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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10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新样幻情欲收拾,可卿从此世无缘。和肝益气浑闲事,谁知今朝寻病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里。 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为人不见其行,不知其心。 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做什么?闹事?好容易 “好容易”三字,写尽天下迎逢要便宜苦恼。 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己侧:因何无故给许多银子?金母亦当细思之。 可怜! 妇人爱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胜叹者!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己侧:如此弄银,若有金荣在,亦可得。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 原来根由如此,大与秦钟不同。 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己侧:这贾门的亲戚比那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己侧:未必能如此说。 狗仗人势者,开口便有多少必胜之谈,事要三思,免劳后悔。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己侧:不论谁是谁非,有钱就可矣。 胡氏可谓善哉! 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何等气派,何等声势,有射石饮羽之力,动天摇地,如项喑咤。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 何故兴致索然? “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己侧:何不叫秦钟的姐姐?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第 70 页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 只一丝不露。 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己侧:还有这么个好小舅子。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己侧:眼前竟像不知者。 文笔之妙,妙至于此。 本是璜大奶奶不忿来告,又偏从尤氏口中先出,确是秦钟之语,且是情理必然,形势逼近。孙悟空七十二变,未有如此灵巧活跳。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里去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 这会子金氏听了这话,心里当如何料理,实在悔杀从前高兴。 天下事不得不豫为三思,先为防渐。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作无意相问语,是逼近一分,则金氏犹不免当为分拆。 一逼之下,实无可赘之词。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己侧:又何必为金母着急。 吾为趋炎附势,仰人鼻息者一叹。 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然而如金氏者,世不乏其人。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 医毒。 非止近世,从古有之。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第 71 页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己侧:未必能如此。 举荐人的通套,多是如此说。 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 父母之心,昊天罔极。 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 将写可卿之好事多虑。 至于天生之文中,转出好清静之一番议论,清新醒目,立见不凡。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 医生多是推三阻四,拿腔做调。 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第 72 页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那先生笑 说是了,不觉笑,描出神情跳跃,如见其人。 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 恐不合其方,又加一番议论,一方合为药,一为夭亡症,无一字一句不前后照应者。 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 白芍二钱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炒 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第 73 页 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 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于着笔时何等妙心绣口,能道此无碍法语,令人不禁眼花撩乱。第 74 页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10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眾,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鐘磕了頭,寶玉方才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說:“秦鐘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他因仗著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人也沒的說。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

”

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嘟嘟的說,因問道:“你又要爭什麼閒氣?好容易我望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千方百計的才向他們西府里的璉二奶奶跟前說了,你才得了這個念書的地方。若不是仗著人家,咱們家里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況且人家學里,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里念書,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

那薛大爺一年補給補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麼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頑一會子睡你的覺去,好多著呢。”于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次日仍舊上學去了。不在話下。且說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喚賈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榮二府的富勢,原不用細說。

這賈璜夫妻守著些小的產業,又時常到宁榮二府里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并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氣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兒。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里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這璜大奶奶不聽則已,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說道:“這秦鐘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

人都別忒勢利了,況且都作的是什麼有臉的好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這個樣。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向秦鐘他姐姐說說,叫他評評這個理。”這金榮的母親聽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別去,別管他們誰是誰非。倘或鬧起來,怎麼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

”璜大奶奶聽了,說道:“那里管得許多,你等我說了,看是怎麼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往宁府里來。到了宁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去見了賈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氣高,殷殷勤勤敘過寒溫,說了些閒話,方問道:“今日怎麼沒見蓉大奶奶?”尤氏說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麼著,經期有兩個多月沒來。叫大夫瞧了,又說并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懶待說,眼神也發眩。

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累掯他,不許招他生氣,叫他靜靜的養養就好了。他要想什麼吃,只管到我這里取來。倘或我這里沒有,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

’他這為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別說是這麼一點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也不該向他說才是。誰知他們昨兒學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里頭還有些不干不淨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

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會行事兒,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麼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才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群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調三惑四的那些人,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念書,以致如此學里吵鬧。他聽了這事,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聽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

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里找寶玉去了,我才看著他吃了半盞燕窩湯,我才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況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我想到他這病上,我心里倒象針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麼好大夫沒有?”

