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时才得传消息,一个是旧喜化作新歌。真真假假事堪疑,哭向花林月底。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 岔开正文,却是为正文作引。 你看他偏不写正文,偏有许多闲文,却是补遗。 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 交代井井有法。 前文有言。 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 是补写否? 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 潇湘常事出自别院婢口中,反觉新鲜。 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此等细事是旧族大家闺中常情,今特为暴发钱奴写来作鉴。 一笑。壬午夏,雨窗。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
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 是补写否? 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 闲言中叙出黛玉之弱。 草蛇灰线。红玉道:“胡说! 如闻。 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 从旁人眼中口中出,妙极! 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 此句令人气噎,总在无可奈何上来。 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
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 是补文否? 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 是补写否? 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 是补写否? 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 道着心病。 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 确论公论,方见袭卿身份。 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此时写出此等言语,令人堕泪。 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 不但佳蕙,批书者亦泪下矣。 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 还是补文。 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 却是小女儿口中无第 180 页味之谈,实是写宝玉不如一环婢。 红玉一腔委屈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 [己卯冬。] “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 [叹叹!丁亥夏。
畸笏叟。(庚)]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 文字又一顿。 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
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 又是不合式之言,擢心语。 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 活龙活现之文。
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 何如? 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 是补文否? 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 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一面说着,一面出神, 总是画境。 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 还是补文。 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
佳蕙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 袭人身份。 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 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 奇文,真令人不得机关。
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 囫囵不解语。 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 奇文神文。 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
更不解。 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 是遂心语。 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 妙! 的是老妪口气。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 更不解。 就回不进来才是。” 是私心语,神妙! 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 总是私心语,要直问又不敢,只用这等语慢慢的套出。
有神理。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总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样。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 坠儿者,赘也。 人生天地间已是赘疣,况又生许多冤情孽债。叹叹!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
等的是这句话。 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 妙! 不说红玉不走,亦不说走,只说“刚走到”三字,可知红玉有私心矣。
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则文字死板,且亦棱角过露,非写女儿之笔也。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 看官至此,须掩卷细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点“红”字处,可与此处想如何? 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 伤哉,转眼便红稀绿瘦矣。
叹叹!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 此文若张僧繇点睛之龙,破壁飞矣,焉得不拍案叫绝! “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第 181 页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 器皿叠叠。 不能细览之文。 文章闪灼, 陈设垒垒。 不得细玩之文。 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 武夷九曲之文。 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 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 若果真看书,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经放下了。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颦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 小叔身段。 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不伦不理,迎合字样,口气逼肖,可笑可叹! 谁一家子? 可发一大笑。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 前写不敢正眼,今又如此写,是用茶来,有心人故留此神,于接茶时站起,方不突然。 此句是认人,非前溜红玉之文。 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 《水浒》文法用的恰,当是芸哥眼中也。 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 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 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 如何? 可知余前批不谬。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 总写贾芸乖觉,一丝不乱。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 红玉何以使得?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 妙极是极! 况宝玉又有何正紧(经)可说的!
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 几个“谁家”,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写尽纨绔口角。 脂砚斋再笔: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 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 渐渐入港。 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 “传”字正文,此处方露。 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第 182 页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至此一顿,狡猾之甚! 原非书中正文之人,写来间色耳。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
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 不答得妙! 不答上文,妙极! 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 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笔却如此写。 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 余亦不解。 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 前文。 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 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
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 奇文奇语,默思之方意会。 为玉兄之毫无一正事,只知安富尊荣而写。 答得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 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 像无意。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 原无意。 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 无一丝心机,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话来。 三字如此出,足见真出无意。 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 写得出,写得出。 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 未曾看见先听见,有神理。 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用情忘情神化之文。 先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自纱窗中暗暗透出”,“细细的长叹一声”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昏睡睡”仙音妙音来,非纯化功夫之笔不能,可见行文之难。 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 有神理,真真画出。 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 一丝不漏,且避若干嚼蜡之文。 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 妙极! 可知黛玉是怕宝玉去也。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
