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 不言炼句炼字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推求悲伤感慨,乃玉兄一生之天性。 真颦儿之知己,玉兄外实无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无疑。余几作点金为铁之人,笨甚笨甚!
(庚眉作“幸甚幸甚!”) 百转千回矣。 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非大善知识,说不出这句话来。 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二句作禅语参。 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机杼笔法,令人焉得不叫绝称奇!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 岂敢岂敢。 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 “情情”,不忍道出“的”字来。 长叹了一声, 不忍也。 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 折得好,誓不写开门见山文字。 往怡红院来。可巧 哄人字眼。 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撂开手。” 非此三字难留莲步,玉兄之机变如此。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 相离尚远,用此句补空,好近阿颦。 黛玉听说,回头就走。
走得是。 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自言自语,真是一句话。 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叹道: 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话也。 “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 我阿颦之恼,玉兄实摸不着,不得不将自幼之苦心实事一诉,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闲文看。 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 要紧语。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 反派不是。 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 心事。 凤姐姐 用此人瞒看官也,第 195 页瞒颦儿也。 心动阿颦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玉兄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玉兄泪非容易有的。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 有是语。 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 可怜语。 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 实难为情。 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 真有是事。 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 又瞒看官及批书人。 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 “情情”本来面目也。 “情情”衷肠。 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 正文,该问。 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 实实不知。 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 急了。 林黛玉啐道: 如闻。 “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 不要兄言,彼已亲睹。 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玉兄口气毕真。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 不快活之称。 也该教训教训, 照样的妙! 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 也还一句,的是心坎上人。 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 至此心事全无矣。 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 收拾得干净。 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是新换了的口气。 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何如? 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 引下文。 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 奇文奇语。 宝玉扎手笑道: 慈母前放肆了。 此写玉兄,亦是释却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泄。 己卯冬夜。“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 宝玉因黛玉事完,一心无挂碍,故不知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慧心人自应知之。 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 是语甚对,余幼时所闻之语合符,哀哉伤哉! 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伏线。 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此语亦不假。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 写药案是暗度颦卿病势渐加之笔,非泛泛闲文也。 丁亥夏。畸笏叟。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 只闻名。 人形带叶参,第 196 页三百六十两不足。(kolistan 按:此句列藏本缺,梦稿本为旁添;其余各本都混入正文[“不足”,戚本蒙本作“还不够”]。从上下文语气连贯看,此句应为批语。径改。)龟大何首乌, 听也不曾听过。 千年松根茯苓胆, 写得不犯冷香丸方子。 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己卯冬夜。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 还有奇的。 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好看煞,在颦儿必有之。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 且不接宝玉文字,妙! 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不止阿凤圆谎,今作者亦为圆谎了,看此数句则知矣。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直问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 分析得是,不敢正犯。 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量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后文方知。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
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 冷眼人自然了了。 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第 197 页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 也才吃了饭。 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
是阿凤身段。 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
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 有是语,有是事。 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合你说说,要叫了来使唤,总也没说,今儿见你才想起来。” 字眼。 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 红玉接杯倒茶,自纱屉内觅至回廊下,再见此处如此写来,可知玉兄除颦外,俱是行云流水。 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 又了却怡红一冤孽,一叹! 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 忙极! 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 非也,林妹妹叫我呢。 一笑。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 安慰祖母之心也。 因问:“林妹妹在那里?” 何如? 余言不谬。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有意无意,暗合针对,无怪玉兄纳闷。 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
连重二次前言,是颦、宝气味暗合,勿认做有小人过言也。 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 仍丢不下,叹叹! “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何苦来? 余不忍听。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茗烟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茗烟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 此门请出玉兄来,故信步又至书房,文人弄墨,虚点缀也。 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茗烟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你妈的屄! 活现活跳。 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子里住着, 与夜间叫人对看。 跟他的人都在园子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茗烟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茗烟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茗烟。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茗烟、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第 198 页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 若真有一事,则不成《石头记》文字矣。 作者的三昧在兹,批书人得书中三昧亦在兹。壬午孟夏。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此唱一曲为直刺宝玉。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 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 壬午重阳日。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 谁曾经过? 叹叹!西堂故事。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 爽人爽语。 这竟是捉弄我呢!” 岂敢? 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 有理。 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
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第 199 页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紫英口中应当如是。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道着了。 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双关,妙!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 受过此急者,大都不止呆兄一人耳。 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 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回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 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 不愁,一笑。 说着便要筛酒。
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往里戳。” 有前韵句,故有是句。 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第 200 页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 何尝呆?” 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 佳谶也。 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 真巧! 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 瞒过众人。 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 奇谈。 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
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 用云儿细说,的是章法。 云儿知怡红细事,可想玉兄之风情月意也。 壬午重阳。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
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诀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 红绿牵巾是这样用法。 一笑。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第 201 页了?”宝玉道:“马上丢了。” 随口谎言。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 金姑玉郎是这样写法。 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自道本是绛珠草也。 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 宝钗往王夫人处去,故宝玉先在贾母处,一丝不乱。 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 此处表明第 202 页以后二宝文章,宜换眼看。 所以总远着宝玉。 峰峦全露,又用烟云截断,好文字。 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太白所谓“清水出芙蓉”。 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忘情,非呆也。 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呢?”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呢。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
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再看下回分明。
甲: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自“闻曲”回以后,回回写药方,是白描颦儿添病也。前“玉生香”回中颦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岂不该有暖香?”是宝玉无药可配矣。今颦儿之剂若许材料皆系滋补热性之药,兼有许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补宝玉之不足,岂不三人一体矣。
宝玉忘情,露于宝钗,是后回累累忘情之引。茜香罗暗系于袭人腰中,系伏线之文。
世间最苦是痴情,不遇知音休应声。 盟誓已成了,莫迟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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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念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怀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宁不心碎腸斷!
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网,使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林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想著,抬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歎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這裡寶玉悲慟了一回,忽然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
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赶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裡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歎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
