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写“醉金刚”一回是书中之大净场,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 此“傻”字加于香菱,则有多少丰神跳于纸上,其娇憨之态可想而知。 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 一丝不漏。 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 “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 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 为学诗伏线。 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庚夹:棋不论盘,书不论章,皆是娇憨女儿神理,写得不即不离,似有似无,妙极!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是书最好看如此等处,系画家山水树头丘壑俱备,末用浓淡墨点苔法也。 丁亥夏。畸笏叟。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胭脂是这样吃法。 看官可经过否?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 不向宝玉说话,又叫袭人,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 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 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 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 一丝不漏。 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 芸哥此处一现,后文不见突然。 “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 大族人众,毕真,有是理。 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 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 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 虽是随机而应,伶俐人之语,余却伤心。 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第 164 页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
是兄凑弟趣,可叹! 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 何其堂皇正大之语。 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 一丝不乱。 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 一丝不乱。 宝玉方请安。辰夹:好规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 好层次,好礼法,谁家故事? 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
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 千里伏线。 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明显薄情之至。 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庚夹:逐步一段为五鬼魇魔法作引。脂砚。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 反说体面话,惧内人累累如是。 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 已得了主意了。 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 已被芸哥瞒过了。 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 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 想芸哥此来空了。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庚夹:甥舅之谈如此,叹叹!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 何如,何如? 余言不谬。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 推脱之辞。 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第 165 页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 芸哥亦善谈,井井有理。 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 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气? 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 可怜可叹,余竟为之一哭。 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庚夹:妙极!写小人口角,羡慕之言加一倍,毕肖。却又是背面傅粉法。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 有志气,有果断。 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 虽写小人家涩细,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气逼出,后文方不突然。 《石头记》笔仗全在如此样者。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 自上看来,可是一口气否? 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
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 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大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 己卯冬夜。脂砚。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 写生之笔。 “原来是贾二爷, 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也。 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 本无心之谈也。 倪二道:“不妨不妨, 如闻。 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 写得酷肖,总是渐次逼出,不见一丝勉强。 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
可是一顺而来? 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 仗义人岂有不知礼者乎? 何尝是破落户?冤杀金刚了。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 知己知彼之话。 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 知己知彼之话。 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
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 四字是评,难第 166 页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 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 芸哥亦善谈,好口齿。 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 “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是也。 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 如今不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 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爽快人,爽快语。 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 常起坐处人,毕真。 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 仍应前。 不在话下。 读阅“醉金刚”一回,务吃刘铉丹家山楂丸一付,一笑。 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惜书上不便历历注上芳讳,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 芸哥实怕倪二,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 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 孝子可敬。 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
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 当家人有是派头。 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 那一个不喜奉承。 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 自往卜世仁处去已安排下的。 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 过下无痕,天然而来文字。 贾芸道:“有个原故, 接得如何? 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第 167 页云南不知那一处, 随口语,极妙! 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 世法人情,随便招来,皆是奇妙文章。 象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 像得紧,何尝撒谎? 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 作者是何神圣,具此等大光明眼,无微不照? 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 为大千世界一哭。 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 有此一番必当孝顺、必当收下、必得备用之情景,行文妙看杀人,立意稀落杀人,看至此不知当哭当笑。 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 逼真。 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 像个婶子口气,好看杀! 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庚夹:看官须记,凤姐所喜是奉承之言,打动了心,不是见物而欢喜,若说是见物而喜,便不是阿凤矣。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 的是阿凤行事心机笔意。 “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 一样叔婶,两般侍奉。 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茗烟、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 好名色。 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 行云流[水],一字不空。 真是空灵活跳。
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茗烟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 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 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
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 是必然之理。 恰值茗烟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 二“好”字是遮饰半句来不到语。 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茗烟,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茗烟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 口气极像。 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 一句,礼当。 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 这句是情孽上生。 五百年风流孽冤。 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 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 “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茗烟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 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 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 业已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 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第 168 页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茗烟道:“我倒茶去, 滑贼。 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 也作得不像撒谎,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处。 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 非此等话法,则是因昨日之物起见了。 锦心绣口,真真拜服。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 这样话实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乐爱喜闻,吾深怪之。 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 曹操语。 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 又一折。 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 总不认受冰麝贿。 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
