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方露出本来面目,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北静王问玉上字果验否,政老对以未曾试过,是隐却多少捕风捉影闲文。北静王论聪明伶俐,又年幼时为溺爱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语。
凤姐中火,写纺线村姑,是宝玉闲花野景一得情趣。
凤姐另住,明明系秦、玉、智能幽事,却是为净虚钻营凤姐大大一件事作引。
秦、智幽情,忽写宝、秦事云:“不知算何账目,未见真切,不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是不落套中,且省却多少累赘笔墨。昔安南国使有题一丈红句云:“五尺墙头遮不得,留将一半与人看。”
欲显铮铮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缘。鲸卿些子风流事,胆落魂销已可怜。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 又换此一句,如见其形。 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 钟爱之至。 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 八字道尽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写照。 壬午季春。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 妙极! 开口便是西昆体,宝玉闻之,宁不刮目哉?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
谦的得体。 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伧促竟无敬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蕶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 转出没调教。 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叩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 有层次,好看煞。 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 千百件忙事内不漏一丝。 细心人自应如是。
第 96 页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 非此一句宝玉必不依,阿凤真好才情。 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进。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 有气有声,有形有影。 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 有次序。 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
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 真,毕真! 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 凡膏粱子弟齐来着眼。 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 也盖因未见之故也。 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 聪明人自是一喝即悟。 写玉兄正文总于此等处,作者良苦。 壬午季春。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屋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 天生地设之文。 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 一“忙”字,二“陪笑”字,写玉兄是在女儿分上。
壬午季春。“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 如闻其声,见其形。 三字如闻。 这丫头是技痒,是多情,是自己生活恐至损坏? 宝玉此时一片心神,另有主张。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 忙中闲笔;却伏下文。 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 的是宝玉生性之言。 再胡说,我就打了!” 玉兄身分本心如此。 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 若说话,便不是《石头记》中文字也。 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 处处点“情”,又伏下一段后文。 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那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没有二丫头。 妙在不见。 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 妙在此时方见,错综之妙如此! 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 四字有文章。 人生离聚亦未尝不如此也。
一时展眼无踪。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第 97 页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
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 大凡创业之人,无有不为子孙深谋至细。 奈后辈仗一时之荣显,犹为不足,另生枝叶,虽华丽过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叹,争及先人之常保其朴哉!近世浮华子弟齐来着眼。好为送灵人口寄居。 祖宗为子孙之心细到如此! 《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 看官当用巨眼,不为被瞒过方好。壬午季春。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 所谓“源远水则浊,枝繁果则稀”。 余为天下痴心祖宗为子孙谋千年业者痛哭。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 妙在艰难就安分,富贵则不安分矣。 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 真真辜负祖宗体贴子孙之心。 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 不用说,阿凤自然不肯将就一刻的。 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 前人诗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是此意。故“不远”二字有文章。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们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着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 伏一笔。 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虚陪一个胡姓,妙! 言是胡涂人之所为也。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呢?这会子还哄我。” 补出前文未到处,细思秦钟近日在荣府所为可知矣。 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 总作如是等奇语。 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 不爱宝玉,却爱秦钟,亦是各有情孽。
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 如闻其声。
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着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 一语毕肖,如闻其语,观者已自酥倒,不知作者从何着想。 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服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下第 98 页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 开口称佛,毕肖。 可叹可笑!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 “才”字妙。 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 俱从“财”一字上发出。 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孩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 守备一闻便问,断无此理。 此不过张家惧府尹之势,必先退定礼,守备方不从,或有之。此时老尼只欲与张家完事,故将此言遮饰,以便退亲,受张家之贿也。那张家急了, 如何便急了,话无头绪,可知张家理缺。 此系作者巧摹老尼无头绪之语,莫认作者无头绪,正是神处奇处。摹一人,一人必到纸上活现。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 如何? 的是张家要与府尹攀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坏极,妙极! 若与府尹攀了亲,何惜张财不能再得?小人之心如此,良民遭害如此!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 五字是阿凤心迹! 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 口是心非,如闻已见。 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 一叹转出多少至恶不畏之文来。 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闺阁营谋说事,往往被此等语惑了。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 批书人深知卿有是心,叹叹! 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 欺人太甚。 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 对如是之奸尼,阿凤不得不如是语。 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
阿凤欺人如此。 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
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 “若是奶奶”等语,陷害杀无穷英明豪烈者。 誉而不喜,毁而不怒,或可逃此等术法。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总写阿凤聪明中的痴人。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 此处写小小风流事,亦在人意外。 谁知为小秦伏线,大有根据。 实表奸淫,尼庵之事如此。 壬午季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 还是不肯叫。 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撑不住笑了, 请掩卷细思此刻形景,第 99 页真可喷饭。 历来风月文字可有如此趣味者?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 若历写完,则不是《石头记》文字了,壬午季春。 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 请问此等光景,是强是顺? 一片儿女之态,自与凡常不同。细极,妙极!
