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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25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有缘的,推不开;知心的,死不改。纵然是通灵神玉也遭尘败。梦里徘徊,醒后疑猜,时时兜底上心来。怕人窥破笑盈腮,独自无言偷打咳。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债。

话说红玉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子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来会他去打扫屋子地,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扫地。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 是宝玉心中想,不是袭人拈酸。 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 不知“好”字是如何讲? 答曰:在“何等行为”四字上看便知,玉儿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 八字写尽蠢鬟,是为衬红玉,亦如用豪贵人家浓妆艳饰插金戴银的衬宝钗、黛玉也。 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 文字有层次。 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 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句中翻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 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

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 此处方写出袭人来,是衬贴法。 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喷壶借来使使,我们的还没有收拾了来呢。”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文字到此一顿,狡猾之甚。

展眼过了一日, 必云“展眼过了一日”者,是反衬红玉“捱一刻似一夏”也,知乎?

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 所谓一笔两用也! 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 用《金刚咒》引五鬼法。

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 小人乍得意者齐来一玩。 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 暗中又伏一风月之隙。 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风第 172 页月之情,皆系彼此业障所牵。 虽云“惺惺惜惺惺”,但亦从业障而来。蠢妇配才郎,世间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谓业障牵魔,不在才貌之论。 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极当极! 壬午孟夏,雨窗。畸笏。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 是大家子弟模样。 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 余几几失声哭出。 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 普天下幼年丧母者齐来一哭。 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 慈母娇儿写尽矣。 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

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 已伏金钏回矣。 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 阿凤活现纸上。 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为下文紧一步。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 补出素日来。 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 总是为楔紧“五鬼”一回文字。

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 两笑,坏极。 为五鬼法作耳,非泛文也。 雨窗。道:“便说是自己烫的, 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叹。 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 坏极! 总是调唆口吻,赵氏宁不觉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 写宝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紧笔墨。

