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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16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甲:幼儿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气,又为痴贪辈一针灸。

凤姐恶迹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赃婚以致人命。

贾府连日闹热非常,宝玉无见无闻,却是宝玉正文。夹写秦、智数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宝玉为秦钟之忧闷,是天然之章法。平儿借香菱答话,是补菱姐近来着落。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

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处,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极热闹极忙中写秦钟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宝玉正文。

大鬼小鬼论势利兴衰,骂尽攒炎附势之辈。戚: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

却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的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 勿笑。 这样无能,却是写与人看。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 为下文伏线。 宝玉便扫了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所谓“好事多磨”也。 [脂砚。(己、庚)]那凤姐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收了前聘之物。谁知那个张财主虽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 所谓“老鸦窝里出凤凰”,此女是在十二钗之外副者。 闻得父母退了亲事,他便一条绳索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 灭一双美满夫妻。 只落得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 如何消缴? 造孽者不知,自有知者。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段收拾过。 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

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脂砚。]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降旨。”吓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面南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泼天喜事却如此开宗。 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 慈母爱子写尽。 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庐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 “日暮倚庐仍怅望”,南第 101 页汉先生句也。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 字眼,留神。 亦人之常情。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二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 秦氏生魂先告凤姐矣。 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 好笔仗,好机轴。 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脱卸。 及读至后,方知为紧收。此大段有如歌疾调迫之际,忽闻戛然檀板截断,真见其大力量处,却便于写宝玉之文。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的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值带病未愈,受了笞打,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 凡用宝玉收拾,俱是大关键。 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 眼前多少热闹文字不写,却从外人意外撰出一段悲伤,是别人不屑写者,亦别人之不能处。 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 的的真真宝玉。 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宝玉一人,连用五“如何”,隐过多少繁华势利等文。 试思若不如此,必至种种写到,其死板拮据、琐碎杂乱,何可胜哉?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写,省却多少闲文,却有无限烟波。 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 不如此,后文秦钟死去,将何以慰宝玉? 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闻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又从天外写出一段离合来,总为掩过宁、荣两处许多琐细闲笔。 处处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观园也。

好容易 三字是宝玉心中。 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 世界上亦如此,不独书中瞬息。 观此便可省悟。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

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蕶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略一点黛玉性情,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 补阿凤二句最不可少。 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 写得尖利刻薄。 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 娇音如闻,俏态如见,少年夫妻常事,的确有之。 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 却是为下文作引。 不知可赐光谬领?”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 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事,又谢凤姐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夯,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无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第 102 页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 此等文字,作者尽力写来,欲诸公认识阿凤,好看后文,勿为泛泛看过。 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 独这一句不假。 [脂砚。]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观虎’、‘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 三字是得意口气。 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 得意之至口气。 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阿凤之待琏兄如弄小儿,可思之至。 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可怕可畏! 若生于小户,落在贫家,琏兄死矣!

正说着, 又用断法方妙。 盖此等文断不可无,亦不可太多。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 酒色之徒。 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垂涎如见。 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脂砚。]凤姐道:“嗳! 如闻。 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 这“世面”二字,单指女色也。 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 奇谈,是阿凤口中方有此等语句。 用平儿口头谎言,写补菱卿一项实事,并无一丝痕迹,而有作者多少机括。 那薛老大 又一样称呼,各得神理。 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 补前文之未到,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出。 [脂砚。]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儿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 何曾不是主子姑娘? 盖卿不知来历也,作者必用阿凤一赞,方知莲卿尊重不虚。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 一段纳宠之文,偏于阿风口中补出,亦奸猾幻妙之至! 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的打发了香菱来?” 必有此一问。 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我借他暂撒个谎。 卿何尝谎言? 的是补菱姐正文。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 此处系平儿捣鬼。 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说道: 如闻如见。 “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 总是补遗。 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 平姐欺看书人了。 可儿可儿,凤姐竟被他哄了。 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了。” 一段平儿的见识作用,不枉阿凤生平刮目,又伏下多少后文,补尽前文未到。

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八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疼极反骂。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第 103 页任兴, 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所谓无不周详,无不贴切。 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与凤姐忙让他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执意不肯。

