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即俗谓“冷中出热,无中生有”也。其演说荣府一篇者,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一一叙出,尽一二回不能得明,则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子一人,略出其大半,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隐在心,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则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未写荣府正人,先写外戚,是由远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出荣府,然后一一叙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仆,其死板拮据之笔,岂作“十二钗”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写外戚者,正是写荣国一府也。故又怕闲文赘累,开笔即写贾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荣之速也。
通灵宝玉于士隐梦中一出,今又于子兴口中一出,阅者已洞然矣。然后于黛玉、宝钗二人目中极精极细一描,则是文章锁合处。盖不肯一笔直下,有若放闸之水、燃信之爆,使其精华一泄而无馀也。究竟此玉原应出自钗、黛目中,方有照应。今预从子兴口中说出,实虽写而却未写。观其后文可知。此一回则是虚敲傍击之文,笔则是反逆隐曲之笔。戚: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两大笔以冒之,诚是大观。世态人情,尽盘旋于其间,而一丝不乱,非具龙象力者,其孰能哉?诗云: 只此一诗便妙极! 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故用冷子兴演说。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
一丝不乱。 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 点睛妙笔。 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各各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有二更时分,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 出自封肃口内,便省却多少闲文。 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 世态精神,叠露于数语间。 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看见娇杏 侥幸也。 托言当日丫头回顾,故有今日,亦不过偶然侥幸耳,非真实得尘中英杰也。非近日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之可比。 余批重出。 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 细。 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 为葫芦案伏线。 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 此事最要紧。 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 所谓“旧事凄凉不可闻”也。 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 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 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 谢礼却为此。 险哉,人之心也!封肃喜得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 一语道尽。 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
雨村欢喜自不必说。 知己相逢,得遂平生,一大快事。 乃封百金赠封肃外,又谢第 10 页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 找前伏后。 封肃回家无话。 士隐家一段小荣枯至此结住,所谓“真不去,假焉来”也!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 注明一笔,更妥当。 点出情事。 谁想他命运两济, 好极! 与英莲“有命无运”四字遥遥相映射。莲,主也;杏,仆也。今莲反无运,而杏则两全,可知世人原在运数,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则大有深意存焉。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册作正室夫人了。
正是:偶因一着错, 妙极! 盖女儿原不应私顾外人之谓。便为人上人。 更妙! 可知守礼俟命者终为饿莩。其调侃寓意不小。 从来只见集古、集唐等句,未见集俗语者。 此又更奇之至!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 此亦奸雄必有之理。 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此亦奸雄必有之事。 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罪重而法轻,何其幸也。 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 此亦奸雄必有之态。 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 先云“根基已尽”,故今用此四字,细甚! 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已伏下至金陵一节矣。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 盖云“学海文林”也。 总是暗写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 官制半遵古名亦好。 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本贯姑苏 十二钗正出之地,故用真。 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 可笑近时小说中,无故极力称扬浪子淫女,临收结时,还必致感动朝廷,使君父同入其情欲之界,明遂其意,何无人心之至! 不知彼作者有何好处,有何谢!报到朝廷高庙之上,直将半生淫朽秽资睿德,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证护身符,强媒硬保,得遂其淫欲哉!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 要紧二字,盖钟鼎亦必有书香方至美。 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 总为黛玉极力一写。 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 带写贤妻。 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 绛珠初见。 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 看他写黛玉,只用此四字。 可笑近来小说中,满纸“天下无二”“古今无双”等字。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如此叙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 最可笑者,近小说中满纸班昭蔡琰、文君道韫。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 写雨村自得意后之交识也。 又为冷子兴作引。因闻得盐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第 11 页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 先要使黛玉哭起。 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学生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 又一染。 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 上半回已终,写“仙逝”正为黛玉也。 故一句带过,恐闲文有妨正笔。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 大都世人意料此,终不能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 故特书意在村野风光,却忽遇见子兴一篇荣国繁华气象。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 谁为智者? 又谁能通?一叹。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却是为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 一部书之总批。 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 随笔带出禅机,又为后文多少语录不落空。 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 是雨村火气。 雨村见了,便不在意。 火气。 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 是翻过来的。 欲写冷子兴,偏闲闲有许多着力语。
齿落舌钝, 是翻过来的。 所答非所问。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 毕竟雨村还是俗眼,只能识得阿凤、宝玉、黛玉等未觉之先,却不识得既证之后。 未出宁、荣繁华盛处,却先写一荒凉小景;未写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写一出世醒人。 回风舞雪,倒峡逆波,别小说中所无之法。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 此人不过借为引绳,不必细写。 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 不赞出则文不灵活,而冷子兴之谈吐似觉唐突矣。 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好! 若多谈则累赘。 又抛一笔。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 不突然,亦常问常答之言。 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 雨村已无族中矣,何及此耶? 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
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 刳小人之心肺,闻小人之口角。 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 此话纵真,亦必谓是雨村欺人语。 如闻其声。 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 叹得怪。 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 记清此句。 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
