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理偏成曲调,灯谜巧隐谶言。其中冷暖自寻看,昼夜因循暗转。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庚夹:好!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庚夹:有心机人在此。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庚夹:比例引的极是。无怪贾政委以家务也。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
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庚夹:一段题纲写得如见如闻,且不失前篇惧内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贾母溺爱之人也,不闻为作生辰,却去特意与宝钗,实非人想得着之文也。此书通部皆用此法,瞒过多少见者,余故云不写而写是也。 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旨矣。 丁亥夏。畸笏叟。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庚夹:四字评倒黛玉,是以特从贾母眼中写出。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庚夹:写出太君高兴,世家之常事耳。
前看凤姐问作生日数语甚泛泛,至此见贾母蠲资,方知作者写阿凤心机无丝毫漏笔。 己卯冬夜。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 家常话,却是空中楼阁,陡然架起。 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西,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 小科诨解颐,却为借当伏线。 壬午九月。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口邦][口邦]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 正文在此一句。
贾母十分喜悦。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 看他写宝钗,比颦儿如何? 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第 150 页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庚夹:另有大礼所用之戏台也,侯门风俗断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 是贾母好热闹之故。 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庚夹:是家宴,非东阁盛设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庚夹:将黛玉亦算为自己人,奇甚!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庚夹:又转至黛玉文字,人不可少也。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庚夹:好听之极,令人绝倒。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吃了饭。
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庚夹:是顺贾母之心也。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庚夹:写得周到,想得奇趣,实是必真有之。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 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悲乎! 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庚夹:先让凤姐点者,是非待凤先而后玉也。盖亦素喜凤嘲笑得趣之故,今故命彼点,彼亦自知,并不推让,承命一点,便合其意。此篇是贾母取乐,非礼筵大典,故如此写。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 不题何戏,妙! 盖黛玉不喜看戏也。正是与后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见此时不过草草随众而已,非心之所愿也。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庚夹:是极!宝钗可谓博学矣,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学问如此,宝钗是也。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庚夹:此阕出自《山门》传奇。近之唱者将“一任俺”改为“早辞却”,无理不通之甚。必从“一任俺”三字,则“随缘”二字方不脱落。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庚夹:趣极!今古利口莫过于优伶。此一诙谐,优伶亦不得如此急速得趣,可谓才人百技也。一段醋意可知。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庚夹:是贾母眼中之见、心内之想。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第 151 页“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 明明不叫人说出。 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庚夹:宝钗如此。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庚夹:不敢少。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 事无不可对人言。 庚夹:口直心快,无有不可说之事。 湘云探春二卿,正“事无不可对人言”之性。 丁亥夏。畸笏叟。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庚夹:此是真恼,非颦儿之恼可比,然错怪宝玉矣。亦不可不恼。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 玉兄急了。 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庚夹:千古未闻之誓,恳切尽情。
宝玉此刻之心为如何?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 回护石兄。 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 此人为谁? 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庚夹:宝玉在此时一劝必崩了,袭人见机甚妙。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 可谓“官断十条路”是也。 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庚夹:何便无言可辩?真令人不解。前文湘云方来,“正言弹妒意”一篇中,颦、玉角口后收至褂子一篇,余已注明不解矣。回思自心、自身是玉、颦之心,则洞然可解,否则无可解也。身非宝玉,则有辩有答;若宝玉,则再不能辩不能答。何也?总在二人心上想来。 此书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胜枚举,机括神思自从天分而有。 其毛锥写人口气传神摄魄处,怎不令人拍案称奇叫绝!丁亥夏。畸笏叟。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庚夹:颦儿自知云儿恼,用心甚矣!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庚夹:颦儿却又听见,用心甚矣!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庚夹:问的却极是,但未必心应。若能如此,将来泪尽夭亡已化乌有,世间亦无此一部《红楼梦》矣。 神工乎,鬼工乎? 文思至此尽矣。丁亥夏。畸笏。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第 152 页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庚夹:按原注:“山木,漆树也。精脉自出,岂人所使之?故云‘自寇’,言自相戕贼也。”源泉自盗”等语。庚夹:源泉味甘,然后人争取之,自寻干涸也,亦如山木意,皆寓人智能聪明多知之害也。前文无心云看《南华经》,不过袭人等恼时,无聊之甚,偶以释闷耳。殊不知用于今日,大解悟大觉迷之功甚矣。市徒见此必云:前日看的是外篇《胠箧》,如何今日又知若许篇?然则彼时只曾看外篇数语乎?想其理,自然默默看过几篇,适至外篇,故偶触其机,方续之也。若云只看了那几句便续,则宝玉彼时之心是有意续《庄子》,并非释闷时偶续之也。
