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贾珍尚奢,岂有不请父命之理?因敬[老修炼]要紧,不问家事,故得恣意放为。
[不云州名,妙!]若明指一州名,似落《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也。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今秦可卿托[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协]理宁府亦□□□□□□□□□□□□□凡□□□□□□□□□□□□□□□□在封龙禁尉,写乃褒中之贬,隐去天香楼一节,是不忍下笔也。
(按:甲戌本此页被对角撕去,故缺字甚多。若干缺字据庚辰、靖藏本补。)庚:此回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然必写出自可卿之意也,则又有他意寓焉。荣、宁世家未有不尊家训者。虽贾珍尚奢,岂明逆父哉?故写敬老不管,然后恣意,方见笔笔周到。
诗曰: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按:此庚辰回前三评,原在第十一回前加页上,参照甲戌回前评移此。)戚: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 “胡乱”二字奇。 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 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 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
凤姐方觉星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婶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一语贬尽贾家一族空顶冠束带者。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事?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 称得起。 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 “倘或”二字酷肖妇女口气。 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 “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 哀哉伤哉,宁不痛杀!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 非阿凤不明,该古今名利场中患失之同意也。 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第 85 页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热心人。 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瞬息繁华,一时欢乐”二语,可共天下有志事业功名者同来一哭。 但天生人非无所为,遇机会,成事业,留名于后世者,办必有奇传奇遇,方能成不世之功。此亦皆苍天暗中扶助,虽有波澜,而无甚害,反觉其铮铮有声。其不成也,亦由天命。其好人倾险之计,亦非天命不能行。其繁华欢乐,亦自天命。人于其间,知天命而存好生之心,尽已力以周旋其间,不计其功之成否,所谓心安而理尽,又何患乎?一时瞬息,随缘遇缘,乌乎不可!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 松斋。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 伏得妙! 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此句令批书人哭死。 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 梅溪。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 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可从此批。 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 松斋云:好笔力。 此方是文字佳处。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 八字乃为上人之当铭于五衷。 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老健。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凄,也不和人顽耍, 与凤姐反对。 淡淡写来,方是二人自幼气味相投,可知后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 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 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搊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 又淡淡抹去。 这是急火攻心, 如何自己说出来了? 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 如此总是淡描轻写,全无痕迹,方见得有生以来,天分中自然所赋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也。 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 写大族之丧,如此起绪。 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 妙! 非此何以出阿凤! 紧处愈紧,密处愈密。 所谓层峦叠翠之法也。 野史中从无此法。即观者到此,亦为写秦氏未必全到,岂料更又写一尤氏哉!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带领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 、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 将贾族约略一总,观者方不惑。 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 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 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第 86 页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 淡淡一句,勾出贾珍多少文字来。 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 故前此有思织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 伏后文。 尤氏姊妹也都来了。
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推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 删! 却是未删之笔。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 可笑可叹。 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
王梅隐云:“若能再加东坡十年寿,亦能跳出这圈子来。”斯言信矣。 “就要飞升”的“要”,用得得当。 凡“要”者,则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无成。正为后文作引线。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做什么樯木, 樯者,舟具也。 所谓“人生若泛舟”而已,宁不可叹!出在潢海铁网山上, 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 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 “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 就不曾拿去。现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罢了。”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赏。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 的是阿呆兄口气。 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 政老有深意存焉。 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夹写贾政。 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 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前文。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 补天香楼未删之文。 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称赞。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 非恩惠爱人,那能如是? 惜哉可卿,惜哉可卿!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敢紊乱。 两句写尽大家。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 又起波澜,却不突然。 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 善起波澜。 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 妙! 大权也。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 轩名可思。 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 难得内相机括之快如此。 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日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 忙中写闲。 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第 87 页们的孩子 奇谈,画尽阉官口吻。 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
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 史小姐湘云消息也。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找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 就简去繁。 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 是有服亲朋并家下人丁之盛。 花簇簇官去官来。 是来往祭吊之盛。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
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现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 贾珍是乱费,可卿却实如此。 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 奇文。 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游》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风德雨之下矣。不云国名更妙,可知是尧街舜巷衣冠礼义之乡矣。直与第一回呼应相接。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 可笑。 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 余正思如何高搁起玉兄了。 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 荐凤姐须得宝玉,俱龙华会上人也。 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
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 数日行止可知。 作者自是笔笔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 又写凤姐。 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 一丝不乱。 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第 88 页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 不见突然。 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
阿凤此刻心痒矣。 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 三字愈令人可爱可怜。 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 阿凤身份。 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有笔力。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 王夫人是悄言,凤姐是响应,故称“大哥哥”。 料理清了, 已得三昧矣。 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 胸中成见已有之语。 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 凡有本领者断不越礼。 接牌小事而必待命于王夫人也,诚家道之规范,亦天下之规范也。看是书者不可草草从事。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贾珍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 二字句,有神。 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
第二件,事无专责,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旧族后辈受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 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令余悲痛血泪盈面。 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 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
第 89 页正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蒙: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当,岂独家庭,国家天下治之不难。
甲:“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借可卿之死,又写出情之变态,上下大小,男女老少,无非情感而生情。 且又藉凤姐之梦,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贴切之情,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动之萌,深浅诚伪,随种必报,所谓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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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极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
”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痴也。否极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复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
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
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念道:
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
”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仆從老小想他素日怜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閒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悽,也不和人頑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
