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贾琏庚: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凡是书题者,不可[不以]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之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回“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可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甚矣,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倏尔如此!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书。
此回袭人三大功,直与宝玉一生三大病映射。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庚夹:写得湘云与宝玉又亲厚之极,却不见疏远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庚夹:好极,妙极!玉、颦、云三人已难解难分,插入宝钗云“我劝你两个看宝玉兄弟分上”,话只一句,便将四人一齐笼住,不知孰远孰近,孰亲孰疏,真好文字!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庚夹:话是颦儿口吻,虽属尖利,真实堪爱堪怜。宝玉劝道:“谁敢打趣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庚夹:好!二“你”字连二“他”字,华灼之至!四人正难分解,庚夹: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书中正眼,不可少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庚夹:好文章!正是闺中女儿口角之事。若只管谆谆不已,则成何文矣!第 142 页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庚夹: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
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庚夹:写黛玉身分。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庚夹:一个睡态。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掠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庚夹:又一个睡态。写黛玉之睡态,俨然就是娇弱女子,可怜。湘云之态,则俨然是个娇态女儿,可爱。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宝玉见了,叹道:庚夹:“叹”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见之自曰喜也。“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 不醒不是黛玉了。 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 一丝不乱。 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 妙在两把。 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 此等用心,淫极。 请看却自不淫渄,世之凡夫俗子,得梦见者,真雅极趣极。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
在怡红何其费事多多。 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冷眼人旁点,一丝不漏。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 “忘了”二字在娇憨[湘云]口中自是应声而出,捉笔人却从何处设想而来,成此天然对答。 壬午九月。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 逼近情态。 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 梳头亦有文字,前已叙过,今将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 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庚夹:妙谈!道“到便宜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闻此四字。妙极!是极! “到便宜他”四字与“忘了”二字是一气而来,将一侯府千金白描矣。 畸第 143 页笏。 是湘云口气。 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 纯用画家烘染法。 “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是黛玉口气。 宝玉不答,庚夹:有神理,有文章。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庚夹:何赏玩也?写来奇特。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庚夹:是袭人劝后馀文。因又怕史湘云说。庚夹:好极!的是宝玉也。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前翠缕之言并非白写。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庚夹:此是宝卿初试,已下渐成知已,盖宝卿从此心察得袭人果贤女子也。宝钗便在炕上坐了,庚夹: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二人文字,此回为始。详批于此,诸公请记之。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庚夹: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不似近之开口便云“非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坏。然袭人故佳矣,不书此句是大手眼。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庚夹:奇文!写得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何也?宝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论贵贱,皆亲密之至,岂于宝钗前反生远心哉?盖宝钗之行止端肃恭严,不可轻犯,宝玉欲近之,而恐一时有渎,故不敢狎犯也。宝钗待下愚尚且和平亲密,何反于兄弟前有远心哉?盖宝玉之形景已泥于闺阁,近之则恐不逊,反成远离之端也。故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
至颦儿于宝玉实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不然,后文如何反较胜角口诸事皆出于颦哉?以及宝玉砸玉,颦儿之泪枯,种种孽障,种种忧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辩哉? 此一回将宝玉、袭人、钗、颦、云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启后大观园中文字也。今详批于此,后久不忽矣。 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般,不可粗心看过。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 此问必有。 我则以宝钗之去、因袭人之言,不得不去。 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庚夹:宝玉如此。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是醋? 是谏?不敢拟定,似在可否之间! 醋妒妍憨假态,至矣尽矣! 观者但莫认真此态为幸。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 好! 可知未尝见袭人之如此技艺也!