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 写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经笔墨。 故二人文字虽多,如此等暗伏淡写处亦不少,观者实实看不出者。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 二人纯用体贴功夫。 将二人一并,真真写他二人之心玲珑七窍。 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第 173 页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写去。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 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 作者与余实实经过。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 贼婆先用大铺排试之。 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 “点头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啬也。 日费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余斤,合钱三百余串。为一小儿,如何服众?太君细心若是。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 贼道婆! 是自“太君思忖”上来,后用如此数语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诚服愿行。贼婆,贼婆,费我作者许多心机摹写也。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 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觉突然。 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 见者有分是也。 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第 174 页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 赵妪数语,可知玉兄之身份,况在背后之言。 我只不伏这个主儿。” 活现赵妪。 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 活现阿凤。 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 是心胆俱怕破。 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这是妒心正题目。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 有隙即入,所谓贼婆,是极! “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 二笑。 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 贼婆操必胜之券,赵妪已堕术中,故敢直出明言。 可畏可怕!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远一步却是近一步。 贼婆,贼婆!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探谢礼大小是如此说法,可怕可畏!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喳说了几句话。 所谓狐群狗党大家难免,看官着眼。 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 痴妇,痴妇! 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 有道婆作干娘者来看此句。 “并不顾”三字怕杀人。千万件恶事皆从三字生出来。可怕可畏可警,可长存戒之。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 如此现成,更可怕。 如此现成,想贼婆所害之人岂止宝玉、阿凤二人哉? 大家太君夫人诫之慎之。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宝玉乃贼婆之寄名干儿,一样下此毒手,况阿凤乎? 三姑六婆之害如此,即贾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斋念佛之夫人太君,岂能防范的来?此系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为写出,使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儿孙慎之戒之!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 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 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 妙妙! “笋根稚子无人见”,今得颦儿一见,何幸如之。第 175 页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 恐冷落圆亭花柳,故有是十数字也。 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 纯用画家笔写。 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 闺中女儿乐事。 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 有照应。 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 该云“我正看《会真记》呢”。 一笑。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二宝答言是补出诸艳俱领过之文。 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 卿爱因味轻也。 卿如何担的起味厚之物耶?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具不然,叹叹! 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 我也要笑。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好赞! 该他赞。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此句还要候查。 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 大大一泄,好接后文。 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 此刻好看之至! 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 是已受镇,“说不出来”。 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 自黛玉看书起分三段写来,真无容针之空。 如夏日乌云四起,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忽然霹雳一声,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乐如之,其令人宁不叫绝!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 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语在心故也。 然摹写神妙,一丝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家中第 176 页一干家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 写玉兄惊动若许人忙乱,正写太君一人之钟爱耳。 看官勿被作者瞒过。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此处焉用鸡犬? 然辉煌富丽,非处家之常也,鸡犬闲闲,始为儿孙千年之业,故于此处必用“鸡犬”二字,方是一族腾腾大舍。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 写呆兄忙是愈觉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烦。 好笔仗,写得出。 写呆兄是躲烦碎文字法。 好想头,好笔力。《石头记》最得力处在此。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 从阿呆兄意中,又写贾珍一笔,妙! 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忙到容针不能。 此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丰神若仙子也。 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 写外戚,亦避正文之繁。 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 收拾得干净有着落。 收拾得得体正大。 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 四字写尽政老矣。 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念书人自应如是语。 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补明赵妪进怡红为作法也。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 “语不惊人死不休”,此之谓也。 “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 断不可少此句。 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大遂心人必有是语。 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 奇语,所谓溺爱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段文字的。 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 偏写一头不了又一头之文,真步步紧之文。 请老爷出去看。”贾母第 177 页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椁的拉来打死。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 不费丝毫勉强,轻轻收住数百言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全在此处。 以幻作真,以真作幻,看书人亦要如是看法为幸。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 作者是幻笔,合屋俱是幻耳,焉能无闻? 心中亦希罕, 政老亦落幻中。 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 僧因凤姐,道因宝玉,一丝不乱。 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 避俗套法。 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 点题。 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 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小。 观者着眼,方可读《石头记》。故不灵验了。 读书者观之。 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只怕”二字,是不知此石肯听持诵否?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 正点题,大荒山手捧时语。 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 见此一句,令人可叹可惊,不忍往后再看矣! 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所谓越不聪明越快活。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 无百年的筵席。 冤孽偿清好散场!” 三次锻炼,焉得不成佛作祖?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 是第 178 页要紧语,是不可不写之套语。 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 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 僧道踪迹虚实,幻笔幻想,写幻人于幻文也。壬午孟夏,雨窗。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 能领持诵,故如此灵效。 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 昊天罔极之恩如何报得? 哭杀幼而丧亲者。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 通灵玉听癞和尚二偈即刻灵应,抵却前回若干《庄子》及语录机锋偈子。 正所谓物各有所主也。叹不得见玉兄“悬崖撒手”文字为恨。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针对得病时那一声。 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 这一句作正意看,余皆雅谑,但此一谑抵颦儿半部之谑。 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那些贫嘴恶舌的人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甲:先写红玉数行引接正文,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灯油引大光明普照菩萨,大光明普照菩萨引五鬼魇魔法是一线贯成。通灵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见,却又不灵,遇癞和尚、跛道人一点方灵应矣。写利欲之害如此。此回本意是为禁三姑六婆进门之害,难以防范。庚:此回书因才干乖觉太露,引出事来,作者婆心为世之乖觉人为鉴。 欲深魔重复何疑,苦海冤河解者谁? 结不休时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难移。第 179 页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25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复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來,就有幾個丫頭子來會他去打掃房子地面,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打掃房屋。誰知寶玉昨兒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

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為,若好還罷了,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悶悶的,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窗子,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里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

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只裝著看花兒,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里,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不在話下。卻說紅玉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

襲人笑道:“我們這里的噴壺還沒有收拾了來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們的借來使使。”紅玉答應了,便走出來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高處都是攔著幃幙,方想起今兒有匠役在里頭种樹。因轉身一望,只見那邊遠遠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賈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著。眾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論。

展眼過了一日,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里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兒并賈家幾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可巧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抄個《金剛咒》唪誦唪誦。那賈環正在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雲倒杯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兒來剪剪蜡花,一時又說金釧兒擋了燈影。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

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鐘茶來遞與他。因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他便悄悄的向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也知道了,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著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兒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語。

說了不多幾句話,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里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說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

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我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蜡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

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里眾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里外間屋的燈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一面又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的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麼慌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台盤。趙姨娘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來,也不管管!

