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绛云轩梦兆是金针暗渡法,夹写月钱是为袭人渐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可不慎哉,慎哉!
造物何尝作主张,任人禀受福修长。划蔷亦自非容易,解得臣忠子也良。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宝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见,此文何等笔墨! 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 为当涂人一笑。 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 确见高论! 而其心思则不可问矣。任事者戒之!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第 242 页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
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能事能言。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 写尽慈母苦心。 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
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己夹:“孩子”二字愈见亲热,故后文连呼二声“我的儿”。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己夹:忽加“我的宝玉”四字,愈令人堕泪,加“我的”二字者,是明显袭人是“彼的”。然彼的何如此好,我的何如此不好?又气又恨,宝玉罪有万重矣。作者有多少眼泪写此一句,观者又不知有多少眼泪也。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己夹:真好文字,此批得出者。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 苦心! 作子弟的,读此等文章,能不坠泪?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 能事得意之人,如画。 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尅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 第 243 页的真活现。 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
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 闲情闲景,随便拈来,便是佳文佳语。 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 妙形景。 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 随便写来,有神有理,生出下文多少故事。 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
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触眼偏生碍,多心偏是痴。 万魔随事起,何日是完时?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请问:此“怔了”是呓语之故,还是呓语之意不妥之故? 猜猜。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第 244 页诉。 夜深人静时,不减长生殿风味。 何等告法?何等听法?人生不遇此等景况,实辜负此一生!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己夹:“唬”字妙!尔果系明决男子,何得畏女子唬哉?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自古及今,大凡大英雄、大豪杰,忠臣孝子,至其真极,不过一死,呜呼哀哉! 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 此一段议论文武之死,真真确确,的非凡常可能道者。 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 另有风味。 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
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 非龄官不能如此作势,非宝玉不能如此忍[耐]。 其文冷中浓,其意韵而诚,有“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第 245 页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 此一番文章从“划蔷”而来,“蔷”之划为不谬矣。 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 点明。 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这样悟了,才是真悟。 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
一面又说:“明日必去。”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己夹:每逢此时就忘却严父,可知前云“为你们死也情愿”不假。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第 246 页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绛云轩梦兆是金针暗渡法,夹写月钱是为袭人渐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 可慎哉,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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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
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机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洁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
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後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閒言少述。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後,忽見幾家仆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
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麼忽然這麼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頭,如今太太房里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
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麼來,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
太太或看准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麼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例,別人屋里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
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為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奇怪,忙道:“怎麼不按數給!
”王夫人道:“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麼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說了。
如今我手里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王夫人聽說,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里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
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里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氣得呢。”薛姨娘笑道:“只聽鳳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的,只聽他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兒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
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里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里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麼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里豈不好?
”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
”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里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里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干幾樣剋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
”一面罵,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卻說王夫人等這里吃畢西瓜,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方散去。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并連兩只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便順著游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轉過十錦槅子,來至寶玉的房內。
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塵。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于小心了,這個屋里那里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赶什麼?”襲人不防,猛抬頭見寶釵,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种小虫子,從這紗眼里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象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
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里頭又香。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長的,聞香就扑。”說著,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里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麼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麼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
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里縱蓋不嚴些兒,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里去找襲人。林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里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況,只當有什麼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
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們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這里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過來,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
襲人又笑道:“我才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麼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麼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里來。
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與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里沒著落,終久算什麼,說了那麼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麼說。
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麼沒意思,難道作了強盜賊,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
”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螢,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
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窩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涌,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
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丟開了。
一日,寶玉因各處游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怀,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里?”眾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里呢。”寶玉忙至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
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划“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
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才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麼,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聽了,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里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台,并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里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麼雀兒,會銜旗串戲台?”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
”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里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麼,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谷子哄的那個雀兒在戲台上亂串,銜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
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干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
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里,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
”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痴了,這才領會了划”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歎,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擬。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從那里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
”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麼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麼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里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里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麼赶蚊子?
