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上一回 下一回 →
阅读版 →
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27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葬花吟》是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故用在践花日诸艳毕集之期。践花日不论其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耳。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他倒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 四字闪煞颦儿也。 自觉无味,便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他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 画美人之秘诀。 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便常常的就自泪自干。 补写,却是避繁文法。

先时还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竟常常的如此, 补潇湘馆常文也。 把这个样儿看惯了,也都不理论了。所以没人去理,由他去闷坐, 所谓“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 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 画美人秘诀。 眼睛含着泪, 前批的画美人秘诀,今竟画出《金闺夜坐图》来了。 好似木雕泥塑 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 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 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 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

满园里绣带飘颻,花枝招展, 数句大观园景倍胜省亲一回,在一园人俱得闲闲寻乐上看,彼时只有元春一人闲耳。 数句抵省亲一回文字,反觉闲闲有趣有味的领略。 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桃、杏、燕、莺是这样用法。 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 不写凤姐随大众一笔,见红玉一段则认为泛文矣。 何一丝不漏若此。畸笏。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 一人不漏。 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 安插一处,好写一处,正一张口难说两家话也。

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 道尽二玉连日事。 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 道尽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宝钗身上。 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 可是一味知书识礼女夫子行止? 写宝钗无不相宜。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若玉兄在,必有许多张罗。 宝钗也无心扑了, 原是无可无第 188 页不可。 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 无闲纸闲笔之文如此。 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 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

己卯冬夜。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

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 岂敢。 这是自难自法,好极好极! 惯用险笔如此。壬午夏,雨窗。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 贼起飞志,不假。 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 四字写宝钗守身如此。 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 道尽矣。 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 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 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 此句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认错作者章法。 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像极! 好煞,妙煞!焉的不拍案叫绝!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像极! 是极!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 真弄婴儿,轻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发笑。 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 宝钗身份。 实有这一句的。 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 移东挪西,任意写去,却是真有的。 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 二句系黛玉身份。 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 勉强话。 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打量了一打量,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 操必胜之券。 红儿机括志量,自知能应阿凤使令意。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 反如此问。 我使出去,第 189 页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答应。” 问那小姐为此。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 “哎哟”“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无能为者。 前文打量生的“干净俏丽”四字,合而观之,小红则活现于纸上矣。 夸赞语也。 也罢了。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 一件。 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二件。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 小点缀。 一笑。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 妙极! 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 又一折。 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 必有此数句,方引出称心得意之语来。 再不用本院人见小红,此差只几分遂心。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 岔一人问,俱是不受用意。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 非小红夸耀,系尔等逼出来的,离怡红意已定矣。 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 得意! 称心如意,在此一举荷包。方没言语了, 众女儿何苦自讨之。 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 虽是醋语,却与下无痕。 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 交代不在盘架下了。 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

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 两件完了。 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 可知前红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 可知前红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

是欲俭,但恐累赘耳,故阿凤有是问,彼能细答。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 又一门。 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 又一门。 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 又一门。 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 又一润色。 李氏道:“嗳哟! 红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却为宝玉后伏线。 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 写死假斯文。 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 贬杀,骂杀。 说第 190 页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 红玉听见了吗? 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

红玉此刻心内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 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不假。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别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 所以说“比你大的大的”。 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

凤姐道:“谁是你妈?” 晴雯说过。 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 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 传神。 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对天聋地哑。 用的是阿凤口角。 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 真真不知名,可叹! 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 又一下针。 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 有悌弟之心。 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总是追写红玉十分心事。 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 好答! 可知两处俱是主见。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 千愿意万愿意之言。 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 且系本心本意,“狱神庙”回内方见。 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 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有也。己卯冬夜。 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 丁亥夏。畸笏。

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 截得真好。 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 好,接得更好。 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 明知无是事,不得不作开谈。 教我悬了一夜心。”