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子,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咬不动那个,倒没的硌了他的牙。” 何处着想? 却是自然有的。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取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补点不到之文,像极! 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 宝玉之李嬷,此处偏又写一赵嬷,特犯不犯。 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写此一回,两两遥对,却无一笔相重,一事合掌。我这会子跑来,倒也不为酒饭,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的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 为蔷、蓉作引。 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 有是乎? 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求奶奶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 会送情。 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是看着是‘内人’一样呢。” 可儿可儿!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事,我们爷是没有, 千真万真,是没有。 一笑。 有是语,像极,毕肖。 乳母护子。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求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说什么?”己夹:一段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

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放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就为省亲。”

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贾琏道: 二字醒眼之极,却只如此写来。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畸笏。凤姐忙问道: “忙”字最要紧,特于凤姐口中出此字,可知事关巨要,非同浅细,是此书中正眼矣。 “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 问得珍重,可知是万人意外之事。 脂砚。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如此故顿一笔,更妙!

见得事关重大,非一语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扬顿挫之至。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来未有的。” 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 [脂砚。]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 补近日之事,启下回之文。 赵嬷一问是文章家进一步门庭法则。 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用秦业死岔开,只写几个“如何”,将泼天喜事交代完了,紧接黛玉回,琏、凤闲话,以老妪勾出省亲事来。 其千头万绪,合榫贯连,无一毫痕迹,如此等,是书多多,不能枚举。想兄在青埂峰上,经锻炼后,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如否?余曰万不能有此机括,有此笔力,恨不得面问果否。叹叹!丁亥春。畸笏叟。贾琏道: 大观园一篇大文,千第 104 页头万绪,从何处写起,今故用贾琏夫妻问答之间,闲闲叙出,观者已省大半。 后再用蓉、蔷二人重一渲染。便省却多少赘瘤笔墨。此是避难法。“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一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 又一样布置。 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 文忠公之嬷。 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 一段闲谈中补出多少文章。 真是费长房“壶中天地”也。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过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 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属无谓。 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 既知舜巡而又说热闹,此妇人女子口头也。 我偏没造化赶上。”

不用忙,往后看。 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 说起来……”凤姐忙接道:甲侧:又截得好。 又截得好。 “忙”

又要瞒人。把银子都花的倘海水似的!字妙!上文“说起来”必未完,粗心看去则说疑团,殊不知正传神处。“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 点出阿凤所有外国奇玩等物。 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 应前“葫芦案”。 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 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 嗳哟哟, 口气如闻。 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 点正题正文。 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 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 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真有是事,经过见过。 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 对证。 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 是不忘本之言。 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最要紧语。 人苦不自知。能作是语者吾未尝见。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 好顿挫。 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 简净之至! 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 园基乃一部之主,必当如此写清。 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 后一图伏线。 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岂可草率?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 第 105 页应前贾琏口中。 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说道:“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从命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的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园已定矣。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 “画蔷”一回伏线。 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命我来见叔叔。” 凡各物事工价重大,兼伏隐着情字者,莫如此件。 故园定后便先写此一件,馀便不必细写矣。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 有神。 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 勾下文。 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 射利人微露心迹。 射利语,可叹! 是亲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珍大哥比你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因问:“这项银子动那一处的?”

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 此等称呼,令人酸鼻。 好称呼。 说,竟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石头记》中多作心传神会之文,不必道明。 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

凤姐忙向贾蔷道: 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 [脂砚。]“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子讨两个人呢, 写贾蔷乖处。 [脂砚。]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至精至细。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带什么东西?”凤姐笑 有神。 道:“别放你娘的屁! 像极,的是阿凤。 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稀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迳去了。 阿凤欺人处如此。 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脂砚。] 从头至尾细看阿凤之待蓉、蔷,可为一体一党,然尚作如此语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叔叔。”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去告诉你, 又作此语,不犯阿凤。 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 好文章,一句内隐两处若许事情。 一宿无话。

次日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 一总。 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 补明,使观者如身临足到。 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 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方妙。 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徒以第 106 页顽石土堆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唯知乱作山石树木,不知画泉之法,亦是恨事。脂砚斋。