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
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庚夹:至此便完种树工程。一者见得趱赶工程原非正文,不过虚描盛时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为避难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树其价怎么,买定必株,岂不烦絮矣?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 若是一个女孩子,可保不忘的。 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庚夹: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宝玉的房中,见得时时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无人,所谓凑巧其一也。
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庚夹:三字不可少。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庚夹:妙!文字细密,一丝不落,非批得出者。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庚夹:是宝玉口气。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庚夹:六个“一面”,是神情,并不觉厌。仔细第 169 页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纂,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庚夹:与贾芸目中所见不差。宝玉看了,便笑问道:庚夹:神情写得出。“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庚夹: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庚夹:神情如画。“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 这是下情不能上达意语也。 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 不伏气语,况非尔可完,故云“难说”。 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 好! 有眼色。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 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 怡红细事俱用带笔白描,是大章法也。 丁亥夏。畸笏叟。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 清楚之至。
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 难说小红无心,白描。 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难说”二字全在此句来。 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 用秋纹问,是暗透之法。 “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 可是暗透法。 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庚夹:又是个林。小名红玉,庚夹:“红”字切“绛珠”,“玉”字则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庚夹:妙文。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
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庚夹: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
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庚夹:争夺者同来一看。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 “难说”的原故在此。 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 余前批不谬。 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庚夹:争名夺利者齐来一哭。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第 170 页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 睡梦中当然一跑,这方是怡红之鬟。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红楼梦》写梦章法总不雷同。此梦更写的新奇,不见后文,不知是梦。
红玉在怡红院为诸环所掩,亦可谓生不遇时,但看后四章供阿凤驱使可知。 冷暖时,只自知,金刚、卜氏浑闲事。 眼中心,言中意,三生旧债原无底。任你贵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时间,风流愿,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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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唬我這麼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里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
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
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麼著。
”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樣?你再這麼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請寶叔安”。
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麼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麼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
”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里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兒。
明兒你到書房里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里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圍隨往賈赦這邊來。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里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一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
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
”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里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里去了。”寶玉道:“大娘方才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麼話,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
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里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
”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麼,我那里有這些工夫說閒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赶回來才好。你先去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
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舖,方才從舖子里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麼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里按數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兒也是我們舖子里一個伙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
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舖子里來買,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里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乾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
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里,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便下個氣,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兒管管。
前日我出城去,撞見了你們三房里的老四,騎著大叫驢,帶著五輛車,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幹,這事就到他了!”賈芸聽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麼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糊涂了。說著沒有米,這里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一徑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聽那醉漢罵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緊鄰倪二。
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閒錢,專管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錢人家索了利錢,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碰了一頭,正沒好氣,掄拳就要打。只聽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沖撞了你。”倪二聽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手松了,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那里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
”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
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氣,聽我告訴你這原故。”說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罵不出好話來,真真氣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用愁煩,我這里現有幾兩銀子,你若用什麼,只管拿去買辦。
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帳,你卻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說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搭包里掏出一卷銀子來。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卻因人而使,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
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為的人,似我們這等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卻聽不上這話。既說`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放帳給他,使他的利錢!
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你要寫什麼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賈芸聽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
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緊事兒,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來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且說賈芸偶然碰了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決。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舖里,將那銀子稱一稱,十五兩三錢四分二厘。
賈芸見倪二不撒謊,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捎了與他娘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卜世仁的事來,只說在西府里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里。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那天已是掌燈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香舖里買了冰麝,便往榮國府來。
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笤帚在那里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里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麼尺頭。”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怎麼不來我們這里逛逛?
