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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20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智慧生魔多象,魔生智慧方深。智慧寂灭万缘根,不解智魔作甚。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

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己夹:云宝玉亦知医理,却只是在颦、钗等人前方露,亦如后回许多明理之语,只在闺前现露三分,越在雨村等经济人前如痴如呆,实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视宝玉不是人物,岂知宝玉视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与接谈也。宝玉之情痴,真乎?假乎?看官细评。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己夹:袭卿能使颦卿一赞,愈见彼之为人矣,观者诸公以为如何?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 的是宝钗行事。 “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己夹:宝钗如何?观者思之。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 活像过时奶妈骂丫头。 “忘了本的小娼妇! 在袭卿身上去叫下撞天屈来。 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 看这句几把批书人吓杀了。 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 幸有此二句,不然我石兄袭卿扫地矣。 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 虽写得酷肖,然唐突我袭卿,实难为情。 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若知“好事多魔”,方会作者这意。 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禁不住哭起来。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 真有是语。 谁不帮着你呢, 真有是事。 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 冤枉冤哉! 我都知道那些事。 囫囵语,难解。 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 奶妈拿手话。 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 特为乳母传照,暗伏后文倚势奶娘线脉。 《石头记》无闲文并虚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 四字,嬷嬷是看重二人身份。 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好极,妙极,毕肖极! 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 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後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 找上文。 迁怒于人。 有是争竞事。

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第 136 页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 阿凤两提“老太太”,是叫老妪想袭卿是老太太的人,况又双关大体,勿泛泛看去。 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何等现成,何等自然,的是凤卿笔法。 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一丝不漏。 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批书人也是这样说。 看官将一部书中人一一想来,收拾文字非阿凤俱有琐细引迹事。《石头记》得力处俱在此。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 实言,非谬语也。 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 从“狐媚子”等语来,实实好语,的是袭卿。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段特为怡红袭人、晴雯、茜雪三环之性情见识身份而写。 己卯冬夜。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 心中时时刻刻正意语也。 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

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 正文。 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 灯节。 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麝月闲闲无语,令余酸鼻,正所谓对景伤情。 丁亥夏。畸笏。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 岂敢。 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 每于如此等处石兄何尝轻轻放过不介意来? 亦作者欲瞒看官,又被批书人看出,呵呵。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

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 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金闺细事如此写。 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 虽谑语,亦少露怡红细事。 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 此系石兄得意处。 宝玉便第 137 页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 好看,趣。 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 麝月摇手为此,可儿可儿!

“我怎么磨牙了? 好看煞! 咱们倒得说说。” 娇憨满纸令人叫绝。 壬午九月。

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 找上文。 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

己夹: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写晴雯之疑忌,亦为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却又轻轻抹去。

正见此时都在幼时,虽微露其疑忌,见得人各禀天真之性,善恶不一,往后渐大渐生心矣。但观者凡见晴雯诸人则恶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愈甚。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可令人怜爱护惜哉?然后知宝钗、袭人等行为,并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子自居,当绣幕灯前、绿窗月下,亦颇有或调或妒、轻俏艳丽等说,不过一时取乐买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贤也,是以高诸人百倍。不然,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故观书诸君子不必恶晴雯,正该感晴雯金闺绣阁中生色方是。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

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 写环兄先赢,亦是天生地设现成文字。 己卯冬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 好看煞。 己夹:娇憨如此。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 更也好看。 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 酷肖。 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 酷肖。 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 倒卷帘法,实写幼时往事。 可伤。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 蠢驴! 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观者至此,有不卷帘厌看者乎? 余替宝卿实难为情。

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己夹:大族规矩原是如此,一丝儿不错。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 此意不呆。 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 又用讳人语瞒着看官。 己卯冬夜。——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 听了这一个人之话,岂是呆子? 由你自己说罢。我把你作极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第 138 页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 呆子都会立这样意,说这样话? 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 多事人等口角谈吐。