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 妙号,随事生名。 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 这也少不得的一节文字,省下笔来好作别样。 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裁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 好差。 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 一笔不漏。 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世上人个个如此,又非此情钟意切。 偏于极热闹处写出大不得意之文,却无丝毫牵强,且有许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叹不了、悔不了,唯以大白酬我作者。 [壬午季春。畸笏。]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 从茗烟口中写出,省却多少闲文。 宝玉听说,唬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了, 点常去。 还明明白白的,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 顿一笔,方不板。 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 目睹萧条景况。 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子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妙! 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不表可知。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 余亦欲哭。 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 李贵亦能道此等语。 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

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 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后面数语,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 《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 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聊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那秦钟魂魄那里就肯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 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 余谓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又记挂着父母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 更属可笑,更可痛哭。 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 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 因此百般求告鬼判。

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可想鬼不读书,信矣哉! 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 写杀了。 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回了他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第 107 页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 如闻其声。 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 调侃“宝玉”二字,极妙! [脂砚。] 世人见“宝玉”而不动心者为谁? 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 神鬼也讲有益无益。 列夹: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本无二理。己夹: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错会意愈奇。脂砚。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 名曰捣鬼。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 千言万语只此一句。 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

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己夹:只此句便足矣。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己夹:谁不悔迟!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 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 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

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己夹:若是细述一番,则不成《石头记》之文矣。下回分解。

大凡有势者未尝有意欺人。 然群小蜂起,浸润左右,伏首下气,奴颜婢膝,或激或顺,不计事之可否,以要一时之利。有势者自任豪爽,斗露才华,未审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试再试,习以为常,则物理人情皆所不论。又财货丰馀,衣食无忧,则所乐者必旷世所无。要其必获,一笑百万,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场已立,收敛实难,从此勉强,至成蹇窘,时衰运败,百计颠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叹者。大抵作者发大慈大悲愿,欲诸公开巨眼,得见毫微,塞本穷源,以成无碍极乐之至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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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16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于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胜之狀,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于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受了前聘之物。

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里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宁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

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里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

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宁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宁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

因此眾人嘲他越發呆了。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後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眾人,回至房中。

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兒與眾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里照管得這些事!

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里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報怨。

‘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眾,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体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怨後悔呢。

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正說著,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

我疑惑咱家并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鳳姐道:“噯!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這麼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麼,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

也因姨媽看著香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這里鳳姐乃問平兒:“方才姨媽有什麼事,巴巴打發了香菱來?”平兒笑道:“那里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

奶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沒了。”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奶奶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里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麼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

所以我赶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發個房里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肏鬼。”

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只陪侍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讓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于炕沿下設下一杌,又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

賈璉向桌上揀兩盤肴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倒沒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麼不拿了去赶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嘗一嘗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麼?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為飲酒,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里,疼顧我些罷。

我們這爺,只是嘴里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麼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呲牙兒的。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是燥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一件大喜事來,那里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和奶奶來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麼不知他那脾氣的?

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著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看著‘內人’一樣呢。”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原故,我們爺是沒有,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

”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的他才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才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吃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才剛老爺叫你作什麼?”賈璉道:“就為省親。”鳳姐忙問道:“省親的事竟准了不成?

”賈璉笑道:“雖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鳳姐笑道:“可見當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未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麼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麼個原故?”賈璉道:“如今當今貼体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

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後,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里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兒,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後,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于是太上皇,皇太後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体天格物。

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体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怀。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外,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踊躍感戴?現今周貴人的父親已在家里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

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麼?”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赶上。”趙嬤嬤道:“唉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

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

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常聽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麼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回:“東府里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才漱了口,平兒捧著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麼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聽他二人回些什麼。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里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

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忙說:“多謝大爺費心体諒,我就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才省事,蓋造也容易,若采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体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去請安去,再議細話。”賈蓉忙應幾個“是”。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侄兒,帶領著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諒了打諒,笑道:“你能在這一行么?這個事雖不算甚大,里頭大有藏掖的。”賈薔笑道:“只好學習著辦罷了。”

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

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麼大了,‘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价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并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算計算計。”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才也議到這里。賴爺爺說,不用從京里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銀子。

