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本回目原缺,据各本补。)戚:彩笔辉光若转环,心情魔态几千般。写成浓淡兼深浅,活现痴人恋恋间。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己夹:补还一句,细。方见省亲不独贾家一门是也。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己夹:伏下病源。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己夹:一回一回各生机轴,总在人意想之外。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己夹:写出正月光景。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己夹:总是新正妙景。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己夹:真真热闹。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己夹:形容刻薄之至,弋阳腔能事毕矣。阅至此则有如耳内喧哗、目中离乱,后文至隔墙闻“袅晴丝”数曲,则有如魂随笛转、魄逐歌销。形容一事,一事毕肖,石头是第一能手矣。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己夹:必有之言。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些小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名……,(按:此处有缺文。)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冷静,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己夹: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 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 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己夹:又带出小儿心意,一丝不落。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己夹:开口便好。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动人处,羞的面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己夹:此等搜神夺第 126 页魄至神至妙处只在囫囵不解处得。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己夹:活宝玉,移之他人不可。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己夹: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
不独不曾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
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诗词、雅谜、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着。
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己夹:若都写得出来,何以见此书中之妙?脂砚。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己夹:又一个梦,只是随手成趣耳。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己夹:千奇百怪之想,所谓“牛溲马渤皆至乐也,鱼鸟昆虫皆妙文也”,天地间无一物不是妙物,无一物不可成文,但在人意舍取耳。此皆信手拈来随笔成趣,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己夹:音万。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己夹:茗烟此时只要掩饰方才之过,故设此以悦宝玉之心。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己夹:妙!宝玉心中早安着这着,但恐茗烟不肯引去耳。恰遇茗烟私行淫媾,为宝玉所胁,故以城外引以悦其心,宝玉始悦,出往花家去。非茗烟适有罪所胁,万不敢如此私引出外。别家子弟尚不敢私出,况宝玉哉?况茗烟哉?文字着楔细甚。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己夹:必不可少之语。宝玉笑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己夹:随姓成名,随手成文。此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己夹: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
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至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己夹:精细周到。嗐了一声,笑己夹:转至“笑”字,妙甚!道:“你也忒胡闹了,己夹:该说,说得是。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己夹:细。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道,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己夹:是必有之神理,非特故作顿挫。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己夹:该说,说得更是。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己夹:茗烟贼。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第 127 页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己夹:连用三“又”字,上文一个,百般神理活现。脂砚。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己夹:妙!不写袭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写袭人忙,便是庸俗小派了。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己夹:如此至微至小中便带出家常情,他书写不及此。 至敬至情。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杌子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己夹:叠用四“自己”字,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亲洽如何尊荣,此时一盘托出。盖素日身居侯府绮罗锦绣之中,其安富尊荣之宝玉亲密浃洽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必写者也。今于此一补,更见二人平素之情意,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长欲为赎身角口等未到之过文。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己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己夹:得意之态,是才与母兄较争以后之神理。最细。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己夹:唯此品稍可一拈,别品便大错了。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己夹:八字画出一才收泪之女儿,是好形容,切实宝玉眼中意中。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己夹:伏下后文所补未到多少文字。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己夹:指晴雯麝月等。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己夹:必有是问。阅此则又笑尽小说中无故家常穿红挂绿绮绣绫罗等语,自谓是富贵语,究竟反是寒酸话。宝玉笑道:“珍大哥那里去看戏换的。”
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本是切己之事。 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己夹:想见二人素日情长。 追魂。 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 不可少之文。 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己夹: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极,且勿论按此言固是袭人得意之语,盖言你等所稀罕不得一见之宝我却常守常见视为平物。然余今窥其用意之旨,则是作者借此正为贬玉原非大观者也。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 自“一把拉住”至此诸形景动作,袭卿有意微露绛芸轩中隐事也。 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 只知保重耳。 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己夹:细极!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 细密。 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 公子口气。 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己夹:人人都看不过,独宝玉看得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了样儿了,己夹:说得是,原该说。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己夹:补明好!宝玉虽不吃乳,岂无伴从之媪妪哉?那宝玉第 128 页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己夹:用俗语入,妙!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己夹:所以为今古未有之一宝玉。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己夹:调侃入微,妙妙!如今管不着他们。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实在有的。 入神。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己夹:写龙钟奶母,便是龙钟奶母。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己夹:过下无痕。回来又惹气了。己夹:照应茜雪枫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己夹:这等话语声口,必是晴雯无疑。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己夹:虽暂委屈唐突袭卿,然亦怨不得李媪。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己夹:听这声口,必是麝月无疑。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己夹:照应前文,又用一“撵”,屈杀宝玉,然李媪心中口中毕肖。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己夹:过至下回。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己夹:娇态已惯。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奶奶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