一问不答, 毕肖。 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 反得了理了,所谓贬中褒,想赵姨即不畏阿凤,亦无可回答。 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嫡嫡是彼亲生,句句竟成正中贬,赵姨实难答言。 到此方知题标用“弹”字甚妥协。己卯冬夜。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 “弹妒意”正文。 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 借人发脱,好阿凤! 好口齿!句句正言正礼,赵姨安得不抿翅低头,静听发挥?批至此,不禁浮一大白又一大白矣!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 转得好。 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

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 作者当记一大百乎。 笑笑。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 收拾得好。 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 又一折笔,更觉有味。 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 本来面目,断不可少。 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蒙夹批:三字写着环哥。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己夹:一段大家子奴妾吆吻,如见如闻,正为下文五鬼作引也。余为宝玉肯效凤姐一点余风,亦可继荣、宁之盛,诸公当为如何?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己夹:妙极!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黛玉来,即湘云来,是恐洩漏文章之精华也。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有何趣味哉?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 “等着”二字大有神情。 看官闭目熟思,方知趣味。非批书人漫拟也。己卯冬夜。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己夹:写湘云又一笔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总是心中事语,故机括一动,随机而出。 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第 139 页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

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己夹: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掷之不闻矣。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己夹:盖宝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见宝钗难却其意,故暂随彼去,以完宝钗之情,是以少坐仍来也。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 石头惯用如此笔仗。 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 八字足可消气。 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己夹: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头亦不解;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记此二句不解,错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己夹:真正奇绝妙文,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笔下可形容出者。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 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 一语仍归儿女本传,却又轻轻抹去也。 明明写湘云来是正文,只用二三答言,反写玉、林小角口,又用宝钗岔开,仍不了局。 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温态,正在情完未完之时,湘云突至,“谑娇音”之文终见。真是“卖弄有家私”之笔也。丁亥夏。畸笏叟。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己夹: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别个,不美矣。今见“咬舌”二字加之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独不见其陋,且更觉轻巧娇媚,俨然一娇憨湘云立于纸上,掩卷合目思之,其“爱”“厄”娇音如入耳内。然后将满纸莺啼燕语之字样填粪窖可也。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 此作者放笔写,非褒钗贬颦也。 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

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 140 页己:此回文字重作轻抹。得力处是凤姐拉李嬷嬷去,借环哥弹压赵姨。细致处宝钗为李嬷劝宝玉,安慰环哥,断喝莺儿。至急为难处是宝、颦论心。无可奈何处是“就拿今日天气比”,“黛玉冷笑道:‘我当谁,原来是他!’”冷眼最好看处是宝钗、黛玉看凤姐拉李嬷云“这一阵风”;玉、麝一节。湘云到,宝玉就走,宝钗笑说“等着”;湘云大笑大说;颦儿学咬舌;湘云念佛跑了数节,可使看官于纸上能耳闻目睹其音其形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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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20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

」

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爲是。」寶玉道:「我知道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駡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裏你就作耗,如何使得!

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爲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纔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吃藥等話,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

」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狸,那裏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奶了這麼大,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强。」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

」李嬤嬤見他二人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聽得後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於人。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纔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裏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

我家裏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那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强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寶玉點頭歎道:「這又不知是那裏的帳,只揀軟的排揎。

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帳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麼。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爲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爲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够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氣。

襲人冷笑道:「要爲這些事生氣,這屋裏一刻還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麼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別爲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爲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裏,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大家什麼意思。」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强忍著。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與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鋪炕。

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寶玉聽說,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鬥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裏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頑去?

」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麼些,還不够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裏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裏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裏看著。」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裏坐著,你放心去罷。

」麝月道:「你既在這裏,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麼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麼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

」晴雯道:「我沒那麼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裏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忽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

這裏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閑逛。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卻都是閒時。賈環也過來頑,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十分歡喜。

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幺」,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幺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後就拿錢,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幺!」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

」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不放在眼裏。前兒我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又駡鶯兒。

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况,問是怎麼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並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還禁得轄治他了。」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裏。——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

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爲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於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爲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卻怕賈母,纔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

寶玉道:「大正月裏哭什麼?這裏不好,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塗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為是。」賈環聽了,只得回來。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裏墊了踹窩來了?

