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贾母、凤姐原意大适意大快乐,偏写出多少不适意事来,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事。
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难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
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第 204 页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
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
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
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 、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
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撏了呢!还不跟我进来。”
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第 205 页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
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
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撑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么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
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第 206 页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第 207 页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
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
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第 208 页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
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
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 209 页 一片哭声,总因情重;金玉无言,何可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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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的。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遂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麼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了。”鳳姐兒道:“他們那裡涼快,兩邊又有樓。
咱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樓打掃乾淨,挂起帘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才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賈母聽說,笑道:“既這麼著,我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
”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著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這麼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
”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已,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子,聽了這話,誰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攛掇了去,因此李宮裁等都說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說。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況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
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
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桔,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著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丰兒、小紅,并王夫人兩個丫頭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的金釧,彩雲,奶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并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烏壓壓的占了一街的車。
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虛觀了。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眾道士在路旁迎接。
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并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赶不上來攙賈母,自己下了轎,忙要上來攙。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剪筒,照管剪各處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怀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罵道:“野牛肏的,胡朝那裡跑!
”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麼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燈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那裡見的這個勢派。
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怜見的,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那孩子還一手拿著蜡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別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怜見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裡賈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
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百錢,不要難為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了下去。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小廝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大,今兒不承望來這麼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往你的那院裡去,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裡去。
把小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小姐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到不了這裡。”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麼不見蓉兒?”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裡跑了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裡也還沒敢說熱,他倒乘涼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有個小廝便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
賈珍又道:“問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乘涼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璜,賈㻞,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從牆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著作什麼?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疊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麼的,這會子尋趁我。
”一面又罵小子:“捆著手呢?馬也拉不來。”待要打發小子去,又恐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不在話下。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眾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了。
”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胡子還撏了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賈珍進來。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
”賈母聽了,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那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眾位奶奶小姐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挂著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裡做遮天大王的圣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
”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了才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大喜歡念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歎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
”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說,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赶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說畢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
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
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奶奶在這裡,也沒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說著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
”張道士道:“手裡不干不淨的,怎麼拿,用盤子洁淨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象是和我們化布施來了。”眾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麼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卻不為化布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并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們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麼,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壯,二則外面的人多,氣味難聞,況是個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受了腌臢氣味,倒值多了。
”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了出去。這裡賈母與眾人各處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說著,只見張道士捧了盤子,走到跟前笑道:“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麼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為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著在房裡頑耍賞人罷。
”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象是門下出身了。”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了。
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麼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們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倒說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舍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舍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這裡賈母與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
鳳姐等占了東樓。眾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了戲,頭一本《》。”賈母問“《白蛇記》是什麼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才那一盤子賀物,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
”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怀裡。一面心裡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雲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裡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歎之意。寶玉不覺心裡沒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
”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剛要說話,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方說:“你們又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事來逛逛。”一句話沒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了豬羊香燭茶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兒聽了,忙赶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
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也有禮來了。于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才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
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不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并不知為什麼原故,二則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且說寶玉因見林黛玉又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去吃,不時來問。
林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林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了這話,倒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
”林黛玉聽說,便冷笑了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裡象人家有什麼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麼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說錯了,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
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
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
那林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
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
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干噎,口裡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麼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沒動。寶玉見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
後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赶了來,才奪了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麼相干!”