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 作者之意原只写末第 12 页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 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 点睛神妙。 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 好! 写出空宅。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 “后”字何不直用“西”字? 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 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 二语乃今古富贵世家之大病。 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 “甚”字好! 盖已半倒矣。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世家兴败,寄口与人,诚可悲夫。 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两句写出荣府。 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文是极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话则极痛极悲之话。 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一转有力。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 演。 与荣国公 源。 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 贾蔷、贾菌之祖,不言可知矣。 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 第二代。 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 第三代。 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 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 叹叹! 偏先从好神仙的苦处说来。 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 第四代。 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 至蓉五代。 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伏后文。 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 第二代。 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 因湘云,故及之。 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 第三代。 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 记真,湘云祖姑史氏太君也。 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 嫡真实事,非妄拟也。 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总是称功颂德。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 记清。 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 此即贾兰也。 至兰第五代。一病死了。 略可望者即死,叹叹!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 一部书中第一人却如此淡淡带出,故不见后来玉兄文字繁难。 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 青埂顽石已得下落。 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辰夹:正是宁、荣二处支谱。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 真千古奇文奇情。 我见了女儿,我第 13 页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移了!” 没有这一句,雨村如何罕然厉色,并后奇奇怪怪之论? 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 此亦略举大概几人而言。 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 譬得好。 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 恰极,是确论。 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 巧笔奇言,另开[生]面。 但此数语,恐误尽聪明后生者。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 《女仙外史》中论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觉愈奇。 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 先虚陪一个。 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 此衔无考,亦因寓怀而设,置而勿论。 甄家, 又一真正之家,特与假家遥对,故写假则知真。 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说大话之走狗,毕真。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 如闻其声。 只一句便是一篇世家传,与子兴口中是两样。 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写者,故此处极力表明,以遥照贾家之宝玉,凡写贾家之宝玉,则正为真宝玉传影。 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 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 如何只以释、老二号为譬,略不敢及我先师儒圣等人? 余则不敢以顽劣目之。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 (固)[故]作险笔,以为后文之伏线。 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 恭敬。 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 罪过。 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第 14 页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 与前八个字嫡对。 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 以自古未闻之奇语,故写成自古未有之奇文。 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 闲闲逗出无穷奇语,都只为下文。 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实点一笔,余谓作者必有。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 “原”也。 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 因汉以前例,妙! 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 “应”也。 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 “叹”也。 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 “息”也。 春。辰夹:贾敬之女。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辰夹:复续前文未及,正词源三叠。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
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 黛玉之入宁国府的根源,却藉他二人之口,下文便不费力。 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 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 带出贾环。 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 本家族谱记不清者甚多,偏是旁人说来,一丝不乱。 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 另出熙凤一人。 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喜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未见其人,先已有照。
非警幻案下而来为谁?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 略一总住。 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 笔转如流,毫无沾滞。 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 盖云此一段话亦为世人茶酒之笑谈耳。 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 第 15 页画。 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 不得谓此处收得索然,盖原非正文也。
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此等套头,亦不得不用。 雨村忙回头看时——己夹:语言太烦,令人不耐。古人云“惜墨如金”,看此则视墨如土矣。虽演至千万回亦可也。 先自写幸遇之情于前,而叙借口谈幻境之情于后。 世上不平事,道路口如碑。虽作者之苦心,亦人情之必有。雨村之遇娇杏,是此文之总冒,故在前。冷子兴之谈,是事迹之总冒,故叙写于后。冷暖世情,比比如画。
有情原比无情苦,生死相关总在心。也是前缘天作合,何妨黛玉泪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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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傍觀冷眼人。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
封家人個個都驚慌,不知何兆。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方纔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
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疋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封肅回家無話。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
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