」一問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裏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大正月又怎麼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麼!憑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

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麼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了一二百。

」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你明兒再這麼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里,皮不揭了你的!爲你這個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脚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喝命:「去罷!」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抬身就走。

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厮見。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裏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裏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裏一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麼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

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裏,和別人說笑一會子。又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沒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裏,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

」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了乾淨,別聽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推寶玉走了。這裏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叠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

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麼?橫竪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麼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却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

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爲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麼倒反把個青肷披風脫了呢?

」寶玉笑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了。」林黛玉歎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湘雲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

」史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麼不及你呢。」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裏敢挑他呢。」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

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裏!」說的衆人一笑,湘雲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20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話說寶玉在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取笑。那寶玉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喚呢。那襲人待他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揎他,可見老背晦了。」

寶玉忙欲趕過去,寶釵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呢。他是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兒的是。」寶玉道:「我知道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杖,在當地罵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兒!我抬舉你起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廝樣兒的躺在炕上,見了我也不理一理兒。一心只想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只聽你的話。你不過是幾兩銀子買了來的小丫頭子罷咧,這屋裡你就作起耗來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人不哄!」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因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辯說:「病了,纔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後來聽見他說哄寶玉,又說配小子,由不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了。

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他分辯,說病了吃藥。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李嬤嬤聽了這話,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狸,那裡還認得我了呢?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講。把你奶了這麼大,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扔在一邊兒,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強!」一面說,一面哭。

彼時,黛玉寶釵等也過來勸道:「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些就完了。」李嬤嬤見他二人來了,便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了。

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了輸贏賬,聽見後面一片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又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於人,排揎寶玉的丫頭。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剛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吵,你還要管他們纔是;難道你倒不知規矩,在這裡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屋裡燒的滾熱的野雞,快跟了我喝酒去罷。」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絹子。」那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兒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索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似受那些娼婦的氣。」

後面寶釵黛玉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他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寶玉點頭歎道:「這又不知是那裡的賬,只揀軟的欺負!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賬上了。」一句未完,晴雯在旁說道:「誰又沒瘋了,得罪他做什麼?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犯不著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為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為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是拉扯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病,別想那些沒要緊的事。」襲人冷笑道:「要為這些事生氣,這屋裡一刻還住得了?但只是天長日久,儘著這麼鬧,可叫人怎麼過呢?你只顧一時為我得罪了人,他們都記在心裡,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的,大家什麼意思呢?」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勉強忍著。

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端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點汗兒,不叫他起來,自己端著給他就枕上吃了,即令小丫鬟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啊。」

寶玉聽說,只得依他,看著他去了簪環躺下,纔去上屋裡跟著賈母吃飯。飯畢,賈母猶欲和那幾個老管家的嬤嬤鬥牌。寶玉惦記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朧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霞、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見麝月一人在外間屋裡燈下抹骨牌。寶玉笑道:「你怎麼不和他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錢,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樂去了,這屋子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裡上頭是燈,下頭是火;那些老婆子們都老天拔地伏侍了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兒了;小丫頭們也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頑頑兒去嗎?所以我在這裡看著。」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了。因笑道:「我在這裡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裡,越發不用去了。偺們兩個說話兒不好?」寶玉道:「偺們兩個做什麼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起你說頭上癢癢,這會子沒什麼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道:「使得。」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環,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篦。只篦了三五下兒,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兒還沒吃,就上了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篦。」晴雯道:「我沒這麼大造化!」說著,拿了錢,摔了簾子,就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而笑。寶玉笑著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兒。寶玉會意。忽聽唿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磨牙了?偺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拌嘴兒了。」晴雯也笑道:「你又護著他了!你們瞞神弄鬼的,打量我都不知道呢!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說著,一徑去了。這裡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次日清晨,襲人已是夜間出了汗,覺得輕鬆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纔放了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閒逛。

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黹,都是閒時,因賈環也過來玩。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日看他也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頑。一注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十分喜歡;誰知後來接連輸了幾盤,就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了,若擲個六點也該贏,擲個三點就輸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坐定了二,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么!」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么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就要拿錢,說是個四點。鶯兒便說:「明明是個么!」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一眼,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姑娘說,不敢出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做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瞧不起。前兒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完,連忙喝住了。賈環道:「我拿什麼比寶玉?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說著,便哭。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又罵鶯兒。

