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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11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幻景无端换境生,玉楼春暖述乖情。闹中寻静浑闲事,运得灵机属凤卿。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 此一问一答,即景生情,请教是真是假? 非身经其事者,想不到,写不出。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 是。 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 此书总是一幅《云龙图》。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

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

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揣摩的极平常言语来写无涯之幻景幻情,反作了悟之意,且又转至别处,真是月下梨花,几不能辨。 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大英雄多在此等处悟得,每能超凡入圣。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第 75 页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 伏线自然。 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 此等趣语,亦不肯无着落。 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 人送寿礼,是为园子;回人去的去了在的在,是为可以过园子里坐;园子里坐可以转入正文中之幻情;幻情里有乖情,而乖情初写,偏不乖。 真是慧心神手!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 为下文留地步。 说我们问他好罢。”

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 知心每每如此。 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 正写幻情,偏作锥心刺骨语。 呼渡河者三,是一意。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

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第 76 页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 各人是各人伎俩,一丝不乱,一毫不遗。 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 为本。 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 偏不独行,用此等反克文字。 但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 点明题目。 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作者何等心思,能在此等事想到如此出言。 渐入之妙,无过于此。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 重点“有缘”二字,方是笔力。 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 大英雄气概。 作者以此命凤,其有为耶?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第 77 页来请奶奶来了。” 别者必将遇贾瑞的事声张一番,以表情节。 此文偏若无事,一则可以“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

见熙凤非凡,一则可以见熙凤包含广大。凤姐儿说道: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 照应前文。 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 点下文。 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

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 偏是爱吃酸醋。 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 无又不足不尽处。 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

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陪衬补足。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 文字一变。 人于将死时也应有一变。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象克化的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第 78 页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 伏下文代办理丧事。 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

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 “精神还好呢”五字,写得出神入化。 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 陪。 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 正。 奶奶在家没有, 没他。 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将可卿之病将死,作幻情一劫;又将贾瑞之遇唐突,作幻情一变。 下回同归幻境,真风马牛不相及之谈。同范并趋,毫无滞碍,灵活之至,飘飘欲仙。默思作者其人之心,其人之形,其人之神,其人之文,必宋玉、子建一般心性,一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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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11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話說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些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著賈蓉帶領家下人等與賈敬送去,向賈蓉說道:“你留神看太爺喜歡不喜歡,你就行了禮來。你說:‘我父親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在家里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聽罷,即率領家人去了。這里漸漸的就有人來了。先是賈璉,賈薔到來,先看了各處的座位,并問:“有什麼頑意兒沒有?”家人答道:“我們爺原算計請太爺今日來家來,所以未敢預備頑意兒。

前日聽見太爺又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一班小戲兒并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里戲臺上預備著呢。”

次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寶玉都來了,賈珍并尤氏接了進去。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里呢。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親自遞了茶,因說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侄兒,這樣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但是這個時候,天氣正涼爽,滿園的菊花又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著眾兒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

誰知老祖宗又不肯賞臉。”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因為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很爛的。”賈珍聽了笑道:“我說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麼著就是了。

”

王夫人道:“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兒媳婦兒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麼樣?”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太太們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也懶待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了。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邢夫人接著說道:“別是喜罷?”正說著,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并一家子的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里尤氏方說道:“從前大夫也有說是喜的。

昨日馮紫英荐了他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了說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個症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眩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怎麼樣大見效。”鳳姐兒道:“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掙著上來。”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這里見他的,他強扎掙了半天,也是因你們娘兒兩個好的上頭,他才戀戀的舍不得去。

”鳳姐兒聽了,眼圈兒紅了半天,半日方說道:“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麼樣了,人還活著有甚么趣兒!”正說話間,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前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給太爺送吃食去,并回說我父親在家中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的爺們,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太爺聽了甚喜歡,說:‘這才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嬸子們并哥哥們。