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麼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
心裡一煩惱,方才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才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麼過的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不如一紫鵑。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胜怯弱。
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才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著,也由不的滴下淚來了。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著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麼委曲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丟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輕輕的扇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帕子擦淚。
四個人都無言對泣。一時,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赶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要剪。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麼。
”
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林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倘或連累了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麼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麼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
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麼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什麼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他二人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才平服。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采的,那裡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
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才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氣,只說趁今兒那邊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
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裡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麼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嚥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
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小廝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聽見了,你還罵小廝們蠢,不能体貼女孩兒們的心。今兒你也這麼著了。明兒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們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麼也好,那麼也好。
”那寶玉聽見了不知依與不依,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扔了來,正磞在眼睛上,倒嚇了一跳,問:「這是誰?」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獃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的。
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麼沒看過的戲,我不去。」鳳姐道:「他們那裡涼快,兩邊又有樓。偺們要去,我頭幾天先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上打掃了,掛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纔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自家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賈母聽說,就笑道:「既這麼著,我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仔好,可就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此說,笑道:「還是這麼高興。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逛去。」
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以,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兒,聽了這話,誰不要去?就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的攛掇了去。因此,李紈等都說去。賈母心中越發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不必細說。
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執事人等聽見是貴妃做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況是端陽佳節:因此,凡動用的物件,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
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鸚哥,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橘,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並王夫人的兩個丫頭金釧彩雲也跟了鳳姐兒來,奶子抱著大姐兒,另在一輛車上,還有幾個粗使的丫頭,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媽子並跟著出門的媳婦子們,黑壓壓的,站了一街的車。
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
那街上的人,見是賈府去燒香,都站在兩邊觀看。那些小門小戶的婦女,也都開了門,在門口站著,七言八語,指手畫腳,就像看那過會的一般。只見--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一位青年公子,騎著銀鞍白馬,彩轡朱纓,在那八人轎前,領著那些車轎人馬,浩浩蕩蕩,一片錦繡香煙,遮天壓地而來。卻是鴉雀無聞,只有車輪馬蹄之聲。
不多時,已到了清虛觀門口。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眾道士在路旁迎接。寶玉下了馬。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的轎子卻趕在頭裡先到了,帶著鴛鴦等迎接上來,見賈母下了轎,忙要攙扶。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個剪筒照管各處剪蠟花兒,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打了個嘴巴,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罵道:「小野雜種!往那裡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麼了。賈珍忙過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蠟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慣了的,那裡見過這個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憐見兒的!他老子娘豈不疼呢?」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著蠟剪,跪在地下亂顫。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不用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總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見兒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帶他去罷。給他幾個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出去了。
這裡賈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了去,給他幾百錢,別難為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去。
賈珍站在台階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小廝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進來,到了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兒大,今兒偺們人多,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在這院裡罷;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小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姑娘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不許到這裡來。」林之孝忙答應「知道」,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麼不見蓉兒?」
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裡跑出來了。賈珍道:「你瞧瞧!我這裡沒熱,他倒涼快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就有個小廝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還瞪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涼快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言語。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並賈璉、賈㻞、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都從牆根兒底下慢慢的溜下來了。
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著做什麼?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疊連聲的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做什麼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罵小子:「綑著手呢麼?馬也拉不來!」要打發小廝去,又恐怕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來,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眾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了。」
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太太姑娘們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偺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鬍子還揪了你的呢!還不跟我進來呢!」那張道士呵呵的笑著,跟了賈珍進來。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道:「張爺爺進來請安。」
賈母聽了,忙道:「請他來。」賈珍忙去攙過來。那張道士先呵呵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康寧?眾位奶奶姑娘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託老太太的萬福,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了,只記掛著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這裡做遮天大王的聖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
誰知寶玉解手兒去了纔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也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兒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做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哥兒不大喜歡念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歎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酸酸的。賈母聽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慘,說道:「正是呢!我養了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還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兒的不用說了,自然沒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罷。」說畢,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兒看見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長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提親了。要論這小姐的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示下,纔敢提去呢。」賈母道:「上回有個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如今也訊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兒配的上,就來告訴我。就是那家子窮,也不過幫他幾兩銀子就完了。只是模樣兒,性格兒,難得好的。」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下不來。」張道士哈哈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見奶奶在這裡,也沒道謝。寄名符早已有了。前日原想送去,不承望娘娘來做好事,也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呢,等著我取了來。」說著,跑到大殿上,一時,拿了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
張道士纔要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了,又拿個盤子托著。」張道士道:「手裡不乾不淨的,怎麼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倒唬了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像和我們化佈施來了!」眾人聽說,鬨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地獄?」鳳姐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麼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倒不為化佈施,倒要把哥兒的那塊玉請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和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麼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麼呢?帶著他去瞧了,叫他進來,就是了。」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歲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還硬朗;二則外頭的人多,氣味難聞;況且大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中了醃臢氣味,倒值多了。」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出去了。
這裡賈母帶著眾人各處遊玩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剛說著,張道士捧著盤子,走到跟前,笑道:「眾人託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稀罕。都沒什麼敬賀的,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為敬賀之禮。雖不稀罕,哥兒只留著玩耍賞人罷。」
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嵌,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斷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要不留下,倒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了。」