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攙扶,問是怎麼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才咽氣的人,那里不乾淨,二則夜里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里肯依。
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宁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里面哭聲搖山振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後又出來見賈珍。
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忙勸:“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
”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并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
然後停靈于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眾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并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网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坏。
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价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罷。”賈珍聽說,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稱贊。賈珍笑問:“价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麼价不价,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
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歎。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一并停靈于會芳園中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
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
”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麼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書房里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廝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
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
祖,乙卯科進士賈敬,
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戴權看了,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廝收了,說道:“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兌銀子送去。”小廝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
臨上轎,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并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里,你又吃虧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滿後,親帶小犬到府叩謝。”于是作別。接著,便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入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宁侯,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前。少時,三人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胜數。
只這四十九日,宁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兩面朱紅銷金大字牌對豎在門外,上面大書:“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
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世襲宁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圣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等語,亦不消煩記。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問道:“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麼?”賈珍見問,便將里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荐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
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眾人,便往上房里來。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里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并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人報:“大爺進來了。”唬的眾婆娘忽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則過于悲痛了,因拄個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才是,又進來做什麼?
”賈珍一面扶拐,扎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因勉強陪笑道:“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麼事?”賈珍忙笑道:“嬸子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侄兒媳婦偏又病倒,我看里頭著實不成個体統。怎麼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在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
”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家,何曾經過這樣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侄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著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里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淚來。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兒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恥笑。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幾分,卻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干,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伏,巴不得遇見這事。今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先見王夫人不允,後見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說的這麼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
”鳳姐道:“有什麼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不過是里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見說的有理,便不作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豎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里先與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謝。”說著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迭。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與鳳姐,又說:“妹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
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為上,二則也要同那府里一樣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著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這麼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里接過對牌來,強遞與鳳姐了。又問:“妹妹住在這里,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里赶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
”鳳姐笑道:“不用。那邊也離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說,只得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才出去。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麼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才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
這里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宁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這日夜間,和平兒燈下擁爐,早命濃熏繡被,二人睡下,屈指計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睡眼微矇,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進來,含笑說道:「嬸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娘,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娘,別人未必中用。」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只管託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娘,你是個脂粉隊裡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生悲』,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娘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以常遠保全了。即如今日,諸事俱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無患了。」
鳳姐便問道:「什麼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趕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也沒有典賣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若不早為後慮,只恐後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洩漏。只是我與嬸娘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念道:「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出雲板,連叩四下,正是喪音,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服,往王夫人處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悶,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愛老慈幼之恩:莫不悲號痛哭。
閒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落單,也不和人頑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覺的「哇」的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扶著,問是怎麼樣的,又要回賈母去請大夫。寶玉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
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阻,只得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纔嚈氣的人,那裡不乾淨;二則夜裡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裡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從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大開,兩邊燈火,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搖振山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氣疼的舊症,睡在床上,--然後又出來見賈珍。
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藍、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勸道:「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儘我所有罷了!」
正說著,只見秦邦業、秦鐘、尤氏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零八眾僧人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死鬼魂;另設一壇於天香樓,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位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
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故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且說賈珍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來弔,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說是鐵網山上出的,作了棺材,萬年不壞的。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的,原係忠義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用。現在還封在店裡,也沒有人買得起。你若要,就抬來看看。」
賈珍聽說甚喜,即命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聲如玉石。大家稱奇。賈珍笑問道:「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著一千兩銀子,只怕沒處買。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銀子作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連忙道謝不盡,即命解鋸造成。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殮以上等杉木,也罷了。」賈珍如何肯聽?
