,后因坊间再四乞兑,爱
公议定值,以备工料之费,非谓奇货可居也。王子花朝后一日小
泉、兰墅又识。(程乙本《红楼梦》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