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庚夹:与颦儿前番娇态如何?愈觉可爱犹甚。
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庚夹:偏麝月来,好文章!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
第 144 页庚夹:如见如闻。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庚夹:又好麝月! 溺入者每受侮谩而不顾。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 真乎? 诈乎?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 文是好文,唐突我袭卿,吾不忍也。 不可少。 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庚夹:写得烂熳。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 这是委屈了石兄。 是神理。 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亦是囫囵语,却从有生以来肺腑中出,千斤重。 《石头记》每用囫囵语处,无不精绝奇绝,且总不觉相犯。 壬午九月。畸笏。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
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 斗凑得巧。 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庚夹:二字奇绝!多少娇态包括一尽。今古野史中无有此文也。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庚夹:也好。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庚夹: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庚夹:好极!趣极!又问:“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庚夹:“花袭人”三字在内,说的有趣。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庚夹:一丝不漏,好精神!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庚夹:此是袭卿第一功劳也。 “不大出房”四字,见宝玉是真情种。 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庚夹:此是袭卿第二功劳也。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庚夹:此虽未必成功,较往日终有微补小益,所谓袭卿有三大功劳也。 可怜可爱。 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庚夹: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于开卷凡见如此人,世人故为喜,余反抱恨,盖四字误人甚矣。被误者深感此批。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庚夹:也好,但不知袭卿之心思何如?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庚夹: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庚夹: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第 145 页大病也。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庚夹:此意却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第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此是宝玉大智慧、大力量处,别个不能,我也不能。 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庚夹:此上语本《庄子》。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趁着酒兴不禁而续,是作者自站地步处,谓余何人耶,敢续《庄子》? 然奇极怪极之笔,从何设想,怎不令人叫绝?己卯冬夜。 这亦暗露玉兄闲窗净几、不寂不离之工业。 壬午孟夏。 敢续!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庚夹:直似庄老,奇甚怪甚! 赵香梗先生《秋树根偶谭》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祠为郡守毁为已祠。 先生叹子美生遭丧乱,奔走无家,孰料千百年后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因改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句,为少陵解嘲:“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折克非已祠,旁人有口呼不得,梦归来兮闻叹息,白日无光天地黑。安得旷宅千万间,太守取之不尽生欢颜,公祠免毁安如山。”读之令人感慨悲愤,心常耿耿。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 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 见得透彻,恨不守此,人人同病。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庚夹:此犹是袭人余功也。想每日每夜,宝玉自是心忙身忙口忙之极,今则怡然自适。虽此一刻,于身心无所补益,能有一时之闲闲自若,亦岂非袭卿之所使然耶?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庚夹: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又妙绝矣!好袭人!真好!石头记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错,真好!批者批得出,更好!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庚夹:更好!可见玉卿的是天真烂漫之人也!近之所谓呆公子,又曰“老好人”、又曰“无心道人”是也!殊不知尚古淳风。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一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 好看煞! 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庚夹:说第 146 页得好痛快。宝玉道:“我过那里去?”庚夹:问得更好。袭人冷笑道:“你问我, 三字如闻。 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
庚夹:非浑一纯粹,那能至此!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庚夹:这方是正文,直勾起“花解语”一回文字。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 又用幻笔瞒过看官。 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 迎头一棒! 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 撞心儿盟誓,教人听了折柔肠,好些不忍。 听不听什么要紧, 已留后文地步。 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庚夹:自此方笑。“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着?快起来洗脸去罢。” 结得一星渣滓全无,且合怡红常事。 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不用宝玉见此诗,若长若短亦是大手法。 庚夹:骂得痛快,非颦儿不可。真好颦儿,真好颦儿!好诗!若云知音者颦儿也。至此方完“箴玉”半回。 又借阿颦诗自相鄙驳,可见余前批不谬。 己卯冬夜。 宝玉不见诗,是后文馀步也,《石头记》得力所在。 丁亥夏。畸笏叟。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 在“子嗣艰难”化出。 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庚夹:几个“一面”,写得如见其景。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 此二字内生出许多事来。 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写尽母氏为子之心。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庚夹:今是多多也,妙名!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庚夹:更好!今之浑虫更多也。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庚夹:更妙!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第 147 页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庚夹:淫极!亏想的出!使男子如卧棉上,庚夹:如此境界,自胜西方、蓬莱等处。更兼淫态庚夹:总为后文宝玉一篇作引。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 凉水灌顶之句。 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庚夹:亲极之语,趣极之语。
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 淫妇勾人,惯加反语,看官着眼。 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乱语不伦,的是有之。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 可以喷饭! 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庚夹:着眼,再从前看如何光景。 此种文字亦不可少,请看者自度。 此后遂成相契。庚夹:趣闻!“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扫地矣。 一部书中,只有此一段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恰极当极! 己卯冬夜。 看官熟思:写珍、琏辈当以何等文方妥方恰也? 壬午孟夏。 此段系书中情之瘕疵,写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 丁亥夏。畸笏。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 好快日子吓! 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隐得好。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庚夹:好极!不料平儿大有袭卿之身分,可谓何地无材,盖遭际有别耳。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庚夹:好看之极!贾琏看见着了忙,庚辰批:也有今日。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橛折了。” 无情太甚! 此等人口中只好说此等话。 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有是语,恐卿口不应。 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 彼此用强用霸。 我再不赌狠了。”庚夹:好听好看之极,迥不犯袭卿。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 《石头记》大法小法累累如是,并不为厌。 惊天骇地之文!如何?不知下文怎样了结,使贾琏及观者一齐丧胆。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看至此,宁不拍案叫绝? 庚夹:奇!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 可儿可儿,卿亦明知故说耳。 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庚夹:好阿凤,令人胆寒。 行文故犯,反觉别致。 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 作丈夫者,要当自重! 平儿只装着看不见, 余自有三分主意。 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