忽又聽見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見秦氏死了,也觸柱而亡。此事更為可罕,合族都稱歎。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殯殮之,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之登仙閣。又有小丫鬟名寶珠的,因秦氏無出,乃願為義女,請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甚喜,即時傳命,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姑娘」。那寶珠按未嫁女之禮,在靈前哀哀欲絕。
於是合族人並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錯亂。賈珍因想道:「賈蓉不過是黌門監生,靈幡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
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監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道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待,讓坐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缺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偺們都是老相好,不拘怎麼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要求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偺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
賈珍忙命人寫了一張紅紙履歷來。戴權看了,上寫著:
江南應天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丙辰科進士賈敬。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戴權看了,回手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廝收了,道:「回去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日我來兌銀子送過去。」小廝答應了。戴權告辭,賈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賈珍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去兌,還是送入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裡兌,你又吃虧了;不如平準一千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說:「待服滿,親帶小犬到府叩謝。」於是作別。
接著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帶著姪女史湘雲來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入正房,又見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祭禮也擺在靈前。少時,三人下轎,賈珍接上大廳。
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計數。只這四十九日,一條寧國府街上,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賈珍令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誥授賈門秦氏宜人之靈位」。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截。更有兩面硃紅銷金大牌豎在門外,上面大書道:「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宜人之喪,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國,總理虛無寂靜沙門僧錄司正堂萬,總理元始正一教門道紀司正堂葉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振,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等語,亦不及繁記。
只是賈珍雖然心意滿足,但裡面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便問道:「事事都算妥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麼?」賈珍便將裡面無人的話告訴了他。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保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向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勝,笑道:「這果然妥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眾人,便往上房裡來。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裡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人報:「大爺進來了。」唬的眾婆娘唿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
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則過於悲痛,因拄個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多事,該歇歇纔是。又進來做什麼?」賈珍一面拄拐,扎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拿椅子與他坐。賈珍不肯坐,因勉強陪笑道:「姪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娘、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麼事?」賈珍忙說道:「嬸娘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姪兒媳婦又病倒,我看裡頭著實不成體統;要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在這裡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娘家,只和你二嬸娘說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何曾經過這些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娘的意思,姪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從小兒,大妹妹玩笑時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在那府裡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可求了。嬸娘不看姪兒和姪兒媳婦面上,只看死的分上罷!」說著,流下淚來。
王夫人心中為的是鳳姐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起,被人見笑。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心中已活了幾分,卻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好賣弄能幹,今見賈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已允了,又見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說得如此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問道:「你可能麼?」鳳姐道:「有什麼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不過是裡面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的,問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見說得有理,便不出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豎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裡先與大妹妹行禮,等完了事,我再到那府裡去謝。」說著,就作揖。鳳姐連忙還禮不迭。
賈珍便命人取了寧國府的「對牌」來,命寶玉送與鳳姐,說道:「妹妹愛怎麼樣辦就怎麼樣。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要好看為上;二則也同那府裡一樣待人纔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著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大哥既這麼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一聲兒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裡接過對牌來,強遞與鳳姐了。
賈珍又問:「妹妹還是住在這裡,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我這裡趕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鳳姐笑說:「不用。那邊也離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說:「也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方纔出去。
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麼樣?」鳳姐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纔回得去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回去,不在話下。
這裡鳳姐來至三間一所抱廈中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二件,事無專管,臨期推委;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能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寧府中風俗。
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①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风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
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草命浓薰绣被,二人睡
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憾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子好
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
得婵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姊子,别人
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憾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
氏道:“,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
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
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
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瑚貅散”的俗语,巴不虚称
了一世的诗书阳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天快,十分敬畏,忙
“姊子好痴也。否极泰来②,荣厚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
龙禁尉一一一作者虚拟的皇帝侍卫官名。
否(p痞)极泰来一一意思是情况坏到极点,就会往好的方面转化。否、泰:
《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否”,表示沸塞、坏运气、凶险;“泰”,表示亨通、好运气、吉利。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69