金氏聽了這半日話,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都丟在爪洼國去了。聽見尤氏問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話,連忙答道:“我們這麼聽著,實在也沒見人說有個好大夫。如今聽起大奶奶這個來,定不得還是喜呢。

嫂子倒別教人混治。倘或認錯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說話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向尤氏問道:“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向尤氏說道:“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說著話,就過那屋里去了。金氏此來,原要向秦氏說說秦鐘欺負了他侄兒的事,聽見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說,亦且不敢提了。況且賈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轉怒為喜,又說了一會子話兒,方家去了。

金氏去後,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有什麼說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沒說什麼。一進來的時候,臉上倒象有些著了惱的氣色似的,及說了半天話,又提起媳婦這病,他倒漸漸的氣色平定了。你又叫讓他吃飯,他聽見媳婦這麼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說了幾句閒話兒就去了,倒沒求什麼事。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到那里尋一個好大夫來與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

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個個都是聽著人的口氣兒,人怎麼說,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說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他們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見大夫,其實于病人無益。”賈珍說道:“可是。這孩子也糊涂,何必脫脫換換的,倘再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衣裳任憑是什麼好的,可又值什麼,孩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麼。

我正進來要告訴你:方才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抑郁之色,問我是怎麼了。我才告訴他說,媳婦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為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這兩日心里著實著急。馮紫英因說起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极深,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麼看來,竟是合該媳婦的病在他手里除災亦未可知。

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明日想必一定來。況且馮紫英又即刻回家親自去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尤氏聽了,心中甚喜,因說道:“後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麼辦?”賈珍說道:“我方才到了太爺那里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來受一受一家子的禮。太爺因說道:‘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

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眾人些頭,莫過你把我從前注的《陰騭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眾人的頭還強百倍呢。倘或後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必給我送什麼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倘或後日你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說了又說,後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賈蓉來:“吩咐來升照舊例預備兩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里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逛逛。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業已打發人請去了,想必明日必來。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的告訴他。”

賈蓉一一的答應著出去了。正遇著方才去馮紫英家請那先生的小子回來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先生去。那先生說道:‘方才這里大爺也向我說了。

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他說等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他又說,他‘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荐,因我們馮大爺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實不敢當。’仍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兒罷。”賈蓉轉身复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來升聽畢,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人回道:“請的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小弟不胜欽仰之至。”張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見淺陋,昨因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喚,敢不奉命。但毫無實學,倍增顏汗。”賈珍道:“先生何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怀。”于是,賈蓉同了進去。

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病說一說再看脈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脈再說的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麼,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兒,可用不可用,那時大爺再定奪。”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

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脈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宁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复如是。診畢脈息,說道:“我們外邊坐罷。”

賈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間房里床上坐下,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先生請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脈息,還治得治不得?

”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虛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右關虛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

据我看這脈息,應當有這些症候才對。或以這個脈為喜脈,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的如神,倒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里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著呢,都不能的當真切的這麼說。有一位說是喜,有一位說是病,這位說不相干,那位說怕冬至,總沒有個准話兒。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眾位耽擱了。

要在初次行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來,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藥看,若是夜里睡的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這脈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

”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聽了道:“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于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

”于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

人參二錢、白朮二錢、土炒雲苓三錢、熟地四錢、歸身二錢、酒洗白芍二錢、炒川芎錢半、黃苓三錢、香附米二錢、製醋柴胡八分、怀山藥二錢、炒真阿膠二錢、蛤粉炒延胡索錢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紅棗二枚。賈蓉看了,說:“高明的很。還要請教先生,這病與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是最高明的人。

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于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并脈案都給賈珍看了,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賈珍說道:“從來大夫不象他說的這麼痛快,想必用的藥也不錯。”賈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我們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了。

既有這個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參,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罷。”賈蓉聽畢話,方出來叫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10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眾,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鐘磕了頭,寶玉方纔不吵鬧了。大家散了學,金榮自己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說:「秦鐘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因他仗著寶玉和他相好,就目中無人。既是這樣,就該幹些正經事,也沒的說,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家都是瞎子,看不見。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撞在我眼裡,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

