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艳大观中,柳弱系轻风。惜花与度曲,笑看利名空。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 一派心机。 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
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 活跳。 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 发人一笑。 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
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 写凤姐风月之文如此,总不脱漏。 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 好章法! 粗蠢,情景可笑。 后将有大观园中一段奇情韵,不得不先为此等丑语一(迭)[跌],以作未火先烟之象。
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第 159 页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 韵人行韵事。 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 何等精细! 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 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 己卯冬夜。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 多大力量写此句。 余亦惊骇,况宝玉乎!回思十二三时,亦曾有是病来。想时不再至,不禁泪下。宝玉听了, 大家风范! 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 写尽祖母溺爱,作后文之本! 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 有是事,有是人。 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 活像活现。 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 “消气散”用的好。
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 批至此,几乎失声哭出。 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 为天下年老父母一哭! 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 写宝玉可入园,用“禁管”二字,得体理之至。 壬午九月。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 活现! 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 大家细细听去,活似小儿口气。 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
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 几乎改去好名。 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 好收拾。 严父慈母,其事异,其行则一。 “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
第 160 页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庚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 何等牵连! 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 等坏了,愁坏了。 所以有“堆下笑来问”之话。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就说大话,毕肖之至!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 颦儿亦有盘算事,拣择清幽处耳,未知择邻否? 一笑。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择邻出于玉兄,所谓真知己。 作后文无限张本。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庚夹:八字写得满园之内处处有人,无一处不到。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 未必。 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 有之。 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春夜即事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夏夜即事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秋夜即事绛云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冬夜即事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 壬第 161 页午孟夏。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庚夹:不进园去,真不知何心事。
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 书房伴读累累如是,余至今痛恨。 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 自古恶奴坏事。 “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 好一阵凑趣风。 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庚夹: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辰夹:写出扫花仙女。 一幅采芝图,非葬花图也。 此图欲画之心久矣,誓不过仙笔不写,恐亵我颦卿故也。 己卯冬。 丁亥春间,偶识一浙省新发,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缘所缠无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几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怅然之至。恨与阿颦结一笔墨缘之难若此!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真是韵人韵事! 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 如见如闻。 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 好名色! 新奇!葬花亭里埋花人。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 宁使香魂随土化。 岂不干净。”庚夹: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顾了这头,忘却那头。 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
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看官说宝玉忘情有之,若认作有心取笑,则看不得《石头记》。 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第 162 页“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 唬杀! 急杀!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 虽是混话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 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此誓新鲜。 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 看官想用何等话,令黛玉一笑收科? 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鑞枪头’。” 更借得妙! 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儿女情,丝毫无淫念,韵雅直至!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庚夹:一语度下。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庚夹:有原故。
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 入正文方不牵强。 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庚夹:妙法!必云“不大喜看”。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庚夹:却一喜便总不忘,方见楔得紧。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 己卯冬。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 非不及钗,系不曾于杂学上用意也。 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 将进门便是知音。 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急于令颦儿种病根也。看其一路不迹不离,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自难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
诗童才女,添大观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悠闲。 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闭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
第 163 页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优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并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蜡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并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并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
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里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于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為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麼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
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鳳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种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种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這樣也罷了。
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賈璉已經笑著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豎照在里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
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鳳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叫他們吃茶罷。于是命小廝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雇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雇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致,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扰,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
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帘幔床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
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里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
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間呢。趙姨娘打起帘子,寶玉躬身進去。
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里。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胡須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
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游,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園里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
”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麼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
”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里,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麼?
