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爱人以道,不能减牵恋之情;小人图谋以霸,何可逃侮慢之辱?幻境幻情,又造出一番晓妆新样。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 妙! 不知是怎样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先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 神理可思,忽又写小儿学堂中一篇文字,亦别书中之未有。 此等神理,方是此书的正文。 见宝玉醒来,只得伏待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 开口断不可少此三字。 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 袭人方才的闷闷,此时的正论,请教诸公,设身处地,亦必是如此方是,真是曲尽情理,一字也不可少者。 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玩闹, 长亭之嘱,不过如此。 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 书正语细嘱一番。 盖袭卿心中,明知宝玉他并非真心奋志之人,袭人自别有说不出来之话。袭人说一句,宝玉答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 无人体贴,自己扶持。 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且又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 这才是宝玉的本来面目。 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 若俗笔则又云不在家矣。 试想若再不见,则成何文字哉?
所谓不敢作安苟且塞责文字。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这一句才补出已往许多文字。 是严父之声。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画出宝玉的俯首挨壁形象来。 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 此等话似觉无味无理,然而作父母的,到无可如何处,每多用此种法术,所谓百计经营、心力俱瘁者。 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呜,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第 65 页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弹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 可以谓能达主人之意,不辱君命。 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已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 此处便写贾母爱秦钟一如其孙,至后文方不突然。 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 妙极! 何顿挫之至!余已忘却,至此心神一畅,一丝不漏。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 此写黛玉,差强人意。 《西厢》双文,能不抱愧!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 如此总一句,更妙! 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来?” 必有是语,方是黛玉,此又系黛玉平生之病。 宝玉笑而不答。 黛玉之问,宝玉之笑,两心一照,何等神工鬼斧之笔。 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 创立者之用心,可谓至矣。 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
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 交待得清。 宝玉终是不安分之人, 写宝玉总作如此笔。 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悄说之时何时? 舍尊就卑何心?随心所欲何癖?相亲爱密何情?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家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九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 伏一笔。 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做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 凡四语十六字,上用“天生成”三字,真正写尽古今情种人也。 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修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 先虚写几个淫浪蠢物,以陪下文,方不孤不板。 辰夹:伏下金荣。更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 此处用“多情”二字方妙。 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 一并隐其姓名,所谓“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笔”。 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谁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 诙谐得妙,又似第 66 页李笠翁书中之趣语。 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缱绻羡爱,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 小儿之态活现,掩耳盗铃者亦然,世人亦复不少。 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 才子辈偏无不解之事。 又画出历来学中一群顽皮来。 这也非此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又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 又出一贾瑞。 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体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 妙问,真真活跳出两个小儿来。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 太急了些,该再听他二人如何结局,正所谓小儿之态也,酷肖之至。 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 妙名,盖云有金自荣,廉耻何益哉? 者。香怜本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
秦、香二人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
学中亦自有此辈,可为痛哭。 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 无耻小人,真有此心。 前有幻境遇可卿,今又出学中小儿淫浪之态,后文更放笔写贾瑞正照。
看书人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儿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
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撅草棍儿抽长短, “怎么长短”四字,何等韵雅,何等浑含! 俚语得文人提来,便觉有金玉为声之象。(按:蒙本正文:“他两个在后院里商量着什么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 新而绝,得空便入。 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此等嫌疑不敢认真搜查,悄为分计,皆以含而不漏为文,真实灵活至极之笔。 这贾蔷外相既美, 亦不免招谤,难怪小人之口。 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 贬贾珍最重。 下有贾蓉匡第 67 页助, 贬贾蓉次之。 因此族中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 这一忖度,方是聪明人之心机,写的最好看,最细致。 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 先曰“薛大叔”,此曰“老薛”,写尽娇侈纨绔。 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服,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了脸面。”想毕,也装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 又出一茗烟。 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如此便好,不必细述。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 豪奴辈,虽系主人亲故亦随便欺慢,即有一二不服气者,而豪家多是偏护家人。 理之所无,而事之尽有,不知是何心思,是非凡常可能测略。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 好看之极! 尚未去时,从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 好看好笑之极! 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了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 先写一宁派,又写一荣派,互相错综得妙。 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 要知没志气小儿,必不会淘气。 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座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 这等忙,有此闲处用笔。 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好听煞。 骂着,也抓起砚砖来要飞。 先瓦砚,次砖砚,转换得妙极。 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是贾兰口气。 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 先“飞”后“抡”,用字得神,好看之极! 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 好看之极! 不打着别个,偏打着二人,亦想不到文章也。此书此等笔法,与后文踢着袭人、误打平儿,是一样章法。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
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 好听之极,好看之极! 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燕青打擂台,也不过如此。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
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 妙! 如闻其声。李贵且喝骂了茗第 68 页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 处治得好。 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回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不是,听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而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着行事。 劝的心思,有个太爷得知,未必然之。 故巧为辗转以结其局,而不失其体。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 如闻。
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
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得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也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弟兄们的和气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 可怜! 开口告人,终身是玷。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去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 又以贾母欺压,更妙! 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
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
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如今少不得委曲着陪个不是,然后再寻主意报仇。不然,弄出事来,道是你起端,也不得干净。”金荣听了有理,方忍气含愧的来与秦钟磕了一个头,方罢了。贾瑞遂立意要去调拨薛蟠来报仇,与金荣计议已定,一时散学,各自回家。
不知他怎么去调拨薛蟠,且听下回分解。(按:此回结尾文字各本有异,此从舒本。) 此篇写贾氏学中,非亲即族,且学乃大众之规范,人伦之根本。 首先悖乱,以至于此极,其贾家之气数,即此可知。挟用袭人之风流,群小之恶逆,一扬一抑,作者自必有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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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于要和秦鐘相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後日一早請秦相公到我這里,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了人送了信。至是日一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發悶。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你怎麼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的你們冷清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里話。
讀書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久怎麼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念書的時節想著書,不念的時節想著家些。別和他們一處頑鬧,碰見老爺不是頑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宁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諒。”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學里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顧。腳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著他們添。