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下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麼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話說的也是。」張道士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稀罕,也到底是幾件器皿。若給了窮人,一則與他們也無益,二則反倒糟蹋了這些東西。要捨給窮人,何不就散錢給他們呢?」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上拿錢施捨罷。」說畢,張道士方纔退出。
這裡賈母和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上了東樓。眾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一時,賈珍上來回道:「神前拈了戲,頭一本是《白蛇記》。」賈母便問:「是什麼故事?」賈珍道:「漢高祖斬蛇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點頭道:「倒是第二本也還罷了。神佛既這樣,也只得如此。」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下來,走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纔那一盤子東西,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是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原來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頭心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他纔是留心呢。」寶釵聽說,回頭裝沒聽見。
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忽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是史湘雲有了,他就留著這件,因此,手裡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倒都不理論,惟有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讚歎之意。寶玉心裡不覺沒意思起來,又掏出來,瞅著黛玉訕笑道:「這個東西有趣兒,我替你拿著,到家裡穿上個穗子你帶,好不好?」黛玉將頭一扭道:「我不稀罕!」寶玉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著了。」說著,又揣起來。剛要說話,只見賈珍之妻尤氏和賈蓉續娶的媳婦胡氏,婆媳兩個來了。見過賈母,賈母道:「你們又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事來逛逛。」
一句話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豬、羊、香燭、茶食之類,趕來送禮。鳳姐聽了,趕忙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卻沒防著這個。只說偺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偺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女人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家也有禮來了。於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纔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沒的驚動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
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賈母因昨日見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再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並不知為什麼原故。二則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見黛玉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怠吃,不時來問,只怕他有個好歹。黛玉因說道:「你只管聽你的戲去罷。在家裡做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之事,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要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黛玉說了這話,倒又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你了!罷了,罷了!」黛玉聽說,冷笑了兩聲道:「你白認得了我嗎?我那裡能夠像人家有什麼配的上你的呢!」寶玉聽了,便走來直問到臉上道:「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黛玉一時解不過這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為這個起了誓呢,今兒你到底兒又重我一句。我就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麼益處呢?」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昨日的話來。今日原自己說錯了,又是急,又是愧,便抽抽搭搭的哭起來,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呢?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攔了你的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
原來寶玉自幼生成來的有一種下流癡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如今稍知些事,又看了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起來,我也將真心真意瞞起來,都只用假意試探。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事。
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解煩惱,反來拿這個話堵噎我,可見我心裡時時刻刻白有你,你心裡竟沒我了。」寶玉是這個意思,只口裡說不出來。那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人的呢?我就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無聞的,方見的是待我重,無毫髮私心了。怎麼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呢?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這個金玉的念頭,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兒著急,安心哄我。」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願的。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那纔是你和我近,不和我遠。」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就是了,你好我自然好。你要把自己丟開,只管周旋我,是你不叫我近你,竟叫我遠你了。」
看官,你道兩個人原是一個心,如此看來,卻都是多生了枝葉,將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了。
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難以備述。如今只說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乾噎,口裡說不出來,便賭氣向頸上摘下「通靈玉」來,咬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麼勞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不動。寶玉見不破,便回身找東西來砸。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砸那啞吧東西?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
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見寶玉下死勁的砸那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纔奪下來。寶玉冷笑道:「我是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麼相干!」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眉眼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麼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合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麼過的去呢?」
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裡一急,方纔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出來了。紫鵑忙上來用絹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塊絹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搥揉。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些。纔吃了藥好些兒,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心裡怎麼過的去呢?」
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竟還不如紫鵑呢。又見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纔不該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著,也由不得滴下淚來了。
襲人守著寶玉,見他兩個哭的悲痛,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恐寶玉有什麼委屈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黛玉,兩頭兒為難,正是女兒家的心性,不覺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輕輕的搧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自哭各自的,索性也傷起心來,也拿著絹子拭淚。
四個人都無言對泣。還是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了的穗子,也不該和林姑娘拌嘴呀。」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就鉸。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呢!」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纔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黛玉道:「你只管鉸!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麼。」
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兒,便連忙的一齊往前頭去回了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至於連累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做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麼緣故,便一齊進園來瞧。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麼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著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
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麼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什麼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呢?」因此,將二人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的說,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纔平伏。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賈府諸人都去了。寶玉因得罪了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彩,那裡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聽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鉸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纔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氣,只說趁今兒那邊去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一世裡造下的孽障,偏偏兒的遇見這麼兩個不懂事的小冤家兒,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真的是俗語兒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幾時我閉了眼,斷了這口氣,任憑你們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他娘的,又不嚥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起來了。
誰知這個話傳到寶玉黛玉二人耳內。他二人竟從來沒有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兒,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著頭細嚼這句話的滋味兒,不覺的潸然淚下。雖然不曾會面,卻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正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了。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的小廝們和他的姐姐妹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要是聽見了,還罵那些小廝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腸,今兒怎麼你也這麼著起來了?明兒初五,大節下的,你們兩個再這麼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了,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兒,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兒的,這麼著不好嗎?」寶玉聽了,不知依與不依。
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晴
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
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
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礁的事来,遂
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
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
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儿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土都赶出去,把
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
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
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
“老祖宗也去,敢情【一】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
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
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
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娣妹
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卓已回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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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
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一传开了,别人
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
便是各人的主子懒赖怠去,他也百般概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
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盼附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
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括香,正是初一
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
全的,不同往日。
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
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
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二)。然后贾