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唧唧的,說:「你又要管什麼閒事?好容易我和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又千方百計的和他們西府裡璉二奶奶跟前說了,你纔得了這個念書的地方兒。若不是仗著人家,偺們家裡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麼?況且人家學裡,茶飯都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裡念書,家裡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體面衣裳。再者,你不在那裡念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也幫了偺們七八十兩銀子。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想找這麼個地方兒,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的還難呢!你給我老老實實的玩一會子,睡你的覺去,好多著呢!」於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也自睡覺去了。次日,仍舊上學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他姑媽原給了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喚賈璜,但其族人,那裡皆能像寧榮二府的家勢?原不用細說。這賈璜夫妻,守著些小小的產業,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裡去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並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氣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裡走走,瞧瞧嫂子和姪兒。

說起話兒來,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裡的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和他小姑子說了。這璜大奶奶不聽則已,聽了怒從心上起,說道:「這秦鐘小雜種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也別太勢利了!況且都做的是什麼有臉的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著他到這個田地。等我到東府裡,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和秦鐘的姐姐說說,叫他評評理!」金榮的母親聽了,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別去說罷,別管他們誰是誰非。倘或鬧出來,怎麼在那裡站得住?要站不住,家裡不但不能請先生,還得在他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

璜大奶奶說道:「那裡管的那些個?等我說了看是怎麼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坐上,竟往寧府裡來。到了寧府,進了東角門,下了車,進去見了尤氏,那裡還有大氣兒?殷殷勤勤敘過了寒溫,說了些閒話兒,方問道:「今日怎麼沒見蓉大奶奶?」

尤氏說:「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麼了,經期有兩個多月沒有來,叫大夫瞧了,又說並不是喜。那兩日,到下半日就懶怠動了,話也懶怠說,眼神也發眩。我叫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竟養養兒罷。就有親戚來,還有我呢。別的長輩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兒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累掯他,不許招他生氣,叫他靜靜兒的養幾天就好了。他要想什麼吃,只管到我屋裡來取。倘或他有個好歹,你再要娶這麼一個媳婦兒,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格兒,只怕打著燈籠兒也沒處找去呢!』他這為人行事兒,那個親戚長輩兒不喜歡他?所以我這兩日心裡很煩!偏偏兒的,早起他兄弟來瞧他,誰知他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好,這些事也不當告訴他,就受了萬分委屈,也不該向著他說。誰知昨日學房裡打架,不知是那裡附學的學生倒欺負他,裡頭還有些不乾不淨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婦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的,他可心細,不拘聽見什麼話兒,都要忖量個三日五夜纔算。這病就是打這用心太過上得的!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的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狐朋狗友,搬是弄非,調三惑四;氣的是為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念書,纔弄的學房裡吵鬧。他為這件事,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纔到他那邊解勸了他一會子,又囑咐了他的兄弟幾句,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裡又找寶玉兒去。我又瞧著他吃了半鍾兒燕窩湯,我纔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況且目今又沒個好大夫。我想到他病上,我心裡如同針扎的一般!你們知道有什麼好大夫沒有?」

金氏聽了這一番話,把方纔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丟在「爪窪國」去了。聽見尤氏問他好大夫的話,連忙答道:「我們也沒聽見人說什麼好大夫。如今聽起大奶奶這個病來,定不得還是喜呢。嫂子倒別叫人混治,倘若治錯了,可了不得!」尤氏道:「正是呢。」

說話之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問尤氏道:「這不是璜大奶奶麼?」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向尤氏說:「你讓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說著話,便向那屋裡去了。金氏此來,原要向秦氏說秦鐘欺負他姪兒的事,聽見秦氏有病,連提也不敢提了。況且賈珍尤氏又待的甚好,因轉怒為喜的又說了一會子閒話,方家去了。

金氏去後,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又有什麼說的?」尤氏答道:「倒沒說什麼。一進來,臉上倒像有些個惱意似的;及至說了半天話兒,又提起媳婦的病,他倒漸漸的氣色平和了。你又叫留他吃飯,他聽見媳婦這樣的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說了幾句話,就去了,倒沒有求什麼事。--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那裡尋一個好大夫給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現今偺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裡要得!一個個都是聽著人的口氣兒,人怎麼說,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說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兒,吃了也不見效,倒弄的一日三五次換衣裳坐下起來的見大夫,其實於病人無益。」