”寶玉歎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裡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裡,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
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
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才好。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還得你申明了緣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聽了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昨兒為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异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要是這麼樣,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我論理不該說。
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著抿著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麼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
”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麼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手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
”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涂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笑道:“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
”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為奇,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說:“我不知道,也沒聽見。
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口裡說著,忽一回身,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著羞他。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著人放桌子,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親自和我來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麼,他說配藥。
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麼費事。我問他什麼藥,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也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所以來和我尋。他說:‘妹妹就沒散的,花兒上也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了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上用大紅紗去,乳缽乳了隔面子呢。”鳳姐說一句,那寶玉念一句佛,說:“太陽在屋子裡呢!
”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在古墳裡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的頭面,拿了來才好。如今那裡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裡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尸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
寶玉向林黛玉說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話,卻拿眼睛瞟著寶釵。
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支吾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著,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裡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後羞我,打諒我撒謊呢。”正說著,只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林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兒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咱們走。
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姑娘走一趟,他心裡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挂,二則也記挂著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麼?吃飯吃茶也是這麼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羼些什麼。”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門前,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
到了屋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
”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鳳姐兒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話等我回來罷。”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麼好的?”寶玉笑道:“也沒什麼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妹妹在那裡?”賈母道:“裡頭屋裡呢。
”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作什麼呢?才吃了飯,這麼空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聽了,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麼呢?
”因見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才剛為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呢,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才來了?”說著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
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遲。”林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寶玉聽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頭說道:“阿彌陀佛!赶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寶玉出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裡來。
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一個老婆子出來了,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說:“放你娘的屁!倒好,寶二爺如今在園裡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來了!”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涂了。”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將原故說了。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焙茗。
回到書房裡,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去了。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報與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并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托,故說下這句話。
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我吃一壇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挂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縻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唱畢笑道:“你喝一壇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壇,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乾,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注明這四字原故。說完了,飲門杯。
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你連我也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
聽寶玉說道:“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秋千架上春衫薄。”
眾人聽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通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又該罰了。”于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下該馮紫英,說道:“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
”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雞聲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薛蟠歎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麼!”眾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
”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眾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道:“女兒喜,情郎不舍還家裡。女兒樂,住了簫管弄弦索。”說完,便唱道: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虫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秋千。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
”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才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
”眾人聽了,都詫异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𣬠𣬶[1]往裡戳。”眾人聽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
”于是蔣玉菡說道:“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并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
”說畢,便乾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眾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
”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
”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
”說畢撩衣,將繫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系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見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
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于是复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睡覺時只見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
”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才是,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歎道:“我就知道又幹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為你,心裡沒個算計兒。”再要說幾句,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
”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裡呢,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解下來,說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在腰裡。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裡,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寶玉并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麼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
”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著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
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著簽子,怎麼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的,我去拿了來了。
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來:“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綃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裡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赶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
”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又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麼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麼誓?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
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為什麼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麼樣了。”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
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著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裡呢。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兒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林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挂著林黛玉,并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
”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的肌膚丰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看著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
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林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麼又站在那風口裡?”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裡的。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獃雁。”薛寶釵道:“獃雁在那裡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裡說著,將手裡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