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坏了你。”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你們也別悶死在這屋里,長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著才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寶玉又去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幾句,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的話。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書房中見賈政。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閒談。
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里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眾清客相公們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出去。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
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里,學了些精致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說的滿座哄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撐不住笑了。
因說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里太爺的安,就說我說了: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出去。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聲靜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面撣衣服,一面說道:“哥兒聽見了不曾?可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体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
從此後也可怜見些才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聽一句半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鐘早來候著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于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才在窗下對鏡理妝,聽寶玉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
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勞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呢?”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原來這賈家之義學,離此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如今寶秦二人來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
自此以後,他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日,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鐘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鐘在榮府便熟了。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們倆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
”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的子弟,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种,种种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
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情性体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怜”,一號“玉愛”。
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怜擠眉弄眼,遞暗號兒,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梯己話。秦鐘先問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
”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的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怜二人又氣又急,忙進去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
故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怜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怜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
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干。”金榮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触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宁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仆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
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宁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人誰敢來触逆于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卻忖度一番,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的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又傷不了臉面。”想畢,也裝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得了這個信,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強他,只得隨他去了。
這里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唬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尚未去時,從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并不知系何人打來的,幸未打著,卻又打在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這賈菌亦系榮國府近派的重孫,其母亦少寡,獨守著賈菌。這賈菌與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极是淘氣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沒打著茗煙,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了一書黑水。賈菌如何依得,便罵:“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么!”罵著,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
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极口勸道:“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抱起書匣子來,照那邊掄了去。終是身小力薄,卻掄不到那里,剛到寶玉秦鐘桌案上就落了下來。只聽嘩啷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等至于筆硯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賈菌便跳出來,要揪打那一個飛硯的。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里經得舞動長板。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
”寶玉還有三個小廝: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賈瑞急的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著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時間鼎沸起來。外邊李貴等幾個大仆人聽見里邊作起反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
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李貴且喝罵了茗煙四個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打起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了眾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派我們的不是,聽著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連秦鐘的頭也打破。這還在這里念什麼書!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罷。
”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的咱們沒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結好,何必去驚動他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里,你老人家就是這學里的頭腦了,眾人看著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聽。”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才不聽。
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是脫不過的。還不快作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麼?我必是回去的!”秦鐘哭道:“有金榮,我是不在這里念書的。”寶玉道:“這是為什麼?難道有人家來的,咱們倒來不得?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了一想道:“也不用問了。若問起那一房的親戚,更傷了兄弟們的和氣。”
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兒。
那是什麼硬正仗腰子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子,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斷喝不止,說:“偏你這小狗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他來!”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
茗煙包著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等我到他家,就說老太太有說的話問他呢,雇上一輛車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後再回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里好容易勸哄好了一半了,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說變法兒壓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鬧!”茗煙方不敢作聲兒了。此時賈瑞也怕鬧大了,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鐘,又央告寶玉。
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強不得,只得與秦鐘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的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氣兒,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與秦鐘磕頭。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秦邦業父子專候賈家人來送上學之信。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鐘相遇,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打發人送了信。到了這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發悶。見寶玉起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問道:「好姐姐,你怎麼又不喜歡了?難道怕我上學去,撂的你們清冷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念書是很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了,終久怎麼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念書的時候兒想著書,不念的時候兒想著家,總別和他們玩鬧,碰見老爺不是玩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好歹體諒些。」
襲人說一句,寶玉答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兒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給小子們去了。學裡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裡有人照顧。腳爐、手爐,也交出去了,你可逼著他們給你籠上。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壞了你。」寶玉道:「你放心,我自己都會調停的。你們也可別悶死在這屋裡,常和林妹妹一處玩玩兒去纔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寶玉又囑咐了晴雯、麝月幾句,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不免有幾句囑咐的話。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到書房中見賈政。
