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从来总一心,镜光至意两相寻。有朝敲破蒙头瓮,绿水青山任好春。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 立意追命。 “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 如蛇。 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 旁敲远引。 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这是钩。 贾瑞笑道:己夹:如闻其声。“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这样。”
己夹:渐渐入港。凤姐笑道:“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勿作正面看为幸。 畸笏。 游鱼虽有入瓮之志,无钩不能上岸;一上钩来,欲去亦不可得。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人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己夹:奇妙!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 这倒不假。 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 反文着眼。 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 写呆人痴性活现。 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己夹:叫“去”,正是叫“来”也。贾瑞道:“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
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先写穿堂,只知房舍之大,岂料有许多用处。 凡人在平静时,物来言至,无不照见。 若迷于一事一物,虽风雷交作,有所不闻。即“穿堂尔等”之一语,府第非比凡常,关门户,必要查看,且更夫仆妇,势必往来,岂容人藏过于其间?只因色迷,闻声联诺,不能有回思之暇,信可悲夫!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未必。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锁,倒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登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 平平略施小计。 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 此大抵是凤姐调遣。 不先为点明者,可以少许多事故,又可以藏拙。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 可为偷情一戒。 教导之法、慈悲之心尽矣,无奈迷径不悟何!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第 80 页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 教训最严,奈其心何! 一叹。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 辗转灵活,一人不放,一笔不肖。 那里想到这段公案, 世人万万想不到,况老学究乎! 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慌,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
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 处处点父母痴心、子孙不肖。 此书系自愧而成。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 教令何尝不好,孽种故此不同。 其苦万状。己夹: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 四字是寻死之根。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若个能回头也?叹叹!壬午春。畸笏。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 可谓因人而使。 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 四字是作者明阿凤身份,勿得轻轻看过。 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己夹:伏的妙!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 紧一句。 大士心肠。 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
己夹:不差。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 未必。 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 四字用得新,必有新文字好看。 新文,最妙! 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夜上,偏生家里有亲戚又来了,己夹:专能忙中写闲,狡猾之甚!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有心人记着,其实苦恼。 只是干转。
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音,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
似醒非醒语。 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 真到了。 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 丑态可笑。 那人只不做声, 好极! 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 将到矣。 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己夹:奇绝!真臊的无地可入, 亦未必真。 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 好题目。 说你无故调戏他。 调戏还有“有故”? 一笑。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 好大题目。 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 也知写不得。 一叹!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账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 二字妙! 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银,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罗贾蓉。 可怜至此! 好事者当自度。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第 81 页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做好做歹的, 此是加一倍法。 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己夹:又生波澜。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己夹:细。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 未必如此收场。 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头一身,贾瑞撑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己夹:更奇。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 余料必有新奇解恨文字收场,方是《石头记》笔力。 瑞奴实当如是报之。 此一节可入《西厢记》批评内十大快中。畸笏。 这也未必不是预为埋伏者。 总是慈悲设教,遇难教者,不得不现三头六臂,并吃人心、喝人血之相,以警戒之耳。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的。少不得撒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 欲根未断。 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 此刻还不回头,真自寻死路矣。 孙行者非有紧箍儿,虽老君之炉、五行之山,何尝屈其一二? 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之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己夹:写得历历病源,如何不死?因此三五下里夹攻, 所谓步步紧。 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 简洁之至! 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治疗,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己夹:说得有趣。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己夹:王夫人之慈若是。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己夹:夹写王夫人。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 “只说”。
“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多送去。”己夹:然便有二两独参汤,贾瑞固亦不能微好,又岂能望好,但凤姐之毒何如是?终是瑞之自失也。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胜,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己夹:自甄士隐随君一去,别来无恙否?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己夹: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己夹: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
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己夹: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己夹:妙极!此褡裢犹是士隐所抢背者乎?取出一面镜子来己夹:凡看书人从第 82 页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两面皆可照人,己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己夹:明点。——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己夹:言此书原系空虚幻设。 与“红楼梦”呼应。 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己夹:毕真。有济世保生之功。己夹:毕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己夹:所谓无能纨绔是也。千万不可照正面, 谁人识得此句! 己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己夹:记之。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己夹: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 可怕是“招手”二字。 叫他。己夹:奇绝!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己夹:写得奇峭,真好笔墨。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 此一句力如龙象,意谓:正面你方才已自领略了,你也当思想反面才是。 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
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己夹:所谓醉生梦死也。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己夹:可怜!大众齐来看此。 这是作书者之立意,要写情种,故于此试一深写之。 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虽死亦不解脱者,悲矣!——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的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己夹:此书不免腐儒一谤。若不早毁此物,己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遗害于世不小。”己夹:腐儒。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己夹:观者记之。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己夹:所谓“铁门限”事业。先安一开路道之人,以备秦氏仙柩有方也。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人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五月底(kolistan 按:“五月底”,各本均作“冬底”,与上下文时间不衔接。
据林冠夫说改。),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 须要林黛玉长住,偏要暂离。 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
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此回忽遣黛玉去者,正为下回可儿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写可儿、阿凤等人,却置黛玉于荣府,成何文哉?故必遣去,方好放笔写秦,方不脱节。况黛玉乃书中正人,秦为陪客,岂因陪而失正耶?后大观园方是宝玉、宝钗、黛玉等正经文字,前皆系陪衬之文也。
儒家正心,道者炼心,释辈戒心。 可见此心无有不到,无不能入者,独畏其入于邪而不反,故用心炼戒以缚之。请看贾瑞一起念,及至于死,专诚不二,虽经两次警教,毫无反悔,第 83 页可谓痴子,可谓愚情。相乃可思,不能相而独欲思,岂逃倾颓?作者以此作一新样情种,以助解者生笑,以为痴者设一棒喝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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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急命「快請進來。」賈瑞見往裡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麼原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舍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