”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里,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里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里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閒言少敘。
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舖陳,隔巷蟆更聽未真。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水亭處處齊紈動,帘卷朱樓罷晚妝。秋夜即事
絳芸軒里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栖鴉。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鷫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女兒翠袖詩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贊。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
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里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痴痴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并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
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里舍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里。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
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里作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挂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
你看這里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
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只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向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
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里,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里沒找到,摸在這里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這里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只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
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歎,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
”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怜”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
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才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种”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話說賈母次日仍領眾人過節。那元妃卻自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鈔錄妥協,自己編次優劣,又令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選拔精工,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賈蓉賈薔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子並行頭等事,不得空閒,因此又將賈菖、賈菱、賈萍喚來監工。一日燙蠟釘硃,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玉皇廟並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楊氏,正打算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件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便坐車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嘴頭兒乖滑,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了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小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應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都送到家廟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是了。說聲用,走去叫一聲就來,一點兒不費事。」
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
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先站住,聽我說話:要是別的事,我不管;要是為小和尚小道士們的事,好歹你依著我這麼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搖頭笑道:「我不管!你有本事你說去。」鳳姐聽說,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帶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是真話,還是玩話兒?」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件事管管,我應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兒。等這件事出來,我包管叫芸兒管這工程就是了。」賈璉道:「這也罷了。」因又悄悄的笑道:「我問你。我昨兒晚上不過要改個樣兒,你為什麼就那麼扭手扭腳的呢?」鳳姐聽了,把臉飛紅,嗤的一笑,向賈璉啐了一口,依舊低下頭吃飯。
賈璉笑著一徑去了,走到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為小和尚的事。賈璉便依著鳳姐的話,說道:「看來芹兒倒出息了,這件事竟交給他去管。橫豎照裡頭的規例,每月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小事,聽賈璉如此說,便依允了。賈璉回房,告訴鳳姐,鳳姐即命人去告訴楊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感謝不盡。鳳姐又做情,先支三個月的費用,叫他寫了領字,賈璉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了一塊與掌平的人,「叫他們喝了茶罷。」於是命小廝拿了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車坐上,又僱了幾輛車子,至榮國府角門前,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子,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那元妃在宮中編次大觀園題詠,忽然想起那園中的景致,自從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叫人進去,豈不辜負此園?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們,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須得也命他進去居住方妥。命太監夏忠到榮府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在園中居住,不可封錮;命寶玉也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諭命,夏忠去後,便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猶自可,惟寶玉喜之不勝。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要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呆了半晌,登時掃了興,臉上轉了色,便拉著賈母,扭的扭股兒糖似的,死也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你做了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進園去住,他吩咐你幾句話,不過是怕你在裡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鳳、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廊簷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兒笑他。金釧兒一把拉著寶玉,悄悄的說道:「我這嘴上是纔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兒,笑道:「人家心裡發虛,你還慪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門進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來,寶玉挨身而入,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坐在炕上說話兒。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人都坐在那裡。一見他進來,探春、惜春和賈環都站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又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粗糙;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惡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分。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在外遊嬉,漸次疏懶了工課,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們在園裡讀書。你可好生用心學習。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著!」