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說話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在一腔無明,未曾發洩,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念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又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呢?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將來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如何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的不成?」抬頭一看,見是寶玉,黛玉便啐道:「呸!我打量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歎一聲,自己抽身便走。
這裡寶玉悲慟了一回,見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著。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以後撩開手。」黛玉回頭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便道:「請說。」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呢?」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歎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道:「噯!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玩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收拾的乾乾淨淨,收著,等著姑娘回來。一個桌子上吃飯,一個床兒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替丫頭們都想到了。我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纔見得比別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裡,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倒把外四路兒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妹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獨出,只怕你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一番心,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哭起來。
那時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光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這般形像,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任憑我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就有一二分錯處,你或是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幾句,打我幾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兒,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纔好!就是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脫生;還得你說明了緣故,我纔得托生呢!」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為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呢?」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要是這麼著,立刻就死了!」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
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必是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論理我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說著,抿著嘴兒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黛玉道:「也不過這麼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兒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疏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麼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八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拍手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塗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搥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搥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道:「這些藥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不算為奇。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年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纔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纔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說道:「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撒謊!」口裡說著,忽一回身,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著羞他。
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著人放桌子,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前日薛大爺親自和我來尋珍珠,我問他做什麼,他說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麼費事!』我問什麼藥。他說是寶兄弟說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不記得。他又說:『不是,我就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必要頭上戴過的,所以纔來尋幾顆。要沒有散的花兒,就是頭上戴過的拆下來也使得。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穿了來。』我沒法兒,只得把兩枝珠子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一塊三尺長上用大紅紗,拿乳缽研了麵子呢。」
鳳姐說一句,寶玉念一句佛。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打量怎麼著?這不過也是將就罷咧!正經按方子,這珍珠寶石是要在古墳裡找,有那古時富貴人家兒裝裹的頭面拿了來纔好。如今那裡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使得。」王夫人聽了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就是墳裡有,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尸倒骨的,作了藥也不靈啊!」寶玉因向黛玉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卻拿眼睛瞟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只問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個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著,薛大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裡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林妹妹纔在背後,以為是我撒謊,就羞我。」
正說著,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和黛玉去吃飯。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帶著那丫頭走。那丫頭說:「等著寶二爺,一塊兒走啊。」黛玉道:「他不吃飯,不和偺們走,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妹妹走一趟,他心裡正不自在呢。何苦來?」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惦記,二則也想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的是什麼?吃飯,吃茶,也是這麼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黛玉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鬧什麼呢?」
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前,只見鳳姐兒在門前站著,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房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粧緞四十疋,蟒緞四十疋,各色上用紗一百疋,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兒?」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
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來,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小紅的,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一個,可使得麼?」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罷。」說著要走。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話等回來說罷。」說著,便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了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麼好的了?」寶玉笑道:「也沒什麼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姑娘在那裡。賈母道:「裡頭屋裡呢。」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剪子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做什麼呢?纔吃了飯,這麼控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熨罷。」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寶玉聽了,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妹妹做什麼呢?」因見林黛玉裁剪,笑道:「越發能幹了,連裁鉸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剛纔為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就不受用了。」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
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纔來麼?」說著,便走了。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遲。」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他裁的?」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呢。」寶玉聽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頭說道:「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寶玉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就自己往書房裡來。
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出來了一個老婆子。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啐道:「呸!放你娘的屁!寶玉如今在園裡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了!」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塗了!」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將原故說了,有個小廝跑了進去,半日,纔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給焙茗,回到書房裡。
寶玉換上,叫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壽兒四個小廝去了,一徑到了馮紫英門口。有人報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了。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們並唱小旦的蔣玉函,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
寶玉擎茶笑道:「前兒說的『幸與不幸』之事,我晝夜懸想,今日一聞喚呼,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喝一杯酒,恐怕推托,纔說下這句話。誰知都信了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叫唱曲兒的小廝過來遞酒,然後叫雲兒也過來敬三鍾。
那薛蟠三杯落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體己新鮮曲兒唱個我聽,我喝一罈子,好不好?」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惦記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䕷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唱畢,笑道:「你喝一罈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罈,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罷:這麼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個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給人斟酒。」馮紫英蔣玉函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盡,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個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個字的原故。說完了,喝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
薛蟠不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玩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喝酒呢!難道連我也不及?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聽寶玉說道: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粧顏色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眾人聽了,都說道:「好。」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全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兒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來,又該罰了。」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唱完,大家齊聲喝采,獨薛蟠說:「沒板兒!」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
下該馮紫英,說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粧樓。說畢,端起酒來,唱道: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纔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雞聲茅店月。』」令完。
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倚靠誰?」薛蟠笑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麼?」眾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囑咐他,不叫他打你呢。」眾人都道:「再多說的,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說:「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說完,便唱道:
荳蔻花開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鑽不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