且更有见前所续,则曰续的不通,更可笑矣。试思宝玉虽愚,岂有安心立意与庄叟争衡哉?且宝玉有生以来,此身此心为诸女儿应酬不暇,眼前多少现成有益之事尚无暇去做,岂忽然要分心于腐言糟粕之中哉?可知除闺阁之外,并无一事是宝玉立意作出来的。大则天地阴阳,小则功名荣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随分触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若当作有心,谬矣。只看大观园题咏之文,已算平生得意之句得意之事矣,然亦总不见再吟一句,再题一事,据此可见矣。然后可知前夜是无心顺手拈了一本《庄子》在手,且酒兴醮醮,芳愁默默,顺手不计工拙,草草一续也。若使顺手拈一本近时鼓词,或如“钟无艳赴会,齐太子走国”等草野风邪之传,必亦续之矣。观者试看此批,然后谓余不谬。所以可恨者,彼夜却不曾拈了《山门》一出传奇。若使《山门》在案,彼时拈着,又不知于《寄生草》后续出何等超凡入圣大觉大悟诸语录来。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庄》笔而来,盖余亦偏矣,可笑。阿凤是机心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笔。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庚夹:看他只这一笔,写得宝玉又如何用心于世道。言闺中红粉尚不能周全,何碌碌偕欲治世待人接物哉?视闺中自然如儿戏,视世道如虎狼矣,谁云不然?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庚夹:颦儿云“与你何干”,宝玉如此一回则曰“与我何干”可也。口虽未出,心已悟矣,但恐不常耳。若常存此念,无此一部书矣。看他下文如何转折。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庚夹:只此一句又勾起波浪。去则去,来则来,又何气哉?总是断不了这根孽肠,忘不了这个祸害,既无而又有也。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庚夹:此是极心死处,将来如何?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庚夹:一说必崩。 一说就恼。 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庚夹:大奇大神之文。此“相干”之语仍是近文与颦儿之语之“相干”也。上文未说,终存于心,却于宝钗身上发泄。素厚者唯颦、云,今为彼等尚存此心,况于素不契者有不直言者乎?情理笔墨,无不尽矣。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庚夹:先及宝钗,后及众人,皆一颦之祸流毒于众人。宝玉之心仅有一颦乎。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庚夹:拍案叫好!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谈及此句,不觉泪下。庚夹:还是心中不静、不了、斩不断之故。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庚夹:此是忘机大悟,世人所谓疯癫是也。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第 153 页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已悟已觉。 是好偈矣。宝玉悟禅亦由情,读书亦由情,读《庄》亦由情。可笑。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庚夹:自悟则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犹未正觉大悟也。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庚夹:此处亦续《寄生草》。余前批云不曾见续,今却见之,是意外之幸也。盖前夜《庄子》是道悟,此日是禅悟,天花散漫之文也。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庚夹:前夜已悟,今夜又悟,二次翻身不出,故一世堕落无成也。不写出曲文何辞,却留于宝钗眼中写出,是交代过节也。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庚夹:这又何必?总因慧刀不利,未斩毒龙之故也。大都如此,叹叹!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庚夹:是个善知觉。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齐证上乘,甘心堕落迷津哉?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庚夹:黛玉说“无关系”,将来必无关系。余正恐颦、玉从此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矣。不想颦儿视之为漠然,更曰“无关系”,可知宝玉不能悟也。
余心稍慰。盖宝玉一生行为,颦知最确,故余闻语则信而又信,不必宝玉而后证之方信也,余云恐他二人一悟则无妙文可看,然欲为开我怀,为醒我目,却愿他二人永堕迷津,生出孽障,余心甚不公矣。世云损人利己者,余此愿是矣。试思之,可发一笑。今自呈于此,亦可为后人一笑,以助茶前酒后之兴耳。而今后天地间岂不又添一趣谈乎?凡书皆以趣谈读去,其理自明,其趣自得矣。
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庚夹:却不同湘云分崩,有趣!次日又与宝钗看。
宝钗看其词庚夹:出自宝钗目中,正是大关键处。曰: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庚夹: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庚夹:拍案叫绝!此方是大悟彻语录,非宝卿不能谈此也。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庚夹:拍案叫绝!大和尚来答此机锋,想亦不能答也。非颦儿,第二人无此灵心慧性也。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庚夹:拍案叫绝!此又深一层也。亦如谚云:“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贫,锥也无。”
其理一也。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 用得妥当之极! 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庚夹:出语录。总写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皆绝世绝伦之人也。宝玉宁不愧杀!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第 154 页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 前以《庄子》为引,故偶继之。 又借颦儿诗一鄙驳,兼不写着落,以为瞒过看官矣。此回用若许曲折,仍用老庄引出一偈来,再续一《寄生草》,可为大觉大悟矣。以之上承果位,以后无书可作矣。却又作黛玉一问机锋,又续偈言二句,并用宝钗讲五祖六祖问答二实偈子,使宝玉无言可答,仍将一大善知识,始终跌不出警幻幻榜中,作下回若干书。真有机心游龙不测之势,安得不叫绝?且历来不说中万写不到者。己卯冬夜。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庚夹:轻轻抹去也。“心静难”三字不谬。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庚夹:此处透出探春,正是草蛇灰线,后文方不突然。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庚夹:写出猜谜人形景,看他偏于两次戒机后,写此机心机事,足见作意至深至远。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庚夹:迎春、贾环也。交错有法。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庚夹:诗筒,身边所佩之物,以待偶成之句草录暂收之,其归至窗前不致有忘也。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绫素为之不一,想来奇特事,从不知也。一柄茶筅,庚夹: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之积也。二物极微极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庚夹:大家小姐。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庚夹:可发一笑,真环哥之谜。诸卿勿笑,难为了作者摹拟。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庚夹:亏他好才情,怎么想来?太监记了,领茶而去。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 细致。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庚夹:看他透出贾政极爱贾兰。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第 155 页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庚夹:写宝玉如此。非世家曾经严父之训者,断写不出此一句。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庚夹:非世家经明训者,断不知此一句。写湘云如此。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庚夹:黛玉如此。与人多话则不肯,何得与宝玉话更多哉?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庚夹: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之长并归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庚夹:非世家公子断写不及此。想近时之家,纵其儿女哭笑索饮,长者反以为乐,其理不法,何如是耶!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庚夹:这一句又明补出贾母亦是世家明训之千金也,不然断想不及此。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庚夹:贾政如此,余亦泪下。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庚夹: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也。打一果名。贾政已知是荔枝,庚夹:的是贾母之谜。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庚夹:好极!的是贾老之谜,包藏贾府祖宗自身,“必”字隐“笔”字。妙极,妙极!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 太君身份。 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夹:此元春之谜。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可悲哉!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庚夹: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第 156 页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庚夹:此探春远适之谶也。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致流散也,悲哉伤哉!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庚夹: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此是惜春之作。 此后破失,俟再补。 庚:暂记宝钗制谜云:(即下文“朝罢”谜,略)。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畸笏叟。(kolistan 按:庚本本回至此止,下缺。以下补文有不同版本,均为后人所补,兹据戚本。)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具菩提心,捉笔现身说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 而读者但以小说古词目之,则大罪过。其先以庄子为引,及偈曲句作醒悟之语,以警觉世人。犹恐不入,再以灯谜伸词致意,第 157 页自解自叹,以不成寐为言,其用心之切之诚,读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第 158 页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麼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里。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涂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