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著,等置辦花燭彩燈并各色帘櫳帳縵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鳳姐忙向賈薔道:“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和嬸嬸討兩個人呢,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呆了話,平兒忙笑推他,他才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

”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的向鳳姐道:“嬸子要什麼東西,吩咐我開個帳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帳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別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著一徑去了。這里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麼東西?順便織來孝敬。”賈璉笑道:“你別興頭。才學著辦事,倒先學會了這把戲。我短了什麼,少不得寫信來告訴你,且不要論到這里。”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

接著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宁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盡已拆去。

當日宁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于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布。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种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

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麼?”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

”寶玉聽說,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才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麼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才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里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聽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

來至秦鐘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母并幾個弟兄都藏之不迭。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松散些。哥兒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鐘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

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挂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挂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吒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

”正鬧著,那秦鐘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眾鬼道:“又是什麼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罵鬼使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才罷。

”眾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們也無益于我們。”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并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眾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歎道:“怎麼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

”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麼話留下兩句。”秦鐘道:“并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畢,便長歎一聲,蕭然長逝了。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16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且說秦鐘寶玉二人跟著鳳姐自鐵檻寺照應一番,坐車進城,到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到自己房中。一夜無話。至次日,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了和秦鐘念夜書。偏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幾次偷期繾綣,未免失於檢點,回來時便咳嗽傷風,飲食懶進,大有不勝之態,只在家中調養,不能上學。寶玉便掃了興,然亦無法,只得候他病痊再議。

那鳳姐卻已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那守備無奈何,忍氣吞聲,受了前聘之物。誰知愛勢貪財的父母,卻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退了前夫,另許李門,他便一條汗巾,悄悄的尋了自盡。那守備之子誰知也是個情種,聞知金哥自縊,遂投河而死。可憐張李二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裡鳳姐卻安享了三千兩。王夫人連一點消息也不知。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所作所為,諸如此類,不可勝數。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熱鬧非常。忽有門吏報道:「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特來降旨。」嚇的賈赦賈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都太監夏秉忠乘馬而至,又有許多跟從的內監。那夏太監也不曾負詔捧敕,直至正廳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奉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吃茶,便乘馬去了。

賈政等也猜不出是何來頭,只得即忙更衣入朝。賈母等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探信。有兩個時辰,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的命,就請老太太率領太太等進宮謝恩呢。」

那時賈母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聚在一處打聽信息。賈母又喚進賴大來細問端底。賴大稟道:「奴才們只在外朝房伺候著,裡頭的信息一概不知。後來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偺們家的大姑奶奶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也這麼吩咐。如今老爺又往東宮裡去了,急速請太太們去謝恩。」

賈母等聽了,方放下心來,一時皆喜見於面。於是都按品大粧起來。賈母率領邢王二夫人並尤氏,一共四乘大轎,魚貫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薔賈蓉奉侍賈母前往。

寧榮兩處上下內外人等莫不歡天喜地,獨有寶玉置若罔聞。你道什麼緣故?原來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來找秦鐘,不意被秦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了,三五日便嗚呼哀哉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痊,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悔痛無及,又添了許多病症。因此,寶玉心中悵悵不樂。雖有元春晉封之事,那解得他的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府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介意。因此,眾人嘲他越發獃了。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了。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也進京引見,皆由王子騰累上薦本,此來候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徒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塋了,諸事停妥。

賈璉這番進京,若按站走時,本該出月到家;因聽見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了黛玉好,餘者也就不在意了。好容易盼到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集,未免大哭一場,又致慶慰之詞。

寶玉細看那黛玉時,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與寶釵、迎春、寶玉等。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蕶苓香串,珍重取出來,轉送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這東西!」遂擲還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

且說賈璉自回家見過眾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事繁,無片刻閒空。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因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可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兒與眾丫鬟參見畢,端上茶來。賈璉遂問別後家中諸事,又謝鳳姐的辛苦。