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

那趙姨娘素日雖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賈母問怎麼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然後又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

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鳳姐笑道:“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罵人為什麼不小心看著,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氣生的,到明兒憑你怎麼說去罷。”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後,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就覺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不曾,這遍方才回來,又偏生燙了。林黛玉便赶著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的藥。

林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麼燙了,要瞧瞧。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著,搖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見不得這些東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件癖性,知道寶玉的心內怕他嫌髒,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里了,有什麼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麼樣。寶玉道:“也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別人相干,免不得那賈母又把跟從的人罵一頓。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一大跳,問起原由,說是燙的,便點頭歎息一回,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一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持誦了一回,說道:“管保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

”又向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里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里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賈母聽如此說,便赶著問:“這有什麼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

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宁安靜,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麼個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麼,不過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上個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晝夜不敢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也好作這件功德的。

”馬道婆聽如此說,便笑道:“這也不拘,隨施主菩薩們隨心願舍罷了。象我們廟里,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許的多,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油,再還有幾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那小家子窮人家舍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了,點頭思忖。

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親長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為寶玉,若舍多了倒不好,還怕哥兒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當家花花的,要舍,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是這樣說,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躉來關了去。”馬道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命人來吩咐:“以後大凡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帶著,遇見僧道窮苦人好舍。

”

說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逛了一回。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內,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頭倒了茶來與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灣角,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了鞋面子了。趙奶奶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麼顏色的,弄一雙鞋面給我。”趙姨娘聽說,便歎口氣說道:“你瞧瞧那里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了樣的東西,也不能到我手里來!有的沒的都在這里,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

”馬道婆見說,果真便挑了兩塊袖將起來。趙姨娘問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歎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里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趙姨娘聽說,鼻子里笑了一聲,說道:“罷,罷,再別說起。

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里那一個兒!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不伏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兒來。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兒,走到門前,掀帘子向外看看無人,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

”

馬道婆見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里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呢?”馬道婆聽說,鼻子里一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有本事!——也難怪別人。明不敢怎樣,暗里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趙姨娘聞聽這話里有道理,心內暗暗的歡喜,便說道:“怎麼暗里算計?我倒有這個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干人。

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說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里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人家來擺布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人委曲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了。就便是我希圖你謝,靠你有些什麼東西能打動我?

”趙姨娘聽這話口氣松動了,便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糊涂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麼不得?”馬道婆聽了,低了頭,半晌說道:“那時候事情妥了,又無憑据,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又何難。如今我雖手里沒什麼,也零碎攢了幾兩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子文契給你,你要什麼保人也有,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

”趙姨娘道:“這如何還撒得謊。”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兩欠契來。趙姨娘便印了個手模,走到櫥柜里將梯己拿了出來,與馬道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并不顧青紅皂白,滿口里應著,伸手先去抓了銀子掖起來,然後收了欠契。

又向褲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個紙鉸的青面白髮的鬼來,并兩個紙人,遞與趙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并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驗。千萬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卻說林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

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筍,不覺出了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中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姐,寶釵都在這里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兒齊全,誰下帖子請來的?

”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了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多謝。”鳳姐兒又道:“你嘗了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說道:“論理可倒罷了,只是我說不大甚好,也不知別人嘗著怎麼樣。”寶釵道:“味倒輕,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嘗著也沒什麼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著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

”寶玉道:“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也拿了去吃罷。”鳳姐笑道:“你要愛吃,我那里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兒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

林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眾人聽了一齊都笑起來。

林黛玉紅了臉,一聲兒不言語,便回過頭去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你給我們家作了媳婦,少什麼?”指寶玉道:“你瞧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誰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寶釵便叫:“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坐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

剛至房門前,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林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說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奶奶姑娘們出去呢。”李宮裁聽了,連忙叫著鳳姐等走了。趙,周兩個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說一句話。”鳳姐聽了,回頭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說話呢。

”說著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紈一同去了。這里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話,只是口里說不出來。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了,掙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黛玉并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等。

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里,都一齊來時,寶玉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而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放聲慟哭。於是驚動諸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眾媳婦丫頭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園內亂麻一般。正沒個主見,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眾人越發慌了。

周瑞媳婦忙帶著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丰兒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顧了這里,丟不下那里。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里。

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閣的張真人,种种喧騰不一。也曾百般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日落。王子騰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子騰也來瞧問。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輩并各親戚眷屬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愈發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晚間,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

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夜間派了賈芸帶著小廝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只圍著干哭。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坏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也都沒了主意。賈赦還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見不靈效,著實懊惱,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里見些效驗。

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亦發連氣都將沒了。合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說沒了指望,忙著將他二人的後世的衣履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趙姨娘,賈環等自是稱願。到了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著寶玉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發我走罷。”賈母聽了這話,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于悲痛。

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不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象個避貓鼠兒?