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
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
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一]祖莹虽四时祭祀,只是
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
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
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莹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
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
定了厕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
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人
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
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
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
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
可忘了那‘盛必散二)’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
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
漏。只是我与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
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即四下①,将凤姐惊醒。
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
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辈的想他素
①云板连即四下一一报凶丧大事的讯号。旧俗吉事常用三数,凶事常用四
数,有“神三鬼四”之说。云板:见第59页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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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
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冷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喙
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也
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
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
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擢扶(三)①,间是怎么样,
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
心,血不归经②。”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
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
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喉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
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
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叠,乱
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
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
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四]、贾敕、贾
效、贾敦、贾、贾政、贾琮、贾、贾珩、贾班、贾琛、贾琼、贾、
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贾萍、贾藻、贾、贾芬、贾
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一般,正和贾代儒
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
播(chou抽)扶一意近换扶。
②急火攻心,血不归经一一中医病症名。中医认为人的情绪受到突如其来的
刺,可以引起情志之火内发,而使心火肝火亢盛,干扰正常营血,通血妄行,就会出
现吐血、出鼻血等症状。但这只是一时的现象,与虚劳损伤引起的吐血不同。所以
宝玉说“不用忙,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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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越来。
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
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五)、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
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贾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
去请钦天监阴阳司①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
后开丧送让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
大悲杆②,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
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③,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④。然后
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
作好事③。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
背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
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儿副杉木板皆不
①钦天监阴阳司钦天监:明、清时代的官署名,主管观天文、定历数、千吉
凶、辩禁忌等事。阴阳司:作者虚拟的宫署名。
②拜大悲杆一一拜杆:请僧众念经拜佛,代人消灾或超度亡魂的--种宗教活
动。拜大悲杆:是在拜样时念“大悲”。大悲咒是唐代伽梵达蘑译《千手千眼观世
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简称(大悲心陀罗尼经》或《千手经》)中的
语。
③全真道士一本指道土中信奉全真教派的人,后来也作为各派道士的通
称。全真教:系道教的北宗,是南宋时金道土王嘉(zhe哲)所创,杂揉儒家的忠孝、佛
教的戒律和道教的丹鼎而成。
④打醒(jiao叫)—一拍时请僧道设坛念经,祈福消灾、超度亡魂的--种案教仪
式。
③按七作好事一一旧时迷信,认为人死后还会转生。从刚死之日算起,每七
天为一期,期满后即再降生;若一期届满未得生缘,须再等一期;最多到第七期,必定
降生。由于从已死到再生之间祸福未定,所以死者的亲属每隔七天要设奠一次,请
僧道替死者诵经修福,直到七七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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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照熙凤协理宁国府
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
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
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干岁要的,因他坏了
事①,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
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
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挡如金
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
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
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
恐非常人可享者,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
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翼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
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一
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
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②之任。贾珍喜之不尽,
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
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
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簧门监③,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
①坏了事一一这里指因获罪而被革去官爵。
②摔丧驾灵一一旧日出殡,将起动棺材时,先由主丧孝子在灵前摔碎瓦盆一
只,叫做摔丧”,也称“摔盆”。主丧孝子亲自抬扶灵枢或牵引灵车叫做“驾灵”。后
来,主丧孝子只在灵枢前领路,也称“驾灵”。
③黄(hong洪)门监一一即监生。本指在明清时代最高学府国子监读
书的学生,后来也可以捐钱买得,不一定要在国子监读书。簧:舌代学校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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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便是执事①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
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②戴权,先备了祭礼遭人来,次
后坐广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
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
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
“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
员龙禁蔚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干
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
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
度使(六}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
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盼:“快命书房里
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一刻,便拿了一
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
道:
江南(七)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
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卵科进士贾