」賈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鳳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
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极疼人的,我怎麼不來,死了也願意!」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涂虫,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著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後又問帶著什麼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
」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只那裡人過的多,怎麼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
」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裡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登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南北皆是大房牆,要跳亦無攀援。
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腊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徑跑回家去。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
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裡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著在風地裡讀文章,其苦萬狀。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後兩日,得了空,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网,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裡那間空屋裡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此時先去了。
鳳姐在這裡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裡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才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裡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乾轉。左等不見人影,右聽也沒聲響,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來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
」說著,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捻子照道:「誰在屋裡?」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賈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麼樣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戲他。
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氣死過去,因此叫我來拿你。剛才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賈瑞聽了,魂不附体,只說:「好侄兒,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麼,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帳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賈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
」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命賈瑞寫。他兩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後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後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于叩頭。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才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
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瑞,仍熄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臺磯底下,說道:「這窩兒裡好,你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說畢,二人去了。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裡。心下正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嘩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
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裡,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裡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怀內,一夜竟不曾合眼。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
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裡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异常。
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腊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裡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鳳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回王夫人,只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
賈瑞偏生在內就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眾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歎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
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杰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眾人苦留不住。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裡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
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裡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眾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
」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于鐵檻寺,日後帶回原籍。當下賈家眾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宁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等,或三兩五兩,不可胜數。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
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于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與林黛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仆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命:「請進來罷。」賈瑞見請,心中暗喜,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坐讓茶。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越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麼緣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捨不得回來了罷?」鳳姐道:「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賈瑞笑道:「嫂子這話錯了,我就不是這樣人。」鳳姐笑道:「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
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若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悶兒,可好麼?」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見嫂子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麼不來?--死了也情願!」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蓉兒兄弟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塗蟲,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這話,越發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一湊,覷著眼,看鳳姐的荷包。又問:「戴著什麼戒指?」鳳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別叫丫頭們看見了。」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去了。」賈瑞道:「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兒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是那裡人過的多,怎麼好躲呢?」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
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裡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一人來往。賈母那邊去的門已倒鎖了,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噔一聲,東邊的門也關上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得鐵桶一般。此時要出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牆,要跳也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堂風,空落落的。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來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了肩跑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徑跑回家去。
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裡想到這段公案?因此也氣了一夜。賈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據此也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還不許他吃飯,叫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功課來方罷。賈瑞先凍了一夜,又挨了打,又餓著肚子跪在風地裡念文章,其苦萬狀。
此時賈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鳳姐捉弄他。過了兩日,得了空兒,仍來找尋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起誓。鳳姐因他自投羅網,少不的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兒裡頭那間空屋子裡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道:「果真麼?」鳳姐道:「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必來,必來。死也要來的!」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裡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偏偏家裡親戚又來了,吃了晚飯纔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進榮府,往那夾道中屋子裡來等著,熱鍋上螞蟻一般。只是左等不見人影,右聽也沒聲響,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別是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進來一個人。賈瑞便打定是鳳姐,不管青紅皂白,那人剛到面前,便如餓虎撲食,貓兒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爹」「親娘」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做聲。賈瑞便扯下自己的褲子來,硬幫幫就想頂入。忽然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蠟台照道:「誰在這屋裡呢?」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