寶玉連連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邊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王夫人摸索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沒有?」寶玉答應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臨睡打發我吃的。」
賈政便問道:「誰叫襲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拘叫個什麼罷了,是誰起這樣刁鑽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喜歡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曉得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丫頭姓花,便隨意起的。」王夫人忙向寶玉說道:「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生氣。」賈政道:「其實也無妨礙,不用改。只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詩上做工夫。」說畢,斷喝了一聲:「作孽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去罷。怕老太太等吃飯呢。」
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老嬤嬤,一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而立,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做什麼?」寶玉告訴:「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他:「你住在那一處好?」黛玉正盤算這事,忽見寶玉一問,便笑道:「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幽靜些。」寶玉聽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裡住。我就住怡紅院。偺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計議著,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兒姐兒們就搬進去罷。這幾日便遣人進去分派收拾。寶釵住了蘅蕪院,黛玉住了瀟湘館,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掩書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紈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的奶娘親隨丫頭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幾首四時即事詩,雖不算好,卻是真情真景。
春夜即事云: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蛙聲聽未真。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云: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粧。
秋夜即事云:
絳芸軒裡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女奴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不說寶玉閑吟。且說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做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等輕薄子弟,愛上那風流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讚:因此上,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這寶玉一發得意了,每日家做這些外務。誰想靜中生動,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發悶。園中那些女孩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嬉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
那寶玉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想外頭鬼混,卻癡癡的,又說不出什麼滋味來。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玩煩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見過。想畢,便走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則天、玉環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孝敬寶玉。寶玉一看,如得珍寶。茗煙又囑咐道:「不可拿進園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寶玉那裡肯不拿進去?踟躕再四,單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方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於外面書房內。
那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那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看。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吹下一大斗來,落得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花片。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兒,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兒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花瓣。
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花鋤上掛著紗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來的正好。你把這些花瓣兒都掃起來,撂在那水裡去罷。我纔撂了好些在那裡了。」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兒什麼沒有?仍舊把花糟蹋了。那畸角兒上,我有一個花塚。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埋在那裡,日久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了,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過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頓飯時,已看了好幾齣了。但覺詞句警人,餘香滿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黛玉笑著點頭兒。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
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的通紅了。登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指著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了!好好兒的把這些淫詞艷曲弄了來,說這些混帳話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二字,就把眼圈兒紅了,轉身就走。
寶玉急了,忙向前攔住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兒罷!要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裡,叫個癩頭黿吃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兒,我往你墳上替你駝一輩子碑去。」說的黛玉撲嗤的一聲笑了,一面揉著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這麼個樣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也是個銀樣蠟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說說,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兒埋了罷,別提那些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正纔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裡沒找到,摸在這裡來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去了,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裡黛玉見寶玉去了,聽見眾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外,只聽見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雖未留心去聽,偶然兩句吹到耳朵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步側耳細聽。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歎,心下自思:「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再聽時,恰唱到:「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越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詞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纔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馳,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處,忽覺身背後有人拍了他一下,及至回頭看時--─
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
五台山》①。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
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
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一是一套北
《点绛唇》②,锉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
支《寄生草》③,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
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摄英雄泪,相离处士家①。谢慈悲剃度@在莲