”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麼想定了。但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賈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們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
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且說史湘雲住了兩日,因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史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置酒戲。鳳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麼酒戲。
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上幾兩。巴巴的找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道,這意思還叫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們。舉眼看看,誰不是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們如今雖不配使,也別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怎麼說不過這猴兒。
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和我綁綁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去訴冤,倒說我強嘴。”說著,又引著賈母笑了一回,賈母十分喜悅。到晚間,眾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餘,大家娘兒姊妹等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賈母更加歡悅。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
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戲,昆弋兩腔皆有。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并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林黛玉,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出?我好點。”林黛玉冷笑道:“你既這樣說,你特叫一班戲來,揀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子犯不上跐著人借光兒問我。
”寶玉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明兒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攜手出去。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游記》。賈母自是歡喜,然後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因讓薛姨媽王夫人等。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
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為他們不成?他們在這里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說著,大家都笑了。黛玉方點了一出。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里知道這出戲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
”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出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與我聽聽。”寶釵便念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挂。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戲。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怜見。因問年紀,那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歎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
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雲接著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使個眼色。眾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時散了。晚間,湘雲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道:“忙什麼,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雲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里作什麼?——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麼意思!”寶玉聽了這話,忙赶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
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
”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反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萬人踐踹!”湘雲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一徑至賈母里間,忿忿的躺著去了。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
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那寶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床躺著。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是什麼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為什麼原故。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寶玉道:“我并沒有比你,我并沒笑,為什麼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
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辯,不則一聲。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為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麼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
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寶玉見說,方才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并未調和成功,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為何?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
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便說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寶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他事來解釋,因說道:“今兒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管誰什麼相干。”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這是怎麼說?