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己夹:与前文应失手碎钟遥对,通部袭人皆是如此,一丝不错。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己夹:必如此方是。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己夹:若是见过女儿之后没有一段文字便不是宝玉,亦非《石头记》矣。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己夹:这一赞叹又是令人囫囵不解之语,只此便抵过一大篇文字。袭人道:“叹什么?己夹:只一“叹”字便引出“花解语”一回来。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己夹:补出宝玉素喜红色,这是激语。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己夹:活宝玉。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己夹:妙谈妙意。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己夹:妙答。宝玉并未说“奴才”二字,袭人连补“奴才”二字最是劲节,怨不得作此语。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己夹:勉强,如闻。说亲戚就使不得?”己夹:更勉强。 这样妙文,何处得来? 非目见身行,岂能如此的确?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己夹:说的是。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粟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己夹:总是故意激他。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己夹:妙号!后文又曰“须眉浊物”第 129 页之称,今古未有之一人始有此今古未有之妙称妙号。倒生在这里。”己夹:这皆是宝玉心中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今古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光明正大,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阅此书,亦爱其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所谓不入耳之言也。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己夹:宝玉心思另是一样,余前评可见。
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己夹:袭人亦叹,自有别论。“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己夹:余亦如此。不觉一惊,己夹:余亦吃惊。忙丢下粟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己夹:即余今日犹难为情,况当日之宝玉哉?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己夹:说得极是。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己夹:是头一句驳,故用贵公子声口,无理。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己夹:一驳,更有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己夹:自然。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己夹:第二层仗祖母溺爱,更是无理。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己夹:宝玉并不提王夫人,袭人偏自补出,周密之至!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容或有之;其实我又不过是个平常的人, 此等语言便是袭卿心事。 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己夹:百忙中又补出湘云来,真是七穿八达,得空便入。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要说为服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服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 这却是真心话。 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
己夹:再一驳,更精细更有理。 反敲。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己夹:自然。心内越发急了,己夹:原当急。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己夹:急心肠,故入于霸道。无理。 三字入神。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和他好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有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己夹:三驳,不独更有理,且又补出贾府自家慈善宽厚等事。宝玉听了,思忖半晌,己夹:正是思忖只有去理实无留理。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己夹:自然。袭人道:“去定了。” 口气像极。 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己夹:余亦如此见疑。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 “都是要去的”,妙! 可谓触类旁通,活是宝玉。 上古至今及后世有情者同声一哭! 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鬼儿。”己夹:可谓见首知尾,活是宝玉。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己夹:又到无可奈何之时了。
第 130 页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己夹:补前文。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
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 孝女,义女。 己夹:补出袭人幼时艰辛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自是又副十二钗中之冠,故不得不补传之。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己夹:可谓不幸中之幸。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 孝女,义女。 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 可怜! 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我也要笑。 同心同志更觉幸福。 因此哭闹了一阵。己夹:以上补在家今日之事,与宝玉问哭一句针对。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己夹:又夹带出贾府平素施为来,与袭人口中针对。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己夹:伏下多少后文。 铁槛寺凤卿受赂,令人怅恨。 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己夹:又伏下多少后文。现一句是传中陪客,此一句是传中本旨。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己夹:既如此,何得袭人又作前语以愚宝玉?不知何意,且看后文。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个又是那般景况,己夹:一件闲事一句闲文皆无,警甚。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己夹:一段情结。脂砚。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己夹:四字好!所谓“说不得好,又说不得不好”也。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己夹:只如此说更好。所谓“说不得聪明贤良,说不得痴呆愚昧”也。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己夹:四字妙评。任性恣情,己夹:四字更好。亦不涉于恶,亦不涉于淫,亦不涉于娇,不过一味任性耳。最不喜务正。己夹:这还是小儿同病。
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己夹:原来如此。 以此法游刃,有何不可解之牛? 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己夹:不独解语,亦且有智。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己夹:可谓贤而多智术之人。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己夹:正是无可奈何之时。 不知何故,我亦掩涕。 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己夹:宝玉不愚。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己夹:二人素常情义。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以此等心,行此等事,昭昭苍天,岂无明见。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己夹:叠二语,活见从纸上走一宝玉下来,如闻其呼、见其笑。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己夹:“两三百”不成话,却是宝玉口中。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己夹:脂砚斋所谓“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话之至奇至妙之话”,诸公请如何解得,如何评论? 所劝者正为此,偏于劝时一犯,妙甚!——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己夹:灰“还有知识”,奇之不可甚言矣!余则谓人尚无知识者多多。”“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 人人皆以宝玉为痴,孰不知世人比宝玉更痴。 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己夹:是聪明,是愚昧,是小儿淘气?余皆不知,只觉悲感难言,奇瑰愈妙。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第 131 页说道:“再不说这话了。” 只说今日一次。 呵呵,玉兄,玉兄,你到底哄的那一个?