賈瑞不看則已,看了時真臊的無地可入。你道是誰?卻是賈蓉。賈瑞回身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嬸子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調戲他,他暫時穩住你在這裡。太太聽見,氣死過去了,這會子叫我來拿你。快跟我走罷!」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姪兒!你只說沒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謝你!」賈薔道:「放你不值什麼,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張文契纔算。」賈瑞道:「這怎麼落紙呢?」賈薔道:「這也不妨,寫個賭錢輸了,借銀若干兩,就完了。」賈瑞道:「這也容易。」
賈薔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叫賈瑞寫。他兩個做好做歹,只寫了五十兩銀子,然後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後撕擄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於磕頭。賈薔做好做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纔罷。
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來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要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來領你。這屋裡你還藏不住,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瑞,仍息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台階底下,說道:「這窩兒裡好。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來再走。」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階下。正要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嘩喇喇,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皆是尿屎,渾身冰冷打戰。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方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開了門。家人見他這般光景,問:「是怎麼了?」少不得撒謊,說:「天黑了,失腳掉在茅廁裡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鳳姐玩他,因此,發一回狠;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標致,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裡。胡思亂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雖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
賈蓉等兩個常常來要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況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的人,尚未娶親,想著鳳姐,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頭兒告了消乏」;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裡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內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日常倦;下溺遺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於是不能支持,一頭躺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
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裡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偏昨兒我已經叫人送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偺們這邊沒了,你叫個人往你婆婆那裡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裡有,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們的好處。」鳳姐應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將些渣末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叫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向王夫人說:「都尋了來了,共湊了二兩多送去了。」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急,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孽之症。賈瑞偏偏在內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去請進那位菩薩來救命!」一面在枕頭上磕頭。眾人只得帶進那道士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搭褳中取出個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鏡子來--背上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製,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來,單與那些聰明俊秀、風雅王孫等照看。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我來收取,管叫你病好。」說畢,揚長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賈瑞接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那「寶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兒立在裡面。賈瑞忙掩了,罵那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便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點手兒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新又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的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掉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時,已經嚈了氣了,身子底下,冰涼粘濕,遺下了一大灘精,這纔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來燒那鏡子。只聽空中叫道:「誰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你們自己以假為真,為何燒我此鏡?」忽見那鏡從房中飛出。代儒出門看時,卻還是那個跛足道人,喊道:「還我的『風月寶鑒』來!」說著,搶了鏡子,眼看著他飄然去了。
當下代儒沒法,只得料理喪事,各處去報,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鐵檻寺後。一時,賈家眾人齊來弔問。榮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也是二十兩,寧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其餘族中人,貧富不一,或一二兩、三四兩不等;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得此幫助,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因為身染重疾,寫書來特接黛玉回去。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阻。於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費,不消絮說,自然要妥貼的。作速擇了日期,賈璉同著黛玉辭別了眾人,帶領僕從,登舟往揚州去了。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
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
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般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场了眼问道:“二哥哥怎
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
,人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
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
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
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
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
“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
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
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
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住了我。今见嫂子最是个
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一一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
“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
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
凑,觀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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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①佛语一
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
儿。一一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
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
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
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
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
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
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
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略一声,东边的门也
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
关的铁桶一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
亦无攀援。这屋内文是过门风{二],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
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
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三)。贾瑞瞅他
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
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
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
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婚宿妓,那重想
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撤
①纶(lin伦)音一皇帝的命令。《礼记·缩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
如纶,其出如练(fo弗)。”意思是帝王出言影响重大。后常以“纶音”代指“圣旨”。
纶:古代缚印玺或椎幕用的带子。练:粗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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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
来出门,非慕我不敢擅出,如何昨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
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
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
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
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
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