鳳姐道:「我那裡管的上這些事來!見識又淺,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給個棒槌,我就拿著認作針了。臉又軟,擱不住人家給兩句好話兒。況且又沒經過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點不舒服,就嚇的也睡不著了。我苦辭過幾回。太太不許,倒說我圖受用,不肯學習,那裡知道我是捻著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妄行!你是知道的,偺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那一個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罵槐』的抱怨。『坐山看虎鬥』,『借刀殺人』,『引風吹火』,『站乾岸兒』,『推倒了油瓶兒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本事!況且我又年輕,不壓人,怨不得不把我擱在眼裡。更可笑那府裡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天。我再四推辭,太太做情應了,只得從命。到底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還抱怨後悔呢。你明兒見了他,好歹賠釋賠釋,就說我年輕,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了他呢?」

說著,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我方纔見姨媽去,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剛走了個對臉兒,長得好齊整模樣兒。我想偺們家沒這個人哪。說話時問姨媽,纔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頭子,叫什麼香菱的,竟給薛大傻子作了屋裡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鳳姐把嘴一撇道:「哎!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點世面了,還是這麼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麼,我拿平兒換了他來,好不好?那薛老大也是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這一年來的時候,他為香菱兒不能到手,和姑媽打了多少饑荒。姑媽看著香菱的模樣兒好還是小事,因他做人行事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兒的主子姑娘還跟不上他,纔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給他做了屋裡人。過了沒半月,也沒事人一大堆了!」一語未了,二門上的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裡等著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裡鳳姐因問平兒:「方纔姑媽有什麼事,巴巴兒的打發香菱來?」平兒道:「那裡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兒。奶奶瞧,旺兒嫂子越發連個算計兒也沒了。」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說道:「那項利銀,早不送來,晚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偏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裡碰見了;不然,他走了來回奶奶,叫二爺要是知道了,偺們二爺那脾氣,油鍋裡的還要撈出來花呢,知道奶奶有了體己,他還不大著膽子花麼?所以我趕著接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為什麼當著二爺,我纔只說香菱來了呢?」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姑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剌巴兒的打發個屋裡人來!原來是你這蹄子鬧鬼!」

說著,賈璉已進來了。鳳姐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正喝著,見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讓吃酒,叫他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於炕沿設下一几,擺一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餚饌,與他放在几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沒的倒硌了他的牙。」因問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麼不拿了去趕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嚐一嚐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

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鍾。怕什麼?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為酒飯,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裡,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裡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麼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齜牙兒的。我還再三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如今還是燥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樣一件大喜事來,那裡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和奶奶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鳳姐笑道:「媽媽,你的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還有什麼不知他那脾氣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著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看著是『內人』一樣呢!」說著,滿屋裡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裡跑出青天來了。要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事,我們爺是沒有的;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的,他纔慈軟呢;他在偺們娘兒們跟前纔是剛硬呢!」趙嬤嬤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喝一鍾好酒。從此我們奶奶做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不好意思,只是訕笑道:「你們別胡說了,快盛飯來吃,還要到珍大爺那邊去商量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剛纔老爺叫你說什麼?」賈璉道:「就為省親的事。」鳳姐忙問道:「省親的事竟准了?」賈璉笑道:「雖不十分准,也有八九分了。」鳳姐笑道:「可是當今的恩典呢!從來聽書聽戲,古時候兒也沒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塗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麼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麼個緣故呢?」

賈璉道:「如今當今體貼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貴賤上分的。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裡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豈有不思想之理?且父母在家,思想女兒,不能一見,倘因此成疾,亦大傷天和之事。所以啟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屬入宮請候。於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讚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諭旨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關國體儀制,母女尚未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者,不妨啟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庶可盡骨肉私情,共享天倫之樂事。此旨下了,誰不踴躍感戴?現今周貴妃的父親已在家裡動了工,修蓋省親的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非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起,偺們家也要預備接大姑奶奶了?」賈璉道:「這何用說?不麼,這會子忙的是什麼?」鳳姐笑道:「果然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偏的沒趕上!」趙嬤嬤道:「噯喲,那可是千載難逢的!那時候,我纔記事兒。偺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花的像淌海水是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裡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俗語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如今還有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好勢派!--獨他們家接駕四次。要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糞土,憑是世上有的,沒有不是堆山積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我常聽見我們太爺說,也是這樣的。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樣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正說著,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完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趕忙的吃了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回:「東府裡蓉薔二位哥身兒來了。」賈璉纔漱了口,平兒捧著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說什麼話?」鳳姐因亦止步。只聽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接著東府裡花園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纔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說:「多謝大爺費心體諒。我就從命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纔省事,蓋造也容易;若採置別的地方去,那更費事,且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請安去,再細商量。」賈蓉忙應幾個「是」。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請聘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姪兒,帶領著賴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叫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夠在行麼?這個事雖不甚大,裡頭卻有藏掖的。」賈薔笑道:「只好學著辦罷咧。」