台①下。没缘法③转眼分离乍④。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佐朝)所作《麂囊弹》传奇中的一出。现存《缀白裘》中。演《水浒》中鲁智深打死恶霸
郑屠后,在五台山出家避难,因不守佛门清规,破戒醉酒,大闹寺院山门,被他师父智
真长老打发离的故事。
②-套北《点绛唇》—《点绛唇》:曲牌名,由同名词牌演变而来。有南曲、北
曲两种。南曲入黄钟宫,用词的全阈。北曲入仙吕宫,只用词的前半离,通章押韵。
(山门》的唱段是用的一-套北曲,以仙吕《点终唇)开头,所以说“是一套北《点
唇》"。
③《寄生草》一曲牌名,是《点绛唇》套曲中的一支曲子。在《山门》中为鲁智
深拜别师父时所唱。
漫摄(wen 问)漫:随意,不经意。摄:措拭。
“相离”句一一处士:不做官的隐居之士。这里指七宝村的赵员外。鲁智深
打死郑屠后,先在他家避难,后因走漏风声,只得离开那里去五台山出家当和
@剃度一一佛家语。指佛教徒剃去须发,接受戒条,出家为僧的仪式。佛教
认为这是超度人们脱离生死苦难之始,故称“剃度”。
①莲台一也叫“莲华台",即佛像所坐的莲花状台座。
缘法缘分;机缘。
乍这里是仓促之意。
29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语
那里讨烟雨笠卷单行①?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②!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
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③了。”说的湘
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五的,因命人带
进来,细看时益发可岭见。因问年纪,那小亘才十一岁,小丑才
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
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
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
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二]的模样儿。”宝玉听了,
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
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
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就
走。在这里作什么?一一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
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
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
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
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
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
①“烟句一一烟囊雨笠:即衣斗笠。卷单行:即离寺而去。游方僧入寺
寄寓,须先将衣钵袋挂在僧堂的钩上,得到住持的许可,才能住下,这种手续叫“挂
”,也叫“挂单”。离寺就叫“卷单”。“单”即僧人的执照。
②“芒鞋”句一芒鞋:草鞋。随缘化:即随机缘而求人布施,这里有随遇雨安
的意恩。化:即化缘,指僧徒向人劝募乞讨。
③(妆疯》一一北曲折子戏,演唐代谢迟敬德因不肯挂出征而假装疯病的故
事。本元代无名氏杂剧(功臣宴敬德不伏老》第三折,俗称《妆疯》。
295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敢笑都
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
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
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端!”湘云
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
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蟀
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念念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
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
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
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
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
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
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
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
笑的,一一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
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
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想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
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
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不
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
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
性儿,行动背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
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已原为他
29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織语
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
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
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邀游,讽若不系之舟”①;又日“山木自寇,源
泉自盗”②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
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闻,也无庸分辩回
答,自已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
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已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
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
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儿天戏来。宝
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
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
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
道:“他们娘儿们娣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
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
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
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
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褐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①“巧者劳而智者忧”儿句一一语出《庄子·列御寇》。意思是心灵手巧的人总
是辛苦劳碌,聪明智慧的人总是多思多虑,而无挂无碍的人则什么也不追求,吃饱了
就任兴漫游,好像没有缆绳拴住的小船,自由自在地随水漂流。无能:在这里是自忘
其能,无所挂碍的意思。
②“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山木自寇”:语出《庄子·人间世》。意思是山中
的树木因成材而招人来欲伐。“源泉自盗”似从《庄子·出木》中“甘井先竭”之句化
出,意思是源泉之水因甘美而惹人来盗饮。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97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①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
在偶后。自已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
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
住,有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偶语悄
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念而作,不觉可笑
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顽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
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日: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范范着
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三]
回头试想真无趣!②
看毕,又看那偶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
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③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
①“你证我证”一偶一-证:印证证验。佛教用语中又作领悟解。此偶用意
双关,既是谈禅,也是说情。就后一义说,其大意是:彼此都想从对方得到感情的印
证而频添烦恼;看来只有到了灭绝情意,无须再证验时,方谈得上感情上的彻悟;到
了万境归空,什么都无可证验之时,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境。黛玉所续二何说:连立足
之境也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干净了。
②“无我原非你”首一此曲为宝玉对“你证我证”一褐的解释。意亦双关,