”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麼睡著了,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里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赶來,愈覺繾綣難舍。
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才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的: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纔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纔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
那寶玉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弔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意了,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一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遊玩坐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日甘心為諸丫頭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閒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勸導,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子,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意造言,原為引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了!」眾人見他如此,也都不向他說正經話了。獨有黛玉自幼兒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所以深敬黛玉。
閒言少述。如今且說鳳姐自見金釧兒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孩兒都必是太太屋裡的丫頭。如今太太屋裡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只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一兩銀子的窩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想的不錯。只是這起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攤不著,他們弄個丫頭搪塞身子兒也就罷了,又要想這個巧宗兒。他們幾家的錢也不是容易花到我跟前的,這可是他們自尋,送什麼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只管耽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這日午間,薛姨媽、寶釵、黛玉等正在王夫人屋裡,大家吃西瓜。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准了那個丫頭,就吩咐了,下月好發放月錢。」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麼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只是原是舊例。別人屋裡還有兩個哩,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的。」王夫人聽了,又想了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兒也不為過。」
鳳姐答應著,回頭望著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又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得奇,忙道:「怎麼不按數給呢?」王夫人道:「前兒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串錢,什麼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串錢;從舊年他們外頭商量的,姨娘們每位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串錢。這事其實不在我手裡,我倒樂得給他們呢,只是外頭扣著。這裡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兒為是;他們說了只有這個數兒,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裡給他們,每月連日子都不錯。先時候兒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呢?」
王夫人聽說,就停了半晌,又問:「老太太屋裡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並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老太太房裡的人。」鳳姐笑道:「襲人還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乎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須得環兄弟屋裡也添上一個,纔公道均勻了。就是睛雯麝月他們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他們八個小丫頭們,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也惱不得氣不得呀。」
薛姨媽笑道:「你們只聽鳳丫頭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車子是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嗎?」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著些兒說,不省力些?」
鳳姐纔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道:「明兒挑一個丫頭送給老太太使喚,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去。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
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薛姨媽道:「早就該這麼著。那孩子模樣兒不用說,只是他那行事兒的大方,見人說話兒的和氣裡頭帶著剛硬要強,倒實在難得的。」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裡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還強十倍呢!寶玉果然有造化,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麼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不好?」王夫人道:「這不好。一則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寶玉見襲人是他的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簷下,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說了這半天?可別熱著罷。」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裡過堂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薄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偺們。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個丫頭?」一面罵著,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卻說薛姨媽等這裡吃畢西瓜,又說了一回閒話兒,各自散去。寶釵與黛玉回至園中,寶釵要約著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說還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去說話兒,以解午倦。不想步入院中,鴉雀無聞,一並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便順著遊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轉過十錦槅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裡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麈。
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於小心了。這個屋裡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刷子趕什麼?」襲人不防,猛抬頭見是寶釵,忙放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裡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像螞蟻叮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裡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裡長的,聞香就撲。」說著,一面就瞧他手裡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裡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麼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麼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就是夜裡縱蓋不嚴些兒,也就罷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耐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就走了。
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纔坐的那個所在。因又見那個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就替他作。
不想黛玉因遇見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裡去找襲人去了。那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窗紗,往裡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刷子。
黛玉見了這個景況,早已呆了,連忙把身子一躲。半日,又握著嘴笑,卻不敢笑出來,便招手兒叫湘雲。湘雲見他這般,只當有什麼新聞,忙也來看。纔要笑,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黛玉口裡不讓人,怕他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晌午要到池子裡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偺們找他去罷。」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
這裡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木石姻緣』!」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進來,笑道:「還沒醒呢嗎?」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纔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進來了嗎?」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麼?」襲人紅了臉,笑道「總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麼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今兒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話了。」襲人只得叫起兩個丫頭來,同著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裡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教他給王夫人磕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說的甚覺不好意思。及見過王夫人回來,寶玉已醒,問起緣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了。
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裡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裡沒著落,終久算什麼,說那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我可看誰敢來叫你去?」襲人聽了,冷笑道:「你倒別這麼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有什麼意思呢?」襲人笑道:「有什麼沒意思的?難道下流人,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口氣沒了,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你別說這些話了。」
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近情的實話,又生悲感。--也後悔自己冒撞,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寶玉那素日喜歡的,說些春風秋月,粉淡脂紅,然後又說到女兒如何好;--不覺又說到女兒死的上頭,襲人忙掩住口。
寶玉聽至濃快處,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鬚眉濁物只聽見『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節,便只管胡鬧起來。那裡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諫之臣,只顧他邀名,猛拚一死,將來置君父於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戰,他只顧圖汗馬之功,猛拚一死,將來棄國於何地?」襲人不等說完,便道:「古時候兒這些人,也因出於不得已,他纔死啊。」寶玉道:「那武將要是疏謀少略的,他自己無能,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麼?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記在心裡,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彈亂諫,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若非聖人,那天也斷斷不把這萬機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釣譽,並不知君臣的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趁著你們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去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托生為人:這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再答言,那寶玉方合眼睡著。次日也就丟開。