秦钟笑道:“好人, 前以二字称智能,今又称玉兄,看官细思。 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要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
忽又作如此评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 若不如此隐去,则又有何妙文可写哉?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笔。若通部中万万件细微之事惧备,《石头记》真亦太觉死板矣。故特因此二三件隐事,指石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云烟渺茫之中,无限丘壑在焉。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 一想便有许多的好处。 真好阿凤!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 世人只云一举两得,独阿凤一举更添一。 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 不细。 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受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一语过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 过至下回。 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文再见。 请看作者写势利之情,亦必因激动;写儿女之情,偏生含蓄不吐,可谓细针密缝。
其述说一段,言语形迹,无不逼真,圣手神文,敢不熏沐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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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洁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那里?”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
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极口稱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絛,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餘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
”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鐘愛极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鐘溺,鐘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圣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宁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兒因記挂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
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里有下處,奶奶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了再走。眾小廝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
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赶上去,同入一庄門內。早有家人將眾庄漢攆盡。那庄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庄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
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庄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橛、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歎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
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庄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坏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里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寶玉悵然無趣。
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庄婦等來叩賞。鳳姐并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并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怀里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
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于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于里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扰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才散盡了。
里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宁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布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
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里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里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
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里去?
”淨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里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里,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兒,就沒來請奶奶的安。”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道:“理那東西作什麼?”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麼?這會子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
”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极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
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里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里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
此時眾婆娘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里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
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言,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
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
”淨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歎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里,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象府里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
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麼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
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
”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
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一宿無話。
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宁可回去。寶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
”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見賈府之情,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里去討信。
那秦鐘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後回再見。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世榮頭上戴著淨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世榮從轎內伸手攙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北靜王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問:「啣的那寶貝在那裡?」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出遞與。北靜王細細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
北靜王一面極口稱奇,一面理順綵絛,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現讀何書。寶玉一一答應。北靜王見他語言清朗,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藩郡餘恩,果如所言,亦廕生輩之幸矣。」北靜王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此資質,想老太夫人自然鍾愛;但吾輩後生甚不宜溺愛,溺愛則未免荒失了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邸。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內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垂青目的,是以寒邸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談會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道:「是。」
北靜王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卒無敬賀之物,此係聖上所賜蕶苓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帶著寶玉謝過了。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叩請回輿。北靜王道:「逝者已登仙界,非你我碌碌塵寰中人。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呢?」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謝恩回來,命手下人掩樂停音,將殯過完,方讓北靜王過去。不在話下。