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覽天下胜跡。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
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歎。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体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
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因聞得鹽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
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
」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裏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款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舊日在都相識。
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
二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後之事。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复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
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宁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宁榮兩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宁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
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裏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裏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裏象個衰敗之家?」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
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宁、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
待我告訴你:當日宁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宁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宁公死後,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
這珍爺那裏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宁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聽,方纔所說异事,就出在這裏。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
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1],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裏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
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异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
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种,餘者皆無大异。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
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
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云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适過,正不容邪,邪复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
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种,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优名倡。
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异樣孩子。
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体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么?」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极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
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裏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裏糊涂。』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极尊貴,极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纔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种种异常。
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裏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連叫姐妹起來了。
』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2],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
因史老夫人极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
」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歎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
雨村道:「正是。方纔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
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於世路上好机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极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
」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纔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要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却說封肅聼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麽『眞』『假』,旣是你的女婿,便帶了你去面禀太爺便了。」大家把封肅推擁而去,封家各各驚慌,不知何事。
至二更時分,封肅方囘來,衆人忙問端的。「原來新任太爺姓賈名化,本湖州人氏,曾與女婿舊交,因在我家門首看見嬌杏丫頭買線,只說女婿移住此間,所以來傳。我將緣故囬明,那太爺感傷歎息了一囬,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丢了。太爺說:『不妨,待我差人去,務必找𡬶囬來。』說了一囬話,臨走又送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聼了,不覺感傷。一夜無話。
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疋錦縀,答謝甄家娘子;又一封宻書與封肅,託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得眉開眼笑,巴不得去奉承太爺,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當夜用一乗小嬌,便把嬌杏送進衙内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言,又封百金贈與封肅,又送甄家娘子許多禮物,令其且自過活,以待訪𡬶女兒下落。
𨚫說嬌杏那丫嬛,便是當年囬顧雨村的,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叚竒緣,也是意想不到之事。誰知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一子。又半載,雨村嫡配忽𣑱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作正室夫人,正是:
偶因一囬顧,便爲人上人。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赴京,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陞了本縣太爺。雖才幹優長,未免貪酷。且恃才侮上,那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叅了一本,說他性情狡猾,擅攺禮儀,外沽淸正之名,暗結虎狼之势,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顔大怒,卽批革職。部文一到,本府各官無不喜悅。那雨村雖十分慚恨,靣上全無一㸃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歴年所積宦囊,並家屬人等,送至原籍安頓妥當,𨚫自己擔風袖月,遊覧天下勝蹟。
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方,聞得今年鹽政㸃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陞蘭臺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㸃爲廵鹽御史,到任未久。原来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只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世禄之家,𨚫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雖有幾門,𨚫與如海俱是堂没族,甚親支嫡𣲖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又于去歲亡了,雖有幾房姫妾,奈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只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見他生得聰明俊秀,也欲使他識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𦡀下荒凉之歎。