賈蓉在燈影兒後頭悄悄的拉鳳姐兒的衣裳襟兒,鳳姐會意,也悄悄的擺手兒佯作不知。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偺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這麼大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很好。」賈璉道:「這是自然。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籌算籌算。」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剛纔也議到這裡。賴爺爺說:竟不用從京裡帶銀子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兩,剩二萬存著,等置辦彩燈花燭並各色簾帳的使用。」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鳳姐忙向賈薔道:「既這麼著,我有兩個妥當人,你就帶了去辦。這可便宜你。」賈薔忙陪笑道:「正要和嬸娘討兩個人呢,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獃了,平兒忙笑著推他,纔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樑,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幹我的去了。」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跟出來,悄悄的笑向鳳姐道:「你老人家要什麼,開個賬兒,帶去按著置辦了來。」鳳姐笑著啐道:「別放你娘的屁!你拿東西換我的人情來了嗎?我很不稀罕你那鬼鬼祟祟的!」說著,一笑去了。

這裡賈薔也問賈璉要什麼東西,順便織來孝敬。賈璉笑道:「你別興頭,纔學著辦事,到先學會了這把戲。短了什麼,少不得寫信來告訴你。」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著回事的人不止三四起。賈璉乏了,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待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國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家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們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參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全,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寧府會芳園的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已盡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條小巷界斷不通,然亦係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聯絡。會芳園本是從北牆角下引了來的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樹木石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便湊成一處,省許多財力。大概算計起來,所添有限。全虧一個胡老名公--號「山子野」--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於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賴陞、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佈;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來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而已。暫且無話。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自是暢快。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快樂。這日一早起來,纔梳洗了,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煙在二門影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做什麼?」茗煙道:「秦大爺不中用了。」寶玉聽了,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纔瞧了他,還明明白白的,怎麼就說不中用了呢?」茗煙道:「我也不知道,剛纔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

寶玉聽畢,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裡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忙出來更衣,到外邊,車猶未備,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家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嚇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娘、嫂子並幾個姐妹都藏之不迭。

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的哭起來。李貴忙勸道:「不可。秦哥兒是弱症,怕炕上硌的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鬆泛些。哥兒這一哭倒添了他的病了。」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鐘面如白蠟,合目呼吸,展轉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哥,寶玉來了。」連叫了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叫道:「寶玉來了。」

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裡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管理家務,又惦記著智能兒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吒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

正鬧著,那秦鐘的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慈悲慈悲,讓我回去和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了。」眾鬼道:「又是什麼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兒叫寶玉的。」那判官聽了,先就唬的慌張起來,忙喝罵那些小鬼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罷,你們不依我的話;如今鬧的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了,怎麼好?」眾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麼雷霆火炮,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想來:他是陽間,我們是陰間,怕他亦無益。」那都判越發著急,吆喝起來。

畢竟秦鐘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16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贾元春才选风藻宫 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

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文与智能儿偷期缝,未免失

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天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

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直自

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

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

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

…“-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他也是个

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

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

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

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

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①夏老爷

①六宫都太监一六宫:皇后与妃嫔所居之处。都太监:太监的总管,作者虚

拟的官名。都:总管之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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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一}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

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

诏捧敕,至檐前下马(二),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

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①。”说毕,也不及吃

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

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

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天堂廊下位立,那邢夫人、王夫人、龙

氏、李绒、凤姐、迎春娣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

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烹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

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

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②,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