且說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又有賈赦、賈政、賈珍諸同寅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而來。彼時賈珍帶著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因惦記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惟恐有閃失,因此,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和女孩兒似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偺們姐兒兩個同坐車,好不好?」寶玉聽說,便下了馬,爬上鳳姐車內。二人說笑前進。
不一時,只見那邊兩騎馬直奔鳳姐車來下馬,扶車回道:「這裡有下處,奶奶請歇歇更衣。」鳳姐命請邢王二夫人示下。那二人回說:「太太們說不歇了,叫奶奶自便。」鳳姐便命歇歇再走。小廝帶著轎馬,岔出人群,往北而來。寶玉忙命人去請秦鐘。那時秦鐘正騎著馬,隨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遠看著寶玉所騎的馬,搭著鞍籠,隨著鳳姐的車往北而去,便知寶玉同鳳姐一車,自己也帶馬趕上來,同入一莊門內。那莊農人家無多房舍,婦女無處回避。那些村姑野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幾疑天人下降。
鳳姐進入茅屋,先命寶玉等出去玩玩。寶玉會意,因同秦鐘帶了小廝們各處遊玩。凡莊家動用之物,俱不曾見過的,寶玉見了,都以為奇,不知何名何用。小廝中有知道的,一一告訴了名色並其用處。寶玉聽了,因點頭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到一間房內,見炕上有個紡車兒,越發以為稀奇。小廝們又說:「是紡線織布的。」寶玉便上炕搖轉。只見一個村粧丫頭,約有十七八歲,走來說道:「別弄壞了!」眾小廝忙上來吆喝。寶玉也住了手,說道:「我因沒有見過,所以試一試玩兒。」那丫頭道:「你不會轉,等我轉給你瞧。」秦鐘暗拉寶玉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推他道:「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果然好看。忽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丟了紡車,一徑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了衣服,問他換不換。寶玉道:「不換。」也就罷了。僕婦們端上茶食果品來,又倒上香茶來。鳳姐等吃了茶,待他們收拾完備,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賞封,賞了那莊戶人家。那婦人等忙來謝賞。寶玉留心看時,並不見紡線之女;走不多遠,卻見這二丫頭懷裡抱著個小孩子,同著兩個小女孩子在村頭站著瞅他。寶玉情不自禁,然身在車上,只得眼角留情而已。一時電捲風馳,回頭已無蹤跡了。
說笑間,已趕上大殯。早又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中僧眾,擺列路旁。少時,到了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理寢室為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坐住的,也有告辭的,一一謝了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至未末方散盡了。裡面的堂客,皆是鳳姐接待。先從誥命散起,也到未正上下方散完了。只有幾個近親本族,等做過三日道場方去的。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回家,便要帶了寶玉同進城去。那寶玉乍到郊外,那裡肯回去?只要跟著鳳姐住著。王夫人只得交與鳳姐而去。
原來這鐵檻寺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的,現今還有香火、地畝,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靈。其中陰陽兩宅俱是預備妥貼的,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後人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道艱難的,便住在這裡了;有那有錢有勢尚排場的,只說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
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也有在鐵檻寺的,也有別尋下處的。鳳姐也嫌不方便,因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靜虛說了,騰出幾間房來預備。原來這饅頭庵和水月庵一勢,因他庵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
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晚茶,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們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著寶玉秦鐘往饅頭庵來。只因秦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所以秦鐘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庵中,靜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的水靈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裡去?」靜虛道:「可是這幾日因胡老爺府裡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裡,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就沒得來請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那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見智能兒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說:「理他作什麼?」寶玉笑道:「你別弄鬼兒!那一日在老太太屋裡,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麼呢?這會子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他倒碗茶來我喝,就撂過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用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沒法,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
那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常和寶玉秦鐘玩笑。如今長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智能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說:「給我。」寶玉又叫:「給我。」智能兒抿著嘴兒笑道:「一碗茶也爭,難道我手上有蜜?」寶玉先搶著了,喝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果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果茶。他兩個那裡吃這些東西,略坐坐仍出來玩耍。
鳳姐也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伴。此時眾婆子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小丫頭。老尼便趁機說道:「我有一事,要到府裡求太太,先請奶奶的示下。」鳳姐問道:「什麼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善才庵裡出家的時候兒,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的女孩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裡來進香,不想遇見長安府太爺的小舅子李少爺。那李少爺一眼看見金哥,就愛上了,立刻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公子的聘定,張家欲待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了。誰知李少爺一定要娶。張家正在沒法,兩處為難。不料守備家聽見此信,也不問青紅皂白,就來吵鬧,說:『一個女孩兒,你許幾家子人家兒?』偏不許退定禮,就打起官司來。女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找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和府上相好,怎麼求太太和老爺說說,寫一封書子,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他不依。要是肯行,張家那怕傾家孝順,也是情願的。」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些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可以主張了。」鳳姐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靜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歎道:「雖這麼說,只是張家已經知道求了府裡。如今不管,張家不說沒工夫,不希圖他的謝禮,倒像府裡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似的。」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兩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之不勝,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縴的圖銀子。這三千兩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們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兒,我一個錢也不要。就是三萬兩,我此刻還拿的出來。」老尼忙答應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的了我?我既應了你,自然給你了結啊。」老尼道:「這點子事,要在別人,自然忙的不知怎麼樣;要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辦的!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見奶奶這樣才情,越發都推給奶奶了,只是奶奶也要保重貴體些纔是。」一路奉承,鳳姐越受用了,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
誰想秦鐘趁黑晚無人,來尋智能兒。剛到後頭房裡,只見智能兒獨在那裡洗茶碗,秦鐘便摟著親嘴。智能兒急的跺腳,說:「這是做什麼!」就要叫喚。秦鐘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我就死在這裡!」智能兒道:「你要怎麼樣,除非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纔好呢。」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解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裡漆黑,將智能兒抱到炕上。那智能兒百般的掙扎不起來,又不好嚷,不知怎麼樣就把中衣兒解下來了。這裡纔剛入港,說時遲,那時快,猛然間,一個人從身後冒冒失失的按住,也不出聲,二人唬的魂飛魄散。只聽嗤的一笑,這纔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道:「你倒不依?偺們就嚷出來。」羞的智能兒趁暗中跑了。寶玉拉著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強嘴不強?」秦鐘笑道:「好哥哥,你只別嚷,你要怎麼著都使的。」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兒睡下,偺們再慢慢兒的算賬。」
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寶玉秦鐘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婆子們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等寶玉睡下,令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卻不知寶玉和秦鐘如何算賬,未見真切,此係疑案,不敢創纂。