還說那《陰騭文》,叫急急的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我將此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這會子得快出去打發太爺們并合家爺們吃飯。”鳳姐兒說:“蓉哥兒,你且站住。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麼著?”賈蓉皺皺眉說道:“不好么!嬸子回來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賈蓉出去了。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里吃飯阿,還是在園子里吃去好?小戲兒現預備在園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們索性吃了飯再過去罷,也省好些事。

”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送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親都上了坐,他與鳳姐兒,寶玉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壽,這不竟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么?”鳳姐兒說道:“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經修煉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麼一說,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話說的滿屋里的人都笑起來了。

於是,尤氏的母親并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吃畢飯,漱了口,淨了手,才說要往園子里去,賈蓉進來向尤氏說道:“老爺們并眾位叔叔哥哥兄弟們也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里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又怕人鬧的慌,都才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都被璉二叔并薔兄弟讓過去聽戲去了。

方才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并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先收在帳房里了,禮單都上上檔子了。老爺的領謝的名帖都交給各來人了,各來人也都照舊例賞了,眾來人都讓吃了飯才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老娘,嬸子都過園子里坐著去罷。”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

鳳姐兒說:“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兒媳婦,我再過去。

”王夫人道:“很是,我們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鬧的慌,說我們問他好罷。”尤氏道:“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過園子里來。”寶玉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過去罷,那是侄兒媳婦。”于是尤氏請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親都過會芳園去了。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了。

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里間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于是鳳姐兒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瘦的這麼著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好,坐在對面椅子上。賈蓉叫:“快倒茶來,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喝茶呢。”

秦氏拉著鳳姐兒的手,強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

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

寶玉正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圖》并那秦太虛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里睡晌覺夢到”太虛幻境”的事來。正自出神,聽得秦氏說了這些話,如萬箭攢心,那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鳳姐兒心中雖十分難過,但恐怕病人見了眾人這個樣兒反添心酸,倒不是來開導勸解的意思了。見寶玉這個樣子,因說道:“寶兄弟,你忒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麼說,那里就到得這個田地了?

況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麼想那麼想的,這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了么?”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別的,只是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鳳姐兒道:“寶兄弟,太太叫你快過去呢。你別在這里只管這麼著,倒招的媳婦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著你。”因向賈蓉說道:“你先同你寶叔叔過去罷,我還略坐一坐兒。”賈蓉聽說,即同寶玉過會芳園來了。

這里鳳姐兒又勸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兒,尤氏打發人請了兩三遍,鳳姐兒才向秦氏說道:“你好生養著罷,我再來看你。合該你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這個好大夫來,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憑神仙也罷,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挨日子。”鳳姐兒說道:“你只管這麼想著,病那里能好呢?總要想開了才是。況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

如今才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麼病治不好呢?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夠吃的起。好生養著罷,我過園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鳳姐兒聽了,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遂說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

”于是鳳姐兒帶領跟來的婆子丫頭并宁府的媳婦婆子們,從里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但只見: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鳳姐兒正自看園中的景致,一步步行來贊賞。

猛然從假山石後走過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兒說道:“請嫂子安。”鳳姐兒猛然見了,將身子望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誰!”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不想到是大爺到這里來。”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才偷出了席,在這個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也從這里來。這不是有緣么?”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著鳳姐兒。

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里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閒了咱們再說話兒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兒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麼年輕不年輕的話。

”賈瑞聽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兒說道:“你快入席去罷,仔細他們拿住罰你酒。”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一面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腳步放遲了些兒,見他去遠了,心里暗忖道:“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這樣禽獸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于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

將轉過了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見二奶奶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奶奶來了。”鳳姐兒說道:“你們奶奶就是這麼急腳鬼似的。”鳳姐兒慢慢的走著,問:“戲唱了幾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說話之間,已來到了天香樓的後門,見寶玉和一群丫頭們在那里玩呢。鳳姐兒說道:“寶兄弟,別忒淘氣了。

”有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奶奶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兒聽了,款步提衣上了樓,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呢。尤氏笑說道:“你們娘兒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舍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住著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鐘。”于是鳳姐兒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親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里,我如何敢點。