物论》:“非彼被无我,非我无所取。”原意是,没有它(道”、真宰)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
没有东西来体现它了。“从他不解伊”:任凭他人不理解你好了。从:任凭。伊:你。
“肆行无碍凭来去”:自己何妨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呢。
③道书、机锋、禅机、参禅一一道书:这里指道家的书或用道家思想写的文字。机锋:
禅宗僧徒认为用语言文字正面表述禅理是不可能的,主张“以心传心,不立文学”,因而多用
比愉或隐语来试探,让人猜度、印证,甚至一言不发,靠某些特定的动作来表达心意。凡此都
称之为机锋。禅机:即佛门禅宗所宣扬的“妙谛真理)。参禅:也叫悟禅,就是通过静心思
虑,排除杂念的方法,来参悟佛教的“真理”。
29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语
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
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
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
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四}?尔有何
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
玉又道:“你那偶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
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
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梧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①,初寻师至
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②,
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偶。上座神秀③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
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雄米③,听
①南宗六祖惠能一据传,南天竺人菩提达摩于五世纪初来中国传播禅法,
建立了早期禅宗,被推为禅宗东土始祖。达摩传慧可(二祖),慧可传僧桑(三祖),僧
桑传道信(四祖),道信传弘忍(五祖)。弘忍死后,禅宗分成南北两宗。北宗以神秀
为六祖,南宗以惠能为六祖。惠能,一作慧能,中国佛教禅宗的实际创立者。初投弘
忍门下当“行者”,在雄房单春米。因作“菩提本无树”一偶,得到弘忍的赏识,便将禅
法秘授与他,并付予法衣,史称南宗六祖。后来中国佛教史的禅宗和思想史上的
禅学,一般指南宗和惠能的禅学。
②法嗣一佛门宗派传法的继承人。隋唐以后的佛教宗派,模仿世的封建
宗法制度,把师徒之间的传承关系看作像父子继承的关系一样,故仿宗法制度的方
式建立自己的谐系,即所谓“法裔”、“法灡”的制度。
③上座神秀一一神秀,少年出家,投禅宗五祖弘忍门下,是个博学的和尚。弘
忍生前,是寺中的上座(僧职,地位仅次于住持);弘忍死后,成为禅宗北派的创始人,
史称北宗六祖。
④“身是菩提树”一偶一一菩提树:常绿乔木,据《西域记》载即毕钵罗树,相传释
迦在此树下悟道成佛。“菩提"为梵文音译,其义为“觉悟”。尘:佛教以色、声、香、味、触、
法为“六尘”。认为它“扮污净心”。这首代表了禅宗北宗的主张,认为人自身虽有佛
性,但因受尘世杂念搅扰,必须通过坐禅,逐渐修炼,方能领悟,因称“新悟”。
雄(dui对)米一一即春米,用杵在石白中捣米。雄:春米用其。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299
了这偶,说道:‘美则美矣{五},了则未了。因自念一一偶日:“菩提
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①五祖便将衣
钵②传他。今儿这偶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
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
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
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已以
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③
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已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
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
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
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
一个小太蓝,拿了一盏四角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
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蓝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
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
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
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
“渐悟”相对。即认为所谓“觉悟"不是外在的而只要向内心寻求,因此主张不用诵
经、坐禅、布施,只要体会佛经的精神,主观上顿时觉悟,便可立地成佛。
②衣钵一一佛家师徒间传承授受的法器。衣:指裂装。钵:指僧人盛饭食器。
典出《传灯录》,谓禅宗五祖弘忍将衣钵传与六祖惠能。后世本此,凡师徒相传,都称
传承衣钵。
③语录一古代一种语体文。起源于唐代,僧徒用当时通俗口语记载其师的
传授,叫“语录”。到了宋代,儒家讲学风起,门生弟子仿照佛家语录体将其师言论直
录成书,语录体遂大行于世。
30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语
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
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瑞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
括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
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六],不知是否。”说
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
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简①,
柄茶笼②,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顽笑小事,并不
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
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
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
头③。”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已越发喜乐,便命速作架小巧精致
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娣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
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墨,见贾
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
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
①诗简一一装诗草稿用的竹筒。庚辰本脂批:“诗筒,身边所佩之物,以待
偶成之句草录暂收之。”
②茶笼(xian险)-——用竹子做的洗涤茶具的刷。脂评有注:“破竹如帚以
净茶之积也”。
③兽头一—古代建筑塑在屋檐角上的两角怪兽。明杨慎《升靡外集》:“螨吻,
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俗传龙生九子,其一为螨吻。
301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
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
“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
“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
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敢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
饶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绒口禁
言[七]。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
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
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攀贾政去歇息。贾政亦
知贾母之意,了自已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敢乐的。贾政忙陪
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
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
“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
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
也是要领赏的。”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果名。①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
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①母灯谜一一“站树梢”,义同“立枝”,“立”“荔”谐音,故谜底为“荔枝”。
“荔枝”文与“离枝”谐音,故脂抵说此谜的寓意在暗示“所请“树倒翻猕散”是也”。
30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语
打一用物。①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
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
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
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
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勘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