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里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出去看。”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是誰做了棺槨?”一疊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的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念了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

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凶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聽見這些話,那里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進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想如此深宅,何得聽的這樣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請了進來。眾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見那和尚是怎的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腌臢更有滿頭瘡。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樣: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里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話。因聞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倒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你們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意思,心中便動了,因說道:“小兒落草時雖帶了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誰知竟不靈驗。”那僧道:“長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

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靈驗了。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頌持頌,只怕就好了。”

賈政聽說,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歎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可羡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

卻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覓是非。可歎你今日這番經歷: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念畢,又摩弄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于臥室上檻,將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人沖犯。三十三日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复舊如初。”說著回頭便走了。賈政赶著還說話,讓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著人去赶,那里有個蹤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上。

王夫人親身守著,不許別個人進來。至晚間他二人竟漸漸醒來,說腹中饑餓。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旋熬了米湯與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來。李宮裁并賈府三艷,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聲笑。眾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麼?

”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眾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願,賜福消災,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覺的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麼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姐貧嘴爛舌的學。”一面說,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25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話說小紅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有幾個丫頭來會他去打掃屋子地面,舀洗臉水。這小紅也不梳粧,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臉,便來打掃房屋。

誰知寶玉昨兒見了他也就留心,想著指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多心,二則又不知他是怎麼個情性,因而納悶。早晨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紙窗,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幾個丫頭在那裡打掃院子,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拉著鞋,走出房門,只裝做看花,東瞧西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遊廊下欄杆旁有一個人倚在那裡,卻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近前一步,仔細看時,正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此時寶玉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著,忽見碧痕來請洗臉,只得進去了。

卻說小紅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襲人笑道:「偺們的噴壺壞了,你到林姑娘那邊借用一用。」小紅便走向瀟湘館去。到了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高處,都攔著帷幙,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種樹。原來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賈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監工。小紅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悄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而回。無精打彩,自向房內躺著。眾人只說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論。

過了一日,原來次日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王夫人見賈母不去,也不便去了。倒是薛姨媽同著鳳姐兒並賈家三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過薛姨媽院裡坐著,見賈環下了學,命他去抄《金剛經咒》唪誦。那賈環便來到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了蠟燭,拿腔做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霞倒鍾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剪蠟花,又說金釧擋了燈亮兒。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得來,倒了茶給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罷,何苦討人厭?」賈環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了,不理我,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著牙,向他頭上戳了一指頭,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跟著王夫人都過來了。王夫人便一長一短問他今日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時,寶玉也來了。見了王夫人,也規規矩矩說了幾句話,便命人除去了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扳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說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的。你還只是揉搓,一會子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裡靜靜的躺一會子去呢。」說著,便叫人拿枕頭。寶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只向著賈環。寶玉便拉他的手,說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見了。素日原恨寶玉,今見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發按不下這口氣。因一沉思,計上心來,故作失手,將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燭,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呀」的一聲,滿屋裡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綽燈移過來一照,只見寶玉滿臉是油。王夫人又氣又急,忙命人替寶玉擦洗;一面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說:「這老三還是這麼毛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台盤!--趙姨娘平時也該教導教導他。」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遂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種子來,也不教訓教訓!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一發得了意了,一發上來了!」那趙姨娘只得忍氣吞聲,也上去幫著他們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沒傷眼睛。

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賈母問時難以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罵一頓。又安慰了寶玉,一面取了敗毒散來敷上。寶玉說:「有些疼,還不妨事。明日老太太問,只說我自己燙的就是了。」鳳姐道:「就說自己燙的,也要罵人不小心,橫豎有一場氣生。」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

那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的門,便悶悶的,晚間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知道燙了,便親自趕過來。只瞧見寶玉自己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藥。黛玉只當十分燙的利害,忙近前瞧瞧。寶玉卻把臉遮了,搖手叫他出去,--知他素性好潔,故不肯叫他瞧。黛玉也就罷了,但問他:「疼的怎樣?」寶玉道:「也不很痛,養一兩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會,回去了。

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自己承認自己燙的,賈母免不得又把跟從的人罵了一頓。

過了一日,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到府裡來,見了寶玉,唬了一大跳,問其緣由,說是燙的,便點頭歎息。一面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幾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咒誦了一回,說道:「包管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問賈母道:「老祖宗,老菩薩,那裡知道那佛經上說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裡就有多少促狹鬼跟著他,得空兒就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