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景況,問:「是怎麼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併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看待,還有人背後談論,還禁得轄治了他?」更有個獃意思存在心裡。你道是何獃意?因他自幼姐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湘雲、黛玉、寶釵等人,他便料定天地間靈淑之氣只鍾於女子,男兒們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此,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伯叔兄弟之倫,因是聖人遺訓,不敢違忤,所以弟兄間亦不過盡其大概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男子,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賈母不依,纔只得讓他三分。

現今寶釵生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裡,哭什麼?這裡不好,到別處頑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塗了。譬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捨了這件取那件,難道你守著這件東西哭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樂兒,倒招的自己煩惱。還不快去呢。」賈環聽了,只得回來。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是那裡墊了踹窩來了?」賈環便說:「同寶姐姐玩來著。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玩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這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到耳內,便隔著窗戶說道:「大正月裡,怎麼了?兄弟們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樣話做什麼?憑他怎麼著,還有老爺太太管他呢,就大口家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玩去。」

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便趕忙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出聲。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性氣的東西呦!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玩,你愛和那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和那個頑。你總不聽我的話,倒叫這些人教的你歪心邪意,狐媚魘道的。自己又不尊重,要往下流裡走,安著壞心還只怨人家偏心呢。輸了幾個錢,就這麼個樣兒!」因問賈環:「你輸了多少錢?」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說道:「輸了一二百錢。」鳳姐啐道:「虧了你還是個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麼著!」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玩呢,把他送了去。--你明兒再這麼狐媚子,我先打了你,再叫人告訴學裡,皮不揭了你的!為你這不尊貴,你哥哥恨的牙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還窩出來呢!」喝令:「去罷!」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去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玩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連忙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偺們兩個一齊兒走,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和寶玉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說大笑的,見了他兩個,忙站起來問好。

正值黛玉在旁,因問寶玉:「打那裡來?」寶玉便說:「打寶姐姐那裡來。」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了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道:「只許和你玩,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到他那裡,就說這些閒話。」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麼事?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還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兒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坐兒,合別人說笑一會子啊。」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你自己糟蹋壞了身子呢。」黛玉道:「我作踐了我的身子,我死我的,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裡,死了活了的。」黛玉道:「偏要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活著,好不好?」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麼鬧,我還怕死嗎?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道:「我說自家死了乾淨,別錯聽了話又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說:「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拉寶玉走了。這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

沒兩盞茶時,寶玉仍來了。黛玉見了,越發抽抽搭搭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沒張口,只聽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麼?死活憑我去罷了!橫豎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會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哄著你。你又來作什麼呢?」寶玉聽了,忙上前悄悄的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隔疏,後不僭先,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偺們是姑舅姐妹,寶姐姐是兩姨姐妹,論親戚,也比你遠;第二件,你先來,偺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從小兒一處長大的,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為他遠你的呢?」黛玉啐道:「我難道叫你遠他?我成了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你難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

黛玉聽了,低頭不語,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嘔的人難受!就拿了今日天氣比,分明冷些,怎麼你倒脫了青肷披風呢?」寶玉笑道:「何嘗沒穿?見你一惱,我一暴躁,就脫了。」黛玉歎道:「回來傷了風,又該訛著吵吃的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湘雲走來笑道:「愛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上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么愛三』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會挑人。就算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見一個打趣一個。我指出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便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個好的。」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可那裡敢挑他呢?」

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分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兒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呀厄』的去!阿彌陀佛!那時纔現在我眼裡呢。」說的寶玉一笑,湘雲忙回身跑了。

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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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

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

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

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已才放了心。

忽听他房中起来,大家侧耳听了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

妈妈和袭人叫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①

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

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

走来,只见李嬷嬷挂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媽妇!