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兒們姊妹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麼這個形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姊妹們歡喜不歡喜,也與我無干。”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麼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談及此句,不覺淚下。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自己又念一遍,自覺無挂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故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靜。襲人笑回:“已經睡了。”黛玉聽說,便要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麼話。”說著,便將方才那曲子與偈語悄悄拿來,遞與黛玉看。
黛玉看了,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可笑可歎,便向襲人道:“作的是玩意兒,無甚關系。”說畢,便攜了回房去,與湘雲同看。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道:“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兒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机最能移性。
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這一只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與丫頭們說:“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里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
”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机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
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复如舊。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兒,命你們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四人聽說忙出去,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眾人都爭看亂猜。
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娘娘自驗是否。”寶釵等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并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并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机心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挂在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娘娘所製,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製詩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
”眾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什麼,寫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眾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領茶而去。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圍屏燈來,設于當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于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
設了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懸了彩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探、惜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里間又一席。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里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才老爺并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复了賈政。眾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
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與他吃。大家說笑取樂。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餘者湘雲雖系閨閣弱女,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緘口禁言。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語。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
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里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里,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念道:
猴子身輕站樹梢。——打一果名。
賈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念一個與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打一用物。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彩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
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頭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賈政道:“這是炮竹嗄。”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賈政道:“是算盤。
”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賈政道:“這是風箏。”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賈政道:“這是佛前海燈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賈政心內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物。
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為戲耶?”心內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強往下看去。只見後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卻是寶釵所作,隨念道: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里總無緣。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
”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因而將适才的精神減去十分之八九,只垂頭沉思。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勞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眾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罷。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复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寶釵便道:“還象适才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自里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步不離方好。适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詩謎兒。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