”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時常記挂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我了。”賈芸笑道:“侄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麼樣呢。”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里嚼起我來?
”賈芸道:“有個原故,只因我有個朋友,家里有幾個錢,現開香舖。只因他身上捐著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那一處,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舖也不在這里開了。便把帳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了,象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與親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
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要轉買,不但賣不出原价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麼,便是很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幾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也沒個人配使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子來。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不用說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
”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采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聽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便命丰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著你這樣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兒也明白,心里有見識。”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
”鳳姐見問,才要告訴他與他管事情的那話,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為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兒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往賈母那里去了。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里來。
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為奪“車”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四五個,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兒玩。賈芸進入院內,把腳一跺,說道:“猴頭們淘氣,我來了。”眾小廝看見賈芸進來,都才散了。賈芸進入房內,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焙茗道:“今兒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麼,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說著,便出去了。這里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別的小廝,都頑去了。
正是煩悶,只聽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倒也細巧乾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赶了出來,問怎麼樣。焙茗道:“等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兒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里的。好姑娘,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
”
那丫頭聽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聽那賈芸說道:“什麼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依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有什麼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了他。”焙茗道:“這是怎麼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里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
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過口里應著,他倒給帶呢!”賈芸聽這丫頭說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房里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兒再來。”說著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有事呢。”口里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里呢。那賈芸一徑回家。
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沒成兒,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兒。”
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早告訴我一聲兒,有什麼不成的,多大點子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里還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了。”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
”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後兒就進去种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徑去了。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里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
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出來,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并連對牌交與了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里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里去買樹,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話兒。如此說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里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里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聽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伙覓伴的玩去了。
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兒說:“罷,罷,不用你們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只聽背後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倒。”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里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
”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里,才從里間的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挽著個䰖,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乾淨。寶玉看了,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里的人么?”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里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
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里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作那眼見的事?”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嘻嘻哈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
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异,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并沒個別人,只有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內便找小紅,問他方才在屋里說什麼。小紅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手帕子去。
不想二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才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
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麼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种樹,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別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幙呢,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婆子道:“說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聽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聽見了,心內卻明白,就知是昨兒外書房所見那人了。
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占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卻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內著實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
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兒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正沒個抓尋。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里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里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卻被門檻絆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黛玉正在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黛玉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冒冒失失的,嚇我一跳,這會子打那裡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找我們姑娘,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了。回家去坐著罷。」一面說,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果然鳳姐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葉來。黛玉和香菱坐了,談講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只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裡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去換了衣裳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
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坎肩兒,下面露著玉色綢襪,大紅繡鞋--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圍著紫綢絹子。寶玉便把臉湊在脖項上聞那香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以下。便挨上身去,涎著臉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他,還是這麼著!」襲人抱了衣裳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著?你再這麼著,這個地方兒可也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衣裳,同鴛鴦往前面來。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過一個人來,說:「請寶叔安。」
寶玉看時,只見這人生的容長臉兒,長挑身材,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甚是斯文清秀。雖然面善,卻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麼發獃?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我怎麼就忘了!」因問他:「你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像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歲呢,就給你作兒子?」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賈芸道:「十八了。」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巧的,聽寶玉說像他的兒子,便笑道:「俗話說的好,『搖車兒裡的爺爺,拄拐棍兒的孫子』,雖然年紀大,山高遮不住太陽。只從我父親死了,這幾年也沒人照管。寶叔要不嫌侄兒蠢,認做兒子,就是姪兒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了兒子,不是好開交的。」說著,笑著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裡來,我和你說一天話兒,我帶你園裡玩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隨往賈赦這邊來。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問的話,便喚人來帶進哥兒去太太屋裡坐著。