下該薛蟠。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便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方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做忘八,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著腰,說道:「你說的是,快說底下的罷。」薛蟠瞪了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繡房鑽出個大馬猴。」眾人哈哈笑道:「該罰,該罰!先還可恕,這句更不通了。」說著,便要斟酒。寶玉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雅!」薛蟠道:「女兒樂,一根往裡戳。」眾人聽了,都回頭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道:「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做『哼哼』韻兒。你們要懶怠聽,連酒底兒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
於是蔣玉函說道: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畢,唱道: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幅對子,只記得這句,可巧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乾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眾人都倒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並沒有寶貝,你怎麼說起寶貝來了?」蔣玉函忙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說。」蔣玉函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這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和蔣玉函等還問他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函忙起身陪罪。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函隨著出來。二人站在廊簷下,蔣玉函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攥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問你,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兒的,他如今名馳天下,可惜我獨無緣一見!」蔣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卻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給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纔繫上,還是簇新,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繫小衣兒的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下來,遞給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的,今日纔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繫著。」
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下來遞給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喝,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纔解開了,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襲人也不理論,及睡時,見他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便猜著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了,把我的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歎道:「我就知道你又幹這些事了!也不該拿我的東西給那些混帳人哪!也難為你心裡沒個算計兒。」還要說幾句,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次日天明方醒,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盜也不知道,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裡了,便知是寶玉夜裡換的,忙一頓就解下來,說道:「我不稀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
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暫且繫上。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扔在個空箱子裡了,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寶玉並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小紅去了。他原要等你來著,我想著,什麼要緊!我就做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經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來,將昨日的所賜之物取出來,卻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
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嗎?」襲人道:「老太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你的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和數珠兒,別的都沒有。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疋紗,兩疋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分一分的寫著籤子,怎麼會錯了呢?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我去拿了來了的。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了紫鵑來,「拿了這個到你們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鵑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裡請安去,只見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只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麼大福氣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哪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
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裡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了,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起什麼誓呢?誰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起個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是這麼樣的。」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他不替你圓謊,為什麼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麼樣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沒看見,低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也在這裡呢。
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惦記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呢。」
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寶玉在旁邊看著雪白的肐膊,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姑娘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沒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又呆了。寶釵褪下串子來給他,他也忘了接。
寶釵見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扔下串子,回身纔要走,只見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絹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麼又站在那風口裡?」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裡來著?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獃雁!」寶釵道:「獃雁在那裡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纔出來,他就忒兒的一聲飛了。」口裡說著,將手裡的絹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知,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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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
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一}①正未发泄,又
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已,哭了
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
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
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动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
撤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
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
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
时,则自已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
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一一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
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查无所知,逃大造,出尘
网②,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
①无明一一佛教用语。意译为“痴”,即“没有智慧”。佛家认为,人的种种烦
恼痛苦,是由“无明”引起的。后也称发火动怒为“无明火起”,无明便成为怒火的代
称。
②大造、尘网一一皆泛指人间。大造:大自然创造、化育万物,指宇宙。尘网:
比喻人在世间被名利声色束缚,如在网中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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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
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
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哮!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
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声,自已抽
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动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
他躲开了,自己已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
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
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擦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
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摆开手”,这话单
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
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
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
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
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
重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
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
外四路的の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
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一一虽然有两个,你
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
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
①外四路—--指关系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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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
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
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
错处。便有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驾我两
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
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
僧高道杆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
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
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谊
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
哮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
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
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
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
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
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
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
了。”说着据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
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天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
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
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一点
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
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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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
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
黄丸①。”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
宝玉扎手②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
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嘴笑
道:“想是天王补心丹③。”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
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