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 新鲜,真新鲜! 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 所谓“开方便门”。 己夹:宝玉又诮谤读书人,恨此时不能一见如何诮谤。也教老爷少生些气, 大家听听,可是个丫鬟说的话。 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己夹:二字从古未见,新奇之至!难怨世人谓之可杀,余却最喜。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己夹:宝玉目中犹有“明明德”三字,心中犹有“圣人”二字,又素日皆作如是等语,宜乎人人谓之疯傻不肖。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己夹:又作是语,说不得不乖觉,然又是作者瞒人之处也。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己夹:一件,是妇女心意。调脂弄粉。己夹:二件,若不如此,亦非宝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己夹:忽又作此一语。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己夹:此一句是闻所未闻之语,宜乎其父母严责也。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己夹:总包括尽矣。其所谓“花解语”者,大矣!不独冗冗为儿女之分也。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己夹:调侃不浅,然在袭人能作是语,实可爱可敬可服之至,所谓“花解语”也。 “花解语”一段乃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
余阅至此,余为袭卿一叹。丁亥春。畸笏叟。 真正逼人。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己夹:照应前凤姐之前文。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己夹:表则是表的写法,前形容自鸣钟则是自鸣钟,各尽其神妙。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 过下引线。 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己夹:为下文留地步。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己夹:才住了“好姐姐”,又闻“好妹妹”,大约宝玉一日之中一时之内,此六个字未曾暂离口角。妙!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己夹: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许多贼形鬼状等丑态邪言矣。此却反推唤醒他,毫不在意,所谓说不得淫荡是也。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己夹:补出娇怯态度。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己夹:宝玉又知养身。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己夹:所谓只有一颦可对,亦属怪事。
第 132 页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己夹:缠绵秘密入微。咱们在一个枕头上。”己夹:更妙!渐逼渐近,所谓“意绵绵”
也。黛玉道:“放屁! 如闻。 外面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己夹:睁眼。起身己夹:起身。笑己夹: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己夹:妙语,妙之至!想见其态度。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躺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己夹:想见其缠绵态度。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己夹:妙极!补出素日。宝玉侧身,一面躲, 对“推醒”看。 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己夹:遥与后文平儿于怡红院晚妆时对照。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己夹:想见情之脉脉,意之绵绵。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己夹:又是劝戒语。干也罢了,己夹:一转,细极!这方是颦卿,不比别人一味固执死劝。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己夹:补前文之未到,伏后文之线脉。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己夹:“大家”二字何妙之至神之至细腻之至!乃父责其子,纵加以笞楚,何能使大家不干净哉?今偏大家不干净,则知贾母如何管孙责子怒于众,及自己心中多少抑郁。难堪难禁,载忧载痛,一齐托出。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己夹: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语亦属行云流水矣。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己夹:却像似淫极,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 口头语,指在春冷之时。 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从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己夹:正是。按谚云:“人在气中忘气,鱼在水中忘水。”余今续之曰:“美人忘容,花则忘香。”此则黛玉不知自骨肉中之香同。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己夹:有理。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己夹:自然。黛玉冷笑己夹:冷笑便是文章。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己夹:活颦儿,一丝不错。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己夹:活画。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胁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己夹:如见如闻。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己夹:画。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己夹:奇问。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己夹:一时原难解,终逊黛卿一等,正在此等处。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己夹:画。:“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己夹:的是颦儿,活画。然这是阿颦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之。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己夹:画。宝玉有一搭第 133 页没一搭的说些鬼话,己夹:先一总。黛玉总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己夹:原来只为此故,不暇旁人嘲笑,所以放荡无忌处不特此一件耳。便哄他道:“嗳哟! 像个说故事的。 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 又哄我看书人。 “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这就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 山名洞名,颦儿已知之矣。 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 不先了此句,可知此谎再诌不完的。 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己夹:耗子亦能升座且议事,自是耗子有赏罚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犹穿壁啮物,其升座者置而不问哉?因说:‘明日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 难道耗子也要腊八粥吃? 一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己夹:议的是,这事宜乎为鼠矣。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小耗己夹:原来能于此者便是小鼠。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己夹:庙里原来最多,妙妙!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 玉兄也知琐碎,以抄近为妙。 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 玉兄,玉兄,唐突颦儿了! 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和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己夹:凡三句暗为黛玉作评,讽得妙!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
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 不直偷,可畏可怕。 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 作意从此透露。 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 可怕可畏。 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己夹: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这样才情这样学术却只一耗耳。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 奇文怪文。 众耗忙笑说:‘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己夹:余亦说变错了。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己夹:前面有“试才题对额”,故紧接此一篇无稽乱话,前无则可,此无则不可,盖前系宝玉之懒为者,此系宝玉不得不为者。世人诽谤无碍,奖誉不必。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玉生香”是要与“小恙梨香院”对看,愈觉生动活泼,且前以黛玉后以宝钗,特犯不犯,好看煞! 丁亥春。畸笏叟。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己夹:妙! 不犯梨香院。 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己夹:妙讽。只是可惜一件,己夹:妙转。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己夹:更妙!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第 134 页汗。己夹:与前“拭汗”二字针对,不知此书何妙至如此,有许多妙谈妙语、机讽诙谐,各得其时,各尽其理,前梨香院黛玉之讽则偏而趣,此则正而趣,二人真是对手,两不相犯。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若知宝玉真性情者,当留心此回。 其与袭人何等留连,其于画美人事,何等古怪。
其遇茗烟事何等怜惜,其于黛玉何等保护。再袭人之痴忠,画人之惹事,茗烟之屈奉,黛玉之痴情,千态万状,笔力劲尖,有水到渠成之象,无微不至。真画出一个上乘智慧之人,入于魔而不悟,甘心堕落。且影出诸魔之神通,亦非泛泛,有势不能轻登彼岸之形。凡我众生掩卷自思,或于身心少有补益。小子妄谈,诸公莫怪。
第 135 页
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并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又發內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說。且說榮宁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強,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與無事的人一樣。第一個寶玉是极無事最閒暇的。
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才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眾丫頭們擲骰子赶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才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于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滿街之人個個都贊:“好熱鬧戲,別人家斷不能有的。”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說笑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
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里邊去了,故也不問。至于跟寶玉的小廝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會賭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飲的,都私散了,待晚間再來,那小些的,都鑽進戲房里瞧熱鬧去了。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挂著一軸美人,极畫的得神。
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便往書房里來。剛到窗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茗煙見是寶玉,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麼說。
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致,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問:“名字叫什麼?”茗煙大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据他說,他母親養他的時節做了個夢,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寶玉聽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說著,沉思一會。茗煙因問:“二爺為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麼呢?