来亦如此时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

太太们去谢恩三}。”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

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

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奉侍贾母大轿

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

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

(①陛(bi而)见-—臣下谒见皇帝。:宫殿的台阶。

②凤藻宫尚书一一凤藻宫:作者虚拟的宫名。尚书:官名,三国时魏国曾设女

尚书之职。唐代白居易《王阳白发人》诗中有“大家(皇帝)遥赐尚书号之句。清代

无此例。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0.3

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一顿,自已气的老病

发作,三五日光景鸣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

答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

宝玉心中帐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普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

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

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

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

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壁见,皆由

王子腾累上保本①,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

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

要,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

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饶者也就

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

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

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

打扫卧室,安插器具,文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

人。宝玉文将北静王所赠鹤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

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

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

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接待,房

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

①保本一一封建官吏向皇帝保荐人才的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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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①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

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

承。”一面平儿与众丫参拜毕,献茶。

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

“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

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五】。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

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

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文不容

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

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

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

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

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

的武艺。况耳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

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

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

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

哥还报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岁描补描

补②,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

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

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

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

①报马一一这里代指报告消息的人。

描补一这里指说话办事有不周到处,事后加以解释弥补。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05

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

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①,越发出挑的标致了。

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

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的六,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

.少饥荒②。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

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龈他不

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七」。过了

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③一般了{八,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九)。”

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

,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

来?”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撤个谎。奶奶说说,

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梢的

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

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背瞒二爷的,少不

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

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

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撤谎说

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一○}来

①开脸—旧俗女子出嫁时用线绞净脸上的汗毛,修齐鬓角,叫作“开脸”。

打饥荒一一义有多种,此指纠缠不休。

马棚风一一比喻习以为常。不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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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风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了,忽喇巴①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窗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来,夫妻对坐。凤姐

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

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

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机②,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

贾琏向桌上抹两盘脊撰与他放在机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

嚼不动那个,倒没的了他的牙③。”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

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

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

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

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记

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

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

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毗牙儿③的。我

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

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件天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

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

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

忽喇巴忽然、凭空。

机(wi物)-小凳子。

(gang杠)牙一又作"咯(ge各)牙”,牙齿嚼到硬东西而感到难受。

惠泉酒一惠泉水所酿的酒。惠泉在江苏无锡惠山第一峰下,号称“天下

第二泉”。

毗(2i资)牙儿—掀唇露齿。这里引申为议论讥消别人。

@燥屎—歇后语“燥屎一干搁着”。此指对受托之事漫不经心,搁置未

办。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07

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个不比人强?你疼

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一一我这

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着‘内'①一样呢。”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

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

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

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

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灿笑吃酒,说“胡说”二字,一一“快

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

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

忙问道:“省亲②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雅,也

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③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

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

听见上上下下吵曦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

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

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替是一

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

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

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

内人一一对人称自己的妻子为“内人”。

省(xing醒)亲一一探望父母等长辈尊亲。省:探望问安。

当今一一意同“今上”,即当朝皇帝。见第63页注④。

世上至大莫如“孝字一一《孝经·圣治章》:“人之行莫大于孝。”封建帝王

“以孝治天下”,目的在由孝及忠,以巩固封建宗法制和君主制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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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风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

由朕躬①禁铟,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

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②着属入宫请候

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

因此二位老圣人文下旨意,说椒房着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

母女尚不能憾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

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踏关防③之处,不妨

启请内廷鸾舆③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③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

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

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

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

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

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

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

①.联(zhen振)躬一一皇帝自称。朕:本古人自称之词,意同“我",至秦始皇始

定为皇帝专用的自称,后代沿之。躬:自身。

②椒房—汉代后妃住的宫室用花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又因花椒

结实多,兼有希求多子之意。(见《三辅黄图》、(汉官仪》)后以椒房代指后妃居处或

后妃。

③驻辟(bi 毕)关防--驻辟:帝王后妃在宫外的停留驻扎。:帝王后妃出

行,戒严清道,以防常人停留窥视。关防:出于礼制和保安的需要而采取的分隔内外

的措施。清代内务府有执掌“关防”的机构和人员。

①鸾奥一一皇帝、后妃所乘的宫车。鸾:车上的鸾铃。

①贵人一一妃嫔称号的一种。

③舜巡一一古时天子巡行四方,祭山川,施教化,谓之“巡狩”。相传帝舜曾南

巡至苍梧之野,故这里称皇帝的巡行叫“舞巡”。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道:“暖哟哟,那可是干载希逢的!那