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
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
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
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
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
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
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文冻我一
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的来了一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
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
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挺裤
子,满口里“亲娘”“亲参”的乱甜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
了自已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
个子①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
我呢。”费瑞一见,却是费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
①捻(nian碾)子一这里指引火用的纸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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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蘑一把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已经告
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
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
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
重重的谢你。”贾替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
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
贾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
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蕃道:“这也容
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俩作好作友,
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蘑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
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
于叩头。贾蕃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两欠契才罢。
贾蕃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
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
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
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
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
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四]
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已,只得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
上一声响,啃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
一头。贾瑞掌不住暖哟了一声,忙文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
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
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
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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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已房中更衣洗灌,心下方想到是凤姐
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楼在
怀内,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馨两个文常常的
来索银子,他文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
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
那指头告了消乏①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
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
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
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
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
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
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②,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
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
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
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
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
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
遭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未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
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
二两送去。”
①指头告了消乏—手淫。“了”音 liao。
②独参汤一一中医方剂名。治元气大亏、阳气暴脱的危症。在一般方剂中,
各种药配伍,人参用量不过数钱,独参汤独用人参一味,重或一、二两,取其功专而力
大。方剂见葛乾孙(十药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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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
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①。贾瑞偏
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面叫[五),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
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
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搭链中取出
一面镜子来一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着“风月宝鉴”四字
一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
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
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
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敢,管叫你好了。”说毕,伴常而
去②,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
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髓立在里
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一一我倒再
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
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
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暖哟了一声,一静眼,镜子从手里
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
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
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
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
①冤业之症一一谜信说法,由于“结冤造薬”而得的病症。业;同“麟”,罪过、
邪恶的意思。
②祥(ying羊)常去一-一大模大样地离去。伴常:同“扬长"。或谓伴常亦作
“常伴”、“倘伴”,意为排、盘旋,自由自在地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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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子再走。”一一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
静开眼拾在手内,未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
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六]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
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熊正
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
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
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①,七日发
引②,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
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
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
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
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七)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
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
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
贾母定要贾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③,不消烦
①起经一一旧俗,人死后第三天,开始请和尚道士念经,叫起经。
②发引一一出殡时,送丧人牵着引索作前导,把灵枢从停放的地方运出,叫发
引。引:牵引灵枢的索子。《礼记·檀弓下》:“吊于丧者必执引。”也绑,《礼记·曲礼
上》:“助丧必执绨。”
③土仪盘缠一一用土产作为赠人的礼物叫土仪。仪:礼物。盘缠:即盘川,旅
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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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班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
等[八},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 “喜之不尽”,原“尽”为“禁”点改,从改文。
“过门风”,各本同。原作“过门风”,又添改为“过堂儿风又
大"。
稿、蒙府、甲辰本改。
“等我们来”,原无“等”字,从梦稿、蒙府、戚序、舒序、甲辰本
补。
一面叫”,原无,从各本补。
[六]
“冰凉渍湿”,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底本原作“冰溃渍
湿”,“冰”点改为“水”,后一“渍字为旁添,“湿”字点去。
[七] “林如海”,原作“林儒海”,从各本改。
【八」“贾母等”,原作“同人”,从梦稿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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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①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风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
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草命浓薰绣被,二人睡
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憾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子好