”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幾出了,你點兩出好的我們聽。”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唱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里不靜。”尤氏說道:“太太們又不常過來,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才有趣兒,天還早呢。

”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里去了?”旁邊一個婆子道:“爺們才到凝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鳳姐兒說道:“在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幹什麼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這麼正經人呢。”于是說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才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

尤氏率同眾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眾子侄都在車旁侍立,等候著呢,見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于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兒。賈珍等進去後,李貴才拉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里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過了晚飯,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眾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

此後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仍是那樣。賈珍,尤氏,賈蓉好不焦心。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宁府那邊去了。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也沒見添病,也不見甚好。”王夫人向賈母說:“這個症候,遇著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賈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

”說著,一陣心酸,叫鳳姐兒說道:“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後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給他送過去。”鳳姐兒一一的答應了。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宁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閒話兒,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遍。

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麼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象克化的動似的。”鳳姐兒說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著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麼樣?

”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用的東西給他料理料理,沖一沖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于是鳳姐兒吃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兒,說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道:“你可緩緩的說,別嚇著老太太。”鳳姐兒道:“我知道。”于是鳳姐兒就回來了。

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兒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看他是怎麼樣?”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賈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因向鳳姐兒說:“你換換衣服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的衣服給鳳姐兒換了。鳳姐兒方坐下,問道:“家里沒有什麼事么?

”平兒方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說道:“沒有什麼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兒媳婦送進來,我收了。再有瑞大爺使人來打聽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麼樣!”平兒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什麼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里宁府園子里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

”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11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話說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著賈蓉帶領家下人送與賈敬去,向賈蓉說道:「你留神看太爺喜歡不喜歡,你就行了禮起來,說:『父親遵太爺的話,不敢前來,在家裡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聽罷,即率領家人去了。

這裡漸漸的就有人來。先是賈璉賈薔來看了各處的座位,並問:「有什麼玩意兒沒有?」家人答道:「我們爺算計,本來請太爺今日來家,所以並未敢預備玩意兒。前日聽見太爺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一班小戲兒並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裡戲台上預備著呢。」

次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寶玉都來了,賈珍並尤氏接了進去。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裡,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遞了茶,因笑道:「老太太原是個老祖宗,我父親又是姪兒,這樣年紀,這個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來;但是這時候,天氣又涼爽,滿園的菊花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看眾兒孫熱熱鬧鬧的,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賞臉。」

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呢,因為晚上看見寶兄弟吃桃兒,他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時候,就一連起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很爛的呢。」賈珍聽了,笑道:「我說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緣故。這就是了。」

王夫人說:「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媳婦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麼樣?」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了,又懶怠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邢夫人接著說道:「不要是喜罷?」正說著,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並一家的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裡尤氏復說:「從前大夫也有說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薦了他幼時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了,說不是喜,是一個大症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暈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大效。」鳳姐兒道:「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日子,再也不肯不掙扎著上來。」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這裡見他的,他強扎掙了半天,也是因你們娘兒兩個好的上頭,還戀戀的捨不得去。」鳳姐聽了,眼圈兒紅了一會子,方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點年紀,倘或因這病上有個長短,人生在世,還有什麼趣兒呢!」

正說著,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纔我給太爺送吃食去,並說:『我父親在家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爺們,遵太爺話,並不敢來。』太爺聽了,很喜歡,說:『這纔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嬸子並哥哥們。還說那《陰騭文》叫他們急急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我將這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這會子還得快出去打發太爺們並合家爺們吃飯。」鳳姐兒說:「蓉哥兒,你且站著。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麼著?」賈蓉皺皺眉兒,說道:「不好呢!嬸子回來瞧瞧去就知道了。」於是賈蓉出去了。

這裡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裡吃飯,還是在園子裡吃去?有小戲兒現在園子裡預備著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這裡很好。」尤氏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擺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