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娣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②
贾政道:“这是炮竹嘎。”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③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③
①贾政灯谜一一一谜底是砚。“必”与“笔"谐音,谜面即“有言必(笔)应”。又
“砚"“验”谐音,意寓贾母等人所作灯谜中的言,必将得到应验。
②元春灯谜一一此谜是元春得宠和短寿的形象写照。“能使”句,迷信传说爆
竹能驱除鬼魅(见《荆楚岁时记》),故云妖魔胆摧。首二句喻元春为妃后身价百倍,
声势炬赫。后两句暗示元春昙花~现,贾府好景不长。
③迎春灯谜一一此谜隐寓迎春一生的遭际。天运:即天数。人功:算盘上的
珠子,要靠人去拨,故三人功。镇日:整天,“镇”“整”通。阴阳:指上下排算珠,兼指
男女、夫妻。数:运数,命运。
④探春灯谜一一此谜是以断线风筝暗示探春远嫁不归。“清明”句,说清明时
节是最适宜放风筝的好时光,与第五回判词中“清明涕送江边望”之句参看,实点出
佚稿中她出嫁的季节。游丝:本指春天昆虫吐出飘荡在空中的飞丝,这里指放风筝
的线。浑:全。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03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八)。①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嘎。”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一响而散之物。迎
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
惜春所作海灯,一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
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
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
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袭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茬荨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②
①惜春灯谜一一此谜暗示惜春为尼的归宿。“前身”句,意为前世因迷恋尘世
色相,未能修成正果。色相:佛教用语,一切有形质、颜色、相貌可见的东西,都叫色
相。无成:没有道成佛。不听菱嵌:即看破红尘。乐府诗中菱歌莲曲,内容多属男
女情歌。沉黑海:投身佛门与人间繁华欢乐绝缘,从世人来看,就像沉人漆黑的海
底。性:佛性。《六祖坛经·决疑品》第三:“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
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大光明:佛祖释迦牟尼曾称大光明
王,后以此代指佛。
②宝钗灯谜一一谜底是更香,用以暗示薛宝钗以后孤凄寡居的结局。“朝罢”
句,从杜甫《和贾至早朝大明宫》中“朝罢香烟携满袖”句化出,暗寓荣华过后,两手空
空之意。“琴边”句,意谓更香与弹琴时的鼎炉之香和熏被褥之香均无关,意寓宝钗
同琴瑟和谐的夫妻生活终究是没有缘分的。晓筹:代指早展的时刻。筹:这里指古
代计时用的竹筹或铜筹。鸡人:古代宫中头戴“绛愤”(红布头巾,象征雄鸡鸡冠)专
职司展报晓的卫上。五夜:即五更。“焦首”二句:以香从头上点燃和由外向内燃烧
的情状,喻人苦恼优煎的生活。茬薄(rénran忍染):时间渐过去的样子。更香:
古时为夜间打更制造的-种线香,每燃完一支恰是一更,故称更香。
30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織语
贾政看完,心内自村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
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
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
之恐拘束了众娣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
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一闻此言,连忙答
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
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
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
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
“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
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
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撞概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
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
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
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
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
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 “命黛玉点”,原无“点字,从梦稿本补。
[二] “林妹妹”,各脂本均同。程乙本作“林姐姐”。
[]
夹批混同,从梦稿、戚序、蒙府、甲辰本排入正文。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05
[五] “美则美矣”,原无“矣”字,从各本补。
[六] “也都猜了”,原作“也有猜着了”从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 “绒口禁言”,“绒”原作“插”,点改为“”,当系“绒”字之误,径
改。
【八】本底本至惜春之谜止,下缺,从戚序本补。底本回末另页保
存有宝钗谜,谜前批明“暂记宝钗制谜云”七字。谜中“晓筹不用鸡人报”,
底本作*晓筹不用人鸡报”。
30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扫所有的
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已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
勒石の,为干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
在大观园磨石镌学,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蕃又管理着文
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费、费
菱唤来蓝工。一日,汤蜡钉朱②,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
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一}各庙去分
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
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
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二]不大拿班作
势的,便依充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上方
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三],若
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
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
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
①勒石一一在石碑上刻字。
②汤蜡钉朱一刻碑时的两道工序。将熔化了的白蜡涂在已经用朱色写好
文学的石碑面上,保护朱书,以免摄掉,叫做“汤蜡”,也作“烫蜡”。汤蜡后石工按朱
书镌刻,叫做“钉朱”。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07
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链来。
当下贾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
凤姐一把拉往,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
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
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四},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
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
是玩话?”贾笑道:“西廊下①の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
三遵,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
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
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
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黑了。只是
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
了,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哮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
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
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
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
广。贾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风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
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文作情央贾琏先支三
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
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
枯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斯拿回家,与