且說雨村在旅店偶感風寒,愈後又因盤費不繼,正欲得一居停之所,以爲息肩之地,偶遇兩個舊友,認得新鹽政,知他正要請一西席教訓女兒,遂將雨村薦進衙門去。這女學生年紀㓜小,身體又弱,工課不限多寡,其餘不過兩個伴讀丫鬟,故雨村十分省力,正好養病。
看看又是一載有餘,不料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學生奉侍湯藥,守喪盡禮,過于哀痛,素本怯弱,因此舊症復發,有好些時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来閒歩。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賞鍳那村野風光,信歩至一山𤨔水漩、茂林修竹之處,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頺,墻垣朽敗,有額題曰「智通寺」,門傍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聨云: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囘頭。
雨村看了,因想道:「這兩句文雖甚淺,其意則深,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也未可知,何不進去一訪。」走入看時,只有一個龍鍾老僧在那裡煑粥,雨村見了,𨚫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旣聾且昏,又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仍退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飮三盃,以助野趣,於是𭭎歩行來。
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内說:「竒遇,竒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姓冷號子興的,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爲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雨村忙亦笑問:「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眞竒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𦂳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歩至此,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人閒談慢飮,叙些别後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没有?」子興道:「倒没有什麽新聞,倒是老先生的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笑道:「榮國賈府中,可也不玷辱了老先生的門楣。」雨村道:「原来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却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支𣲖繁盛,各省皆有,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𨚫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認他,故越發生踈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榮寧兩府也都蕭索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人口也極多,如何便蕭索了?」冷子興道:「正是,說来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因欲遊覧六朝遺蹟,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外雖冷落無人,隔着圍墻一望,裡面廳殿楼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邉一帶花園裡,樹木山石,也都還有棻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
子興笑道:「𧇊你是進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似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儘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塲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内囊𨚫也盡上来了。這也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聼說,也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門不知,只說這寧榮兩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興歎道:「正說得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寧國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敷,八九歲上死了,只剩了一個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㮣不在他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囬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呌賈蓉。如今敬老爺是一㮣不管。這珍爺那裡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那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没有敢來管他的人。再說榮府你聼,方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爲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名賈赦,次名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尙在,長子賈赦襲了官,爲人平静中和,也不管理家。次子賈政,自㓜酷喜讀書,爲人端方正直,祖父鍾愛,原要他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卽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又額外賜了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陞了員外郎。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竒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竒,一落胞胎,嘴裡便啣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来,還有許多字跡,你道是新聞異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竒異。只怕這人的來歴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愛如珎寳。那週歲時,政老爺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㧓取,誰知他一槪不取,伸手只把些𮌖粉釵環㧓来玩弄。那政老爺便不喜歡,說將來是酒色之徒耳,因此便不甚愛惜。獨那太君還是命根一般。說來又竒,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聰明乖覺,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来也竒怪,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淸𤕤,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来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厯,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叅元之力者,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故。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刼而生,運生世治,刼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朱、張,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刼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淸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祚永運隆之日,太平無爲之世,淸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爲甘露、爲和風,洽然漑及四海。彼殘忍乖邪之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中,偶因風蕩,或彼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悞而逸出者,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妬正,兩不相下,如風水雷電,地中旣遇,旣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𤼵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洩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爲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爲大𠒋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爲情痴情種。若生于詩書淸貧之族,則爲逸士高人。縱偶生于薄祚寒門,亦㫁不至爲走卒健僕,甘遭庸夫驅制駕馭,必爲竒優名倡。如前之許由、陶潜、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温飛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黄繙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子興道:「依你說,『成則公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𮟃不知,我自革職以来,這兩年遍遊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寳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也是這一𣲖人物。不用遠說,只這金陵城内,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道?」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就是賈府老親,他們兩家来徃極親熱的。至在下也和他家往來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舘,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榮貴,却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舘。