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
部堂官③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
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八)。”小厮答应了,
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
①执事一一一这里指仪仗,有时也指差事或当差的人。
②内相一本为翰林的别称。《新唐书·陆赞传》:“始,人翰林,年尚少,以
材幸,虽外有宰相主大议,而赞常居中参裁可否,时号内相。”这重是对太监的尊
称。
③堂官一明、清时代称各衡署的长宫叫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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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九}府
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干二百银子,
犬到府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
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
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
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条白
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
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②之灵
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
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
对竖在{一〇}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
尉”。对面高起着宣坛③,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
公冢孙④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
大部洲③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
①服满一一指服丧期满。据《清朝通典·礼·凶二》载,父母对嫡长子之妻服
丧,为期一年。
②恭人封建时代,妇女根据丈夫或子孙的官职品级受封赠。明、清时四
人”,此处明写“恭人”,或隐含讽喻。
宣坛一僧道讲经作法时所设置的台子。
家(zhong肿)孙一一嫡长孙。冢:大,引申为嫡长之意。
四大部洲一一印度古代传说,称人类所居的世界为四大部洲。佛教袭用其
说,但其名称佛家典籍中说法不一。据唐代沙门释普光述《俱舍论记),四大部洲为
南赠部洲、东胜身洲、西牛货洲、北拘卢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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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①正堂叶生等,敬谨
修斋,朝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②、揭谛③、功曹④等神,圣
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
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
料理事务,椎恐各谐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
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
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
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要
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
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
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
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着陪坐。闻人报:“大爷
僧录司、道录司一一明、清时代掌管全国僧道事务的最高官衙。
伽兰一一梵语僧伽摩兰的简称。意思是僧众居住的园林、寺院。这里指卫
护园林、寺院的伽兰神。
③揭谛一一佛教传说中的护法猛神。
功曹一一也称“四值功曹”。道教传说他们是值年、月、日、时的神,掌管传
人间星文给玉皇大帝。
①水陆道场—又叫水陆斋,简称水陆,是一种用诵经拜佛、施舍斋食来“超
度”所谓水陆二界鬼众的佛教迷信活动。创始于梁武帝萧衔。见元代觉岸《释氏稽
古略》。
妇人。
正经日期一丧礼诵经期间吊祭死者的正日子。经:指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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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了。”嘘的众婆娘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
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挂个拐跛
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
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避身跪下请安道
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撸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
珍断不背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
位婵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子
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
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
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子
家,只和你二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
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
贾珍笑道:“婵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柏大妹妹劳苦了。若说
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
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
文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儿日,除了大妹妹
再无人了。婵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
罢!”说着滚下泪来。
主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
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
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
要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
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充,后见贾珍
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
愿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俏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
“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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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
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
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
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一二]。”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①出来,命宝玉送与凤
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
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
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
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
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
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单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
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
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
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
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
去。
一时女着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
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
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
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
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
①对牌一一用木、竹制成的支领财物的凭证,二有标记,从中劈作两半。支领
财物时,以两半标记相合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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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有脸者不服铃束①,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
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耳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干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校记
“自今”,原无“自”字,从各本补。
“盛链必散”,原作“盛链不散”,从戚序本改。
[] “榴扶”,原“瘤”字点改为“摔”,已卵本作“播扶”,从。
“贾代儒代修”,己卵、蒙府、戚序、舒序、甲辰、程甲本均同底
本。梦稿本作贾代儒贾代修”。唯甲成本作“贾代儒带领”。从底本。
【五】“秦业”,原作“秦叶”从梦稿、甲辰本改。
【六]“永兴节度使”,原作“永节度使”,“永”下旁添“安”字。从甲
成、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江南”,原无,从甲戌、梦稿、戚序本补。
旁添,“送去”二字点去。从甲戌、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改。
【九】“老内相”,原无“内”字,从甲戌、梦稿、蒙府本增。
[-O] “大字牌对竖在”,原“对”作“位”,从甲戌本改。
[-] “杀伐决断”,“伐”原作“法”,朱改为“抹”。从程甲本改。
[-二]
①铃(qian前)束—一约束、管制的意思。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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