這日,賈政正在書房中和清客相公們說閒話兒,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去。賈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經。看仔細站腌臢了我這個地,靠腌臢了我這個門!」眾清客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顯身成名的,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天也將飯時了,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出去。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見外面答應了一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是寶玉奶姆的兒子,名喚李貴的。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話在肚子裡,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東西算賬!」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經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攸攸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說的滿座鬨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掌不住笑了,因說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是『掩耳盜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裡太爺的安,就說我說的: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齊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起來退出去。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聲靜候,等他們出來同走。李貴等一面撣衣裳,一面說道:「哥兒可聽見了?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個體面。我們這些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此也可憐見些纔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屈,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請?只求聽一兩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鐘早已來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於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在窗下對鏡理粧,聽寶玉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是要『蟾宮折桂』了。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學再吃晚飯;那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製。」嘮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麼不去辭你寶姐姐來呢?」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
原來這義學也離家不遠,原係當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師者,即入此中讀書,凡族中為官者,皆有幫助銀兩,以為學中膏火之費。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師。
如今秦寶二人來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自此後,二人同來同往,同起同坐,愈加親密。兼賈母愛惜,也常留下秦鐘,一住三五天,和自己重孫一般看待。因見秦鐘家中不甚寬裕,又助些衣服等物。不上一兩月工夫,秦鐘在榮府裡便慣熟了。寶玉終是個不能安分守理的人,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發了癖性,又向秦鐘悄說:「偺們兩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同窗,以後不必論叔姪,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敢,寶玉不從,只叫他兄弟,叫他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子弟與些親戚家的子姪,俗語說的好,「一龍九種,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自秦寶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纏綿:因他二人又這般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謠諑,佈滿書房內外。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說來上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點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的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穿吃,被他哄上手了,也不消多記。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娬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兩個外號:一個叫香憐,一個叫玉愛。別人雖都有羨慕之意,「不利於孺子」之心,只是懼怕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秦寶二人一來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繾綣羨愛,亦知係薛蟠相知,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於秦寶。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出。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託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令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長孫賈瑞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上學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弄眉擠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後院說話。秦鐘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見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嚇的忙回顧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的。香憐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分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讓我抽個頭兒,偺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翻起來!」秦香二人就急得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也是當日的好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見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不怨薛蟠得新厭故,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跟前提攜了。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正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雖不敢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
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玉愛偏又聽見,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纔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裡親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那時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人。你道這一個人是誰?原來這人名喚賈薔,亦係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得還風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常共起居。寧府中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辭。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己立門戶過活去了。
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敏,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鬥雞走狗,賞花閱柳為事。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誰敢觸逆於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且忖度一番:「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和氣呢?卻要不管,這謠言說的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了口聲,又不傷臉面?」想畢,也裝出小恭去,走至後面,悄悄把跟寶玉的書童茗煙叫至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且又年輕不諳事的,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連你們的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得了這信,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正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止他,只得隨他去了。
這裡茗煙走進來,便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相干?橫豎沒肏你爹罷了!說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癡望。賈瑞忙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剛轉出身來,聽得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並不知係何人打來,卻打在賈藍賈菌的座上。
這賈藍賈菌亦係榮府近派的重孫。這賈菌少孤,其母疼愛非常,書房中與賈藍最好,所以二人同座。誰知這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極是淘氣不怕人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打錯了,落在自己面前,將個磁硯水壺兒打粉碎,濺了一書墨水。賈菌如何依得?便罵:「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麼!」罵著,也便抓起硯台來要飛。賈藍是個省事的,忙按著硯台,勸道:「好兄弟,不與偺們相干。」賈菌如何忍得住?見按住硯台,他便兩手抱起書篋子來,照這邊扔去。終是身小力薄,卻扔不到,反扔到寶玉秦鐘案上就落下來了。只聽豁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筆、硯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
那賈菌即便跳出來,要揪打那飛硯的人。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裡經得舞動長板?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幾個小廝:一名掃紅,一名鋤藥,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
賈瑞急得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聽他的話?肆行大亂。眾頑童也有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過一邊的,也有立在桌上拍著手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時鼎沸起來。
外邊幾個大僕人李貴等,聽見裡邊作反起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何故。眾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李貴且喝罵了茗煙等四個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打去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見喝住了眾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派我們的不是,聽著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人家打我們。茗煙見人欺負我,他豈有不為我的?他們反打夥兒打了茗煙,連秦鐘的頭也打破了。還在這裡念書麼?」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的偺們沒禮似的。依我的主意,那裡的事情,那裡了結,何必驚動他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家裡,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裡的頭腦了,眾人看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呢?」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聽。」李貴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這些兄弟不聽。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脫不了的。還不快作主意撕擄開了罷!」寶玉道:「撕擄什麼?我必要回去的!」秦鐘哭道:「有金榮在這裡,我是要回去的了!」寶玉道:「這是為什麼?難道別人家來得,偺們倒來不得的?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這金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一想道:「也不用問了。若說起那一房親戚,更傷了兄弟們的和氣了。」