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
得婵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姊子,别人
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憾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
氏道:“,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
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
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
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瑚貅散”的俗语,巴不虚称
了一世的诗书阳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天快,十分敬畏,忙
“姊子好痴也。否极泰来②,荣厚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
龙禁尉一一一作者虚拟的皇帝侍卫官名。
否(p痞)极泰来一一意思是情况坏到极点,就会往好的方面转化。否、泰:
《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否”,表示沸塞、坏运气、凶险;“泰”,表示亨通、好运气、吉利。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69
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
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
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一]祖莹虽四时祭祀,只是
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
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
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莹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
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
定了厕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
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人
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
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
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
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
可忘了那‘盛必散二)’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
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
漏。只是我与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
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即四下①,将凤姐惊醒。
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
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辈的想他素
①云板连即四下一一报凶丧大事的讯号。旧俗吉事常用三数,凶事常用四
数,有“神三鬼四”之说。云板:见第59页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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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
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冷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喙
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也
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
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
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擢扶(三)①,间是怎么样,
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
心,血不归经②。”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
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
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喉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
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
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叠,乱
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
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
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四]、贾敕、贾
效、贾敦、贾、贾政、贾琮、贾、贾珩、贾班、贾琛、贾琼、贾、
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贾萍、贾藻、贾、贾芬、贾
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一般,正和贾代儒
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
播(chou抽)扶一意近换扶。
②急火攻心,血不归经一一中医病症名。中医认为人的情绪受到突如其来的
刺,可以引起情志之火内发,而使心火肝火亢盛,干扰正常营血,通血妄行,就会出
现吐血、出鼻血等症状。但这只是一时的现象,与虚劳损伤引起的吐血不同。所以
宝玉说“不用忙,不相干”。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71
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越来。
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
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五)、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
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贾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
去请钦天监阴阳司①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
后开丧送让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
大悲杆②,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
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③,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④。然后
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
作好事③。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
背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
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儿副杉木板皆不
①钦天监阴阳司钦天监:明、清时代的官署名,主管观天文、定历数、千吉
凶、辩禁忌等事。阴阳司:作者虚拟的宫署名。
②拜大悲杆一一拜杆:请僧众念经拜佛,代人消灾或超度亡魂的--种宗教活
动。拜大悲杆:是在拜样时念“大悲”。大悲咒是唐代伽梵达蘑译《千手千眼观世
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简称(大悲心陀罗尼经》或《千手经》)中的
语。
③全真道士一本指道土中信奉全真教派的人,后来也作为各派道士的通
称。全真教:系道教的北宗,是南宋时金道土王嘉(zhe哲)所创,杂揉儒家的忠孝、佛
教的戒律和道教的丹鼎而成。
④打醒(jiao叫)—一拍时请僧道设坛念经,祈福消灾、超度亡魂的--种案教仪
式。
③按七作好事一一旧时迷信,认为人死后还会转生。从刚死之日算起,每七
天为一期,期满后即再降生;若一期届满未得生缘,须再等一期;最多到第七期,必定
降生。由于从已死到再生之间祸福未定,所以死者的亲属每隔七天要设奠一次,请
僧道替死者诵经修福,直到七七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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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照熙凤协理宁国府
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
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
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干岁要的,因他坏了
事①,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
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
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挡如金
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
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
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
恐非常人可享者,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
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翼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
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一
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
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②之任。贾珍喜之不尽,
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
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
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簧门监③,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
①坏了事一一这里指因获罪而被革去官爵。
②摔丧驾灵一一旧日出殡,将起动棺材时,先由主丧孝子在灵前摔碎瓦盆一
只,叫做摔丧”,也称“摔盆”。主丧孝子亲自抬扶灵枢或牵引灵车叫做“驾灵”。后
来,主丧孝子只在灵枢前领路,也称“驾灵”。
③黄(hong洪)门监一一即监生。本指在明清时代最高学府国子监读
书的学生,后来也可以捐钱买得,不一定要在国子监读书。簧:舌代学校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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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便是执事①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
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②戴权,先备了祭礼遭人来,次
后坐广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
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
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
“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
员龙禁蔚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干
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
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
度使(六}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
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盼:“快命书房里
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一刻,便拿了一
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
道:
江南(七)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
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卵科进士贾
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
部堂官③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
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八)。”小厮答应了,
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