賈珍道:「可是這孩子也糊塗!何必又脫脫換換的?倘或又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還了得!任憑什麼好衣裳,又值什麼呢?孩子的身體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麼。我正要告訴你:方纔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心裡煩,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媳婦身子不大爽快,因為不得個好大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沒妨礙,所以我心裡實在著急。馮紫英因說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更兼醫理極精,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樣看來,或者媳婦的病,該在他手裡除災,也未可知。我已叫人拿我的名帖去請了。今日天晚,或未必來,明日想一定來的。且馮紫英又回家親替我求他,務必請他來瞧的。等待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尤氏聽說,心中甚喜,因說:「後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麼個辦法?」賈珍說道:「我方纔到了太爺那裡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禮。太爺因說道:『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些眾人的頭,你莫如把我從前註的『陰《騭文》』給我好好的叫人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眾人的頭還強百倍呢!倘或明日後日這兩天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裡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必給我送什麼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倘或後日你又跟許多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說了,後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賴陞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了賈蓉來,「吩咐賴陞照例預備兩日的筵席,要豐豐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裡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逛逛。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已經打發人請去了,想明日必來。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的告訴他。」

賈蓉一一答應著出去了。正遇著剛纔到馮紫英家去請那先生的小子回來了,因回道:「奴才方纔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名帖,請那先生去。那先生說是:『方纔這裡大爺也和我說了,但只今日拜了一天的客,纔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須得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他又說:『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薦,因馮大爺和府上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著實不敢當。』還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兒罷。」賈蓉復轉身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賴陞,吩咐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賴陞答應,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門上人回道:「請的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日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小弟不勝欽敬。」張公道:「晚生粗鄙下士,知識淺陋,昨因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喚,不敢違命。但毫無實學,倍增汗顏。」賈珍道:「先生不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懷。」

於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內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病症說一說,再看脈,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脈,再請教病源為是。我初造尊府,本也不知道什麼,但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得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兒,可用不可用,那時大爺再定奪就是了。」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得以使家父母放心。」於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靠著,一面拉著袖口露出手腕來。這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凝神細診了半刻工夫,換過左手,亦復如是。診畢了,說道:「我們外邊坐罷。」

賈蓉於是同先生到外邊屋裡炕上坐了。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先生請茶。」茶畢,問道:「先生看這脈息還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虛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右關虛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今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應脅下痛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剋制者,必定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據我看這脈,當有這些症候纔對。或以這個脈為喜脈,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

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得如神,倒不用我們說了。如今我們家裡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著呢,都不能說得這樣真切。有的說道是喜,有的說道是病,這位說不相干,這位又說怕冬至前後:總沒有個真著話兒。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那先生說:「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眾位耽擱了!要在初次行經的時候就用藥治起,只怕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起來,病倒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這藥看,若是夜間睡得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據我看這脈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但聰明太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不等,都長過的。」先生聽了道:「是了,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於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症候來。待用藥看看。」於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人參二錢白朮二錢(土炒)雲苓三錢熟地四錢歸身二錢白芍二錢川芎一錢五分黃蒠三錢香附米二錢醋柴胡八分淮山藥二錢(炒)真阿膠二錢(蛤粉炒)延胡索錢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大棗二枚

賈蓉看了說:「高明的很。還要請教先生:這病與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了。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

於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並脈案都給賈珍看了,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珍並尤氏了。尤氏向賈珍道:「從來大夫不像他說的痛快,想必用藥不錯的。」賈珍笑道:「他原不是那等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我們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的。既有了這個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參,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罷。」賈蓉聽畢了話,方出來叫人抓藥去,煎給秦氏吃。

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10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

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

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

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

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

崇票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

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

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

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

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

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

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

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答一年不给不给,这

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

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

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

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

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

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41

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

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

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

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

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惑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

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

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

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

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

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

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面

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

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

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文说并不是喜。那

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

“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

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

哥我都瞩吋了,我说:‘你不许累捐①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

①累(lei垒阴平声)捐(ken肯去声)亦作“勒”(第二十二回)。强制、逼

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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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

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你

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

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

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

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看见他姐姐身上

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

你受了一方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儿学房

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悔了他了。单头还有些

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

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文重,不拘听见个什

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

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

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

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

事,今日索性连卓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

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

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婵

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

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

有?”