庚夹:好平儿!遍天下惧内者来感谢。凤姐笑道:“傻丫头,庚夹:可叹可笑,竟不知谁傻。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庚夹:好阿凤,好文字,虽系闺中女儿口角小事,读之不无聪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感。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 好看煞。 晃着头笑道: 可儿,可儿。 “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庚夹:姣俏如见,迥不犯袭卿麝月一笔。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 不但贾兄痒痒,即批书人此刻几乎落笔。 试问看官此际若何光景?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第 148 页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 毕肖。 琏兄不分玉石,但负我平姐。奈何,奈何!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庚夹:妙!设使平儿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贾琏抢回,后文遗失,过脉也。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庚夹:丑态如见,淫声如闻,今古淫书未有之章法。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庚夹:妙极之谈。直是理学工夫,所谓不可正照风月鉴也。难道图你 阿平“你”字作牵强,余不画押。 一笑。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庚夹:凤姐醋妒,于平儿前犹如是,况他人乎!余谓凤姐必是甚于诸人。观者不信,今平儿说出,然乎?否乎?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作者又何必如此想? 亦犯此病也!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庚夹:无理之甚,却是妙极趣谈,天下惧内者背后之谈皆如此。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 一片俗气! 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庚夹:好! 此等章法是在戏场上得来,一笑。 畸笏。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 “笑”字妙!
平儿反正色,凤姐反陪笑,奇极意外之文。“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 若在屋里,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许多小心? 平儿平儿,有你说嘴的。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 惧内形景写尽了。 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
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世俗之态熏人。
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收得淡雅之至! 正是: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庚夹:二语包尽古今万世裙衩。
不惜恩爱为良人,方是温存一脉真。 俗子妒妇浑可笑,语言偏自涉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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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赶上,寶玉在後忙說:“仔細絆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若饒過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
”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
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雲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歎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麼?”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
”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复又進來,坐在鏡台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
”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麼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怎麼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一一梳篦。
在家不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麼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麼戴去了!
”寶玉不答,因鏡台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里還有在家的工夫!
”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歎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麼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麼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麼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
我那里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麼動了真氣?”襲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後別再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异,禁不住赶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麼了?”麝月道:“我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
”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歎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麼了?你又勸我。
你勸我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麼話了。”襲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并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帘自往里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
”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寶玉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麼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
”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
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赶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挂,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
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
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麼了?
”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麼。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里去梳洗,再遲了就赶不上。”寶玉道:“我過那里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雞聲鵝斗,叫別人笑。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麼‘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
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里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麼要緊,也值得這种樣子。”寶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么!可知我心里怎麼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庄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庄子因》。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丑語怪他人!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并非別病。”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
”醫生回道:“病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虫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舖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极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羡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虫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
因這個媳婦美貌异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虫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
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髒了身子。快離了我這里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麼娘娘!
”那媳婦越浪,賈璉越丑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後遂成相契。一日大姐毒盡斑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复搬進臥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舖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麼?