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府裡璜大奶奶的姪兒,什麼硬掙仗腰子的,也來嚇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媽。--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兒,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裡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喝道:「偏這小狗養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親戚,原來是璜嫂子姪兒!我就去向他問問!」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進來包書,又得意洋洋的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他,等我去找他,就說老太太有話問他呢,僱上一輛車子,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李貴忙喝道:「你要死啊!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搥了你,然後回老爺太太,就說寶哥兒全是你調唆!我這裡好容易勸哄的好了一半,你又來生了新法兒。你鬧了學堂,不說變個法兒壓息了纔是,還往火裡奔!」茗煙聽了,方不敢做聲。
此時賈瑞也生恐鬧不清,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鐘,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經不得賈瑞也來逼他權賠個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來是你起的頭兒,你不這樣,怎麼了局呢?」金榮強不過,只得與秦鐘作了個揖。寶玉還不依,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的:『忍得一時忿,終身無惱悶』。」
未知金榮從也不從,下回分解。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市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
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一一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单,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
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
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间道:“好姐姐,你怎么文不自在广?难道
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
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療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
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
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
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
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①我也
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
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
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
出外头我自已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
大毛衣服一一大毛:相对“小毛”而言,通常指白狐皮,也泛指其它狐、貂、荆
等贵重皮毛中长毛可御严寒的直毛皮莆子。用这种皮莆子做的皮袄,册作大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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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风流情友入家垫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
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吋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
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瞩附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
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
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
“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
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
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
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
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卓进来
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
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
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
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
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
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①,小的不敢撒谎。”
说的满座哄然天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
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
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②,一概不用虚应故事③,只
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
萍”是李贵学舌闹出的笑话。
②古文—~通常指先秦两汉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散文。
③虚应故事照旧例行事,敷衍应付。故事:犹言成例、老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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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
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
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
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
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
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草来候着了,
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
未辞黛玉,因文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
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要“蟾宫折
桂①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
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了半日,方撤身去了。
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
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肆业。凡族中
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
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②,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
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
①蟾宫折桂一晋代文士邻选(xi shen 戏身)因长于答对策问当上了官,他
认为自已“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见《晋书·邻说
传》。后遂以“折桂比喻科举及第。又因传说蟾宫(月宫)中有桂树,所以又把折桂
与蟾宫联系起来。
②垫掌一一一垫:私垫。旧时民间办的学校。《礼·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
党有,术(街道)有序,国有学。”私塾的主管者,“垫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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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风流情友入家,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
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般疼爱。因见拳钟不甚宽裕,更又助
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
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文发了性,又特向秦
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
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
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
“龙生九种,种种各别。”①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
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
秦钟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
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
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垢淬谣
涿②,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家学,学中广有青年
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③,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
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④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
①龙生九种,种种各别一一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九子说法不
一。明代杨慎《升庵外集》以为是:顾员、螨吻、蒲牢、独狂、餐養、扒媛、睡毗、狡貌、椒
图。这里以喻贾府族大人多,好坏不一,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②垢许(gou sui够碎)谣逐(zhuo 浊)一一垢许:辱骂斥责。谣逐:造谣诽谤。
《离》:“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
③龙阳之兴一即喜好男色。战国时有个叫龙阳君的人,以男色事魏王而得
宠。见战国策-魏策》。后世因以“龙阳”代指“男色”。
④束(xi休)一一惰:干肉。十条干肉扎成一束,叫束。古代见面札之最
薄者。(论语·述而》:“自行束惰以上,吾未尝无海為。”原指孔子的学生向他送的见
面礼,后世遂用作学费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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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①。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
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
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着,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
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
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②,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
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继縫羡
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
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
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③,遥
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儿个滑贼看出形景
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卓已回家去了,只留下句七言对联,
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
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卵①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
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已话5。秦钟
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语未了,只听背后
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
①契弟一拜把兄弟。这里含有男色的意思。
②将不利于孺子之心一一语出《尚书·金瞭)。周武王死时,其子王年幼,成
王之叔周公旦摄政,管叔、素叔、叔等诸叔散布流言说:“公将不利于瑞子。“意思是
说,周公要篡夺成王的王位。这里是说有人想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打主意。操子:小
孩子;小后生。
③咏柔寓柳一借咏赞桑树来赞美柳树,喻表面称赞某一事物,实际寓托着
对另一事物的真实感情。