賈母聽如此說,便問:「這有什麼法兒解救沒有呢?」馬道婆便說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兒孫康寧,再無撞客邪祟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麼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說:「也不值什麼,不過除香燭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個大海燈。那海燈就是菩薩現身的法像,晝夜不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個好事。」馬道婆說:「這也不拘多少,隨施主願心。像我家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裡太妃,他許的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鄉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斤油;再有幾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點。」

賈母點頭思忖。馬道婆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長的,多捨些不妨;既是老祖宗為寶玉,若捨多了,怕哥兒擔不起,反折了福氣了。要捨,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道:「既這麼樣,就一日五斤,每月打總兒關了去。」馬道婆道:「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叫人來吩咐:「以後寶玉出門,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一路施捨給僧道貧苦之人。」

說畢,那道婆便往各房問安閒逛去了。一時,來到趙姨娘屋裡。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頭倒茶給他吃。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見炕上堆著些零星綢緞,因說:「我正沒有鞋面子,姨奶奶給我些零碎綢子緞子,不拘顏色,做雙鞋穿罷。」趙姨娘歎口氣道:「你瞧!那裡頭還有塊像樣兒的麼?有好東西,也到不了我這裡!你不嫌不好,挑兩塊去就是了。」馬道婆便挑了幾塊,掖在袖裡。

趙姨娘又問:「前日我打發人送了五百錢去,你可在藥王面前上了供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趙姨娘歎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裡但凡從容些,也時常來上供,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馬道婆道:「你只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做多大功德,還怕不能麼?」

趙姨娘聽了,笑道:「罷,罷,再別提起!如今就是榜樣: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裡那一個兒?寶玉兒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兒,也還罷了;我只不服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兒,起身掀簾子一看,見無人,方回身向道婆說:「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馬道婆見說,便探他的口氣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裡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好。」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嗎?」馬道婆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本事,也難怪--明裡不敢罷咧,暗裡也算計了,還等到如今!」

趙姨娘聽這話裡有話,心裡暗暗的喜歡,便說道:「怎麼暗裡算計?我倒有這個心,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教給我這個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了這話,拿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別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事?罪罪過過的!」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人家來擺佈死了我們娘兒們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麼?」馬道婆聽如此,便笑道:「要說我不忍你們娘兒兩個受別人的委屈還猶可,要說謝我,那我可是不想的呀。」

趙姨娘聽這話鬆動了些,便說:「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糊塗了?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人絕了,這家私還怕不是我們的?那時候你要什麼不得呢?」馬道婆聽了,低了半日頭,說:「那時候兒事情妥當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有何難?我攢了幾兩體己,還有些衣裳首飾,你先拿幾樣去;我再寫個欠契給你,到那時候兒,我照數還你。」馬道婆想了一回,道:「也罷了,我少不得先墊上了。」

趙姨娘不及再問,忙將一個小丫頭也支開,趕著開了箱子,將首飾拿了些出來,並體己散碎銀子,又寫了五十兩欠約,遞與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供養。」馬道婆見了這些東西,又有欠字,遂滿口應承,伸手先將銀子拿了,然後收了契。向趙姨娘要了張紙,拿剪子鉸了兩個紙人兒,問了他二人年庚,寫在上面;又找了一張藍紙,鉸了五個青面鬼,叫他併在一處,拿針釘了,「回去我再作法,自有效驗的。」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道:「姨奶奶在屋裡呢麼?太太等你呢。」於是二人散了,馬道婆自去。不在話下。

卻說黛玉因寶玉燙了臉不出門,倒常在一處說話兒。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又和紫鵑等作了一會針線,總悶悶不舒,便出來看庭前纔迸出的新筍。不覺出了院門,來到園中,四望無人,惟見花光鳥語,信步便往怡紅院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遊廊上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笑聲,原來是李紈、鳳姐、寶釵都在這裡。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兩個?」

黛玉笑道:「今日齊全,誰下帖子請的?」鳳姐道:「我前日打發人送了兩瓶茶葉給姑娘,可還好麼?」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謝想著。」寶玉道:「我嚐了不好,也不知別人說怎麼樣。」寶釵道:「口頭也還好。」鳳姐道:「那是暹羅國進貢的。我嚐了也不覺怎麼好,還不及我們常喝的呢。」黛玉道:「我吃著卻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的。」寶玉道:「你說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罷。」鳳姐道:「我那裡還多著呢。」黛玉道:「我叫丫頭取去。」鳳姐道:「不用,我打發人送來。我明日還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來罷。」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一點子茶葉,就使喚起人來了。」鳳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兒?」