一面说,一面都去了。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
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真正无意忘情。 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 方才见芸哥所拿之书一定是《西厢记》,不然如何忘情之此? 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 我也要恼。 说道:“二哥哥,第 183 页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
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若无如此文字收拾二玉,写颦无非至再哭恸哭,玉只以赔尽小心软求漫恳,二人一笑而止。 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用险句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一惊心意,再作下文。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的一般, 不止玉兄一惊,即阿颦亦不免一吓,作者只顾写来收拾二玉之文,忘却颦儿也。 想作者亦似宝玉道《西厢》之句,忘情而出也。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茗烟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是作什么?”茗烟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看时,见是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笑道: 如此戏弄,非呆兄无人。 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 非呆兄行不出此等戏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写来酷肖。 “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茗烟也笑着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 酷肖。 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 写粗豪无心人毕肖。 真真乱话。 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茗烟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茗烟连忙叩头起来。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 如见如闻。 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 呆兄亦有此语,批书人至此诵《往生咒》至恒河沙数也。 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 此语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语也。 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 又一个写法。 方才停当归坐。
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 逼真酷肖。 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 谁说的出? 经过者方说得出。叹叹!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 阿呆兄所见之画也! 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 奇文,奇文! 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 闲事顺笔,骂死不学之纨绔。 叹叹! 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绔。 壬午雨窗。畸笏。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第 184 页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 实心人。 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 如见如闻。 已进来了。 一派英气如在纸上,特为金闺润色也。 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如见其人于纸上。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 紫英豪侠小文三段,是为金闺间色之文,壬午雨窗。 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侠文,皆各得传真写照之笔。丁亥夏。畸笏叟。 惜“卫若兰射圃”文字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 如何着想? 新奇字样。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似又伏一大事样,英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 馀文再述。
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 如闻如见。 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 写豪爽人如此。 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 令人快活煞。 爽快人如此,令人羡煞。 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
实心人如此,丝毫行迹俱无,令人痛快煞。 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
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收拾得好。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 生员切己之事,时刻难忘。 不知是祸是福, 下文伏线。 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
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 暗对呆兄言宝玉配吃语。 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 本是切己事。 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 呆兄此席,的是合和筵也。 一笑。 这席东道是和事酒不是? 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 《石头记》最好看处是此等章法。 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第 185 页因而站住看了一会。 避难法。 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 晴雯迁怒是常事耳,写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之文,令人与何处设想着笔? 丁亥夏。畸笏叟。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 犯宝钗如此写法。 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指明人则暗写。 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 犯黛玉如此写明。 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不知人则明写。 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 想黛玉高声亦不过你我平常说话一样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气之人,如何辨得出? 此刻须得批书人唱“大江东去”的喉咙,嚷着“是我林黛玉叫门”方可。又想若开了门,如何有后面很多好字样好文章,看官者意为是否?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 寄食者着眼,况颦儿何等人乎? 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
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可怜杀! 可疼杀!余亦泪下。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原来是哭出来的。 一笑。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且看下回。甲:此回乃颦儿正文,故借小红许多曲折琐碎之笔作引。怡红院见贾芸,宝玉心内似有如无,贾芸眼中应接不暇。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又“细细的长叹一声”
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俱纯化工夫之笔。
二玉这回文字,作者亦在无意上写来,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也。
收拾二玉文字,写颦无非哭玉、再哭、恸哭,玉只以陪事小心软求慢恳,二人一笑而止。且书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险语结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将现事抛却,各怀以惊心意,再作下文。
前回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第 186 页叹叹!
晴雯迁怒系常事耳,写于钗、颦二卿身上与踢袭人、打平儿之文,令人于何处设想着笔。
黛玉望怡红之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上来。 喜相逢,三生注定;遗手帕,月老红丝。 幸得人语说连理,又忽见他枝并蒂。难猜未解细追思,罔多疑,空向花枝哭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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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体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仍回大觀園內去。這也不在話下。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里,那紅玉同眾丫鬟也在這里守著寶玉,彼此相見多日,都漸漸混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种樹去了。
這件事待要放下,心內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里沒有?”紅玉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家里,你進來罷。”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剛在院子里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給林姑娘送錢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
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倒了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里到底覺怎麼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玉道:“那里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麼!”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紅玉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
”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麼樣?”紅玉道:“怕什麼,還不如早些兒死了倒乾淨!”佳蕙道:“好好的,怎麼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象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麼也不算在里頭?
我心里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里去,仗著老子娘的臉面,眾人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
”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麼樣收拾房子,怎麼樣做衣裳,倒象有幾百年的熬煎。”
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手里拿著些花樣子并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紅玉向外問道:“倒是誰的?