”說的寶玉急了,扯著鳳姐兒,扭股兒糖似的只是廝纏。賈母又與李宮裁并眾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聽了聽已是漏下四鼓,命將食物撤去,賞散與眾人,隨起身道:“我們安歇罷。明日還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罷。”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什麼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賈璉道:「我知道怎麼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有主意了?」鳳姐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則例;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竟糊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樣給薛妹妹做就是了。」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這個也不知道?我也這麼想來著。但昨日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的年分兒了。老太太說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給林妹妹做的不同了。」賈璉道:「這麼著,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麼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兒。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湘雲住了兩日,便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件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纔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捐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備酒戲。鳳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麼酒席呢?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費幾兩老庫裡的體己。這早晚找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做東,意思還叫我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累掯我們!老祖宗看看,誰不是你老人家的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東西,只留給他,我們雖不配使,也別太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呢?」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了,怎麼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就和我啊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訴冤,倒說我強嘴!」說著,又引賈母笑了一會。賈母十分喜悅。
到晚上,眾人都在賈母前。定省之餘,大家娘兒們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之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總依賈母素喜者說了一遍。賈母更加喜歡。次日,先送過衣服玩物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的,不須細說。
至二十一日,賈母內院搭了家常小巧戲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戲,崑弋兩腔俱有,就在賈母上房擺了幾席家宴酒席。並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
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黛玉,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聽那一齣?我好點。」黛玉冷笑道:「你既這麼說,你就特叫一班戲,揀我愛的唱給我聽,這會子犯不上借著光兒問我!」寶玉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明兒就叫一班子,也叫他們借著偺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攜手出去吃了飯。
點戲時,賈母一面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齣《西遊記》。賈母自是歡喜。又讓薛姨媽。薛姨媽見寶釵點了,不肯再點。賈母便特命鳳姐點。鳳姐雖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賈母之命,不敢違拗,且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先點了一齣,卻是《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又讓王夫人等先點。賈母道:「今兒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樂,偺們只管偺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兒的唱戲,擺酒,為他們呢!他們白聽戲,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戲呢!」說著,大家都笑。黛玉方點了一齣。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按齣扮演。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齣《山門》。寶玉道:「你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戲,那裡知道這齣戲排場詞藻都好呢。」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戲。」寶釵笑道:「要說這一齣熱鬧,你更不知戲了!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那音律不用說是好了;那詞藻中,有隻寄生草,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給我聽聽!」寶釵便念給他聽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搖頭,稱賞不已,又讚寶釵無書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靜些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就『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到晚方散。
賈母深愛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的,因問他年紀。那小旦纔十一歲,小丑纔九歲。大家歎息了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給他兩個,又另賞錢。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瞧不出來。」寶釵心內也知道,卻點頭不說,寶玉也點了點頭兒不敢說。湘雲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眾人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像他!」一時,散了。
晚間,湘雲便命翠縷把衣包收拾了。翠縷道:「忙什麼?等去的時候包也不遲。」湘雲道:「明早就走!還在這裡做什麼?看人家的臉子!」寶玉聽了這話,忙近前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出來了,他豈不惱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纔使眼色。你這會子惱了我,豈不辜負了我?要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望著我說!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別人拿他取笑兒都使得,我說了就有不是。--我本也不配和他說話:他是主子姑娘,我是奴才丫頭麼!」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壞心,立刻化成灰,教萬人拿腳踹!」湘雲道:「大正月裡,少信著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歪話。你要說,你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進賈母裡間屋裡,氣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找黛玉。誰知纔進門,便被黛玉推出來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聲叫:「好妹妹,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不語。紫鵑卻知端底,當此時,料不能勸。那寶玉只呆呆的站著。黛玉只當他回去了,卻開了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裡。黛玉不好再閉門。寶玉因跟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緣故,說出來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惱,到底為什麼起呢?」黛玉冷笑道:「問我呢!我也不知為什麼。我原是給你們取笑兒的?拿著我比戲子,給眾人取笑兒!」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也並沒有笑你,為什麼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辯。黛玉又道:「這還可恕。你為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兒?這安的是什麼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輕自賤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民間的丫頭,他和我玩,設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輕賤?你是這個主意不是?你卻也是好心,只是那一個不領你的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人。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呢?」
寶玉聽了,方知纔和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怕他二人惱了,故在中間調停,不料自己反落了兩處的數落,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內,「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蔬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句。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如今不過這幾個人,尚不能應酬妥協,將來猶欲何為?……」想到其間,也不分辯,自己轉身回房。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的,一言也不發,不禁自己越添了氣,便說:「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了,也別說話!」