并不为告悬心。 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 不见宝玉,阿颦断无此一段闲言,总在欲言不言难禁之意,了却“情情”之正文也。 倒像不曾听见的。 “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 毕真不错。 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 毕真不错。 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仙鹤, 二玉文字岂是容易写的,故有此截。 《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 见黛玉来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没见了。” 横云截岭,好极,妙极! 二玉文原不易写,《石头记》得力处在兹。宝玉第 191 页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哥哥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 是移一处语。 宝玉听说,便跟了他来到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 老爷叫宝玉再无喜事,故园中合宅皆知。

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 非谎也,避繁也。 怕文繁。 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若无此一岔,二玉和合则成嚼蜡文字。 《石头记》得力处正此。丁亥夏。畸笏叟。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不知物理艰难,公子口气也。 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 是论物? 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 补遗法。 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 指环哥。 鞋搭拉袜搭拉的 何至如此,写妒妇信口逗。 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 开一步,妙妙! 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 这一节特为“兴利除弊”一回伏线。 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 截得好。 “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 兄妹话虽久长,心事总未少歇,接得好。 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越性迟两日, 作书人调侃耶? 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

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 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 不至埋香冢,如何写《葬花吟》?《石头记》无闲文闲字正此。丁亥夏。畸笏叟。

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 至埋香冢方不牵强,好情理。 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 收拾的干净。 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 怕人笑说。 便把那花第 192 页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 新鲜。 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 奇文异文,俱出《石头记》上,且愈出愈奇文。 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 岔开线络,活泼之至! 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甲戌特批:诗词歌赋,如此章法写于书上者乎?

“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惟此回处更生更新。 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难为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 诗词文章,试问有如此行笔者乎? “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章法行文,愧杀古今小说家也。 畸笏。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 有客曰:“先生身非宝玉,何能下笔?即字字双圈,批词通仙,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噫嘻!

阻余者想亦《石头记》来的?故掷笔以待。 余读《葬花吟》凡三阅,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 先生想身非宝玉,何得而下笔?即字字双圈,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 噫嘻!客亦《石头记》化来之人!故掷笔以待。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底,再看下回。第 193 页甲: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

池边戏蝶,偶尔适兴;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埋没其人久矣,无怪有私心私情。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

《石头记》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线法、由近渐远法、将繁改简法、重作轻抹法、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总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见一丝牵强,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是也。

不因见落花,宝玉如何突至埋香冢;不至埋香冢又如何写《葬花吟》。

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 幸逢知己无回避,密语隔窗怕有人。 总是关心浑不了,叮咛嘱咐为轻春。

心事将谁告,花飞动我悲。埋香吟哭后,日日敛双眉。

第 194 页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27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方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乾的。

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种節。

尚古風俗:凡交芒种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种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繫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里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與眾丫鬟們在園內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丟下了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里呢,你們找他們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著便逶迤往瀟湘館來。

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況且林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的。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罷了,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扑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扑。

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扑了,剛欲回來,只聽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隔子糊著紙。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里細聽,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丟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說話:“可不是我那塊!

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麼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麼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麼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

——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隔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机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他們豈不臊了。

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赶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內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赶,兩個人都唬怔了。

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誰知紅玉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里,一定聽了話去了!”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麼樣呢?”墜兒道:“便是聽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里又愛刻薄人,心里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風聲,怎麼樣呢?”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跟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作什麼事?”鳳姐打諒了一打諒,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我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

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的。”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里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里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价,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里頭床頭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

紅玉聽說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

因見司棋從山洞里出來,站著系裙子,便赶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沒理論。”紅玉聽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裡找去。”紅玉聽了,才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

院子里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澆一回罷。我喂雀兒的時侯,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兒不該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奶奶使喚我說話取東西的。”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

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里。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得。”一面說著去了。這里紅玉聽說,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兒。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兒在這里和李氏說話兒呢。紅玉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了起來,才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

”說著將荷包遞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麼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里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里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

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里。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話未說完,李氏道:“噯喲喲!這些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們說話。

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里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麼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說了幾遭才好些兒了。”李宮裁笑道:“都象你潑皮破落戶才好。”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方才兩遭,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說著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紅玉聽了,扑哧一笑。