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

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

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

耗③,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

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

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

①排场一一在这里义同下文的"排”,数落、责难的意思。

②,作耗一一捣乱生事。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69

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

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

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

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

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①来的!我都知道那些

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

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

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

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

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崂崂明说个不清。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便知是李嬷

嬷老病发了,排擅宝玉的人。一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

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

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

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曬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

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

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

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

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婚妇

蹄子的气!”后面宝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

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

是那里的帐,只掠软的排擅。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

①拿下马一降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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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噗娇音

在他帐上。

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

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

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

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

些烦恼,连忙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

热,自已守着他,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

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

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

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

遇着坎儿①,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

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②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

不肯叫他起来,自已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

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

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

说,只得替他去了馨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

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儿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

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已要睡,天气尚

早。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

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

不同他们顾去?”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

还不够你输的?”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一个又

坎儿一一地上的坡,走路时易纤。遇着坎儿,喻碰在当口上。

二和(huo获)药一一即二煎药,指煎了第二次的中药汤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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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

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一天,这会子

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

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

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

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

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

打开头发,宝玉拿了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敢钱。一见了他两个,

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①!”宝玉笑道:“你来,

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

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

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

会意。忽听嗯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

咱们倒得说说。”月笑道:“你去你的罢,文来人了。”晴雯笑

道:“你又护着。你们那螨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

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月悄悄的

伏侍他睡下,不背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

①交杯盏、上头一[日时婚礼,用两杯酒以彩线连之,新婚夫妇换杯饮酒,叫

吃“交杯盏”。见《东京梦华录·娶妇》。日时女子出嫁始梳发警叫上头,表示由姑娘

变成了娘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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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谴娇音

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被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

过来顽,正遇见宝、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

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

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已嬴了,心中十分欢喜。后

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已掷殷子,若掷

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殷子

来,狠命掷,-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

“么”,贾环便瞪着眼,“六一七一一八”混叫。那殿子偏生转出

么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殷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

莺儿便说:“分明是个么!”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

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

莺儿满心委曲,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

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

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

小丫头子们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

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

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

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间:“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

声。宝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

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弟克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

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の,饶这样还有人背

“嫡”;侧室(妾)所生的子女为“庶出”,称为“庶”。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73

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一你道

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娣妹丛中长大,亲娣妹有元春、探春,伯叔

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

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

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澤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

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

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性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

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已是丈夫,须要

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贯环掩饰。

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

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

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

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

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已烦恼,不如快去为是。”

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端窝①来了?*一问

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

钱,宝玉哥哥攀我来了。”赵姨娘哮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

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

正月文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

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

①垫蹦窝一一垫平路面,引申为供人践踏、代人受过。端窝:路面上践踏成的

坑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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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娇音

辟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环克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自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

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

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

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

意,孤媚子霸道的。自已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

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二]贾环见问,只

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

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

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

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

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

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已和迎春等顽去。

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

听了,抬身就走。宝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

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

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斯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

“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

亏在那里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

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

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

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75

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已纳闷。”林黛

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

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

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

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

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千净。”黛玉忙

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

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

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

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嘻嘻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

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已未张

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文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

我又会念,又会作,文会写,文会说笑,文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

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要了!”

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百人,难道连

“亲不间疏,先不價后,①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

话。头一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娣妹,论亲戚,他比

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

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蟀道:“我难道为叫

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

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

①亲不间疏,先不憎(jian贱)后一亲密者不被疏远者所离间,先到者不被

后来者所超越。间:离间。:超越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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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谴娇音

再不知道你自己恼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

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①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

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②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

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

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

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

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

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

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个打趣一

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

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

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

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

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

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

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校记

【--]“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原作“再寻乐顽-会子”,从梦稿、

舒序本改。

①青歇(qian遭)一一指青狐皮的腋部。狐皮的大毛部分有狐脊(指专用脊背

部分做成的皮简子)、狐滕(指专用下颊部分做成的)等名称;小毛部分叫狐贱(音

qin浅),有青、银贱、金银、葡萄等。“青歇”即“青"。

②炮(pao袍)燥—一由于心中烦躁而感到身上燥热的意思。炮:裹物而烧谓

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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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十、回

[二] 已本此处有朱笔旁添“因问贾还(环),你输了多少钱”,文字

同程本。

【三」,“岔开”,原作“分开”。各本同。从舒序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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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20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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