寶玉退出來,至後面,到上房。邢夫人見了,先站了起來請過賈母的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見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烏嘴的,那裡還像個大家子念書的孩子?」
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姪兩個,也來請安。邢夫人叫他兩個在椅子上坐著。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向賈蘭使個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各人的母親好罷。你姑姑姐姐們都在這裡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裡去了。」寶玉說:「大娘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裡什麼話,不過叫你等著同姐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兒。」
娘兒兩個說著,不覺又晚飯時候。請過眾位姑娘們來,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辭別賈赦,同眾姊妹們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他說:「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偏你嬸娘再三求了我給了芹兒了。他許我說,明兒園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那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這麼著,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娘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做什麼?我那裡有這工夫說閒話呢?明日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走,必須當日趕回來方好。你先等著去。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向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舅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舖,方纔從舖子裡回來,一見賈芸,便問:「你做什麼來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節按數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日也是我們舖子裡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沒還。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犯了,就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小舖子裡來買,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件。二則,你那裡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個主意,賺幾個錢,弄弄穿的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有理。但我父親沒的時候兒,我又小,不知事體。後來聽見母親說,都還虧了舅舅替我們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是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在我手裡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的死皮賴臉的,三日兩頭兒來纏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沒法兒呢。」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當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個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們大屋裡,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下個氣兒和他們的管事的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兒管管。前兒我出城去,碰見你們三屋裡的老四,坐著好體面車,又帶著四五輛車,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兒,往家廟裡去了。他那不虧能幹,就有這個事到他身上了?」
賈芸聽了,嘮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麼這麼忙?你吃了飯去罷。」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糊塗了!說著沒有米,這裡買半斤麵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道:「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幾十個,明兒就送了來的。」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
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舅舅家門,一徑回來,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走,低著頭,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一把拉住,罵道:「你瞎了眼?碰起我來了!」
賈芸聽聲音像是熟人,仔細一看,原來是緊鄰倪二。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飯,專愛喝酒打架。此時正從欠錢人家索債歸來,已在醉鄉,不料賈芸碰了他,就要動手。賈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我衝撞了你。」倪二一聽他的語音,將醉眼睜開一看,見是賈芸,忙鬆了手,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這會子那裡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道:「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若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
賈芸道:「老二,你別生氣,聽我告訴你這緣故。」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爺的親戚,我就罵出來,真真把人氣死!--也罷,你也不必愁,我這裡現有幾兩銀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們好街坊,這銀子是不要利錢的。」一頭說,一頭從搭包內掏出一包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雖然是潑皮,卻也因人而施,頗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反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既蒙高情,怎敢不領?回家就照例寫了文約,送過來。」倪二大笑道:「這不過是十五兩三錢銀子,你若要寫文約,我就不借了。」賈芸聽了,一面接銀子,一面笑道:「我遵命就是了,何必著急!」倪二笑道:「這纔是呢!天氣黑了,也不讓你喝酒了,我還有點事兒,你竟請回罷。我還求你帶個信兒給我們家,叫他們關了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們女孩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偶然碰見了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來要,便怎麼好呢?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還的起他。」因走到一個錢舖裡,將那銀子稱了稱,分兩不錯,心上越發喜歡。到家先將倪二的話捎給他娘子兒,方回家來。他母親正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裡去了一天?」賈芸恐母親生氣,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說:「在西府裡等璉二叔來著。」問他母親:「吃了飯了沒有?」他母親說:「吃了。還留著飯在那裡。」叫小丫頭拿來給他吃。
那天已是掌燈的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安歇。一宿無話。次日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街,在香舖買了麝香,往榮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的笤帚在那裡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去笑問道:「二嬸娘那裡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麼尺頭。」
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擁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愛排場的,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問他母親好,怎麼不來這裡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好,倒時常惦記著嬸娘,要瞧瞧總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你會撒謊!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賈芸笑道:「姪兒不怕雷劈,就敢在長輩兒跟前撒謊了!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娘來,說嬸娘身子單弱,事情又多,虧了嬸娘的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麼樣了。」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由不的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兒的你們娘兒兩個在背地裡嚼說起我來?」賈芸笑著道:「只因我有個好朋友,家裡有幾個錢,現開香舖。因他捐了個通判,前兒選著了雲南不知那一府,連家眷一齊去。他這香舖也不開了,就把貨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像這貴重的都送給親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賤賣了可惜;要送人,也沒有人家兒配使這些香料。因想到嬸娘往年間還拿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幾倍,所以拿來孝敬嬸娘。」一面將一個錦匣遞過去。
鳳姐正是辦節禮,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你這麼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來,說你好,說話明白,心裡有見識。」
賈芸聽這話入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常提我?」鳳姐見問,便要告訴給他事情管的話,一想,又恐被他看輕了,只說得了這點兒香料便許他管事了。因且把派他種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幾句淡話,便往賈母屋裡去了。
賈芸自然也難提,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故此,吃了飯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散齋書房裡來。只見茗煙在那裡掏小雀兒呢。賈芸在他身後,把腳一跺道:「茗煙小猴兒又淘氣了!」茗煙回頭見是賈芸,便笑道:「何苦!二爺唬我們這麼一跳!」因又笑說:「我不叫茗煙了。我們寶二爺嫌『煙』字不好,改了叫焙茗了,二爺明兒只叫我焙茗罷。」賈芸點頭笑著同進書房,便坐下問:「寶二爺下來了沒有?」焙茗道:「今日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麼?我替你探探去。」說著,便出去了。
這裡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的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要找別的小子,都玩去了。正在煩悶,只聽門前嬌音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呀!」賈芸往外瞧時,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頭,生的倒甚齊整,兩隻眼兒水水靈靈的,見了賈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呢。」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趕出來,問:「怎麼樣?」焙茗道:「等了半日,也沒個人過。這就是寶二爺屋裡的。」因說道:「好姑娘,你帶個信兒,就說廊上二爺來了。」
那丫頭聽見,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從前那等迴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聽那賈芸說道:「什麼廊上廊下的,你只說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似笑不笑的說道:「依我說,二爺且請回去,明日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替回罷。」焙茗道:「這是怎麼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又不下來,難道只是叫二爺這裡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就便回來有人帶信兒,也不過嘴裡答應著罷咧。」
賈芸聽這丫頭的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屋裡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日再來。」說著,便往外去了。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喝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用,我還有事呢。」口裡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裡呢。