”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兒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怎麼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不賭狠了。”
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賈璉聽見松了手,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
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么?”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什麼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兒笑道:“不丟萬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于頭髮,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
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殺雞抹脖使眼色兒。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因笑道:“怎麼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鳳姐笑道:“傻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里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平兒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麼回謝我呢?”喜的個賈璉身痒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
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里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
”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才認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
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坏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里說,怎麼跑出一個來,隔著窗子,是什麼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里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麼?”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才好呢。
”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帘子讓鳳姐,自己先摔帘子進來,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帘子進來,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麼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
”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
話說史湘雲說著笑著跑出來,怕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絆倒了!那裡就趕上了?」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道:「饒他這一遭兒罷!」黛玉拉著手,說道:「我要饒了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著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遭兒罷!」卻值寶釵來在湘雲身背後,也笑道:「我勸你們兩個看寶兄弟面上,都撂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來戲弄我。」寶玉勸道:「罷呦!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說你了?」
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已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姊妹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閑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了,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次早,天方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了,卻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有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湘雲卻一把青絲,拖於枕畔;一幅桃花綢被,只齊胸蓋著,襯著那一彎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面明顯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歎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
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是寶玉,翻身一看,果然是他。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麼?」寶玉說道:「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罷。」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
寶玉出至外間。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裳。寶玉又復進來坐在鏡台旁邊。只見紫鵑翠縷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臉,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就勢兒洗了就完了,省了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著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肥皂去,寶玉道:「不用了,這盆裡就不少了。」又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撇嘴笑道:「還是這個毛病兒!」
寶玉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鹽擦了牙,漱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梳呢?」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候兒怎麼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不會梳了。」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不過打幾根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梳篦。原來寶玉在家並不戴冠,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髮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髮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又有金墜腳兒。
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了,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麼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叫人揀了去了。倒便宜了揀的了。」黛玉旁邊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麼戴去了呢。」寶玉不答,因鏡台兩邊都是粧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邊送,又怕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在身後伸手過來,啪的一下,將胭脂從他手中打落,說道:「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纔改呢?」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見這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寶兄弟那裡去了?」襲人冷笑道:「寶兄弟那裡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襲人又歎道:「姐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兒,也沒個黑夜白日鬧的!憑人怎麼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閑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麼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麼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嗎?我不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麼又動了氣了呢?」襲人冷笑道:「我那裡敢動氣呢?只是你從今別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不必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異,禁不住趕來央告。那襲人只管合著眼不理。寶玉沒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麼了?」麝月道:「我知道麼?問你自己就明白了。」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噯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
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來拿了一領斗篷來替他蓋上。只聽唿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仍合著眼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今兒起,我也只當是個啞吧,再不說你一聲兒了,好不好?」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麼了?你又勸我?你勸也罷了,剛纔又沒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的是什麼話呢?」襲人道:「你心裡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
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抹牌。寶玉素知他兩個親厚,並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麝月便笑著出來,叫了兩個小丫頭進去。寶玉拿了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那個大兩歲清秀些的,寶玉問他道:「你不是叫什麼『香』嗎?」那丫頭答道:「叫蕙香。」寶玉又問:「是誰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寶玉道:「正經叫『晦氣』也罷了,又『蕙香』咧!你姐兒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個?」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日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兒?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說,一面叫他倒了茶來。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半日,只管悄悄的抿著嘴兒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出房門,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這四兒是個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就變盡方法兒,籠絡寶玉。
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餘,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嘻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已後越來勸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鎮唬他們,似乎又太無情了。說不得橫著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家也要過的。--如此一想,卻倒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燭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智,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彩,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麗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纔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