眾人都大笑起來。黛玉漲紅了臉,回過頭去,一聲兒不言語。寶釵笑道:「二嫂子的詼諧,真是好的。」黛玉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的,討人厭罷了!」說著,又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給我們家做了媳婦,還虧負你麼?」指著寶玉,道:「你瞧瞧,人物兒配不上?門第兒配不上?根基兒家私兒配不上?--那一點兒玷辱你?」黛玉起身便走。寶釵叫道:「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呢!走了倒沒意思。」說著,站起來拉住。纔到房門,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都來瞧寶玉。寶玉和眾人都起身讓坐,獨鳳姐不理。

寶釵正欲說話,只見王夫人房裡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奶奶姑娘們過去呢。」李紈連忙同著鳳姐兒走了。趙周兩人也都出去了。寶玉道:「我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說:「林妹妹,你略站站,我和你說話。」鳳姐聽了,回頭向黛玉道:「有人叫你說話呢,回去罷。」便把黛玉往後一推,和李紈笑著去了。

這裡寶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說話。黛玉不覺又紅了臉,掙著要走。寶玉道:「噯喲!好頭疼!」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寶玉大叫一聲,將身一跳,離地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盡是胡話,黛玉並眾丫鬟都唬慌了,忙報知王夫人與賈母。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裡,都一齊來看。寶玉一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的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一見,唬的抖衣亂戰,「兒」一聲,「肉」一聲,放聲大哭。於是驚動了眾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並璉、蓉、芸、萍、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並丫鬟媳婦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亂麻一般。

正沒個主意,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犬殺犬,見了人,瞪著眼,就要殺人。眾人一發慌了。周瑞家的帶著幾個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奪了刀,抬回房中。平兒豐兒等哭的哀天叫地。賈政也心中著忙。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說送祟的,有說跳神的,有薦玉皇閣張道士捉怪的,整鬧了半日,祈求禱告,百般醫治,並不見好。日落後,王子騰夫人告辭去了。

次日,王子騰也來問候。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並各親戚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也有薦醫的。他叔嫂二人一發糊塗,不省人事,身熱如火,在床上亂說,到夜裡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將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著人輪班守視。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並薛姨媽寸步不離,只圍著哭。

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上下不安。賈赦還各處去尋覓僧道。賈政見不效驗,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總由天命,非人力可強。他二人之病,百般醫治不效,想是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賈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亂。

看看三日的光陰,鳳姐寶玉躺在床上,連氣息都微了。合家都說沒了指望了,忙的將他二人的後事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等更哭的死去活來。只有趙姨娘,外面假作憂愁,心中稱願。

至第四日早,寶玉忽睜開眼向賈母說道:「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發我走罷!」賈母聽見這話,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省他受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裡,也受罪不安。」

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爛了舌頭的混賬老婆!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意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作夢!他死了,我只合你們要命!都是你們素日調唆著,逼他念書寫字,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就像個避貓鼠兒一樣。都不是你們這起小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他,你們就隨了心了!--我饒那一個!」一面哭,一面罵。

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裡越發著急,忙喝退了趙姨娘,委婉勸解了一番。忽有人來回:「兩口棺木都做齊了。」賈母聞之,如刀剌心,一發哭著大罵,問:「是誰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來打死!」鬧了個天翻地覆。

忽聽見空中隱隱有木魚聲,念了一句「南無解冤解結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險的,找我們醫治。」賈母王夫人都聽見了,便命人向街上找尋去。原來是一個癩和尚同一個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樣?但見: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有寶光。破衲芒鞋無住跡,醃臢更有一頭瘡。那道人是如何模樣?看他時: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因命人請進來,問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長官不消多話。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來醫治的。」賈政道:「有兩個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稀世之寶,可治此病,何須問方!」賈政心中便動了,因道:「小兒生時,雖帶了一塊玉來,上面刻著『能除凶邪』,然亦未見靈效。」那僧道:「長官有所不知。那『寶玉』原是靈的,只因為聲色貨利所迷,故此不靈了。今將此寶取出來,待我持誦持誦,自然依舊靈了。」