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了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放在那里了?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一面說著,一面出神,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來。”佳惠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罷。
”紅玉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打牙兒?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著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紅玉立住笑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這里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种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房里聽見,可又是不好。
”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道:“可怎麼樣呢?”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才是。”李嬤嬤道:“他又不痴,為什麼不進來?”紅玉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杖一徑去了。紅玉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
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里,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里作什麼呢?”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說著一徑跑了。這里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裝著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了,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不在話下。這里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
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种著芭蕉,那邊有兩只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色籠子,各色仙禽异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正想著,只聽里面隔著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麼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得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
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閃灼,卻看不見寶玉在那里。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里頭屋里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廚,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堆著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
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里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
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口里和寶玉說著話,眼睛卻溜瞅那丫鬟: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紅襖兒,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
——不是別個,卻是襲人。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幾天,他在里頭混了兩日,他卻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了一半。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今見他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里,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里姐姐們,我怎麼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
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致,誰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异物。那賈芸口里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會,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他出去。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口里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麼?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
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才剛那個與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倒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麼?”賈芸道:“方才他問你什麼手帕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才在蘅蕪苑門口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
我看他拿什麼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种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紅玉問墜兒,便知是紅玉的,心內不胜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里答應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麼又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見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一面說,一面拉了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麼葳蕤,越發心里煩膩。”
寶玉無精打采的,只得依他。
晃出了房門,在回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只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作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才不演呢。
”
說著,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舉目望門上一看,只見匾上寫著“瀟湘館”三字。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帘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里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歎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痒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一面說,一面掀帘子進來了。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里裝睡著了。寶玉才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并兩個婆子卻跟了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侯。”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發,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麼?”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
”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舖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
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赶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雷的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便問道:“你可知道叫我是為什麼?”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轉過大廳,寶玉心里還自狐疑,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只見薛蟠拍著手笑了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里出來的這麼快。”焙茗也笑道:“爺別怪我。”忙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難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麼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么?
”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了。”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還跪著作什麼!”焙茗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里尋了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大西瓜,這麼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
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种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赶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小么兒又才來了,我同你樂一天何如?”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書房里。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并唱曲兒的都在這里,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
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說猶未了,眾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才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麼?”寶玉道:“我可有什麼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的穿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我寫一張字,畫一張畫,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畫的著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黃’畫的。
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里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里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道:“怎麼看不真!”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別是這兩字罷?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眾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
薛蟠只覺沒意思,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了,在家里高樂罷。”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
”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挂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网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
”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才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那里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回兒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
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眾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處。”說著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訴了。也免的人猶疑。”馮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
”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挂著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福,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挂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正說,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
”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叫他留著請人送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卻說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了,心里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
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會。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手扣門。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內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并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
”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他們彼此頑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么?”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栖。如今認真淘氣,也覺沒趣。
”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里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心中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來:“必竟是寶玉惱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了,你也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起來,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
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栖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真是: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因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閨,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復,仍回大觀園去。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裡;那小紅同眾丫鬟也在這裡守著寶玉:彼此相見日多,漸漸的混熟了。小紅見賈芸手裡拿著塊絹子,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了。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裡沒有?」小紅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佳蕙,因答說:「在家裡呢,你進來罷。」
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纔在院子裡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裡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給林姑娘送錢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是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絹子打開,把錢倒出來,交給小紅。小紅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
佳蕙道:「你這兩日心裡到底覺著怎麼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小紅道:「那裡的話?好好兒的,家去做什麼?」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他時常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小紅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麼樣?」小紅道:「怕什麼?還不如早些死了倒乾淨!」佳蕙道:「好好兒的,怎麼說這些話?」小紅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你,這個地方,本也難站。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香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麼也不算在裡頭?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句良心話,誰還能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只可氣晴雯綺霞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著寶玉疼他們,眾人就都捧著他們,你說可氣不可氣?」
小紅道:「也犯不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心腸,由不得眼圈兒紅了,又不好意思無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麼收拾房子,怎麼做衣裳,倒像有幾百年熬煎似的!」
小紅聽了,冷笑兩聲。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些花樣子並兩張紙,說道:「這兩個花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小紅撂下,回轉身就跑了。小紅向外問道:「到底是誰的?也等不的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
小紅便賭氣,把那樣子撂在一邊,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放在那裡了?怎麼想不起來?……」一面說,一面出神想了一回,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因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來。」佳蕙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己取去罷。」小紅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磕牙兒?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
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來。小紅立住,笑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裡去了?怎麼打這裡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好好兒的,又看上了那個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屋裡聽見,可又是不好?」小紅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信著他去叫麼?」李嬤嬤道:「可怎麼樣呢?」小紅笑道:「那一個要是知好歹,就不進來纔是。」李嬤嬤道:「他又不傻,為什麼不進來?」小紅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別和他一塊兒來;回來叫他一個人混磞,看他怎麼樣!」李嬤嬤道:「我有那們大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一徑去了。小紅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
不多時,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見小紅站在那裡,便問道:「紅姐姐,你在這裡作什麼呢?」小紅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小紅道:「那裡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說著,一徑跑了。
這裡小紅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紅一溜;那小紅只裝著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好相對。小紅不覺把臉一紅,一扭身,往蘅蕪院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迴廊上釣著各色籠子,籠著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槅扇,上面懸著一個匾,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這四個字。」正想著,只聽裡面隔著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麼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見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閃爍,卻看不見寶玉在那裡。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對兒--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裡頭屋裡坐。」