鳳姐道:“你怎麼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還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頭比你大的大的,赶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兒抬舉了你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鳳姐聽了十分詫异,說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

”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那里承望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兒了。”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因說道:“既這麼著肯跟,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里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答應著。他饒不挑,倒把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麼怨的他媽!”鳳姐道:“既這麼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去,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

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

”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帘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象是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有見他,再沒有沖撞了他的去處了。

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後追了來。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去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這里來,我和你說話。”寶玉聽說,便跟了他,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曾叫你?”寶玉笑道:“沒有叫。

”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并沒叫的。”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巧頑意兒,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麼城里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致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這些。

怎麼象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好了。我喜歡的什麼似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一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像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麼,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

’”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涂到什麼田地!怎麼我是該作鞋的人么?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麼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閒著沒事兒,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弟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涂了!

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忒昏憒的不象了!還有笑話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麼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來,說我攢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

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歎道:“這是他心里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

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了,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怜?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扑繡帘。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怀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复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怜春半惱春:

怜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洁來還洁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寶玉聽了不覺痴倒。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27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話說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都送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尚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粧。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著什麼,常常的便自淚不乾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或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委屈,用話來寬慰。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是常常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了,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去理他,由他悶坐,只管外間自便去了。

那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纔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謝,花神退位,須要餞行。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綵線繫了。每一棵樹頭,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裡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並大姐兒、香菱與眾丫鬟們,都在園裡玩耍,獨不見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難道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等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撂下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兒纔走開。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裡呢,你們找他們去。我找林姑娘去,就來。」說著,逶迤往瀟湘館來。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的,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不忌,喜怒無常;況且黛玉素多猜忌,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跟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面前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欲過河去了。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邊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那亭裡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欄,蓋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槅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裡細聽。只聽說道:「你瞧。這絹子果然是你丟的那一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個說:「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麼謝我呢?難道白找了來不成?」又答道:「我已經許了謝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聽說道:「我找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那揀的人,你就不謝他麼?」那一個又說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叫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麼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說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得起個誓。」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人,嘴上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喲!偺們只顧說,看仔細有人來悄悄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就是人見偺們在這裡,他們只當我們說玩話兒呢。走到跟前,偺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裡,他們豈不臊了?況且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裡的小紅,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丫頭。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

那亭內的小紅、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纔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裡蹲著弄水兒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裡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又鑽在山子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怎麼樣?」

誰知小紅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裡,一定聽了話去了。」墜兒聽了,也半日不言語。小紅又道:「這可怎麼樣呢?」墜兒道:「聽見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小紅道:「要是寶姑娘聽見,還罷了。那林姑娘嘴裡又愛剋薄人,心裡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怎麼樣呢?」

二人正說著,只見香菱、臻兒、司棋、侍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著這話,且和他們玩笑。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兒。小紅便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做什麼事?」鳳姐打量了一回,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們今兒沒跟進我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小紅笑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任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姑娘屋裡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小紅道:「我是寶二爺屋裡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屋裡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裡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二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當面秤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還有一件事:裡頭床頭兒上有個小荷包兒,拿了來。」

小紅聽說,答應著,撤身去了。不多時回來,不見鳳姐在山坡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裡出來,站著繫帶子,便趕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裡去了?」司棋道:「沒理論。」小紅聽了,回身又往四下裡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小紅上來陪笑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剛纔那裡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裡找去。」

小紅聽了,再往稻香村來,頂頭見晴雯、綺霞、碧痕、秋紋、麝月、侍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小紅,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裡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弄,就在外頭逛。」小紅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兒,過一日澆一回。我喂雀兒的時候兒,你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小紅道:「今兒不該我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霞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罷。」小紅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逛。二奶奶纔使喚我說話取東西去。」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就不服我們說了。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沒有,就把他興頭的這個樣兒!這一遭半遭兒的也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纔算好的呢。」一面說著,去了。