①)廊下一一建筑术语。中国建筑史上自隋唐以来,府第、衙衔署、寺庙这类多
朝南,所以不会有南北廊下)。朱以后回廉多以廊屋和圃代替,形成今天四合院的
面貌,但东西廊下之旧称仍沿用不变。
30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
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
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
大观园中景致,自已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
去骚扰,岂不塞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娣妹,何不命他
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
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一
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
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五)到荣国府来下道谕,命宝钗等只管
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
进去【六]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慢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
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
忽见丫鬓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
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
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
敢委曲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
住,他盼时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
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盼“好
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
政七)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
等众丫蔓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
一把拉住宝玉,俏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漫胭脂,你这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09
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刚,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
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
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
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
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
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
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蔬;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
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已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
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响说道:“娘娘盼
附,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蔬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娣妹在园里
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
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
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
答道“还有一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
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附了,袭人天天晚上
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
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
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購不过,只得起身
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
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
去改了署。: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
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糍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
断喝一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
31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享艳曲警芳心
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钊儿笑着伸伸
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
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
怕我进园去淘气,吩附盼吋。”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
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
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
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
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
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
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
宝钗住了芜苑【八},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
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
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翼
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
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
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或弹
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①替花,低吟悄唱,拆字
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②,虽不算
①斗草一又称“斗百草”,一种起源很古的民俗游戏,春夏花草繁茂之期,闺
中多喜此戏,参加者各采花草竹木,举其名称作对,以吉祥而少见者为胜。
②即事诗-一以眼前事物为题材的诗。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11
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儿首云:
春夜即事【九]
霞绡云①任铺陈,隔巷蟆更昕未真②。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養娇懒惯,拥袭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③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④
水亭处处齐绒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①敲绡云(wo握)~一彩色丝袭,轻纱帐。绡:轻软的丝织品。:帐幕。
②“隔巷”句一意谓更鼓之声从隔巷传来,听不真切。更,即虾更。明·
郎瑛《七修续稿》辩证类“六更鼓”条引《蟀精隽》:“宋内五鼓绝,椰鼓遍作,谓之虾
更。其时禁门开雨百宫入,所谓六更也。”一说江南夜间击拆日虾膜更。《事物纪·
膜更。”
③“窗明”二句一一打开镜匪,好像明月映窗;御香弥漫,好像檀云绕室。
月:月亮。南朝徐陵《玉台新咏序》:月共娣娥竞爽。”檀云:香云。品·鉴赏。
④“琥珀”二句一一琥珀:黄褐色透明松脂化石,可作器Ⅲ饰物。荷露:指酒,
以花露为名。滑:酒味醇美。玻璃:一一种石英类透明晶体,不同于今之玻璃。这里
“荷露”“柳风"又都是夏天实景,可以引起荷翻露珠似倾杯、垂柳行如栏杆的联想。
一说:这里的“麝月”、“檀云”、“琥珀”、“玻璃”又指贾府的四个丫头。
5齐动一-意谓夏日女子所穿绢绸衫裙随风飘动。又团扇多以细绢制成,
也可解作绒扇摇动。齐绒:古代齐国出产的细绢。
③“挂魄”句一一一月光如水,浸透了窗纱。桂魄:月亮,传说月中有桂。唐代李
商隐《雪》诗:“侵夜可能争桂魄”。
31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享艳曲警芳心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①
抱袭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②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廚袭③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④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③。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
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
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
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
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文痴痴
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