不多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上坐了,他與鳳姐兒寶玉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壽;這豈不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麼?」鳳姐兒說:「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修煉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麼一說,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話,說得滿屋子裡笑起來。

尤氏的母親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吃了飯,嗽了口,淨了手,纔說要往園子裡去。賈蓉進來向尤氏道:「老爺們並各位叔叔哥哥們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裡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又怕人鬧的慌,都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被璉二叔並薔大爺都讓過去聽戲去了。方纔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並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收在帳房裡。禮單都上了檔子了。領謝名帖都交給各家的來人了。來人也各照例賞過,都讓吃了飯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老娘、嬸子都過園子裡去坐著罷。」

尤氏道:「這裡也是纔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鳳姐兒說道:「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婦兒去,我再過去罷。」王夫人道:「很是。我們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們鬧的慌,說我們問他好罷。」尤氏道:「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過園子裡來罷。」寶玉也要跟著鳳姐兒去瞧秦氏。王夫人道:「你看看就過來罷,那是姪兒媳婦呢。」於是尤氏請了王夫人邢夫人並他母親都過會芳園去了。

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裡間房內。秦氏見了,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頭暈。」於是鳳姐兒緊行了兩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瘦的這樣了!」於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好,在對面椅子上坐了。賈蓉叫:「快倒茶來。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吃茶呢。」秦氏拉著鳳姐兒的手,強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家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你姪兒雖說年輕,卻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從無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心一分也沒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順一天。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得過年去!」

寶玉正把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圖」並那秦太虛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裡睡晌覺時夢到「太虛幻境」的事來。正在出神,聽得秦氏說了這些話,如萬箭攢心,那眼淚不覺流下來了。鳳姐兒見了,心中十分難過。但恐病人見了這個樣子反添心酸,倒不是來開導他的意思了,因說:「寶玉,你忒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樣說,那裡就到這個田地。況且年紀又不大,略病病兒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別胡思亂想,豈不是自己添病了麼?」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別的,只吃得下些飯食就不怕了。」鳳姐兒道:「寶兄弟,太太叫你快些過去呢。你倒別在這裡只管這麼著,倒招得媳婦也心裡不好過。太太那裡又惦著你。」因向賈蓉說道:「你先同你寶叔叔過去罷,我還略坐坐呢。」賈蓉聽說,即同寶玉過會芳園去。

這裡鳳姐兒又勸解了一番,又低低說許多衷腸話兒。尤氏打發人來兩三遍,鳳姐兒纔向秦氏說道:「你好生養著,我再來看你罷。合該你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著這個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憑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這病不過是捱日子的!」鳳姐說道:「你只管這麼想,這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纔好。況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偺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養著罷,我就過園子裡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的時候,還求過來瞧瞧我呢,偺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句閒話兒。」

鳳姐兒聽了,不覺的眼圈兒又紅了,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於是帶著跟來的婆子媳婦們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裡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只見: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翩,疏林如畫。西風乍緊,猶聽鶯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近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座,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鳳姐兒看著園中景的,一步步行來。正讚賞時,猛然從假山石後走出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說道:「請嫂子安。」鳳姐猛吃一驚,將身往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想不到是大爺在這裡。」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纔偷出了席,在這裡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這不是有緣麼?」一面說,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觀看鳳姐。

鳳姐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說你好。今日見了,聽你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邊去呢,不得合你說話,等閒了再會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裡去請安,又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說什麼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聽了這話,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發難堪了。鳳姐兒說道:「你快去入席去罷。看他們拿住了罰你的酒?」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腳放遲了,見他去遠了,心裡暗忖道:「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他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手裡,他纔知道我的手段!」

於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將轉過了一重山坡兒,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鳳姐兒,笑道:「我們奶奶見二奶奶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奶奶來了。」鳳姐兒說:「你們奶奶就是這樣急腳鬼似的!」鳳姐兒慢慢的走著,問:「戲文唱了幾齣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齣了。」說話之間,已到天香樓後門,見寶玉和一群丫頭小子們那裡玩呢。鳳姐兒說:「寶兄弟,別忒淘氣了。」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奶奶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兒聽了,款步提衣上了樓。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尤氏笑道:「你們娘兒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捨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同住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鍾。」於是鳳姐兒至邢夫人王夫人前告坐。尤氏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太太們在這裡,我怎麼敢點?」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點了好幾齣了,你點幾齣好的我們聽。」