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櫥,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帶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
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裡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造化,偏又遇著叔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嘴裡和寶玉說話,眼睛卻瞅那丫鬟:細挑身子,容長臉兒,穿著銀紅襖兒,青緞子坎肩,白綾細摺兒裙子。
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他在裡頭混了兩天,都把有名人口記了一半。他看見這丫鬟,知道是襲人,他在寶玉房中,比別人不同,如今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給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等我自己倒罷了。」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麼著。」賈芸笑道:「雖那麼說,叔叔屋裡的姐姐們,我怎麼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致,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那賈芸口裡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回,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出去了。
賈芸出了怡紅院,見四顧無人,便慢慢的停著些走,口裡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麼?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寶叔屋裡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屋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剛纔那個和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就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麼?」賈芸道:「方纔他問你什麼絹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絹子的。我那裡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纔在蘅蕪院門口兒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麼謝我。」
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知是這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小紅問墜兒,知是他的,心內不勝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要得了他的謝禮,可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裡答應了,接了絹子,送出賈芸,回來找小紅。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麼又要睡覺?你悶的很,出去逛逛不好?」寶玉見說,攜著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你別沒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寶玉道:「可往那裡去呢?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就好了;只管這麼委瑣,越發心裡膩煩了。」
寶玉無精打彩,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迴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兒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何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兒趕來,一見寶玉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裡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呢。」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兒的,射他做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做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磕了牙,那時候兒纔不演呢。」
說著,便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看那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正是瀟湘館。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什麼『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裝睡著了。
寶玉纔走上來,要扳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並兩個婆子都跟進來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來再請罷。」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候。」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做什麼?」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纔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呢!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沏碗我喝。」紫鵑道:「我們那裡有好的?要好的只好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黛玉登時急了,撂下臉來,說道:「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拿我取笑兒:我成了替爺們解悶兒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心下慌了,忙趕上來說:「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好歹別告訴去!我再敢說這些話,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罷,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焦雷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問道:「你可知道老爺叫我是為什麼?」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轉過大廳,寶玉心裡還自狐疑。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見薛蟠拍著手,跳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裡肯出來的這麼快!」焙茗也笑著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想過來,是薛蟠哄出他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賠不是,又求:「別難為了小子,都是我央及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麼說是老爺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麼?」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要哄我,也說我父親,就完了。」寶玉道:「噯喲!越發的該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雜種!還跪著做什麼?」焙茗連忙叩頭起來。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老胡和老程他們不知那裡尋了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西瓜;這麼長,這麼大的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薰的暹羅豬、魚。你說,這四樣禮物可難得不難得?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種出來的!我先孝敬了母親,趕著就給你們老太太、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一個小子又來了。我和你樂一天,何如?」一面說,一面來到他書房裡,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小子都在這裡。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
說猶未了,眾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纔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沒送來,倒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你明兒來拜壽,打算送什麼新鮮物兒?」寶玉道:「我沒有什麼送的。若論銀錢穿吃等類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寫一張字,或畫一張畫,這纔是我的。」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纔想起來了。昨兒我看人家一本春宮兒,畫的很好,上頭還有許多的字。我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原來是什麼『庚黃』的。真好的了不得!」
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裡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麼?」薛蟠道:「怎麼沒看真?」寶玉將手一撒給他看,道:「可是這兩個字罷?其實和『庚黃』相去不遠。」眾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個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覺沒趣,笑道:「誰知他是『糖銀』是『果銀』的!」
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啊!也不出門了,在家裡高樂罷。」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安好?」紫英答道:「家父倒也託庇康健,但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
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來?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了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偺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卻有大幸!」
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纔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很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那裡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一回有這個道理的?實在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喝,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
眾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治一個東兒,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奉懇之處。」說著,撒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纔請我們?告訴了,省了人打悶雷。」馮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惦記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福,只見寶玉醉醺醺回來,因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個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著送給別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
卻說那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得寶玉來了,心裡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園內去了,自己也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盡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閃灼,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紅院來,門已關了。黛玉即便叩門。
誰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偷著在院內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
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性情,他們彼此玩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見是他的聲音,只當別的丫頭們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門麼?」晴雯偏偏還沒聽見,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進人來呢!」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栖,若是認真慪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珠來了。真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黛玉心中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必竟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去了!你也不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覺傷感,便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切切,嗚咽起來。
原來這黛玉秉絕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不期這一哭,那些附近的柳枝花朵上宿鳥棲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正是:「花魂點點無情緒,鳥夢癡癡何處驚?」因又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稀,獨抱幽芳出繡闈。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那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
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
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
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
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
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
要问去,文怕人猜疑。
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
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
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
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
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
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
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
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
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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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
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
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一}:“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
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
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
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
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
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
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
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
不散的链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
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
不得眼睛红了,文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
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
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
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
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
“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
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
,咚咕咚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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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
是秀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
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
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来。”佳蕙道:“花大姐
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
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敢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
的小蹄子!”说着,自已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
来。
、刚至沁芳享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
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
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
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
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
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万,就回不
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
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
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
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挂着拐杖
一径去了。
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一时,只见一个小丫
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
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
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
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
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贾芸:四目恰
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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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透逆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
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
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①。一溜回廊上吊着
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
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
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
月!”