”茗煙嘻嘻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逛逛去,一會子再往這里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麼呢。”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
”寶玉道:“有我呢。”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幾個侄女兒來家,正吃果茶,聽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仆兩個,唬的驚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來,在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聽見還可,襲人聽了,也不知為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麼來了?
”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麼呢。”襲人聽了,才放下心來,嗐了一聲,笑道:“你也忒胡鬧了,可作什麼來呢!”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就只有我們兩個。”襲人聽了,复又驚慌,說道:“這還了得!倘或碰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碰,馬轎紛紛的,若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都是茗煙調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嬤嬤們打你。
”茗煙撅了嘴道:“二爺罵著打著,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不然我們還去罷。”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髒,爺怎麼坐呢?”
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襲人拉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
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舖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怀內,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嘗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說著,便拈了幾個松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寶玉。
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悄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麼?”襲人笑道:“何嘗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當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襲人道:“你特為往這里來又換新服,他們就不問你往那去的?”寶玉笑道:“珍大爺那里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
”襲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們聽著什麼意思。”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希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麼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麼個東西。”說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寶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轎,或雇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襲人道:“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頂小轎來,眾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果子與茗煙,又把些錢與他買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轎,放下轎帘。花,茗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宁府街,茗煙命住轎,向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東府里混一混,才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聽說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了。”于是仍進後門來。俱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鬟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赶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鬟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因歎道:“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個樣兒了,別的媽媽們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台——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的。只知嫌人家髒,這是他的屋子,由著你們糟塌,越不成体統了。
”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們不著,因此只顧頑,并不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麼時辰睡覺”等語。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一個討厭的老貨!”
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里是酥酪,怎不送與我去?我就吃了罷。”說畢,拿匙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氣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累我們受氣。
”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樣坏了。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麼長大了?我的血變的奶,吃的長這麼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怎麼樣!你們看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里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麼阿物兒!”一面說,一面賭氣將酥酪吃盡。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
寶玉還時常送東西孝敬你老去,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李嬤嬤道:“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氣去了。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秋紋道:“他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說著,襲人已來,彼此相見。
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才要說話,襲人便忙笑道:“原來是留的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鬧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舖床。
”
寶玉聽了信以為真,方把酥酪丟開,取栗子來,自向燈前檢剝,一面見眾人不在房里,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麼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贊歎了兩聲。襲人道:“歎什麼?我知道你心里的緣故,想是說他那里配紅的。”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我因為見他實在好的很,怎麼也得他在咱們家就好了。
”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才往你家來。”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寶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麼不言語了?想是我才冒撞沖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兩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了。”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麼叫我答言呢。
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里,沒的我們這种濁物倒生在這里。”襲人道:“他雖沒這造化,倒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妝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
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正是不自在,又聽襲人歎道:“只從我來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內有文章,不覺吃一驚,忙丟下栗子,問道:“怎麼,你如今要回去了?
”襲人道:“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叫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我出去的呢。”寶玉聽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為什麼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里的家生子兒,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里,怎麼是個了局?”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襲人道:“從來沒這道理。便是朝廷宮里,也有個定例,或幾年一選,幾年一入,也沒有個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了!”
寶玉想一想,果然有理。
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襲人道:“為什麼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幾兩銀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常的人,比我強的多而且多。自我從小兒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价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說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沒有的事。
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不是什麼奇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來了,不是沒了我就不成事。”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心內越發急了,因又道:“雖然如此說,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襲人道:“我媽自然不敢強。且漫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強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
但只是咱們家從沒幹過這倚勢杖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為你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可以行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寶玉聽了,思忖半晌,乃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乃歎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我一個孤鬼兒。
”說著,便賭氣上床睡去了。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也不朝打暮罵。況且如今爹雖沒了,你們卻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复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澄幾個錢,也還罷了,其實又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作什麼?權當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
”因此哭鬧了一陣。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价銀一并賞了這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眾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
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況,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异常,其淘氣憨頑自是出于眾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任性恣情,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
今見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為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頭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麼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便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麼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襲人笑道:“咱們素日好處,再不用說。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
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里去就去了。
”話未說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說:“好好的,正為勸你這些,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要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麼?”
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也罷,只是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也教老爺少生些氣,在人前也好說嘴。
他心里想著,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讀書,已經他心里又氣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後亂說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名字叫作‘祿蠹’,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怎麼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打你。叫別人怎麼想你?”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原是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麼?