那賈芸一徑回來,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纔上了車。見賈芸過來,便命人叫住,隔著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纔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嬸娘別提,我這裡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一起頭兒就求嬸娘,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哦!你那邊沒成兒,昨兒又來找我了。」賈芸笑道:「嬸娘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要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娘嗎?如今嬸娘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擱開,少不得求嬸娘,好歹疼我一點兒!」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道兒走麼!早告訴我一聲兒,多大點子事,還值的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裡還要種樹,種花兒,我正想個人呢。早說不早完了?」賈芸笑道:「這樣,明日嬸娘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裡的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不好?」賈芸道:「好嬸娘,先把這個派了我。果然這件辦的好,再派我那件罷。」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時候來領銀子,後日就進去種花兒。」說著,命人駕起香車,徑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散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裡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去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出來,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並連對牌交給賈芸。賈芸接來看,那批上批著二百兩銀子,心中喜悅,翻身走到銀庫上領了銀子。回家告訴他母親,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賈芸先找了倪二還了銀子,又拿了五十兩銀子,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裡去買樹。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自這日見了賈芸,曾說過明日著他進來說話,這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裡還記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這日晚上,卻從北靜王府裡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被寶釵煩了去打結子去了;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病了,接出去了;麝月現在家中病著;還有幾個做粗活聽使喚的丫頭,料是叫不著他,都出去尋夥覓伴的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屋內。偏偏的寶玉要喝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婆子走進來。寶玉見了,連忙搖手,說:「罷,罷,不用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二爺,看燙了手,等我倒罷。」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接了碗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裡來著?忽然來了,唬了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笑著回道:「我在後院裡。纔從裡間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麼?」
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鴉鴉的好頭髮,挽著鬢兒,容長臉面,細挑身材,卻十分俏麗甜淨。寶玉便笑問道:「你也是我屋裡的人麼?」那丫頭笑應道:「是。」寶玉道:「既是這屋裡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一聲道:「爺不認得的也多呢,豈止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水,拿東西,眼面前兒的,一件也做不著,那裡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做眼面前兒的呢?」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句話回二爺:昨日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他;今日來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裡去了。」
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唏唏哈哈的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出去接。秋紋碧痕,一個抱怨你濕了我的衣裳,一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來看時,並沒別人,只有寶玉,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內,找著小紅,問他方纔在屋裡做什麼。小紅道:「我何曾在屋裡呢?因我的絹子找不著,往後頭找去,不想二爺要茶喝,叫姐姐們一個兒也沒有,我趕著進去倒了碗茶,姐姐們就來了。」秋紋兜臉啐了一口道:「沒臉面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催水去,你說有事,倒叫我們去,你可搶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嗎?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麼?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拿東西的事,偺們都別動,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紋道:「這麼說,還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裡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緊些。衣裳,裙子,別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攔著圍幕,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日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老婆子道:「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心內明白,知是昨日外書房所見的那人了。
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因「玉」字犯了寶玉黛玉的名,便改喚他做小紅。原來是府中世僕,他父親現在收管各處田房事務。這小紅年方十四,進府當差,把他派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姊妹及寶玉等進大觀園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點了。
這小紅雖然是個不諳事體的丫頭,因他原有幾分容貌,心內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裡插的下手去?不想今日纔有些消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話,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沒好氣,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來覆去,自覺沒情沒趣的。忽聽的窗外低低的叫道:「紅兒,你的絹子我拾在這裡呢。」小紅聽了,忙走出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芸。小紅不覺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裡拾著的?」只見那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的衣裳。那小紅臊的轉身一跑,卻被門檻子絆倒。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素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
头看时,不是别人,都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
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
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
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
着黛玉的手回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
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
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
不在话下。
如今耳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驾费歪在床上看袭
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
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签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
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
回头见駕鸯穿着水红绞子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给绸汗巾
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①。宝玉便把脸
①领子一亦称领衣、眉子,即俗所谓“假领”。清代衣、领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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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第二十四
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挚,其白腻不在袭人之
下,便猴上身去诞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
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
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
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
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
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
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间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
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
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
想不起是那一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
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①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
贾芸指贾连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
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
“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
的,摇车里的爷爷,挂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
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
侄儿發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
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昵。”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
①后廊上一一这里不是指房屋的后廊,是指贾府附近的某居处。如说“西
廊下”,也是指基一居处而言。参阅第308页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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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票票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
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
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救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
已请了安。贾蔽先站起来回丁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
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
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
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钟茶未吃完,只见那
贾琮一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
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
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
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
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攀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
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
他们要走,自已也就起身,要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
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