這裡小紅聽了,不便分證,只得忍氣,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這裡和李氏說話兒呢。小紅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纔張材家的來取,當面秤了給他拿了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來回奶奶:纔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麼按著我的主意打發去了呢?」小紅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我們二爺沒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的姑奶奶尋幾丸延年神驗萬金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了去。』」

小紅還未說完,李氏笑道:「噯喲!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小紅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不像他們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這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別人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嚼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裡知道?我們平兒先也是這麼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兒了?說了幾遭兒,纔好些兒了。」李紈笑道:「都像你潑辣貨纔好!」鳳姐道:「這個丫頭就好。剛纔這兩遭說話雖不多,口角兒就很剪斷。」說著,又向小紅笑道:「明兒你伏侍我罷,我認你做乾女孩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小紅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麼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做你的媽了?你做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比你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呢。今兒抬舉了你了。」小紅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兒了:我媽是奶奶的乾女孩兒,這會子又認我做乾女孩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紈笑道:「你原來不認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孩兒。」鳳姐聽了,十分詫異,因說道:「哦!是他的丫頭啊!」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兒: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那裡承望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了?」小紅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小紅道:「原叫紅玉,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小紅了。」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裡誰是誰,你替我好好兒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只管答應著。他饒不挑,倒把他的女孩兒送給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紈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進來在先,你說在後,怎麼怨的他媽?」鳳姐也笑道:「既這麼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小紅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兒,也得見識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紈去了。小紅自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寢,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姐妹都在園中做餞花會,恐人笑他癡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便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告了我沒有?我懸了一夜的心。」黛玉便回頭叫紫鵑:「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

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晌午的事,那知晚間的這件公案?還打恭作揖的。黛玉正眼兒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姐妹去了。

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樣光景來,不像是為昨兒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有見他,再沒有衝撞了他的去處兒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後跟了來。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來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這裡來,我和你說話。」

寶玉聽說,便跟了他,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沒叫你嗎?」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道:「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來著。」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並沒叫我。」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候,或是好字畫,好輕巧玩意兒,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麼逛去,城裡城外大廊大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緻東西,總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器,沒處撂的古董兒;再麼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那些作什麼!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兒,竹子根兒挖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子兒,就好了。我喜歡的了不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兒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幾吊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兩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有意思兒又不俗氣的東西,你多替我帶幾件來。我還像上回的鞋做一雙你穿,比那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來了。一回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做的。我那裡敢提三妹妹!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的生日,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纔不好說什麼了,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做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親兄弟,鞋蹋拉襪蹋拉的,沒人看見,且做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你說,這話糊塗到什麼田地!怎麼我是該做鞋的人麼?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子一屋子,怎麼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閒著沒事,做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他瞎氣。」

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裡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下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他忒昏聵的不像了!--還有笑話兒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買那些玩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就說是怎麼沒錢,怎麼難過。我也不理。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來,說我攢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撂下別人,且說體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黛玉,便知是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氣息一息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歎道:「這是他心裡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等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後頭去。寶玉道:「我就來。」等他二人去遠,把那花兒兜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和黛玉葬桃花的去處。將已到了花塚,猶未轉過山坡,只聽那邊有嗚咽之聲,一面數落著,哭的好不傷心。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屋裡的丫頭,受了委屈,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著處,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初壘成,樑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樑空巢已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獨把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儂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坵?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正是一面低吟,一面哽咽,那邊哭的自己傷心,卻不道這邊聽的早已癡倒了。

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27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理香家飞燕泣残红①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出来了,宝

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间

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

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

打采的卸了残妆。

紫鹏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

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于的。先

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

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

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

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直坐到更多天方才睡了。宿无话。

至次目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

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

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

①杨妃、飞燕一一唐玄宗妃杨玉环和汉成帝妃赵飞燕,均为古代著名美人。

环肥燕瘦,可堪对举,在此分别喻宝钗黛玉。

361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卓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

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幢①的,都用

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

绣带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

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季、凤姐等并巧姐、大

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

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

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湘

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

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

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往潇湘馆来。

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

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简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