那寶玉不理,竟回來躺在床上,只是悶悶的。襲人雖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別事來解說,因笑道:「今兒聽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與我什麼相干!」襲人見這話不似往日,因又笑道:「這是怎麼說呢?好好兒的,大正月裡,娘兒們姐兒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麼這個樣兒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姐兒們,喜歡不喜歡,也與我無干!」襲人笑道:「大家隨和兒,你也隨點和兒,不好?」寶玉道:「什麼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條條無牽掛的!」說到這句,不覺淚下。襲人見這景況,不敢再說。寶玉細想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站起來,至案邊,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云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己雖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只《寄生草》寫在偈後。又念一遍,自覺心中無有掛礙,便上床睡了。
誰知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假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靜。襲人回道:「已經睡了。」黛玉聽了,就欲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著。有一個字帖兒,瞧瞧寫的是什麼話。」便將寶玉方纔所寫的拿給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為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又可笑又可歎,便向襲人道:「作的是個玩意兒,無甚關係的。」說畢,便拿了回房去。
次日,和寶釵湘雲同看。寶釵念其詞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看畢,又看那偈語,因笑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兒一支曲子把他這個話惹出來。這些道書機鋒,最能移性的,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存了這個念頭,豈不是從我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給丫頭們,叫快燒了。黛玉笑道:「不該撕了。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癡心。」
三人說著,過來見了寶玉。黛玉先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這樣愚鈍,還參禪呢!」湘雲也拍手笑道:「寶哥哥可輸了!」黛玉又道:「你道『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來,還未盡善。我還續兩句云:『無立足境,方是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宏忍在黃梅,他便充作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諸僧各出一偈。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給了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纔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了。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什麼禪呢!」
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是一時的玩話兒罷了。」說罷,四人仍復如舊。
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來,命他們大家去猜,猜後每人也作一個送進去。四人聽說,忙出來。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製,上面已有了一個,眾人都爭著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了,一齊封送進去,候娘娘自驗是否。」寶釵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讚,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早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一並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心機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於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道:「前日娘娘所製,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製詩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以為玩笑小事,並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所作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眾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是什麼。寫道: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眾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是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領茶而去。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一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設於堂屋。命他姊妹們各自暗暗的做了,寫出來,粘在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裡間,又一席。
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兒?」地下女人們忙進裡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纔老爺並沒叫他去,他不肯來。」女人們回覆了賈政。眾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拐孤!」賈政忙遣賈環和個女人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邊坐了,抓果子給他吃。大家說笑取樂。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裡,便唯唯而已。餘者,湘雲雖係閨閣弱質,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拑口禁語。黛玉本性嬌懶,不肯多話。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
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他去,好讓他姊妹兄弟們取樂--因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綵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與兒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教我悶的慌。你要猜謎兒,我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受罰。若猜著了,也要領賞呢。」賈母道:「這個自然。」便念道:「猴子身輕站樹梢。--打一果名。」賈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亂猜,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了,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念一個燈謎與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打一用物。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會意,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台。」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綵獻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盒,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兒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第一個是元妃的,寫著道: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頑物。賈政道:「這是爆竹嗎?」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迎春的,道:天運無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通。--打一用物。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粧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打一玩物。賈政道:「好像風箏。」探春道:「是。」賈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裡兩無緣。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打一用物。賈政道:「這個莫非是更香?」寶玉代言道:「是。」賈政又看,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打一用物。賈政道:「好,好!如猜鏡子,妙極!」寶玉笑回道:「是。」賈政道:「這一個卻無名字,是誰做的?」賈母道:「這個大約是寶玉做的。」賈政就不言語,往下再看寶釵的,道是: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