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
碧辉煌,文章焖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
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
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一道碧纱橱,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天红销金撒花帐
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
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
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
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
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
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
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
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養: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
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一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
①剔翎一一鸟类用嘴啄刮自己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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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
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
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
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已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
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
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
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
是谁家有奇货,文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
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
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
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叫什么?你父母在
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
有儿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
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
栋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
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
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
我撤谎。好二爷,你既掠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栋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
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①。今听见
红玉间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
①造次一轻率、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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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闲发幽情
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已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
“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
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
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
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
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
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
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①,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
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
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兰
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
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
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昵。”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
细②。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
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
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
①崴获(wei rui 威瑞阳平)一一本指草木下垂的样子,此指无精打采、萎靡
不振。
②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一凤尾森森:喻竹林茂盛。方伯谟《斑竹》诗:"凤尾
森森半已舒,班纹滴沥画难如。”龙吟:常用以形容笛之类管乐器的声音,梁·刘孝
先《咏竹》:“谁能制长笛,当为吐龙吟。"这里喻风吹竹林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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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①”宝玉听
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
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
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
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
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
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说:“姑娘醒了”
进来伺候。”一面说,一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一面抬手整理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
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汤,香腮带赤,不觉神魂
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
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子②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把你们的好
茶倒碗我吃。”紫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
自然先倒了茶来再留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
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③”林黛玉登时
搁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一(西厢记》杂剧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第一折莺莺
的唱词。描写蕉莺莺思念张生的烦闷心绪。家:一作“价”,语尾助词,无义。
②瓣(féi 匪)子拇指和中指紧捏,猛然相捻发出声响,俗称“子”。向对
方“打握子”含有轻桃、玩笑的意思。
词。原剧“多情小姐”指莺莺,“聋被铺床”者指红娘。这里宝玉自比张生,把黛玉比
作莺莺,把紫鹃比作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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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
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
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
“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疗,
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
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
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
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啊啊大笑,
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
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证了
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陪不
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
好笑问道:“你哄我也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
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克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
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
玉道:“暖,暖,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窗的。还跪着作
什么!”焙茗连忙头起来。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
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
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鱼,这么
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
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
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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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
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
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
来【二】、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
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
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
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
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
宫①,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
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
“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
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
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
道:“别是这两学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
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天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
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
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
“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
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
①春宫一一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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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文和谁挥拳的?
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三)打伤
了,我就记了再不恼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①,
在铁网山教兔②挡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
“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
四儿,我在沈世克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同,不知怎么就忘了。
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
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
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
鸿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儿杯才是,只是
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
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
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
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
执壶,宝玉把盏,勘了两大海③。那冯紫英站着,-气而尽。
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
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
谈一一谈;二则还有所悬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
的人热刺刺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
疑。”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
①打翻一一围猎食兽叫“打围”,亦即打猎。
②兔(gi鼓)一—即,一种猎鹰,善扑兔雁等,出自松花江下游地区,又称
“海东青”。
③大海一一这里指大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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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间
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
只见宝玉醉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
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
了。”
正说,只见宝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
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
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
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
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
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
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已也便随后走了
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
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往看了一会。再往
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
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
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
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
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
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
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
你是谁,二爷盼附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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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听了,不觉气证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
己又回思-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①。
如今父母双亡广,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②,也
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
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
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
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
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
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
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鸣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
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③飞起远避,不
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翼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鸣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岐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个
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原作“佳蕙道,我想了会子”,从各本
改。
客边一以客人的身份寄居在别人家里。
淘气一一这里是恼气的意思。
忒楞楞一象声词,形容鸟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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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胡斯来”,原作"胡思来”,从各本改。
[三] “仇都尉的儿子”,原无“的儿子”三字,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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