但是這個學生雖是啟𫎇,𨚫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𮟃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着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裡自己糊塗。』又常對着跟他的小厮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淸凈的,比那瑞獸珍禽、竒花異草更覺希罕尊貴呢!你們這種濁口臭舌,萬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𦂳,要𦂳。但凡要說的時節,必用凈水香茶𠻳了口方可。設若失錯,便要𨯳牙穿眼的。』其暴虐頑劣,種種異常。只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温厚和平,聰敏文雅,竟變了一個樣子。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竟不能攺,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的亂呌起來。後來聼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呌姐妹作什麽?莫不呌姐妹們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囬答的最妙,他說:『急痛之時,只呌「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呌了一聲,果覺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呌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爲他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我所以辞了館出來的。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父祖基業、從師友規勸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在三個也不錯。政老爺之長女名元春,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爺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爺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𤤽爺之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多跟在祖母這邉,一處讀書,聼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取,不似别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艶字,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排的𨚫也是從弟兄而来的。現有對証: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卽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字喚賈敏,不信時你囬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手笑道:「是極!我這女學生名呌黛玉,他讀書凡『敏』字他皆念作『宻』字,寫字遇着『敏』字亦減一二筆,我心中每每疑惑,今聼你說,是爲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今知爲榮府之外孫,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子興歎道:「老姊妹三個,這是極小的,又没了;長一軰的姊妹,一個也没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来的東床何如呢。」
雨村道:「正是。方纔說政公已有了一個啣玉之子,又有長子所遺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旣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𨚫不知將來何如。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次名賈璉,今已二十来徃了,親上做親,娶的是政爺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喜讀書的。于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得,所以目今現在乃叔政老爺家住,帮着料理家務。誰知自娶了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舍之地。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極𤕤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一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雨村𦘏了笑道:「可知我言不謬。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只怕都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正也罷,邪也罷,只顧算别人家的賬,你也吃一杯酒纔好。」雨村道:「只顧說話,就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着别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卽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未爲不可。」
于是二人起身,筭還酒錢。方欲走時,忽聼得後面有人呌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囬頭看時,要知是誰,且聼下囘分解。
卻說封肅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既是你的女婿,就帶了你去面稟太爺便了。」大家把封肅推擁而去。
封家各各驚慌,不知何事。至二更時分,封肅方回來,眾人忙問端的。「原來新任太爺姓賈,名化,本湖州人氏,曾與女婿舊交,因在我家門首看見嬌杏丫頭買線,只當女婿移住此間,所以來傳。我將緣故回明,那太爺感傷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待我差人去,務必找尋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又送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覺感傷。一夜無話。
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疋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一封密書與封肅,託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得眉開眼笑,巴不得去奉承太爺,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當夜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衙內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言,又封百金贈與封肅。又送甄家娘子許多禮物,命其且自過活,以待訪尋女兒下落。
卻說嬌杏那丫頭便是當年回顧雨村的。因偶然一看,便弄出這段奇緣,也是意想不到之事。誰知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一子;又半載,雨村嫡配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作正室夫人。正是:「偶因一回顧,便為人上人。」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赴京,大比之期,十分得意,中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陞了本縣太爺。雖才幹優長,未免貪酷,且恃才侮上,那同寅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參了一本,說他「貌似有才,性實狡猾」;又題了一兩件徇庇蠹役,交結鄉紳之事。龍顏大怒,即命革職。部文一到,本府各官無不喜悅。那雨村雖十分慚恨,面上卻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了公事,將歷年所積的宦囊並家屬人等送至原籍安頓妥當了,卻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方,聞得今年鹽政點的是林如海。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陞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為巡鹽御史,到任未久。原來這林如海之祖也曾襲過列侯的,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只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到了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世祿之家,卻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五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又於去歲亡了,雖有幾房姬妾,奈命中無子,亦無可奈何之事。只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愛之如掌上明珠。見他生得聰明俊秀,也欲使他識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聊解膝下荒涼之歎。
且說雨村在旅店偶感風寒,愈後又因盤費不繼,正欲得一居停之所,以為息肩之地。偶遇兩個舊友,認得新鹽政,知他正要請一西席教訓女兒,遂將雨村薦進衙門去。這女學生年紀幼小,身體又弱,功課不限多寡,其餘不過兩個伴讀丫鬟,故雨村十分省力,正好養病。