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
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
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
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
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
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
参一一三百六十两不足一一龟大何首鸟,千年松根茯苓胆④,诸
①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麦味地黄丸一一这儿个方剂皆出自明代张景岳的
《景岳全书》。八珍益母丸由益母草、当归、熟地黄、人参、白术等九味药配成,治妇女
气血亏损等症。左归即左归丸,以熟地为君药,配以枸杞子、鹿角胶、龟板胶等共八
味药,能滋补肾阴。右归即右归丸,亦以熟地为君药,再加川附子、肉桂、杜仲等共干
味药,功效是温补肾阳。麦味地黄丸是以六味地黄丸的配方为基础而加以化裁的药
丸,君药为熟地黄,加入麦冬、五味子,能滋阴补肝肾,治疗虚劳咳嗽。
②扎手一一两手摊开,是一种比较放肆、不大礼貌的姿势。
③天王补心丹一一由酸枣仁柏子仁、当归、生地黄、人参等十三味药配制成
的丸药,补养心神。出自《世医得效方》。
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鸟、千年松根茯苓胆一—-紫河车即胎
盘,功能为补气养血,旧时认为以头胎(初产)者为佳。人形带叶参即人参,旧时以似
人形者为佳,但不能带叶入药,此处云带叶系防让作假,求其货真质佳。何首鸟:补
肝肾,益精血,《本草纲目》:“即大而佳”。茯苓:健脾和胃,多寄生于松树根部。《淮
南子》:“千年之松,下有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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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①,说起来
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
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
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
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
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
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撤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
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
“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
珠②,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
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克弟的方子,说了
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
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
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掠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
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
了隔面子③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
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
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
①为君的药一一中医处方中的各味药,根据不同的作用、药量,分为君、臣、
佐、使。在群药中,有-种起主要作用的药,叫“君药”。
②珍珠一一一产自蚌类壳中,可以人药,有泻热、定惊、镇心、下痰、安魂魄等功
能,外用可拔毒生肌,内服时均研粉吞服或与其它药物共配成丸。珍珠粉要研得极
细,否则伤胃,故下文说要“隔面子”。珍珠入药,不可用曾作首饰及经户气者,下文
宝玉说要古坟里的或作过头面的不过是笑谈,不足为凭。
③乳钵乳了隔面子一一用乳钵把药研成碎末,再筛出细面。乳钵:一种研磨
药面用的小白;把药研细叫乳。隔面子:筛药面子,这里用大红纱筛药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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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的头面①,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
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
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户盗骨的,作
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
撤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着宝钗。黛玉便拉王
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
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
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
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
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买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
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
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
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
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
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已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
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
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
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
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
①装裹的头面一一指死人戴的珠宝。装裹:装。头面:这里指死人头上戴
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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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些什么。”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
前,只见凤姐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
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
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
向宝玉道:“天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
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
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已明白就罢了。”宝
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
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
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
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
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
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
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
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
“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
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
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①,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
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
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
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
①空着头俯身低头。空即“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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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
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
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
宝玉向宝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昵,你抹骨牌去罢。”宝
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
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
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
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
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
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
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
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已便往书房里来。焙
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
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
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
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
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
个包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
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撕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
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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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菌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旦的蒋玉菌、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
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
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二)倒都心实。前日不过
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慈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
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
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梯已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
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
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萘藤架,一个偷情,
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①,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昕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
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一大
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酒。”冯紫
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
“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
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
上生风②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
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
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
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
①三曹对案一一指诉讼案件中的原告、被告和证人。审案件时,这三方面的
人同时到场,进行对证,叫做“三曹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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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兰八回
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
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
听宝玉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③。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干架上春衫薄。
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
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昕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④,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
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
莼?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握
不明的更。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
水悠悠。
②门杯、酒面、酒底、席上生风一一一门杯:对公杯而言,酒宴时用以酒、罚酒
等公用的酒杯叫公杯,放在各人面前的酒杯吲门杯,也叫门前杯。酒面:期满一杯
酒,不饮,先行酒令,叫酒面。“酒面”的本义是满杯的样子。元杂剧《虎头牌》:“我
的这盏面儿圆”。“酒面”与“盏面”义近。酒底:每行完一个酒令时,饮干一杯酒,叫
“酒底”。席上生风:借酒席上的食品或装饰等现戒东西,说一句与此有关的古诗或
古文。
悔教夫婿觅封候一一见唐代王昌龄《闺怨》诗。
红豆一一又名相思子,大如豌豆,色鲜红。这里用以代指眼泪。
玉粒金莼(chun纯)一一玉粒:喻上好的米饭。莼:我国江南生长的一种睡
莲科水生植物,夏天开赤褐色小花,嫩叶是一种名菜。金莼:泛指美味的菜肴。
③菱花镜—一古代铜镜。以其镜面平亮,映日光影如菱花,故称。南北朝庾
信《镜赋》:“照日而壁上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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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括起一
片梨来,说道:
雨打梨花深闭门。①
完了令,下该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
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
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
鸡声茅店月。②
令完,下该云儿。云儿便说道: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
他,别混他!”云儿文道:
女儿愁,妈妈③打骂何时休!