原來襲人見他無明無夜和姐妹們鬼混,若真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舊好了;不想寶玉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今忽見寶玉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轉,便索性不理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麼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麼著。你睡醒了,快過那邊梳洗去。再遲了,就趕不上了。寶玉道:「我過那裡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嗎?你愛過那裡去,就過那裡去。從今偺們兩個人撂開手,省的雞爭鵝鬥,叫別人笑話。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什麼四兒、五兒伏侍你。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
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和這簪子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在你,也不值的這麼著呀。」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急呢?」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麼?你可知道我心裡是怎麼著?快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便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見寶玉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起筆,續了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詆他人!題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兒病了,正亂著請大夫診脈。大夫說:「替太太、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別症。」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給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裳。外面打掃淨室,款留兩位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安歇。鳳姐和平兒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十分難熬,只得暫將小廝內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材破爛酒頭廚子,名喚多官兒,因見他懦弱無能,人都叫他作「多渾蟲」。二年前,他父親給他娶了個媳婦,今年纔二十歲,也有幾分人材,又兼生性輕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有酒,有肉,有錢,就諸事不管了,所以寧榮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媳婦妖嬈異常,輕狂無比,眾人都叫他「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見過這媳婦,垂涎久了,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童,不曾得手。那多姑娘兒也久有意於賈璉,只恨沒空兒。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賈璉似飢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廝計議,許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子是舊交,一說便成。
是夜,多渾蟲醉倒在炕,二鼓人定,賈璉便溜進來相會。一見面,早已神魂失據,也不及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子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體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賈璉此時恨不得化在他身上。那媳婦子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們姐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醃臢了身子?快離了我這裡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那裡還管什麼娘娘呢!」那媳婦子越浪起來,賈璉亦醜態畢露。一時事畢,不免盟山誓海,難捨難分。自此後,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瘢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是夜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說。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裡去後,平兒收拾外邊拿進來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藏在袖內,便走到這邊房裡,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麼東西?」賈璉一見,連忙上來要搶,平兒就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從手中來奪。平兒笑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你倒賭利害;等我回來告訴了,看你怎麼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你賞我罷!我再不敢利害了。」
一語未了,忽聽鳳姐聲音。賈璉此時鬆了不是,搶又不是,只叫:「好人,別叫他知道!」平兒纔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叫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前日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沒有?」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少什麼不少?」平兒道:「細細查了,沒少一件兒。」鳳姐又道:「可多什麼?」平兒笑道:「不少就罷了,那裡還有多出來的分兒?」鳳姐又笑道:「這十幾天,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好的丟下什麼戒指兒,汗巾兒,也未可定。」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在鳳姐身背後,只望著平兒殺雞兒抹脖子的使眼色兒,求他遮蓋。平兒只裝看不見,因笑道:「怎麼我的心就和奶奶一樣?我就怕有緣故,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兒都沒有。奶奶不信,親自搜搜。」鳳姐笑道:「傻丫頭!他就有這些東西,肯叫偺們搜著?」說著,拿了樣子出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搖著頭兒,笑道:「這件事,你該怎麼謝我呢?」喜的賈璉眉開眼笑,跟過來摟著,「心肝乖乖兒肉」的便亂叫起來。平兒手裡拿著頭髮,笑道:「這是一輩子的把柄兒!好便罷,不好偺們就抖出來!」賈璉笑著央告道:「你好生收著罷,千萬可別叫他知道!」嘴裡說著,瞅他不提防,一把就搶過來,笑道:「你拿著到底不好,不如我燒了,就完了事了。」一面說,一面掖在靴掖子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過了河兒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呢!」
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平兒奪手跑出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娼婦兒!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難道圖你舒服?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呀!」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子打個稀爛,他纔認的我呢!他防我像防賊的是的;只許他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說話,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姪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都使得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防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不籠絡著人,怎麼使喚呢?你行動就是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呀。」賈璉道:「哦,也罷了麼!都是你們行的是,我行動兒就存壞心!多早晚纔叫你們都死在我手裡呢!」
正說著,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便問道:「要說話,怎麼不在屋裡說?又跑出來隔著窗戶鬧,這是什麼意思?」賈璉在內接口道:「你可問他麼。倒像屋裡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裡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麼?」鳳姐笑道:「沒人纔便宜呢!」平兒聽說,便道:「這話是說我麼?」鳳姐便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簾子,賭氣往那邊去了。
鳳姐自己掀簾進來,說道:「平兒丫頭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起我來了!--仔細你的皮!」賈璉聽了,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麼利害,從此倒服了他了。」鳳姐道:「都是你興的他,我只和你算賬就完了。」賈璉聽了,啐道:「你兩個人不睦,又拿我來墊喘兒了。我躲開你們就完了。」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裡去!」賈璉道:「我自然有去處!」說著,就走。鳳姐道:「你別走,我還有話和你說呢。」
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俏平儿软语救贾
贤袭人娇嗔宝玉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
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
上拦住,笑劝道:“绕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
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
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
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
你不打趣他,他為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
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绒、凤姐、迎、探、惜等都
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
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
回自已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①鞋往黛玉房中来,
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内。那林黛玉严
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
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摆于被外;又带
着两个金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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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又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
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
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
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
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