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头的丫头紫鹃、雪雁、春
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香,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
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
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季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
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是
金、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
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
压的占了一街的车。
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
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狱”,那边车上又说
“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呱呱,说笑
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
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
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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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情
将至观前,只昕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①执香披衣,带领众
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②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
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
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
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擦贾母,自已下了轿,
忙要上来换。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简③,照管
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
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
窗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
跑。正值宝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
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往
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土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
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
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
可怜见的,他老子娘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
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
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
来,叫他别怕。问他儿罗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
“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
①法官—这里是对有职位的道士的尊称。
是“三门”,指佛寺外面的三座门,象征“三解脱门”,“寺宇开三门者,谓空门、无相门
三门上,立为南山不为僧”。
③剪简一一存纳蜡爆(蜡花)的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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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
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
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土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儿百钱,不要
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嘶们见
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子跑了
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
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
那院里去。把小么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
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
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
“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
-一声未了,只见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
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哮他。那小
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坳不得,有个小便上来向贾蓉
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
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
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
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
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
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①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
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文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
①寻趁一一本意是寻找。这里是故意找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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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情
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费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
“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干金都
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
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
府国公的替身①,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
“道录司”②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
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
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已,你又说起这
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持③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
张道土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④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
听了,忙道:“换他来。”贾珍忙去换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
“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
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
土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
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
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十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
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
①替身一一旧时,王公贵族有寄名为僧、道的,本人不在寺、观,而由别人代
替,这种代人为僧、道者,称为“替身”。
②道录司一一明洪武十三年设,清沿之。管理道教事务,发给道士“度”(取
得道士资格的身份证明)。掌道录司印指任道录司长官。
③寻(xun寻,又读xian闲)一一拔(毛发)。元杂剧《生金阁》:“你眼扎毛我都
持掉了你的”。
控身一一半弯腰的姿势,表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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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文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
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天喜
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
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
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
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一辈的
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
毕阿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
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
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
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
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
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
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儿两银子罢了。
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
不换去。前儿号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
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土阿啊大笑道:“你
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
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
着。待我敢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
红缎经茯子①,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
经子一过去称包裹书卷的布、帛为“狱子”僧道用以包经卷的叫"经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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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风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
来墨了,文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
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
·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
怕下割舌头地狱【四}!”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
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鹭,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
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
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
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
知道,看看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
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
受了腌蘑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
放在盘内。那张道士蜕就业业的用蟒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
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
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
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单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
时,只见也有金璜②,也有玉块,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
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
①法器——道士传道诵经使用的器具。
②金璜(huing黄)一一璜,玉制的半璧形装饰品(璧:扁平圆形玉器,中有圆
孔)。金璜:仿璜制成的金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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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六)。”张道士笑
道:“这是他们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
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①了。”
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
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
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土文忙
器血。若给了乞,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
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
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
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括了
戏[七]②,头一本《白蛇记》③。”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
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
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③。”贾母听了便
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楚钱粮③、开戏,不
①门下出身一一门下:门庭之下。张道士是荣国公的替身,故云。
神前了戏一一打演戏是给“神”看的,不能由人指定戏自,而要用抽签、
枯阎一类的方式,由“神”选出要看的戏。
③《白蛇记》一一或指明代无名氏弋阳腔剧本。演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故事。
考"的故事。
?(南柯梦》一一明代汤显祖著传奇剧,名《南柯记》。演淳于梦至大槐安
国,拜驸马,当太守,显赫一时,终于失宠见逐的故事。《红楼梦》作者通过《白蛇
记》、《满床笏》和《南柯记》三个戏,暗示了贾府由兴起至极盛而终于败落的过程。
③申表、焚钱粮一一申表:向神明申奏表章。楚钱粮:又名“烧包袂”,用纸糊
的口袋,内装金、银箔纸折叠成的元宝。祭神时与“申表”同时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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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勘情
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
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已的玉戴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