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
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
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
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
是叫你等着,同你娣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
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
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同娣妹们一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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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
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
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
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响说道:“既是这样,我
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
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
闲话儿呢。明儿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趟,须得当日赶回
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来卓了我不得
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
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下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
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
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①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
香使用,好岁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下
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个伙
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
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欠,就要罚他二
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
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二)②
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
①帮衬—意为帮助。
倒扇儿一即倒瑞。这里指无货可卖,须到别家铺子去套购货物来应付门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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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
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三]是吃的,我看
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剪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
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
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
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
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
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下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
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
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
嬉和①,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
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
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②的不堪,
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
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
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下世
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
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一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
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不言下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
路,心下正自烦恼,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头就碰在
嬉和嬉和一一即“递嬉(嘻)和”,主动亲近、讨好之意。
韶刀一一较"崂明”稍重,不仅语言嘛,而且分寸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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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
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卓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
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
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①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
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轮拳就
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
熟人的语音,将醉眼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趣翅②
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
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
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
下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
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
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
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
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
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
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
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③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①打降一一即打架。清代郝懿行《证俗文》“俗谓手械斗为打降。降,下也,
打之使降服也。或读为打架,盖降声之转也。”-一说即为“打杠”。赌场开局,下
注后,某一局外人将局中某一方押的注提走,意为吃赔都归他负责,谓之“打降(gang
杠)”。能在赌场打降者,一般都有一定的势力。
②趣翅(lie ju列拘)一即跟跑。脚步歪斜不稳。
③搭包一也作搭膊。有两种:一种是长条形,两端有口袋,搭在肩上,前后
盛放钱物。一种是用长条布捆叠成腰带状,扎在腰间,也可裹系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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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
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
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
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
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
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背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
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
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
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
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
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
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一面笑道:“我便
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
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
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
事儿[四},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畈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
面说,一面趣趣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宰希,想那倪二倒果
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一时醉中慷概,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
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文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
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
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
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挡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
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括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
母亲生气,便不说起下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
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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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
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
来。打昕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儿
个小厮拿着大高箸常在那里扫院子昵。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
莱叫小厮斯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芸忙上前笑问:“二婵婵
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
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①,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
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
文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
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
昨儿晚上还提起子来,说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号
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点儿的,早累的不知
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
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
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②,前儿
选了云南不知那一一处,连家着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
了。便把帐物了一③,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
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避香。
①把手逼着一逼:读闭(bi)。逼着:即并着。两臂下垂,两手紧贴身体的两
侧,以示敬畏的样子。
(②) 通判一一一明、清时为协助知府处理政务的官。
了一揽一一揽:凑聚。这里指把现有的家财凑一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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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