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紀,作此等言語,更覺不祥。看來皆非福壽之輩!……」想到此處,甚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只是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體勞乏,又恐拘束了他,眾姊妹不得高興玩耍,便對賈政道:「你竟不必在這裡了,歇著去罷。讓我們再坐一會子,也就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纔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覆去,甚覺悽惋。
這裡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樂一樂罷。」一語未了,只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信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兒一般。黛玉便道:「還像方纔大家坐著,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兒自裡間屋裡出來,插口說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合你寸步兒不離纔好。剛纔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著叫你作詩謎兒?這會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拉著鳳姐兒廝纏了一會。
賈母又和李宮裁並眾姊妹等說笑了一會子,也覺有些困倦,聽了聽,已交四鼓了。因命將食物撤去,賞給眾人,遂起身道:「我們歇著罷。明日還是節呢,該當早些起來。明日晚上再玩罷。」於是眾人方慢慢的散去。
未知次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昕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識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
“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
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
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
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
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
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昕了,冷笑
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
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
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筛D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
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
“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
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
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
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①笋(i机)一一用金属、玉石、骨角等物制成的别头发用的一种子。古代
女子十五岁而始戴笋,表示成年,可以许嫁(见《礼记·内则》)。故后来称女子到了成
年为“及筛”或“将笋之年”。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91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
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遭
人回去,将自已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
生辰,便自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
趣笑道:“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
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已花上几两。巴巴的
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
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
捐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
老人家上五台山①不成?那些梯已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
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
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
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哪哪的。”凤姐笑道:“我婆
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
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途,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
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
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
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
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
幡领路,删作“顶灵”。这里的"顶”,即“顶灵”。五台山:在山西省五台县,是我国古
代佛教“圣地”之一。这里因为不好直说死,就用“上五台山”暗喻“死后登仙成
佛"。
29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语
出小戏,昆弋两腔①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
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徐者皆是自己
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
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
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抹
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跳③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
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
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锣点。宝钗推让一遍,无
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
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笑科浑③,便点了一出《刘二当
衣》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一)。黛玉因让薛
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
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喝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
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等俱各点
①昆代(yi异)两腔一两种戏曲声腔。昆腔邸昆山腔,起源于江苏昆山县,
经明人魏良辅等加工整理后,盛行于明代后期和清代。用昆腔唱的词曲(包括南曲
和北曲)叫作昆曲。代腔,郎弋阳腔,起源于江西弋阳县。
②(ci此)一—瞪踏,也可引申为仰仗。清·福格《听雨丛谈)卷十-“毗"条:
“京师人以足殿物而升日毗。”
③科浑(hin混)—插科打译的简称,指穿插在戏曲中令人发笑的滑稽动作
和对话。浑:指古代戏曲中逗笑的台词。
④《刘二当衣)一一一代阳腔剧目。自明传奇《裴度还带》第十三出《刘二勒债》
改编,演财主刘二官人成性,用计扣下其姐夫裴度的当物以抵押前帐。该出演
破落后的刘二官人去当铺当衣,叫《哪当》,亦名(刘二当衣》,有车王府本,注明“丑刘
二官人当旧衣,戏。”此处当为后-一种,因其谌笑科浑,合乎贾母爱热闹的脾性。
29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