①执事一一一这里指仪仗,有时也指差事或当差的人。
②内相一本为翰林的别称。《新唐书·陆赞传》:“始,人翰林,年尚少,以
材幸,虽外有宰相主大议,而赞常居中参裁可否,时号内相。”这重是对太监的尊
称。
③堂官一明、清时代称各衡署的长宫叫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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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九}府
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干二百银子,
犬到府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
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
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
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条白
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
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②之灵
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
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
对竖在{一〇}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
尉”。对面高起着宣坛③,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
公冢孙④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
大部洲③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
①服满一一指服丧期满。据《清朝通典·礼·凶二》载,父母对嫡长子之妻服
丧,为期一年。
②恭人封建时代,妇女根据丈夫或子孙的官职品级受封赠。明、清时四
人”,此处明写“恭人”,或隐含讽喻。
宣坛一僧道讲经作法时所设置的台子。
家(zhong肿)孙一一嫡长孙。冢:大,引申为嫡长之意。
四大部洲一一印度古代传说,称人类所居的世界为四大部洲。佛教袭用其
说,但其名称佛家典籍中说法不一。据唐代沙门释普光述《俱舍论记),四大部洲为
南赠部洲、东胜身洲、西牛货洲、北拘卢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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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①正堂叶生等,敬谨
修斋,朝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②、揭谛③、功曹④等神,圣
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
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
料理事务,椎恐各谐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
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
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
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要
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
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
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
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着陪坐。闻人报:“大爷
僧录司、道录司一一明、清时代掌管全国僧道事务的最高官衙。
伽兰一一梵语僧伽摩兰的简称。意思是僧众居住的园林、寺院。这里指卫
护园林、寺院的伽兰神。
③揭谛一一佛教传说中的护法猛神。
功曹一一也称“四值功曹”。道教传说他们是值年、月、日、时的神,掌管传
人间星文给玉皇大帝。
①水陆道场—又叫水陆斋,简称水陆,是一种用诵经拜佛、施舍斋食来“超
度”所谓水陆二界鬼众的佛教迷信活动。创始于梁武帝萧衔。见元代觉岸《释氏稽
古略》。
妇人。
正经日期一丧礼诵经期间吊祭死者的正日子。经:指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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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进来了。”嘘的众婆娘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
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挂个拐跛
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
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避身跪下请安道
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撸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
珍断不背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
位婵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子
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
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
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子
家,只和你二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
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
贾珍笑道:“婵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柏大妹妹劳苦了。若说
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
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
文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儿日,除了大妹妹
再无人了。婵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
罢!”说着滚下泪来。
主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
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
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
要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
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充,后见贾珍
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
愿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俏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
“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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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
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
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
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一二]。”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①出来,命宝玉送与凤
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
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
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
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
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
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单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
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
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
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
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
去。
一时女着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
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
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
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
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
①对牌一一用木、竹制成的支领财物的凭证,二有标记,从中劈作两半。支领
财物时,以两半标记相合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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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有脸者不服铃束①,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
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耳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干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校记
“自今”,原无“自”字,从各本补。
“盛链必散”,原作“盛链不散”,从戚序本改。
[] “榴扶”,原“瘤”字点改为“摔”,已卵本作“播扶”,从。
“贾代儒代修”,己卵、蒙府、戚序、舒序、甲辰、程甲本均同底
本。梦稿本作贾代儒贾代修”。唯甲成本作“贾代儒带领”。从底本。
【五】“秦业”,原作“秦叶”从梦稿、甲辰本改。
【六]“永兴节度使”,原作“永节度使”,“永”下旁添“安”字。从甲
成、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江南”,原无,从甲戌、梦稿、戚序本补。
旁添,“送去”二字点去。从甲戌、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改。
【九】“老内相”,原无“内”字,从甲戌、梦稿、蒙府本增。
[-O] “大字牌对竖在”,原“对”作“位”,从甲戌本改。
[-] “杀伐决断”,“伐”原作“法”,朱改为“抹”。从程甲本改。
[-二]
①铃(qian前)束—一约束、管制的意思。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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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一}捐馆①扬州城
贾宝玉路谌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开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
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
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
辛苦这-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
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文有一个
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不像了。”正说
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②纸札③,票上批着
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
妇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薄珊。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
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
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卵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
①捐馆一一又称“捐舍”、“捐馆舍”,死亡的讳称。《战国策·赵策二》:“今奉阳
君捐馆舍。捐弃。馆:房舍。
②呈文、京榜一一一都是纸的名称。呈文纸是一种质地较结实、价钱较便宜的
纸,旧时书写星文及商店薄记多用之;因其含有麻质,又称麻星文。京榜是一种比较高
级的榜纸,因其规格适宜于向京城销售,故称京榜。
③纸札一也作“纸扎”、“纸割”。这里悬“纸张”的意思。札·古代无纸,字写在
小木板上,叫“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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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觀。