”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麼,快說。”襲人笑道:“再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在這里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甚趣。
”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体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掙扎的住,次後捱不住,只要睡著,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
”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帘,進入里間,只見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來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
”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里,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黛玉道:“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髒婆子的。
”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倒下。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
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
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麼香呢。”寶玉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那里來的?
”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頭的香氣,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
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麼些,不給你個利害,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
說著翻身起來,將兩只手呵了兩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窩內兩肋下亂撓。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里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麼‘暖香’?”黛玉點頭歎笑道:“蠢才,蠢才!
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寶玉方聽出來。寶玉笑道:“方才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把袖子我聞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咱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說著,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上臉。
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只不理。寶玉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古跡,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黛玉只不答。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便哄他道:“噯喲!你們揚州衙門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見他說的鄭重,且又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麼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謅道:“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謊,自來也沒聽見這山。
”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你那里知道這些不成。等我說完了,你再批評。”黛玉道:“你且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里原來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因說:‘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幹的小耗前去打聽。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里果米最多。’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
’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胜記。果品有五种: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聽了大喜,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极小极弱的小耗應道:‘我願去偷香芋。’老耗并眾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
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机謀深遠。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眾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眾耗聽了,都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麼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
’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的一位小姐。眾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現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聽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說著,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說:“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為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
”黛玉笑道:“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呢。”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有誰!他饒罵了人,還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該用故典之時,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記得的,前兒夜里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來,別人冷的那樣,你急的只出汗。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
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里,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並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又發內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說。
且說榮寧二府中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閒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強,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與無事的人一樣。第一個寶玉是極無事最閒暇的。偏這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上纔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眾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得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裡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纔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人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太公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內中揚旛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聞於巷外。弟兄子侄,互為獻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語。獨有寶玉,見那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並丫頭姬妾鬼混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謎行令,百般作樂,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裡邊去了,也不理論。至於跟寶玉的小廝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上纔散,因此偷空兒,也有會賭錢的,也有往親友家去的,或賭或飲,都私自散了,待晚上再來;那些小些的,都鑽進戲房裡瞧熱鬧兒去了。
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素日這裡有個小書房,內曾掛著一軸美人,畫的很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裡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便往那裡來。剛到窗前,聽見屋裡一片喘息之聲。寶玉倒唬了一跳,心想:「美人活了不成?」乃大著膽子,舔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正在得趣,故此呻吟。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的抖衣而顫。
茗煙見是寶玉,忙跪下哀求。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麼說!珍大爺要知道了,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倒也白白淨淨兒的,有些動人心處,在那裡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那丫頭,飛跑去了。寶玉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不告訴人。」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
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煙道:「不過十六七了。」寶玉道:「連他的歲數也不問問,就作這個事,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又問:「名字叫什麼?」茗煙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正新鮮奇文!他說,他母親養他的時節,做了一個夢,夢得了一疋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的『卍』字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萬兒。」寶玉聽了,笑道:「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等我明兒說了給你作媳婦,好不好?」
茗煙也笑了,因問:「二爺為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做什麼呢?」茗煙微微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城外逛去,一會兒再回這裡來。」寶玉道:「不好,看仔細花子拐了去。況且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就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偺們竟找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麼呢。」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寶玉笑道:「有我呢!」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轉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
此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幾個姪女兒來家,正吃果茶,聽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僕兩個,唬的驚疑不定,連忙抱下寶玉來,至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聽見還可,襲人聽了,也不知為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麼來了?」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麼呢。」襲人聽了,纔把心放下來,說道:「你也胡鬧了,可作什麼來呢?」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了來了?」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道。」襲人聽了,復又驚慌道:「這還了得!倘或碰見人,或是遇見老爺,街上人擠馬碰,有個失閃,這也是頑得的嗎?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呢!都是茗煙調唆的,等我回去告訴嬤嬤們,一定打你個賊死!」茗煙撅了嘴道:「爺罵著打著,叫我帶了來的,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要不,我們回去罷。」花自芳忙勸道:「罷了,已經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不乾淨,爺怎麼坐呢?」
襲人的母親也早迎出來了。襲人拉著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的臉上通紅。花自芳母子兩個恐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子,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亂給他東西吃的。」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來,鋪在一個杌子上,扶著寶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在寶玉懷裡。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
彼時他母兄已是忙著齊齊整整的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嘗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說著,捻了幾個松子瓤,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給他。
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悄問襲人道:「好好的哭什麼?」襲人笑道:「誰哭來著?纔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因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說道:「你特為往這裡來,又換新衣裳,他們就不問你往那裡去嗎?」寶玉道:「原是珍大爺請過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兒,不是你來得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纔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襲人笑道:「悄悄兒的罷!叫他們聽著作什麼?」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稀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兒瞧瞧。再瞧什麼稀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麼著了。」說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寶玉掛好。又命他哥哥去僱一輛乾乾淨淨,嚴嚴緊緊的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襲人道:「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
花自芳忙去僱了一輛車來。眾人也不好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些果子給茗煙,又把些錢給他買花炮放,叫他:「別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一面說著,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車,放下車簾。茗煙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寧府街,茗煙命住車,向花自芳道:「須得我和二爺還到東府裡混一混,纔過去得呢,看人家疑惑。」花自芳聽說有理,忙把寶玉抱下車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了。」於是仍進了後門來,俱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鬟們都索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兒。偏奶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鬟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因歎道:「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了樣兒了,別的嬤嬤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台,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己的,只知嫌人家醃臢。這是他的房子,由著你們糟蹋,越不成體統了!」
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不著他們:因此,只顧玩笑,並不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麼時候睡覺?」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個討厭的老貨!」
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裡是酪,怎麼不送給我吃?」說畢,拿起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氣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累我們受氣。」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麼壞了腸子。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麼長大了?我的血變了奶,吃的長這麼大;如今我吃他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他怎麼著!你們看襲人不知怎麼樣,那是我手裡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麼阿物兒!」一面說,一面賭氣,把酪全吃了。又一個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寶玉還送東西給你老人家去,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李嬤嬤道:「你也不必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氣去了。