賈政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塊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長歎一聲,道:「青埂峰下,別來十三載矣!人世光陰迅速,塵緣未斷,奈何奈何!可羨你當日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只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惹是非!可惜今日這番經歷呵:粉漬脂痕污寶光,房櫳日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債償清好散場!念畢,又摩弄了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除自己親人外,不可令陰人沖犯。三十三日之後,包管好了。」

賈政忙命人讓茶,那二人已經走了,只得依言而行。鳳姐寶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漸漸醒來,知道餓了。賈母王夫人纔放了心。眾姊妹都在外間聽消息。黛玉先念了一聲佛,寶釵笑而不言。惜春道:「寶姐姐笑什麼?」寶釵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度化眾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說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時黛玉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都不是好人。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丫頭學的貧嘴賤舌的。」一面說,一面掀簾子出去了。

欲知端詳,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25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魔魔法姊弟逢五鬼①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憾,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

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了一跋,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

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

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

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

使用,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

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

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③,向外

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馨花插柳

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

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

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

①魔(yan演)魔法、五鬼一魔魔法:一种迷信活动,认为施行一种所谓“法

术可以驱使鬼神折磨人,致人于死。五鬼:旧时星命家所称的恶然之一,取象于鬼

宿第五星。见《协纪辨方书·五鬼》。

双真一一真:真人,即仙人。双真:这里指癫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纱屉子一一旧时的窗户分两层,里面一层是用纱绷上的,透明、通气,称“纱

冠子”。外面一层窗槿是用纸糊或木板装的,白天可以卸下来或支起,晚间再安上或

放下。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38

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

待要迎上去,文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

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莱。袭

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

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

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炜模,方想起

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

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

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

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

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

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一}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

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哮诵哮

诵①。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

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铆儿来剪剪蜡花,一时

又说金翎儿挡了灯影。众丫们素日庆恶他,都不答理。只有

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

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

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

①《金刚咒》哮(feng讽)诵一-《金刚咒》是《金刚经)后面附的咒语。佛家说

哮诵这几句咒语可以消灾祈福。哮诵:大声念经。

33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魔魔法娣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遐双真

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

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二),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长

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岁,酒席如何等语。说

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

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

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掌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

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

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

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

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

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

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

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曬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

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

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

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只听宝玉“暖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

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

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

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

“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三]。赵姨娘

①狗咬吕洞宾一歇后语“狗咬吕洞宾一不识好人心”。吕洞宾是传说中

的八仙之一。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85

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

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驾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

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念凤姐宝玉两个,也不

敢露出来;如今贾环文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耳

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

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文是心疼,文怕明日贾母问怎么

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

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

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

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

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

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

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

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

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

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背

叫他看。一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

已也知道自已也有这件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

道:“我瞧熊,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一面说,一一面就

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

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的回房去了。一

宿无话。

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已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

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83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魔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①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

安。见了宝玉,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

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曦曦的文持诵了一

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文向贾母道:“祖宗

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

的子弟,只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

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

,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②没有昵?”

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

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崇,若

有善男子善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

邪崇撞客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

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

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④,昼夜不敢息

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

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

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四]。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命

得到神的保佑,免除灾难。

②佛法解释一-这里是用佛法消灾去病之意。解释:消散。

③撞客旧时迷信认为突然神智昏迷、胡言乱语,是鬼、神附体,俗称“撞

客”。

像”就是佛所变幻出的形象。这里是说“海灯”就是佛的“化身”。

功德一一佛家称去恶行善为“功德”。施舍财物、诵经,以祈福消灾叫*作功

德"。

337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

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

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

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

得替他点。”.

贾母听了,点头思村。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

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

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①,要舍,

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

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来关了去③。”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

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盼时:“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

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文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

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

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

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

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

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

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

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③跟前上供,

①不当家花花的一一亦作“不当家花拉的”。“不当家”亦作“不当价”。意即

不应该、当不起、罪过。“价”为助词,“花花的”是词尾,无义。

打(din吨)来关了去一一读总数领走。:整数。关:领取。

③ 药王~一菩萨名。传说以神农或扁鹊为药王;一说唐代孙思邀为药王。迷

信传说认为析求药王可以愈病。

33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魔魔法娣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双真

你可收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

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

途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

个一宫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

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

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

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

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

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

子向外看[五}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

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

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

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

说,鼻子里一笑,半响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

事!一一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

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

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

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处,便又

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

罪过。”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

眼静静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

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

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

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89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