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
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
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
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吋彩明念花名
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盼附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
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
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
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慢守灵,供饭供茶,随
起举哀①,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
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②。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
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
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
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
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
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
这处的人算账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
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狗情,经我查出,三四辈
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
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
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正二刻我来点
①随起举衰一这里指分派奴仆随同死者亲誉一起号哭。举衰本是孝
着的事,但旧时有钱人家为了装璜门面,也令奴仆或专门雇人来一同哭丧,以示悲
痛。
②描赔一一照原样赔偿。描:照底样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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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已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
纸①,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
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
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盼吋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箸帚等物。
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一面交
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
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栋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
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
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
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②
了。
凤姐儿见自已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
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已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
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盼每日送上等菜到抱
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卵正二刻就过来点卯
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
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③正开方破狱④,传灯
①黄昏纸一一旧时有丧人家,每天按一定时间在灵前烧纸钱。日落黄昏时烧
的那一次,叫“黄昏纸”。
(juan捐)一一减去,免除。
应佛僧一一也叫“应付僧”“应赴僧”,专门支应佛事的和尚。
开方破狱一民间习俗在人死亡后僧尼、道士大作超度亡灵的
活动之一种。开方(放):即开度。《愚贤经》卷六:“唯愿如来当见衰,暂下开
度。"破狱:即诵念《破地狱傷文》以拯救亡灵出地狱得解脱而往生,见(宗镜录》卷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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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亡①,参阎君,拘都鬼,请地藏王②,开金桥③,引幢蟠④;那
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吲玉帝①;禅僧们行香,放焰
口③,拜水杆?;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红鞋,在灵前默诵接
引诸咒,干分热闹。
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
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手,吃了两口奶子糖梗米
粥,漱口已毕,已是卵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
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①,大书“荣国府”
①传灯照亡一一旧时迷信,认为人死后走向寞途,黑暗无边,而佛法能破除黑
暗,犹如明灯。《维摩经·菩萨品》:“无尽灯者,臀如一灯燃百干灯,寞者皆明,明终不
尽。因此于人将死时在脚后燃灯以照亡灵,故云“传灯照亡”。
②地藏王一一菩萨名,他“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故名地藏。据
佛教传说,他子释迦既灭之后,弥勒未生之前,在“人天地狱”之中救苦救难。
③开金桥一一一迷信传说,“善人”死后鬼魂所走的是金桥。为死者开金桥,使
他来世能*托生于福禄之地。
④幢韬(chuang fan 床番)-一都是旗子一类的东西。幢:竿头安装宝珠,竿
身饰以锦帛的旗子。韬:一种垂直悬挂在高竿上的窄长旗子。
③伏章申表道士斋蘸时俯首身恭读表章。这里章与表皆系向上帝奏
告的文书。
居住在其中的“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三位尊神为三
清。
①玉帝一即玉皇大帝,是道教所尊奉的最高天神。据道书说:“玉帝居玉清
三元宫第中位。”宋徽宗赵借尊之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
③放焰口一一和尚替丧事人家念“焰口经”及施舍饮食于众鬼神,为饿鬼超
度,为死者祈福的迷信活动。焰口:据佛教传说,地狱中的饿鬼,腹天如山,喉细似
针,一切饮食到了口边即化为火炭,故称“焰口”。
?拜水杆一和尚念“水杆经”来为死者祈求免除冤灾祸的迷信活动。水
仟:又叫慈悲水杆,佛教经文之一。据说是唐代悟达禅筛遇异僧用水替他洗好人面
疮后,他为报恩而作。见元代觉岸《释氏稽古略》。
①明角灯一一又叫羊角灯,灯罩用羊角胶制成,半透明,能防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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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
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①,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
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
帘。凤姐下了车,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
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
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
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盼时得一声:“供茶烧纸。”只
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
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
声朦哭。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
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
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
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
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
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
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
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
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②。”
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
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
数自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①戳灯-一又名高灯。是一种竖在地上的灯笼,有长柄,可插在底座上,也可
扛着行走。戳:又作绰、赢。
②车轿网络一一车轿上用丝线编织成的网状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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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
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二),听了一共四件,指
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
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
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三]交过牌,得
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
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
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文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
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
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
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
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
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已,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
唧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打
的,只管误!”说着,吩吋:“散了罢。”
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国荣国两处执事
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
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就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
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
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
咱们去了,他不烦腻。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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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
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①。”凤姐
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
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
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
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
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
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
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
“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