怒无常;况耳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已也跟了

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

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娣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

上一下迎风翩距跃,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要,遂向袖中取

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

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手脚的,一直跟

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

回来,只听滴翠享里边喊喊有人说话。原来这享子四面俱

①干(mao毛)旌jing京)幢一一干通“竿”;,牦牛尾。千,古代饰耗牛

尾于旗竿,以示威仪。旌,与施相似,另有五彩鸟羽装饰。幢,形状像伞。

36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理香家飞燕泣残红

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榻子糊着纸。

宝钗在外听见说话,便然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

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

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的

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

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

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

不许我给你呢。”半响,文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

的罢。一一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

诉个人,就长一个疗,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暖呀!咱们

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榻子都推开了,

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

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

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

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

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昕了他的短儿,一时

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

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①的法子。”犹未想

完,只听“咯岐”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聲儿

①金蝉脱壳一一蝉由幼虫变为成虫时,要脱掉外壳(蝉蜕)。喻以假象作掩蔽

暗中溜走。“金蝉脱壳计”是古代“三十六计”第二十一计,属于《混战计》中的一计。

见《三十六计》。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98

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

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

个人都嘘证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

姑娘在这里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

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

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面说一面走,

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

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在这里,一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

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文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

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

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

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

棋、待书等上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奔了众人,跑至凤

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

他生的十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

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士不能

千,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盼吋我说

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

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

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暖哟!你

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

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

36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

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

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

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

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抽身又往

四下里-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

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

绡【二}、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

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烷①,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

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候,

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

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

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

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

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

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

后儿还得听啊!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

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恐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

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季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

①烷(long龙)——即烷火;生火。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65

“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

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

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

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

的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

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

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

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

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

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暖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

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

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

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

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

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

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

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儿遭,才好些儿了。”李宫

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三]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

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

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

了。”

红玉听了,扑嘛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

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

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

99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家飞燕泣残红

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

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说

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

锥子扎不出一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

夫妻,一个天聋,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

你十儿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

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

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

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

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

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文多心了。

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

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

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

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季宫裁去了。

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娣妹都

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

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

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道:“把屋子收拾了,摆

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①倚住;

①狮子这里是一种压帘用的带座的小石狮子。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67

第二十七画

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

认作是昨日中响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

中纳闷,自已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

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

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

说话儿。文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

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

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

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

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下有

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

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

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

处摆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

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

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

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

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

道什么。你栋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

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

何呢?”

36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

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

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

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

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

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

有人的[四}?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

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

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

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

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

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

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娣妹

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

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惯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

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

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

起来,说我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昵呢。我听见这

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

,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

且说梯已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

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

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

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698

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

只见宝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

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仙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

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鸣咽之声,

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

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

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杯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闽(五),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一朝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六)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①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七)

①底事甚么事。底:何?

837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滴翠享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②收葬,未卜下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风姐等并巧姐、大姐”,蒙府本无“巧姐”二字,戚序、戚宁本将

“巧姐”二字改为“同了”,其他各抄本皆同底本。程高本改为“凤姐等并大

姐儿”。按:凤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大姐”,“巧姐”乃刘姥姥给他取的

名字。此处从底本原文,供研究。

【二】“紫绡”,甲戌、戚序、甲辰本并同。原作“紫绡”,“绡”点改为

“鹃”。

[三]

“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原作“环儿难道没有分例

之人的”,从甲戌、蒙府、戚序、舒序本改。

【五】“绣闻”,原作"绣帘”,从梦稿、蒙府、序本改。

①坏(pou)净土杯:掬。—坏捧,双手捧物。《史记·张释之列传》:

花家。

②侬一一我。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371

[六] “独倚花锄”,原作“独把花锄”,从甲戌、甲辰本改。

[}-] “去不闻”,原作“去未闻”,从甲戌、梦稿、舒序、甲辰本改。

【八」“一杯净土”,原作“一堆净士”从程甲本改。

37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27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1页
影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