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
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
“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市。翠缕道:
“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
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
“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
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文不带
冠子勒子,不过打儿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
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二],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
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天
辫,红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
“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了去,倒便宜他。”
黛玉一旁盟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丁,也不知是给了人
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等物,顺手拿起
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括了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文怕史湘云
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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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装人娇嗔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班
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脑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
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
得回来自已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袭人
又听袭人叹道:“娣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
看错了这个丫头,昕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
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巍察,其言语志量深可
敬爱。
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间袭人道:“怎么宝姐
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
袭人方道:“你间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
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
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
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孩异,禁不住赶来
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月进来,
了。”宝玉听说,某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取道:“不理我罢,我
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
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
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
自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
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
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文没见你劝我,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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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文说
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
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
仍回自已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
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
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
们。”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本书,
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
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嗨气”罢了,什么蕙
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
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站辱了好名好姓。”一面
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
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娣妹丫头等撕闹,自己已闷
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
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
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耳热之际,若
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
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著拿
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
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
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已看了一回《南华经》{三}。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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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袭人娇嗔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至《外篇·筐》①一则,其文日:
故绝圣弃知②,大盗乃止;③玉毁珠{四},小盗不起;
焚符破玺④,而民朴;斗折衡{五)③,而民不争;弹残③
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の,绝
瑟[六]③,塞警旷③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
散五采,胶离朱①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
弃规矩?,工锤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①《南华经·外篇·篓(quqie区)》《南华经》即《庄子》,《新唐书·艺文
志》载:“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庄子》现存三十三篇,分内篇、外篇
和杂篇,通常认为内篇系战国时庄周所作,外篇、杂篇出于他门人后学之手。《筐》
属于外篇。:从旁开启;簧:藏物的小箱。
②绝圣弃知一一抛弃聪明智巧的意思。语出《老子》第十九章“绝圣弃知,民
利百倍。”圣”在这里是睿智、于事无所不通的意思,《书洪范》:“作圣。”
摘(zhi至)一一同“掷”,扔掉。
④符破玺(xi喜)一烧毁信符,砸碎印玺。符:古时用竹、木、金、玉等制
成,上刻文字,剖成两半,以相契合为凭证。玺:印章。
(pou)斗折衡一一把斗击破,把秤折断。:击。衡:秤。
③·弹(dan单)残一毁灭。:尽。
①.播(zhuo浊)乱六律一一播乱:搅乱。六律:音乐术语,我国古代律制将个
里“六律”泛指音律。
③(shuo硕)绝等瑟一销毁乐器。:销熔。竿:笙类。笙是古代簧管乐
器,大的名等,有三十六簧。瑟:琴类。瑟身为长方形木质音箱,一般是二十五弦,每
根弦都有一活动支柱,用以调弦,确定音高。这里等瑟泛指乐器。
③馨(gi古)旷一一即师旷,春秋时代晋国乐师,自育。相传他善于审音辨
律。警:嘻眼。先秦时以盲人为乐官,故“替”又为乐官的代称。
@·聪一一灵敏的听觉。
①离朱一亦作“离娄”,古代传说中视力最强的人。《孟子·离娄上》赵歧注:
“离娄者,古之明自者,·…··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未。”
钩绳规矩一钩:定曲线的工具。绳:定直线的工具。规:画圆形的工具。
矩:画方形的工其。
? (i立)工锤(chui 垂)之指——掘:折断。工锤:相传为尧时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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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白:
焚花散,而闺阁始人含其劝①矣[七};栽宝之仙姿,灰
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
劝,则无参商之虞;我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
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者,皆张其罗而穴其
隧(八)②,所以迷眩缠陷③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九),一夜竟不知所之,直
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袭上。宝玉将咋日
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娣妹们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
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
夜(一)竟不回转,自已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
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躲他。宝玉见他不应,便
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文自扣了。宝
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
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
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
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
鸡声鹅斗,别人笑。横竖那边腻广过来,这边文有个什么“四
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站辱了好名好姓”的。”
①劝劝勉,簸规。在这里作名词用。
② 穴其隧一一挖好了陷阱。穴:洞。此处用作动词,义同挖。隧:地道。此处
引申作陷阱。
③·迷眩(xuan绚)缠陷一一一迷眩:指用声色迷感人。缠陷:指用罗网陷阱捕捉
人。眩:春花惑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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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袭人娇填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班
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
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馨来,一跌两段,说
道:“我再不听你说,就筒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馨子,说道:
“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
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
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