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
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
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
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
玉听说,便猴②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
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
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
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
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
①偏了一一谦词.占先、厝越之意。这里是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的客气话。
②猴一一这里作动词用,形容像猴子一样屈身攀抱、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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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巴时没的[四)。二爷带了林
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
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
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
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
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
着,繁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
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
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
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
并包藏交付昭儿。文细细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
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老婆,一
回来打折你的腿”五]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
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弓目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更,往铁槛寺
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住持①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
设,多请名僧(六),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
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②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
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文派人先往铁槛寺,莲夜另外修饰停
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七]。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
①住持一主持寺庙事务的和尚,取常住护持的意思。这一职位,始于唐代
禅宗百丈怀海和尚尊其师为住持。见《敕修百丈清规住持章》。后道教亦袭用之。
②净室一名“净住舍”,意为清静安住之所。见《法苑珠林》。后用以称和
尚的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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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文顾自已送殡去占下处。自今正值
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文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
诞①,送寿礼;镇国公谐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
家着回南,一面写家信烹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
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②、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
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
府,荣府的人{八}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
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
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③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①的与亲朋堂客
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
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
人的,或有惧贵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
概,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
自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
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③上
大书:
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家孙妇防护内
华诞一一旧时对别人生日的敬称。
启帖一陈述事情的黏子。
百戏一一古代乐舞杂技表演的总称,这里专指“杂技”。
铭旌一一同“明旌”,也叫“旌铭”,又简称“铭”。珀时丧仪用具,绛帛粉书,
上写死者宫衔、姓名,用竹竿挑起,竖在灵前右方。《周礼·春官·司常》:“大丧供铭
。宋代朱熹《家礼·丧礼·立铭旌》:“以绛帛为铭旌,广终幅,三品以上九尺,五品以
上八尺,六品以下七尺。书日某宫某公之,无官即随其生时所称。以竹为杠,如其
长,倚于灵座之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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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①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極。
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
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一等伯牛继宗,理
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
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
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
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
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
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
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③
裘良。徐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
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
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徐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
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
①享强寿-一《公孙龙子·通变论》:“其有(若)君臣之于国為,故强寿矣。”强
寿是指国家强盛永久。书中秦氏的铭旌上写“享强寿”,转意为寿命终于强健之年,
意同“强死”。《左传》文公十年载:楚国一巫者对楚成王和子玉、子西说:“三君替将
强死。”唐代孔颗达蔬:“强,健也,无病而死,谓被杀也。”后晋楚城濮之战,子玉、子西
战败,子玉自杀,子西“缢而悬绝”。据此,强死或暗含贬,即指被杀或自缢之
类。
②游击一官名,游击将军的简称。从汉代起,历代多有设置,但官阶及职权
各不相同。
③五城兵马司—明、清时代,在京都设五城兵马司,掌管中、东、西、南、北五
城巡纽盗贼,平治街道,稽查囚犯及防火等事。
④路祭一—旧时出殡时,亲友在灵枢经过的路上设供致祭,叫“路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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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
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①,生得形
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家孙妇告殖,因想当日彼此祖父
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
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魔下②各官在此伺候。自已五
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
轿。手下各宫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
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费珍。贾珍急命前面驻
扎,同贾蔽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
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
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③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
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宫④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
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
见一见,都为杂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
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
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
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
①弱冠一一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已经成人,但还未到壮年,故称
“弱冠”。《礼记·曲礼上》·“人生·二十白弱冠。”疏:“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
故月弱也。”
②磨(hui挥)下一一犹言部下。魔:古代指挥军队用的旗帜。
③荫(yin印)生一明、清时代依靠先辈的徐荫而取得监生资格的人叫“荫
生”。荫:受先人恩惠庇护的意思。
④长府宫这里当指王府的长史。始设于汉代;清代亲王世子、郡王府中
各置长史一人,统师府属官员,总管全府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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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一面走,一面早臀见那水溶坐在
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林如海”,琼作“林儒海”,从甲成、梦稿、戚序、舒序、甲辰本改。
“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原“彩明”二字作“他们”,“帖”下旁
添“子”字。从甲戌本改。
【三】“王兴家的”,原无家的”二字,从梦稿本补。
{四】这个日期有讹误。林如海病重、黛玉回南,时在冬底。这也是
秦可卿病的这年冬底”。秦氏死于次年春。第十三至第十五回写秦氏丧
礼,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弄权铁槛寺。贾琏携黛玉回京,以及凤姐为贾琏
接风,恰值秦氏丧期刚过,时间当然也是这年的春天或暮春。这里说:“林
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已时没的”,时间显然不合。至于“大约赶年底回来”,
“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矛盾也是明显的。因无别本可据,现仍从原本。
添“果然有这些事”,蒙府、戚序本均同底本原文,从。
【六】“多请名僧”,原作“多请几名僧”,“几名”为旁添。从甲成、梦
稿、蒙府、戚序、舒序、甲辰本改。
【七】“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
项接灵人口坐落”,原“派人”的“人”、“坐落”均为旁添;梦稿、戚序、甲辰,
程甲、程乙本均作“一面又派人”;甲成、己卵、蒙府、舒序本均作“面又
今从底本改文。
【八】“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底本作“刚到了荣府,宁府的人”,从
梦稿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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