金氏听了这半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团要向秦氏

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瓜洼国①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

①爪洼国一一古代南洋国名,今属印度尼西亚。明清时,常用以喻指极遥远

的地方。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43

第十

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

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

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

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

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

“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

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一}的事,听见秦氏有

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耳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

转怒为喜,文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

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

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

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

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

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

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

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儿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

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

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

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

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

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

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

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

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

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

14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

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①,现在他

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

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

明日想必一定来。况耳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

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

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

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

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百,要叫我

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鹭文》②给我令人好好

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昵。倘或后日

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

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

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

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文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

升来,吩时他预备两日的链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盼时

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链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

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班二子来逛逛。你父亲今

①捐官一一封建时代向政府纳钱粮买官,叫捐官。捐资买官制,始于秦代。

《史记·秦始皇本纪》:“百姓内(纳)粟千石,拜爵-一级。"西汉景帝时显错建议,明令纳

粟可以拜爵赎罪,以扩大国库收入。见显错(论贵疏》。迄于清代,捐官之制尤滥,

用钱买官,已成当时重要的入仕途径。

思想的“劝善”文字。文昌帝君:又称梓潼帝君,姓张名亚子,道家说他死后成为掌

握文昌府事和人间禄籍(科举等事)之神,所以元代封他为文昌帝君。见明史·礼

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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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日又听见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

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

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

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天爷也向我说了。但

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

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

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

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

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盼附

他预备两日的链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

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

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二]。”张先生道:“晚生粗

下土,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

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①。”贾珍道:“先生何必过

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

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

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

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

①颜汗一一或作“汗额”。因受到称许恭维而差愧得脸上出汗,实即“衡愧”一

词的形象化表述。《汉书·王葬传上》:“未尝不流汗而断愧也。”颜,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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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真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

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豹

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

明,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

使家父母放心。”手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①来,一面给秦氏

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

数②,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

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

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

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

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

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

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

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

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

卵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

精神倦急,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

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③旁边一个贴身伏侍

①迎枕一一中医切脉时,垫在病人手背下的小枕,亦作"迎手"(见第八十三回)。

②调息了至数一中医诊脉,医生先要稳定自已的呼吸,叫作“调息”。呼

一吸叫作一息。正常人一息间脉搏跳动的次数叫作“至数”。谢息了至数,指医生诊

病时先调整好自已的呼吸,然后诊察病人在医生一息间的脉动次数。

③张太医诊脉论病一段一切脉是中医“望、问、闻、切”四诊之一。医者从病

人诊脉部位的不同脉象,可以诊断出病症之所在、深浅和性质。医者以食指、中指、

无名指三指切按病人两手桡动脉的“寸、关、尺”三个诊脉部位,中指所按桡骨基突处

为“关”、其前近腕端为“寸”、其后近肘端为“尺”。两手寸、关、尺,共六部脉,各自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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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第十

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

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儿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

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

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

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

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

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

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

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

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

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

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

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

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一个水亏木

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上写的

是:

映不同脏瓣的病情。如左手:寸为心;关为肝;尺为肾。右手:寸为肺,关为脾胃;尺

为命门。脉象种类甚多。在较常见的二十八脉中,这里提到的是:沉脉:脉来轻取不

·应,重按始得,主病在里。数脉:至数比正常人多,一息六至以上,主热症;数而无力

为虚热。伏脉:甚于沉脉,重按着肾始得;见于邪气内闭,痰饮积聚等症。细脉:脉细

如丝;见于气血虚亏等症。需脉:“需”当为“漏”,“脉”即软脉,轻按可触知,重按反

不明显;见于病邪滞留,气血不能运化等症。中医文以五脏与五行相配:即肝为木;

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五者之间又有相生、相克之说。如木可克土,即:

肝有病可以克制脾胃的功能,故有“脾土被肝木克制”之语。月信:月经。實卵间:我

国古时以十二地支代表十二时辰。寅时为上午兰至五时,卵时为五至七时。寅卯间

约指凌晨五时前后这段时间。喜脉:妇女杯孕后的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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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赛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 二钱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

土炒

归身 二钱 二钱 川钱半

白 黄芪三钱

酒洗

二钱 二钱 二钱

香附米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 真阿胶

蛤粉炒

钱半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

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

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

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

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

了,说的话也都回了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天

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

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三)我们好,他好容易求

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

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厅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

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校记

[二]

胜欣仰”,从蒙府、戚序本改。

{三]“冯紫英”原作“冯子英”,从蒙府、戚序、甲辰、舒序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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