④应卯一一古代军营、官府点名都在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故称点名为“点
即”。应卵:到班应名;也常引伸为按例到场,应付差事。
私蓄亦可称作“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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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风流情友人家垫起嫌疑颜童闹学堂
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
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
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票票的干什么故事?我
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①儿,咱们一声儿不
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②。”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
“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
手笑曦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冷二人
又气文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
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
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为虐③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
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
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
人,便弃了金荣【一]。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
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
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
秦、香二人来告金荣,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啊此秦
钟,却拿着香怜作法④,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句。香怜反
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训训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
抽头一一原指设局聚赌抽取头钱以获利,这里是占便宜的意思。
奋起来一声张开来的意思。
助为虐一一亦作“助桀为虐”。比喻帮助恶人作坏事。《史记·留侯世
家》“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桀、:夏、商两朝的末代君主,史称暴
君。
④作法(拍扎筱)一一方言,又作“扎筏子”、“扎罚子”等。意为找岔头、找
借口,拿某人“作法”,意即拿某人当作出气或立威的对象,以傲其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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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念①,两个人隔
座咕咕唧卿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
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对一窗,撇草根儿抽长短,谁
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文触
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
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
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
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文有什么小人诉摔谣
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
今竟分与房舍,命贾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这贾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
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特上有贾珍溺爱,下
有贾蓉匡助②,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
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背依?如今自已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
却村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
我文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不
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
伏,又止息口声,文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
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
拨他儿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谱世事,如今听
贾说金荣如此欺负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
不愁一一不高兴,不服气。
匡助一一帮助,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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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
这个信,文有贾蕃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
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蕃遂踩一踩靴子,故意整整衣服,
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
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住金荣,问道:
“我们窗屁股不窗屁股,管你相干,横竖没禽你爹去罢了!
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证证的
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
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
钟。尚未去时,从脑后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
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
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
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
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
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
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
得,便驾:“好囚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
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
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
那边轮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轮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
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哪哪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
砚之物撤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
跳出来,要楸打那一个飞砚的。
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
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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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
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
门问,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急的拦一回这
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
打太平拳②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
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儿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
竭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个又如彼说。
李贵耳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摔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
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
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
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
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
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悔我的。不如散了
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
为这点子事去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
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
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
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
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
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
①摄(duo 多)——拾取。
②打太平拳一别人打架,在旁趁机捕几下冷拳,因不易为人发觉,所以叫
“打太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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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撕罗①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
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
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择了金荣
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
么硬正仗腰子的②,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
妈只会打旋磨子③,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④。我眼里就看
的知道,有这些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
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
包书。茗烟包着书,文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已去见,等我到他
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
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
先捶广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峻的。我这里
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厂,你文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
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
钟,文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丢也署
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
①撕罗—调停,解决。
硬正仗腰子的一一一犹言硬的后台。腰子的:也作“仗腰眼子的”,指可作
依仗的靠山。
打旋(xue学)蘑子一一围着人打转转,向人献般勤的意思。
①借当头一一旧时用实物作抵押去当铺借钱叫当或典当,用作抵押典质的东
西叫当头。借别人的东西去当铺典当,叫作“借当头”。
嚼一一即嚼蛆。骂人胡说八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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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
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
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
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
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三}]磕头。且听下
回分解。
校记
[] “便弃了金荣”,原作“见弃于金”,从蒙府、戚序本改。
[] “李费”,原系“李瑞”点改,各本均作“李贵”,从。
“秦钟”,原作“宝玉”,从戚序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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