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

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消海水似的!说起来”

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

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

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

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一二}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

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暖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

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

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

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

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

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

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文有二门上小厮

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

盟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

听他二人回些什么。

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

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

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

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

过去面议。”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

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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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

全仗大爷谏阻,方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

再议细话。”贾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一三],采买女孩子,置

办乐器行头①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

有单聘仁、下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

叔。”贾琏听了,将贾蕃打谅了打谅[一四},笑道:“你能在这一行

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②的。”贾蕃笑道:“只好

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

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

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

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旗儿③,难道认真

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③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

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

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著道:“才也议到这重。赖爷说,不用

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

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

并各色龙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行头一一演戏所用的服装、道具等。

藏掖-—一隐匿,这里指营私舞的机会。

坐囊(dao到)旗儿一一意:古代军中大旗。坐囊旗儿:即主帅,这里借指主

事的人。

①经纪一一买卖。商人亦称经纪人。这里指旧时为买卖双方撮合交易从中

赚取佣金的人。

③会票一一即“汇票”,唐时号日:“飞钱”,明清始有“会票”之称。会票不仅用

于汇款,用作清偿债务的凭证。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11

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

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忙陪笑说:“正要和姊讨两个

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

昕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

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

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子要什么东西,

“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搁呢,希罕你们鬼鬼崇票的?

说着-→径去了。

这里贾蕃也俏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班

笑道:“你别兴头の。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

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

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

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

歇,一宿无话。

次卓贾琏起来,见过贾熬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

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画省亲殿

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

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

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

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

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

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

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

①兴头——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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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号

个老明公①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蔽、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

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

阁,种竹栽花,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②。下朝闲暇,不

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只

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

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Ⅲ。贾蔷已

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

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眞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

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

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

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

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

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

贾母盼:“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

不许多耽搁了。”

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

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俏

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母并几个弟兑都

明公一一本用以称呼有学识有地位的人,后泛作对人的尊称,如同“先生”。

制度这里作动词用,规划调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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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簧①多时矣。宝玉一

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

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

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

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

秦钟不。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口悠悠徐气在胸,正见许多

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背就去,文记念着家中

无人掌管家务,文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

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背

狗私,反吡咤秦钟道:“号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

私的,不比你们阳间檐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

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个好朋友说一句话

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購列位,就是

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

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

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

了手脚,一面又报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原来见不

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

①易簧(zé责)一一易:更换。簧:竹席。孔子弟子曾参恪守礼制,病危时一定

要人换掉大夫才能瘦用的华美竹席(见(礼记·檀弓上))。后因称人之将死为“易

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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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天逝黄泉路

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

人鬼之道却是一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

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

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步也不能见了。”宝玉

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

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

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校记

“赦贾政”,原无“贾赦”二字,从各本补。

[二] “檐前下马”,原无“前”字,从梦稿、蒙府本补。

恩”,从甲戌、已卵、梦稿、戚序、蒙府本改。

{四】“按品大妆起来”,原作“按品大小妆束起来了”,“束”为旁添,

“了”点去。从甲戌、已卵、甲辰本改。

[五]“认作针”,甲戌、梦稿、戚序、舒序、甲辰本并同。原作“认作

真”,“真”旁改为“”。

[六] “锅里的”,原无“里”字,从梦稿本补。

【七】“作了妾”,原作“作亲”,从甲戌、梦稿、甲辰本改。

的耳旁风一般了”,从舒序、甲辰本改。

里”与“怪”字均为“旁添”。从甲戌、舒序本改。

【一】“我们爷”,原无“爷”字,从甲戌、梦稿、蒙府、舒序、甲辰本

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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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龙王来请”,原无"龙王”二字,从各本补。

[-]

去,“请”为旁添,从底本改文。

[-四] “打谅了打谅”,原作“打谅了”,从甲成、已卯、梦稿本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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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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