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寶玉因問:「可是病了?還是輸了呢?」秋紋道:「他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們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
說著,襲人已來,彼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粧。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纔要說話,襲人便忙笑說道:「原來留的是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因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鬧的吐了纔好了。他吃了倒好,擱在這裡白糟蹋了。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炕。」
寶玉聽了,信以為真,方把酥酪丟開,取了栗子來,自向燈下檢剝。一面見眾人不在房中,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麼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姐姐。」寶玉聽了,讚歎了兩聲。襲人道:「嘆什麼?我知道你心裡的緣故,想是說他那裡配穿紅的。」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人,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我因為見他實在好的很,怎麼也得他在偺們家就好了。」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纔往你們家來?」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偺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襲人道:「那也攀配不上。」
寶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麼不言語了?想是我纔冒撞沖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兩銀子買進他們來就是了。」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麼叫人答言呢?我不過是讚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宅大院裡,沒的我們這宗濁物倒生在這裡。」襲人道:「他雖沒這樣造化,倒也是嬌生慣養的,我姨父姨娘的寶貝兒是的。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粧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
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正不自在,又聽襲人歎道:「我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大見;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裡有文章,不覺吃了一驚,忙扔下栗子,問道:「怎麼著,你如今要回去?」襲人道:「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量,叫我再耐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出我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越發忙了,因問:「為什麼贖你呢?」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這裡的家生子兒。我們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裡,怎麼是個了手呢?」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哪。」襲人道:「從來沒這個理。就是朝庭宮裡也有定例,幾年一挑,幾年一放,沒有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們家。」
寶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襲人道:「為什麼不放呢?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給我們家幾兩銀子留下,也還有的;其實我又不過是個最平常的人,比我強的多而且多。我從小兒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這會子又伏侍了你幾年,我們家要來贖我,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價也不要,就開恩放我去呢。要說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沒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不是什麼奇功。我去了,仍舊又有好的了,不是沒了我就使不得的。」
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心裡越發急了。因又道:「雖然如此說,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襲人道:「我媽自然不敢強。且慢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強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偺們家從沒幹過這倚勢仗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為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吃虧,就可以行得的;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於你又無益,反教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行嗎?」
寶玉聽了,思忖半晌,乃說道:「依你說來說去,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呢?」乃歎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我一個孤鬼兒!」說著,便賭氣上床睡了。
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又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了我還值幾兩銀子,要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兒,吃穿和主子一樣,又不朝打暮罵。況如今爹雖沒了,你們卻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復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摸幾個錢,也還罷了,其實又不能了。這會子又贖我做什麼?權當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了!」因此,哭了一陣。
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人家兒,不過求求,只怕連身價銀一併賞了還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眾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女孩子也不能那麼尊重。--因此,他母子兩個就死心不贖了。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兩個又是那個光景兒,他母子二人心中更明白了,越發一塊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別意了。
且說襲人自幼兒見寶玉性格異常,其淘氣憨頑出於眾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縱弛蕩,任情恣性,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諒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今見寶玉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為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於是命小丫頭子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麼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寶玉見這話頭兒活動了,便道:「你說說,我還要怎麼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襲人笑道:「偺們兩個的好,是不用說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們看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的!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就散了的時候兒,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憑你們愛那裡去那裡去就完了。」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道:「好爺!我正為勸你這些個。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麼?」襲人道:「第二件,你真愛念書也罷,假愛也罷,只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嘴裡混批,只作出個愛念書的樣兒來,也叫老爺少生點兒氣,在人跟前也好說嘴。老爺心裡想著:我家代代念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愛念書,--已經他心裡又氣又惱了--而且背前面後混批評。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外號兒,叫人家『祿蠹』;又說:只除了什麼「明明德」外就沒書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你怎麼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刻刻的要打你呢?」
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是我小時候兒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說的,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麼呢?」
襲人道:「再不許謗僧毀道的了。還有更要緊的一件事:再不許弄花兒,弄粉兒,偷著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個愛紅的毛病兒了。」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麼,快說罷。」襲人道:「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這裡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稀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趣兒。」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三更天了,該睡了。方纔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
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體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扎掙的住,次後挨不住,只要睡,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窩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簾,進入裡間,只見黛玉睡在那裡,忙上來推他道:「好妹妹,纔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裡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裡,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偺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偺們在一個枕頭上罷。」黛玉道:「放屁!外面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醃臢老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給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枕上。二人對著臉兒躺下。
黛玉一回眼,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跡,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劃破了?」寶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劃的,只怕是剛纔替他們淘澄胭脂膏子濺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絹子要擦。黛玉便用自己的絹子替他擦了,咂著嘴兒說道:「你又幹這些事。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就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作奇怪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裡,大家又該不得心淨了。」
寶玉總沒聽見這些話,只聞見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這時候,誰帶什麼香呢?」寶玉笑道:「既如此,這香是從那裡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櫃子裡頭的香氣薰染的也未可知。」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毬子、香袋兒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奇香不成?就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製。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些。不給你個利害,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說著,翻身起來,將兩隻手呵了兩口,便伸向黛玉膈肢窩內兩脅下亂撓。黛玉素性觸癢不禁,見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裡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麼『暖香』?」黛玉點頭笑歎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他?」寶玉方聽出來,笑道:「方纔告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要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你不難,只把袖子我聞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要去不能。偺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說著,復又躺下。黛玉也躺下,用絹子蓋上臉。
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總不理。寶玉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揚州有何古蹟,土俗民風如何,黛玉不答。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便哄他道:「噯喲!你們揚州衙門裡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麼?」黛玉見他說的鄭重,又且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麼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謅道:「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這就扯謊,自來也沒聽見這山。」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你那裡都知道?等我說完了,你再批評。」黛玉道:「你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裡原來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議事,說:『明兒是臘八兒了,世上的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裡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個來纔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了個能幹小耗子去打聽。小耗子回報:『各處都打聽了,惟有山下廟裡果米最多。』老耗子便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子道:『米豆成倉。果品卻只有五樣:一是紅棗,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
「老耗子聽了,大喜,即時拔了一枝令箭,問:『誰去偷米?』一個耗子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個耗子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只剩了香芋,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子應道:『我願去偷香芋。』
「老耗子和眾耗子見他這樣,恐他不諳練,又怯懦無力,不准他去。小耗子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這一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眾耗子忙問:『怎麼比他們巧呢?』小耗子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裡,叫人瞧不出來,卻暗暗兒的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這不比直偷硬取的巧嗎?』眾耗子聽了,都說:『妙卻妙,只是不知怎麼變?你去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子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的一位小姐。眾耗子忙笑說:『錯了,錯了。原說變果子,怎麼變出個小姐來了呢?』小耗子現了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纔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聽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派我呢。」說著便擰。寶玉連連央告:「好妹妹,饒了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為聞見你的香氣,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黛玉笑道:「饒罵了人,你還說是故典呢!」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還有誰?他饒罵了,還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哦,是寶兄弟喲。怪不得他,他肚子裡的故典本來多麼。就只是可惜一件:該用故典的時候兒,他就偏忘了。有今兒記得的,前兒夜裡的『芭蕉』詩就該記得呀。眼面前兒的倒想不起來。別人冷的了不得,他只是出汗。這會子偏又有了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裡,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吵嚷起來。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①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
悦,又发内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百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