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盼时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
①雨打梨花深闭门朱代李重元《忆王孙》词·“.·…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
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又宋代秦观《鸪天》词也有此句:“甫能炙得灯儿了,丽打梨
花深闭门。”
霜。”
③妈妈一这里指妓女的养母,即“(bao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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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
耳性①,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
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便唱道:
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
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干。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天天。”②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一”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
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晴铃铛一
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一”又咳嗽了两声,说道: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
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
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三]薛蟠瞪了瞪眼,又说道:
女儿愁—
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
绣房出个大马猴。
众人啊阿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
筛酒③。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宫都准了,你们闹
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
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
没耳性一没记性。
桃之天天一《诗·周南·桃天》:“桃之天天,灼灼其华花)”。天天:美丽茂
盛的样子。
筛酒—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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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听了,都谣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
女儿乐,一根耙往里戳。
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
道:
一个蚊子哼哼。
众人都证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
两个苍蝇喻。
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
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
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①
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
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蕉楼③鼓
敲,剔银灯同入驾炜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
桂花油-—·种有桂花香气的发油。
灯花结双蕊一一蜡烛芯点燃后穗状,叫“烛花”。“双蕊”即两个“烛花”。
旧时认为它象征吉样或夫妻久别相会。
③谯(qido 樵)楼一一即鼓楼。古代击鼓报时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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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
酒,拿起一朵木① 来,念道:
花气袭人知叠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曦道:“了不得,了不
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
菌证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
蒋玉菡[四]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
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
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
拿起酒来,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
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
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
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
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一句话借问:
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
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菌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
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
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块扇坠②解下
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
“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
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
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市子是茜香
本(xi西)一一即桂花。
玉块(jue决)扇坠一一系在扇轴上的饰物。玉块:古玉器名,环状,有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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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
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背相赠。二爷请把自
已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
已一条松花汗市解了下来,递与琪官。
二人方束好,只听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
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
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
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
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
点似的天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
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
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
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
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
再要说几句,又恐枢{五】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
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
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
子系在自已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
道{六】:“我不希罕这行子①,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
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
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代么事情。袭人便回说:
①行(hang杭)子一贬称自已所不喜爱的东西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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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
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
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一百
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熊①,唱戏献
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
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咋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
宫扇两柄,红麝香珠②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算③一领。宝玉
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
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
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
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
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①。”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
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
“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
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
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七]
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
什么。”紫答应了,拿了去,不--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
①打平安蘸一一旧时因病或因丧事延请僧、道诵经叫“打蘸”。为一般祈福消
灾举行的“打蘸”仪式,叫“打平安”。
色念珠儿,穿成串子,戴在手腕上作装饰。香为雄府之麝香腺中分泌物,干燥后成
红棕至暗棕色颗粒。
③芙蓉(dian电)一一编有芙蓉花图案的细竹席。:竹席。
④锭子药一一把药制成坚硬的小块叫“锭子药”,亦称“药锭子”,常做成各种
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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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丁广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
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抹,
你怎么不栋?”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草又丢开,又顾今日
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
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
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
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
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
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
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
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
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
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
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
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
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
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
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
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
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
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
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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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
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
黛玉另具一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
忘了接。
宝钗见他证了,自已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
只见林黛玉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
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
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一声叫唤,出来瞧了媽,原来是个呆雁。”
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
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
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暖哟”了一声。要知端
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 “无明”,原作“无名”,从各本改。
“令表兄弟”,原作“令姑表兄弟”,从梦稿本删。
[三]
戌本增补。
“蒋玉菌”,原作“蒋玉函”,从各本改。下同。
“枢”,原作“派”,径改。
[六]
“说道”,原无,从各本补。
“紫绡”,蒙府、戚序本并同。原“绡”字点改为“鹃”。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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