且說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裡肯?又兼秦鐘戀著智能兒,挑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些小事,也可以再住一日。一則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了靜虛的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因此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逛,少不得索性辛苦了。明兒是一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於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托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之遙,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懸賈府之情,這些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等又過了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裡去討信。那秦鐘和智能兒兩個百般的不忍分離,背地裡設了多少幽期密約,只得含恨而別,俱不用細述。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另派婦女相伴。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自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馨缨银翅王帽,
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①带,面如美玉,
自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
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
白蟒箭袖,围着珠银带,面若春花,如点漆。水溶笑道:“名
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
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
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
过。”水溶--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絲,亲自与宝玉带上,
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
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②
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途
祯③,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
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
①(ting听)皮革制成的带子。
②“雏凤清于老凤声”一一比喻儿子将胜过父亲。见唐代李商隐《韩冬郎即席
为诗相送·因成二绝寄酬兼皇畏之员外)诗。
赖藩郡途祯一一犹言“托郡王的福”。藩郡:这里指受封的郡王。祯: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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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主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
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
却多蒙海上众名土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①,是以寒第高人
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
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
仓促竞无贺之物,此系前日圣上亲赐鹤鸽香念珠一串,权为贺
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
于是贾救、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
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天恩[一},虚邀郡袭,岂可
越仙辆②而进也?”贾救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
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蔽、贾
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
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
马,因而贾蔽一辈的各自上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
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遥强,不服家人的话,费政
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
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
女孩儿一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
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人说笑前
①垂青目一一一也作“垂青”,意思是用青眼(即正眼)看人,表示尊重、看得起。
《誓书·阮籍传》:“籍文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
眼,喜不译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赉酒扶琴造為,籍大悦,乃见青眼。”
②辆(ér儿)一古时载运灵枢的车子。《释名·释丧制》:“舆棺之车日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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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
蹄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の。”凤姐急命请
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
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
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
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斯跑来,请他去打尖②。秦钟
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
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已也便带马赶上来,同人一一庄门内。早
有家人将众庄汉摔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
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
服,礼数款段③,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
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
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二)
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
听了,因点头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
苦'④,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
车,宝玉文问小厮们:“这文是仔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
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要,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
村庄丫头跑了来乱曦:“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
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一试。”那丫头
更衣一一对大小便的雅称。《论衡·四讳》“夫更衣之室,可谓臭矣。”
打尖一在旅途或劳作中间休息、饮食,俗称“打尖”。
款段一一形容仪态举止从容舒缓的样子。
“谁知”二句一一唐代李绅《阀农二首)之二中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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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
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
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
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
去了。
宝玉帐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
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
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冠盒、各样小食端来,凤
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
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
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
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
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
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饶,幢幡宝
盖:铁槛寿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
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
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
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
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响午大错①时方散
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
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
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背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
①响午大错一一响午,正午;响午错,正午已过;响午大错,正午过去较久而未
到下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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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只得交与凤风姐便回莱广。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
亩布施の,以备京中老了②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
宅③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
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④: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
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
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
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遭人来和馒头