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
几钱就挺折腰①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
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子大
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
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千倍去的。因此想来想
去,只孝顺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
边将一个锦厘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
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
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
好互,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
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
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
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
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
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
淡话(五),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
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六]、锄药两
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
五个,又在房檐上搁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踩,说道:
“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
①挺折腰一一这里是到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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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学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
的小斯,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声
“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
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
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
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
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
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
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
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响,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
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
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要的二爷在这里等着饿
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
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
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
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
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
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
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
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
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
事,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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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竞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
里没成儿①,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
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子。如今嫌子
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栋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
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
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
“既这样,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响道:“这个我看着不大
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
道:“好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
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
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
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
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桌的坐到响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
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
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
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
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
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
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
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
①没成儿一一即没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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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
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主府里回来,见过费母、
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
了去打结子①;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
接广出去;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儿个作粗活听唤的丫
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
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
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
“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已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
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面说,一面走上
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
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
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
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臂罩②
的头发,挽着个爆,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
“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
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
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
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
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
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结子一用丝绳或缭带编结成各种花样,用以系挂珠玉等饰物,下有长穗。
黑赞(zhen诊)臂一一这里形容头发乌黑。囊: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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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
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擦着衣裳,趣趣超超,泼泼撒撤的。那丫头
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
又说“你端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
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谣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
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
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
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
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
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你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
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
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
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
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
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
都拦着炜模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
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
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
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
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
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
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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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古了。这红玉虽
然是个不谱事的丫头,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
的向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
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
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卓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
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
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
“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
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
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
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校记
{一」“贾琮”,“琮”原作“综”,从各本改。
{二】“倒扇儿”,原作倒辨儿”,从梦稿、甲辰本改。
是穿吃”二十七字,底本脱漏,各本均有,文学略异,今从梦稿、郑藏本增
补。
二字,原缺,各本均有,文字略异,今从梦稿本补。
戚序本作“两句闲话”。从舒序本改。
【六】“焙茗”,即宝玉的小厮“茗烟”。底本自本回至三十四回,均改
称“焙茗”,第三十九回以后,又用“茗烟”。对于改名的原因,书中并无交
待。今保存底本原貌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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