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齣《彈詞》,遞過戲單來,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完了,再唱這兩齣,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心裡又不靜。」尤氏道:「太太們又不是常來的,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纔有趣兒,天氣還早呢。」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裡去了?」傍邊一個婆子道:「爺們纔到凝曦軒,帶了十番,那裡吃酒去了。」鳳姐兒道:「在這裡不便宜,背地裡又不知幹什麼去了!」尤氏笑道:「那裡都像你這麼正經人呢!」

於是說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纔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纔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纔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尤氏率同眾姬妾並家人媳婦們送出來。賈珍率領眾子姪在車旁侍立,都等候著見了邢王二夫人,說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兒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於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住拿眼看著鳳姐兒。賈珍進去後,李貴纔拉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

這裡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姪吃過飯,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眾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此後鳳姐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歹些。賈珍、尤氏、賈蓉甚是焦心。

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值鳳姐兒往寧府去了。

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沒見添病,也沒見大好。」王夫人向賈母說:「這個症候,遇著這樣節氣,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賈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有個長短,豈不叫人疼死!」說著,一陣心酸,向鳳姐兒說道:「你們娘兒們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那孩子素日愛吃什麼,你也常叫人送些給他。」

鳳姐兒一一答應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裡,看見秦氏光景,雖未添什麼病,但那臉上身上的肉都瘦乾了。於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閒話,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麼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吃了兩塊,倒像剋化的動似的。」鳳姐兒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裡瞧瞧,就要趕著回去回老太太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的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瞧媳婦是怎麼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個就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給他料理料理,沖一沖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且慢慢的辦著呢。」於是鳳姐兒喝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兒,說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兒的說,別嚇著老人家。」鳳姐兒道:「我知道。」

於是鳳姐兒起身回到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給老太太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瞧他是怎麼樣?」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賈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因向鳳姐說:「你換換衣裳,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衣服給鳳姐兒換上了。鳳姐兒坐下,因問:「家中有什麼事沒有?」平兒方端了茶來,遞過去,說道:「沒有什麼事,就是那三百兩銀子的利銀,旺兒嫂子送進來,我收了。還有瑞大爺使人來打聽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

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麼樣!」平兒回道:「這瑞大爺是為什麼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裡在寧府園子裡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樣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

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11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

果品,装了十六天捧盒,着贾馨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

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

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

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到来,先看了各处

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并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文

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档子打十番的①,都在

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主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

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

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

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

① 一档(dang 荡)子打十番的-—班演奏十番的艺人。一档子:一班、一拨

儿。十番:又称十番锣鼓,一种用乐器合奏的套曲。李斗《扬州画舫录》:“是乐不用

小锣、金锣、饶、号简,只用笛、管、第、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植板、大鼓十种,

故名十番鼓。番者更番之谓。·…若夹用锣饶之,则为粗细十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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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

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

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

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文嘴馋,吃了有天半个,五更天的时候

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

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儿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

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

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

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一」也奇。上

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

了二十后,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

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

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

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

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

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

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

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

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

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

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尚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

着有什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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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

第十

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

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并未敢来。太爷

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

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鹭文》,叫急

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

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

哥儿,你耳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

道:“不好么!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馨出去

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

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

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刑夫人道:“很

好。”于是尤氏就盼时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

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

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广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

夫人、主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

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码作“心到神知”

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

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

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

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

被琏二叔并兄弟让过去二)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

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

侯(三)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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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费瑞起淫心

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①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

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

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姊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

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

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熊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

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

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

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

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

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

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

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

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

“快倒茶来,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

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

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

之中,除了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

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

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姊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