看看又是一載有餘,不料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學生奉侍湯藥,守喪盡禮,過於哀痛,素本怯弱,因此舊病復發,有好些時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信步至一山環水漩茂林修竹之處,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剝落,有額題曰「智通寺」。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文雖甚淺,其意則深。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也未可知,何不進去一訪?」走入看時,只有一個龍鍾老僧在那裡煮粥。雨村見了,卻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又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仍退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移步行來。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姓冷號子興的,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雨村忙亦笑問:「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歲年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的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走到此,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人閒談慢飲,敘些別後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的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笑道:「榮國賈府中,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門楣了!」雨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自不少,東漢賈復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認他,故越發生疏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這樣說!如今的這榮寧二府也都蕭索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榮寧兩宅,人口也極多,如何便蕭索了呢?」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時,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外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邊一帶花園裡,樹木山石,也都還有蔥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似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人口日多,事務日盛,主僕上下都是安富尊榮,運籌謀畫的竟無一個。那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的人家兒,如今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說,也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寧榮兩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何至如此?」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兩個兒子。寧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子名賈敷,八九歲上死了。只剩了一個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別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個兒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住在家裡,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爺不管事了。這珍爺那裡幹正事?只一味高樂不了,把那寧國府竟翻過來了,也沒有敢來管他的人。再說榮府你聽:方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名賈赦,次名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了官,為人卻也中平,也不管理家事。惟有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祖父鍾愛,原要他從科甲出身;不料代善臨終,遺本一上,皇上憐念先臣,即叫長子襲了官,又問還有幾個兒子,立刻引見,又將這政老爺賜了個額外主事職銜,叫他入部習學,如今現已陞了員外郎。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叫賈珠,十四歲進學,後來娶了妻,生了子,不到二十歲,一病就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幾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胞胎,嘴裡便啣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還有許多字跡。你道是新聞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的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都這樣說,因而他祖母愛如珍寶。那週歲時,政老爺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世上所有的東西擺了無數叫他抓,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玩弄。那政老爺便不喜歡,說將來不過酒色之徒,因此便不甚愛惜。獨那太君還是命根子一般。說來又奇:如今長了十來歲,雖然淘氣異常,但聰明乖覺,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的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故。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朱、張,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中,偶因風蕩,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逸出者,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如風水雷電,地中相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既然發洩,此氣亦必賦之於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為仁人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甚至為奇優,為名娼,亦斷不至為走卒健僕,甘遭庸夫驅制。如前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繙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公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也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這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道?」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就是賈府老親。他們兩家來往極親熱的。就是我也和他家往來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榮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是這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陪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裡自己糊塗。』又常對著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瑞獸珍禽、奇花異草更覺稀罕尊貴呢。你們這種濁口臭舌,萬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要緊!但凡要說的時節,必用淨水香茶嗽了口方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眼的。』其暴虐頑劣,種種異常。只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變了一個樣子。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的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作什麼?莫不叫姐妹們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果覺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為他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所以我就辭了館出來。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基業,從師友規勸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在三個也不錯。政老爺的長女名元春,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爺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爺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不似別人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豔字。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餘者都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的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的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手笑道:「是極!我這女學生名叫黛玉。他讀書,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寫字,遇著『敏』字亦減一二筆。我心中每每疑惑。今聽你說,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今知為榮府之外孫,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子興歎道:「老姊妹三個,這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的東床何如呢。」雨村道:「正是。方纔說政公已有了一個啣玉之子,又有長子所遺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何如。若問那赦老爺,也有一子,名叫賈璉,今已二十多歲了,親上做親,娶的是政老爺夫人王氏內姪女,今已娶了四五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了個同知,也是不喜正務的。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得,所以目今在乃叔政老爺家住,幫著料理家務。誰知自娶了這位少奶奶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的夫人,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模樣又極標致,言談又極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言不謬了。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只怕都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正也罷,邪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賬,你也吃一杯酒纔好。」雨村道:「只顧說話,就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錢。方欲走時,忽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要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