①“苔锁"二句一纹痕上布满青苔的岩石可容仙鹤憩息,井边落沾满秋露
的桐叶,沾湿了栖止在树上的鸦。
②“抱袭”二句一一上句用《西厢记》第四本第-一折红娘抱袭而至的故事。舒:
展。金凤:绣有金凤图案的被褥。下句写贵族女子兴尽人归御下头饰。翠花:饰有
翡翠珠玉的馨花。
③ 锦开(ji shuang计双)袭一锦开:织有文彩的毛毯。袭:疑指绣有
图案花纹的被子。:即,雁的一种。也是传说中五方神鸟之一。
④梨花一喻雪。
③“公子”句一一公子穿着貂裘还嫌酒力不足以御寒。金貂:黄色貂皮。貂皮
轻暖,十分珍贵。
31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
内,把那舌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
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
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
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去,再三,单
把那文理细密の}的栋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
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①,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②,
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
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大
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
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
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
宝玉正蜘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
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
囊【一},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
来,擦在那水里。我才摆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摆在
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
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角上我有一一个花家,如今
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
①中浣(huin幻)一一指每月的中旬。浣:洗涤。唐代规定官更们个月中
每十日休假一天,用来沐浴、洗涤。一个月分为上浣、中浣、下浣。后借作上旬、中
旬、下旬的别称。
②《会真记》一一即唐代元作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因文中有“会真"诗三
十韵,故文称(会真记》。金、元人把其中的故事演为诸宫调和杂剧,名为《西厢记》。
这里是指元代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
31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享艳曲警芳心
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
道:“什么书?”宝玉见问,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
《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
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别
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
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
藻警人,饶香满口【一二]。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
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
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
貌"①。”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
非{一三}的眉,瞪了两只似非静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
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
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剪舅勇母去。”说到“欺负”两个
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
说道:“好妹妹,干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
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癫头麗吞了去,变个大忘八②,等你
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狱一辈
①倾国倾城貌一一《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张生称自已是“多愁多病身”,莺
莺是“倾国倾城貌”。倾:倾覆。《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延年侍上起舞,歌日:“北方
貌。
②癫头蔻、大忘八一一:大鳖。这里的大忘八指俗传能驮碑的大鸟龟。实
为顾(bixi币戏),是传说中龙所生的怪物,似龟,好负重。见《升庵外集》。
315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
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吓,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
样枪头{一四}。'①”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
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自十行
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理了罢,别提那个
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
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
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
广书,别广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娣妹也不在房,自已闷闷
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
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
素寸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
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姥紫媽红开遍,似这般都
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
细听,文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
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
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
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着,似
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
秀穗。喻才质秀美而早天,没有什么戒就。后亦用以比喻有其表,其实无能。银
样镶枪头,与此义近。镶是种铅镊合金,色似银,亮而软。
81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幽闺自怜”等句①,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鳟身坐在一块
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
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②之句,再又有词中有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③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
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④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
处。仔细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
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校记
【一】“正想发到”,原“想”下旁添“着要打”,“道”圈改为“到”。梦
稿、戚序本作“正思想发到。审本尚底本原文。
[] “见他素日”,原无“素日”二字,从蒙府、戚序、舒序、甲辰本补。
[] “散了”,原作“散了花”,从梦稿本珊删。
“我不知道”,原无,从各本补。
[五] “夏守忠”,原作“夏忠”,从梦稿、蒙府本改。
“读书。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
遣人进去”二十七字,原缺,各本均有,文字略异,今从梦稿本补。
①“原来媲(cha谣)紫嫣yan為)红开遍··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一见《牡
丹亭·惊梦》。前四句是杜丽娘唱词;后几句是柳梦梅唱词。姥紫嫣红:指各色娇艳
的花朵。良辰美景:美好的时光和景物,这里是指美好的春光、春景。赏心乐事:称
心如意的事,这单是指向往爱情和美满婚姻的心事。南朝谢灵运《拟魏巍太子邺中集
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谁家:一说作“哪一家”解;一说作“甚
②水流花谢两无情一一见唐代崔涂《旅坏)诗。
③“流水”二句一一见南唐李煜《浪淘沙》词。原词说好时光已如花落春去,相
见之难犹如天上与人间之隔。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17
“贾政”,原无,从梦稿本补。
[八] “芜苑”,原作“芜院”,从舒序、甲辰本改。
“春夜即事”,原“事”下有“云”学,从戚序本。以下“夏夜郎
事”、“秋夜即事”、“冬夜即事”同。
【--】“上挂着花囊”,“花囊”原作“行囊”,“行”又点改为“竹”,
“锄”字为旁添。梦稿本作“上挂着花囊”,蒙府本作“锄上挂着行囊”,今参
合两本酌改。
“饶香满口”,“香”原作“者”,又点改为“音”。从梦稿、舒序、
甲辰本补。
[--E] “两道似登非叠”,原无“两道”和“非整”,从府、戚序、舒
序、甲辰本补。
[四]
改。
81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