①上档子一一档子:分门别类登记的簿册。据清稗类钞》,清初尚无此类册

籍,有事记在未片上,年久积多,用皮条穿挂,叫“档子”或“牌子”,后来写在薄册上,

也相沿叫“档子”。上档子:就是记在簿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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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耿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

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响觉梦到

“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

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

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

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

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

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已倒给自己添病

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

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

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

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

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裹肠话

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

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

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

治不得命。婵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子。”凤姐儿说道:

“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

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

·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四)?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

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日二钱人

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

氏文道:“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婵孚常过来

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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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心

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

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

路①。石中清流激湍,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

西风乍紧,初罢莺蹄;暖日当暄,又添蜜语③。遥望东南,

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永之轩④。笙簧③盈

耳,别有幽情;罗绮③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

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

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

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

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

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

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

靓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

①若耶之溪、天台之路一若耶溪:在浙江省绍兴县南。传说春秋时越国的

美女西曾在这里浣纱。天台路:传说汉代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到两个仙女

留住半年。这里借典形容园中溪水、路径的幽美别致,不同一般。

暖日当谊一一温和的日光晒得正暖。当:正当。喧:暖和。

蛋(qiong 穷)语一一蟋蟀的鸣声。蜜:蟋蜂。

榭(xié谢)、轩一-一榭:高台上建筑的房屋。轩:散亮别致的小屋或小室。

①笙簧一→笙:乐器,用制成,有十三个管简。質:指笙管底部安装的发声

器。这里用笙簧”代指笙簧之声以形容流水声的悠扬悦耳。杜甫《题终明府水楼》

诗:“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

@罗绮(qi起)一皆丝织品。这里代指服饰华丽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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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

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

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

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文恐怕嫂子年轻,不背

轻易见人。”风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

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

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

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

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

付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

如巢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

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

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

“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

了九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

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

“宝克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

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

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

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

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

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

说道:“亲家太太和[五】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

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凡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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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听。”风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

了一出《还魂》①,一出《弹词》②,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

官诰》③,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

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

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

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

了。”风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

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

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

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

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

人道:“二位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

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

时拿眼睛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六),宝

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

广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

①《还魂》一明代汤显祖著《牡丹享》的第三十五出。《牡丹享》写柳梦梅和

杜丽娘的爱情故事。《还魂一出写杜丽娘死而复生和柳梦梅结为夫妇。

②《弹词》一一清初洪升著《长生殿》的第三十八出。《长生殿》写唐玄宗、杨贵

妃故事。《弹词)一出写唐玄宗的乐工李龟年,经“安史之乱”,流落江南,以弹琵卖

唱为生。唱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悲欢离合及唐王朝的盛衰陈迹。

③《双官诰》一一清代陈二白著《双官谐》传奇。写冯琳如的婵妾碧莲守节教

子,后来得了夫子双份官诰的故事。地方戏中的《三娘教子》即由此而来。:即诰

命。封建朝廷以皇帝的名义颁赐品爵的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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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

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

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

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

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

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昵,好个孩子,要是有

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

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

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

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

去。”凤姐儿一μ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

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

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

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

也未可知。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

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①的动似的。”凤姐儿

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就要赶着

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

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无氏道:“你

① 克化—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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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①~一冲

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

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

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

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

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

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

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

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风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

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

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一

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

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声,说

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

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懒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

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

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耳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这个病得的”,原无“得”字,从梦稿本补。

①冲一种迷信习俗,有冲散运之意。如为重病人预先推备丧事或提前

举行婚礼等等,认为可以冲掉病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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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 “让过去”,原作"都让过去”,从蒙府本删。

[三] “忠靖侯”,原作“中靖侯”,第十三、第十四回均作“忠靖侯”,因

改。

[四] “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二十

二字,原无,从蒙府、戚序、舒序本补。

[五]

“亲家太太和”,原无,从蒙府本补。

[六]】 “李贵才拉过马来”,原作“李才拿过马来”,“”点改为

“贵”。从甲辰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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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11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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