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
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
要强,不背落人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第…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
又亲来回过费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
玉只和众丫头们掷散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
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天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
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文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
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已回过贾母,过去看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
①花解语—一从“解语花”词来。解语花:即善解人意的、会说话的花。解:
会、能的意思。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述唐玄宗时太液池有数枝千叶白莲盛开,
帝与贵戚共赏,指杨贵妃对左右说:争如我解语花。“后常用以比愉美人。这里“花”
指花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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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①,候尔神
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②行香,锣鼓
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
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
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姬妾说笑了一回,便
出二门来。
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
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
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
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愉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
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
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二],内曾
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
人【三],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四]望慰他一回。”想
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
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
一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箸幻
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端进门去,将那两
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①《丁郎认父》等戏一一《丁郎认父》演明代杜文学(说高文举)被严嵩追害
流落湖广,入赞胡丞相府中,他与前妻所生之子丁郎在街王相遇不敢相认,后人府说
明原委才得父子相认。《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又名《黄伯英怒摆阴兵阵》,故事本于
(七国春秋平话》“黄伯杨下山”,“迷魂阵困孙子四人”等章节,讲燕将乐毅的师父黄
伯杨下山布迷魂阵翻困齐将孙嫔的事,剧情十分热闹。《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
斩将封神》分别为敷演《西游记》和《封神演义》的故事。
②号佛口宣佛号,即大声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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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
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
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踩脚道:
“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文赶出去,
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
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
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
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
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正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币
儿(五)。”宝玉昕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
着,沉思一会。
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
坎软①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
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
花子②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
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
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
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
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
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坎(xi西)一一一通“嘻”。坎:戏笑声。
花子一-这里指谣骗小孩的拐子。亦称“拍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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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
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
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呀“花大哥”,花
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
玉来,在院内曬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
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
笑道:“我怪闷的,来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
瞎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
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袭
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
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
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
打你。”茗烟撕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
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一一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
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
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
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断的。花自芳母子两
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
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
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
坐了;用自已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①
来,又将自已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
已的茶杯勘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
①梅花香饼儿一-用香料粉末做成的梅花状小饼,可以佩带,也可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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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
空去之理,好万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括了几个
松子,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俏问袭人:“好好的哭
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
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
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
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向
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
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娣妹们笑
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
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
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
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
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
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
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
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
就疑感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
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
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殷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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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挂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头们只顾顽闹,十
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
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
一一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
由着你们遭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
些,三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
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
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
个讨厌的老货!{六}"
李嬷嬷文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
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
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已承认,别带累我们受
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
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
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
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
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
么阿物儿①!”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
“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
你老去,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
子②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摔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
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
阿物儿一如同说“东西”、“家伙”指人),是一种轻蔑的口气。
妆狐媚子一一用狐狸精善迷人来比喻献媚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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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
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
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
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娣妹好。一时
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蔓们回说:“季奶奶吃了。”宝玉
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
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
好,搁在这里倒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
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
剥。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
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
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
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
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
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
定还要栋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
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
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
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
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
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
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
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
嫁”二字,不禁又瞎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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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这儿年,娣妹们都不得在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文都
去了。”
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
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
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昵。”宝玉昕了这
话,越发证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
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①,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
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
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儿年一
人,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文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
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
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
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
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
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
就开恩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
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
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
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
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