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

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

响说道:“那时候事情要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

“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了几两梯已,还有

几件衣服譬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

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

根底下喊喊嗜唻说了几句话。

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

娘便印了手模,走到厨柜里将梯已拿了出来,与马道婆道:“这个

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六]白花

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

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响,掏出

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文悄悄

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①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

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

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鬓进来

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目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

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

①年庚八字一一年庚:人诞生的年月日时。以天千地支记年月日时,如甲子

年、艺丑月、丙寅日、丁卯时,共八个字,故称为“八字”。迷信说法,“八字"有好坏环,它

注定人的一生命运。用巫术诅咒人时,要写明被咒者的年庚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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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

下新进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见花

光柳影,鸟语溪声。

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留水,都在回廊

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

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

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

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

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

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

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

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①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

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

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

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

丫买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

儿还有一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

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

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②,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

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

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子的谈谐是好的。”林黛

①(xian先)罗一古国名,在今泰国一带。

②吃了我们家的茶一一女子受聘,俗谓“吃茶”。(七修类稿》:种茶下子,不可

移植,移植则不复生,故以喻女子受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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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道:“什么谈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署了。”说着便摔了

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

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

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

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

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

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方欲说话

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

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

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岁别叫舅母进来。”又

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

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

绒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

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

走。宝玉忽然“暖哟”了一声,说:“好头疼!”{七]林黛玉道:“该,

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

三四尺高,口内乱曦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

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

都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

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

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蔽、邢关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

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千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

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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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

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

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关泪地。贾政等心中

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

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文恐香菱被人臊皮,一一

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臀

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票①的,有的说请巫婆

跳神②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

般医治祈祷,问下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

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

亲戚着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

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

·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

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

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

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慈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

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救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

着实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

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

①端公送崇一一请巫师楚烧纸钱等物“送走鬼崇”的迷信仪式。端公:即巫

师。清代唐甄《潜书·抑尊》:“蜀人之事神必冯(凭)巫,谓巫为端公。”

② 巫婆跳神—巫婆:旧时以装神弄鬼替人治病或析的女人。巫婆烧香上

供,请“神仙附体”,手舞足蹈,代神降旨,叫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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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

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

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

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

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广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静开眼

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

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

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

他早些可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

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蟀了一口睡沫,骂

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

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

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

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嘘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

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

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

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

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都做齐了,请老

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

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

一句:“南无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

① 南无一佛教用语。读那谟(ni mo)。度诚皈依、祈求度我之意。这里是

普救众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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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或中邪票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

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

违坳;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

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癫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

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自似明星蓄宝光,

破讷芒鞋无住迹,腌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①。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

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

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

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

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崇,谁知竟

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

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

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

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峰一别八},展眼已过

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美你

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心头无喜亦无悲;

①蓬莱弱水西一一蓬莱:传说渤海中的仙山。弱水,汉代东方朔《十洲记》:

“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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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①,绮昼夜困鸳鸯②

沉醋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③”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

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

使阴人④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

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

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

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

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

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来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崇稍退,

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

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

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

日,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

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①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文

①“粉渍(zi字)”句—谓通灵玉被脂粉污失去精彩的光泽。溃:沾染。

脂:胭脂、香粉之类。

②“绮枕(long龙)”句一一绮栈:华丽的房屋。桃:房屋的窗户,在此代指房

屋。鸳鸯:借指男女。是说宝玉在富贵的环境里,整天和姊妹丫養们在一起厮混。

③“沉醛”二句一一意谓人生如梦境般虚幻,终有醒悟的时候;生活如还债般

苦恼,还清了孽债,大家便散伙收场。沉醋:浓睡貌。

①阴人一一这里指女人。

③如来佛一佛教对佛有十种称号,每种称号表示某种德行。“如来”是佛的

十种称号之一-,通常就佛的“法身”而言,解释为无往而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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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文烧香还愿,赐福消灾;

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

玉不觉的红了脸,睦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

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

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 “几个”,原作“四个”,从梦稿本改。

“狗咬吕洞宾”,原无“吕”字,从各本补。

[三] “高台盘”,原作“高抬板”,从甲辰本改。

“愿舍罢了”,原无,从甲戌本增。

[五] “向外看”,原作“向窗外看”,从甲成本删。

[六] “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

看”,原缺,甲戌、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均有,文字略异,今从甲戌本增

补。

【七】“宝玉忽然暖哟了一声,说,好头疼”,原作“宝玉道,暖哟好头

疼”,从甲本增改。

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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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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