庵③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三】,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
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晚茶,贾
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儿个姆娌陪着女亲,自己
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四}年迈多
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
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
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
香火地亩布施一一施舍地亩给寺庙,其收入作为香火之费。
(②) 老了一一即“死了”。旧俗讳说“死”字,故用“老”字代替。
阴阳两宅一一迷信说法,埋葬死人的墓地或寄放灵枢之处叫“阴宅”,活人
居住的地方叫“阳宅”。
性情参(shén申)商一一性情各有不同,合不来的意思。参商:参见第68页
注②。
铁槛(kan砍)寺、馒头庵一一槛:门槛,比喻生死界限。唐代王梵志诗:“世
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打铁作门限(槛),鬼见拍手笑。“或云又喻富贵。据《消夏闲
记》明方历间,凡家中有大厅者,即加门槛税,故俗称富贵人家叫“门槛人家”。馒
头:喻攻墓。王梵志诗:“城外土馒头,馅食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又,宋
馒头庵之名或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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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头庵
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
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
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儿位师交念三日《血盆
经》①,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
,,
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
你楼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
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
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
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
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
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
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
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
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说:“给我。”宝玉叫:“给
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
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
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
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
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
婵婢五],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
①血盆经一一佛经名,全称是《目连正教血盆经》,又叫《女人血盆经》。旧时
迷信,认为妇女产时出血不吉利,要请僧众念血盆经祈福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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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
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
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
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
李衙内①。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
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②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
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
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
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儿家,偏不许退定礼,就
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
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工最契,可以求太太
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
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
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响叹道:
“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
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
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
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
①衡内一一唐代藩镇于所居州城之内又筑小城一重,作节度使的治所,前为
节堂(办公的地方),后为私第,称做牙城”。并自募亲兵由牙内指挥使统帅,保护牙
城。五代及宋初,藩镇多用自已的子弟充当牙内指挥使,后遂称贵官之子弟为“衙
内”。衙:同“牙”。
②守备一一明、清所置官名,掌管分守城堡或营务粮饷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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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
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蓬拉牵
的图银子。这三干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
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
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
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
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忆的不知怎么
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
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
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
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
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楼着亲嘴。智能急的踩脚说(六):
“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
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
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
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
就云雨起来。
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正在
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
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
知是{七]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
“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
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的众
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
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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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
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擦在自已枕边。宝玉不知与秦
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
玉,文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文有
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
仪大事虽要,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
不文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
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
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
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
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
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瞩,修书一封,
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
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充之理,给了回书,
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
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
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
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校记
“上叼天恩”,原作“上哪天恩”,从舒序、甲辰本改。
“何项”,原作“何向”,甲戌、蒙府、戚序本均同。从梦稿本改。
[三] “水月庵”,原作“水月寺”,从戚序本改。
20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王风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原来秦业”,原无“原来”二字,从甲戌、梦稿、舒序、甲辰本补。
[五] “心腹常侍小婢”,原作“心腹常侍小禅”,从甲戌、戚序、舒序本
改。
[六] “踩脚说”,原作“踩脚说着”,从甲戌、梦稿本删。
“方知是”,原无“知”字,从甲成、梦稿、舒序本补。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