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①,便伸手拿了起
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
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
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
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
便回头装没听见。
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已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瑞
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
这件,因此手里瑞着,却拿眼睛骠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
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
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
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
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瑞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
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
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
庙里打,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
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暖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
①赤金点翠的麒麟一一麒麟状的嵌有翠鸟羽毛的纯金佩饰。点翠是中国羽
毛传统工艺之一,以翠鸟之蓝紫色羽毛巧妙地粘贴而成,色彩鲜艳,永不褪色。麒麟
为传说中的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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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①的来送礼。都是
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
个管家娘子[八】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
来了。
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女着都在庙里,瓦一应远
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
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
因此虽看了一关戏,至下午年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
说:“打墙也是动土②,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
在,回家来生气,慎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
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
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
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
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岁,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
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昕见
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着:“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想,连他也
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
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
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
斋坛一僧道诵经的场所。
打墙也是动土一一日时迷信,盖房或筑墙都须先繁土神,然后“破土”,
“动土”。这句意谓,反正要动手干,大干小于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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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九}白认得了我,那
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
“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
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
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
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已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
顏巍就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
知道,昨日张道土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
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
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
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阑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一O],
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
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
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满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購
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碎碎,
难保不有口角之争。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
.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
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
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
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
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
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
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
心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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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枝叶,反弄成两个心
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
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
你方和我近【一一},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
你,你好我自好,你荷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
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
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
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兰
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
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
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
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
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
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一二}砸玉,忙
上来夺,艾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
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
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
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
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
已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
①香(ri如)饮一香:植物名,叶茎可入药。香幕饮:是由香、厚朴、扁
豆制成的一种药剂。治伤暑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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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勘情
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
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
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
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
已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
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契,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
是汗,不胜弱。宝玉见了这般,文自已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
证①,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
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
摸模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文愁宝玉有什么委
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
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
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
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
的穗子,也不该筒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
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
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
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
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
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
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于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
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
①较证-一辩驳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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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
鹃文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关人进来,
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
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
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
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
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
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
前日中了些暑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
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
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
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
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
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
是那世里的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
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儿时我闭
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天去,我眼不见心不
烦,也就罢了。偏又不这口气。”自已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
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
买”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
细嚼此话的滋味{一三},都不觉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
在湘馆临风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
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方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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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勘情
撕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
斯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
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
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
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
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敢情”,原作“乾净”,戚序本作“赶情”,从戚序本,改“赶”作
“敢"。
[] “华盖车”,原作“翠盖车”,从各本改。
[E] “贾璜贾瑞”,原作“贾琏贾”,“瑞”点改为“瑞”。从蒙府、戚
序本改。
改。
[五]】
戚序本改。
【六]“这不能收”,原“这”点改为“断”“能”点改为“可”。序本作
“这断不收的”,甲辰本作“这断不能收”。今从底本原文。
!“括了戏”,原作“点了戏”,从各本改。
【八】“两个管家娘子”,原作“管家两个娘子”,从梦稿、蒙府、戚序、
甲辰本改。
【九】“我也知道”原无,从梦稿、蒙府、戚序本补。
【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原“未有”作“有未”,又旁改为“不
能”,“稍”下有“有”字。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舒序本政。
【一一】“你方和我近”,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并同。原“方”作
“放”,又圈改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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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死力”,原无“力”字,从梦稿、蒙府本补。
[-三]
从梦稿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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