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
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
①家生子儿一一指家奴的子女。按清代法律,家奴子女世代为奴,永远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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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
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
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
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半响,乃说道:“依你
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
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草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
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
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
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
方,吃穿和主子一样,文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套虽没了,你们
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
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署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
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
的死契①,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
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
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
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
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一人又是那
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
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
①卖倒的死契一指旧社会买卖人口所立的种字据,其载明永远不能赎取
者叫“死契”。“卖倒”即“卖定”、“卖死”、不可变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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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
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
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
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规①。今见他默默睡
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铵堕。.自已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
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
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已来
推宝玉。只见宝玉{七]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
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
“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
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
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
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
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
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一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
还有知识。一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
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
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八】,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
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
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
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
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逍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
①簸(zhen针)规一规劝;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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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
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
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
字叫作‘禄”①;又说只除‘明明德'②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已不
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已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
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
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
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
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
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
检点些[九),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
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
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
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
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看时,果然
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自胀,四肢火
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握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
①禄(di杜)一一禄:古代官吏的俸禄。囊:蛀虫。《韩非子·五蠹》曾把遵
“先王之道”的学者、设诈“以成其私”的言谈者、带剑者、习御者以及商工这五种人称
浪度岁月,宴然为天地间一”的说法。“禄囊”之称或由此等处化出,用以讽刺那些
热中功名利禄的人。
②明明德一一一语出大学》。前一个“明”字作动词,彰明、发扬的意思;后一个
“明”字修饰“德”,“明德”即所谓至德、完美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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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
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
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爆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
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
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文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
宝玉,因说道:“你耳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夜,今儿还没有歇
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
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
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
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
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
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
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
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静开
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①!请枕这
个。”说着,将自已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
来,自已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面渍,便欠身
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
①天魔星一一天魔佛家语,印度古代传说中四魔之一,即“他化自在天魔”,
为魔界之主,常率众魔扰人身必、障碍佛法、破坏善事。这里是缠人的“冤蒙”的意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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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脑
脂膏子,播①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楷拭。黛玉便
用自已的帕子替他措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
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
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剪耳朵里,文该大家不干
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
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
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
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
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
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子、香袋子的香。”黛玉
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
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
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
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啊了两
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
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
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
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
有?"
宝玉见间,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
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
①握(ceng层去声)一一同增、蹭,摩擦,这里是沾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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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
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
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
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
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
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
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
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暖哟!你扬州衙门里
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
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论道:
“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
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
道:你耳说。宝玉文谄道:
“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
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
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
一枝,遭一能千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
访打听已毕,椎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
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
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
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
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
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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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谱练,且怯儒无力,都不准
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
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
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
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
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
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
变个我们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
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
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
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
香,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
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
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
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昵?我也听听。”
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
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
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
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
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
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一],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
吵闹起来。正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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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画
校记
回目原缺,原“第十九回”四字为后人所加,己卯、梦稿、蒙府、
戚序、舒序、甲辰本回目均作“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今
从各本增补。
者拟为小书房起名空下的,后来书房名未起,故将“名”字点去。
【三】“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原“自然”二字点去,下空
半行地位,为求上下文字衔接,此处各本均有改动。甲辰本保留“自然”
字,下添“无人”二字,今从。
[四】“须得我去”原无“须”字,从各本补。
【五】“叫作儿”,己卯、蒙府、戚序、舒序诸本同。梦稿、甲辰、程
甲、程乙本作叫作万儿”。
[六] “老货”,原无“老”字,从已卵、蒙府、戚序本补。
“只见宝玉”,原无,从梦稿、舒序、甲辰本补。
[八] “话未说完”,原无,从蒙府本补。
“只是百事检点些”,已卯、蒙府、戚序、舒序、甲辰本并同。梦
稿本作“只是诸事检点些”。原作“只是凡百的事检点些”,“凡”、“的”均为
旁添。
【一○】“有金来配你”,原无“来”字,从各本补。
“刚说到这单”,原无“到"字,从梦稿、戚序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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