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文气
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①。
不悔自已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天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
“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②了,并非别病。”王夫人
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
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苹儿打
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文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
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勘酌诊脉下药,
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
《庄子因》 一一部阐释《庄子》的书,清代康熙时林云铭著。
见喜一—旧时以小儿出痘疹(天花)为险症,忌讳直说,又因痘疹发出后可
望平安,所以称为“见喜”。下文“痘疹娘娘”是迷信传说中专管小儿痘疹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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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
便暂将小斯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
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唤多官,人见他儒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
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
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括花惹
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
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
呼他作“多姑娘儿”。
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
内惧娇妻,外惧委宠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
琏【一二],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
两趟去招惹。惹的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
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為有不允之理,况都
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
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阜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
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
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身,便觉遍身筋骨瘫
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婚妓,诸男子到此有
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
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
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天动,一面喘吁吁答
道:“你就是娘娘!我那单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
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替山,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①变(ludn 峦)宠即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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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袭人娇填宝玉俏乎儿软语救贾班
日大姐毒尽凝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
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
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乎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
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络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
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
斑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卓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撕
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
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
忙陪笑央求一三}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一四],平·
儿刚起身,凤姐己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
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乎儿:“拿出
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
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
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
还添出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
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①、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
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
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乎儿只
装着看不觉,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
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
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凤姐笑道:“傻丫头,
①汗巾—系腰用的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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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说着,寻了样子文上去
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
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楼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
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
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
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
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皎牙道:“没良
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楼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
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の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
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
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②我。”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
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
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
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
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
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
说他了。”费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
动都存环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
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
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
促狭一一刁钻机灵,爱提弄人。
不待见一一一不喜欢、讨厌的意思。俗有“人嫌狗不待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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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袭人娇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儿道:“屋里一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
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
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
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①在炕上{--五),拍
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
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卵②,又拿
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班
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耳听
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校记
【-」“严严密密”,原抄作双行小字墨批,今从各本改作正文。
[] “扶过他的头来”,原无“过”字,从梦稿本补。
[E]
序、甲辰本均有,文字略异,今从舒序本增补。
[五] “斗折衡”,“捂”原作“刻”,从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六] “绝竿瑟”,“等”原作“筝”,从梦稿、甲辰本改。
[七] “含其劝”,“劝”原作“动”,从梦稿、戚序本改。
[八] “穴其隧”,“隧”原作“队”,从蒙府、戚序、舒序、甲辰本改。
绝倒—一大笑不能自持。
不卵一一不投合的意思。卵:即卵眼,器物上安样头的孔眼。
作人一一这里是作践人、拿人出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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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忽睡去”,原“忽”旁改为“就”,蒙府、戚序、甲辰本均作
“忽”。
】“一日夜”,原作“一旦夜”。按:“旦夜”可能为“一日一夜”
抄写之误。但无他本可据,今从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一--]“你那里知道”,原作“你心里那里知道”,后一“里”字为旁
添。从各本改。
[二] “有意于贾琏”,原“于”为旁添,无“贾”字。从梦稿、蒙府、甲
辰本改。
[-三] “央求”,原无,从各本增。
[--四
添,从蒙府、戚序本改。
又点去另加一“跑”字。今依底本原文,并从蒙府、戚序本增“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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