一日,寶玉因各處遊的膩煩,便想起牡丹亭曲子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兒中有個小旦齡官唱的最好,因出了角門來找時,只見葵官葯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迎讓坐。寶玉因問:「齡官在那裡?」都告訴他說:「在他屋裡呢。」
寶玉忙至他屋內,只見齡官獨自躺在枕上,見他進來,動也不動。寶玉在身旁坐下,因素昔與別的女孩子玩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和別人一樣,遂近前陪笑,央他起來唱一套《裊晴絲》。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起身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
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畫「薔」字的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樣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葯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告訴了他。寶官笑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他叫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裡去了?」寶官道:「纔出去了。一定就是齡官兒要什麼,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聽了,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裡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小戲台並一個雀兒,興興頭頭往裡來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麼雀兒?」賈薔笑道:「是個玉頂兒。還會啣旗串戲。」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屋裡來。
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麼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來瞧這個玩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麼。賈薔道:「買了個雀兒給你玩,省了你天天兒發悶。我先玩個你瞧瞧。」說著,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果然在那戲台上啣著鬼臉兒和旗幟亂串。眾女孩子都笑了,獨齡官冷笑兩聲,賭氣仍睡著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兒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還不算,你這會兒又弄個雀兒來,也幹這個浪事。你分明弄了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站起來,連忙賭神起誓,又道:「今兒我那裡的糊塗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原說解悶兒,就沒想到這上頭。罷了!放了生,倒也免你的災。」說著,果然將那雀兒放了,一頓便把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打發人來找你,叫你請大夫來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兒!偏是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愛害病!」賈薔聽說,連忙說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就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癡了,這纔領會過畫「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竟不曾理會,倒是別的女孩子送出來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癡癡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歎,說道:「我昨兒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不得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看來我竟不能全得。從此後,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襲人只道昨夜不過是些玩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個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
且說黛玉當下見寶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從那裡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說道:「我纔在舅母跟前聽見說,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麼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麼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裡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就清早起來,到那裡磕個頭,吃鍾茶再來,豈不好看?」
寶玉尚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的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麼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告訴寶玉。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麼睡著了就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
正說著,忽見湘雲穿得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裡打發人來接他。寶玉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湘雲也不坐,寶黛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的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時,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裡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氣。因此,倒催著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他,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好等老太太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纔進來。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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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一日,心中自是
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斯头儿唤
来,吩时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
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
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②,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
出二门。”那小斯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
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
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文最厌峨冠礼服贺吊
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
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
中游卧,不过日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
甘心为诸丫蔓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
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
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二)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
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
①分定命中注定的缘分。
星宿(xi秀)不利一一星宿:我国古代对星座的称呼。旧时星相术七等用
生辰八学,按天上星宿的运数,来推算人的禄命和书凶祸福,凡遇不吉利的事情,认
为是相应的星宿不吉利之故,就需祭星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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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①之德!”因此祸延古火,除四
书外,竟将别的书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
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
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死后,忽见几家仆人
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已倒生了疑惑,不
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
“这儿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
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
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
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
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
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
个丫头塘塞着身子也就署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
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
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誉迁延着,等
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年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
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主夫人道:“自从玉儿姐姐死了,太
太龈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吋,下月好
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二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
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署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
①钟灵毓玉)秀旧时认为杰出有为的人才,是关地间灵秀之气聚集
培育出来的。钟:聚。‘毓养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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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卡六回
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
例了。况耳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文想一想,道:
“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
妹玉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下他妹妹龈
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三。”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
儿,笑道:“大喜,大喜。”玉儿过来磕了头。
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
怪,忙道:“惩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憋听见有人抱
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
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
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广吊钱:这
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
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惩么去,由不得我作
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
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
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间:“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
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
“这就是了。你宝克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
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
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
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
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
添上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厅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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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月钱一吊,佳惠等八个小丫买,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
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凤丫头的嘴,
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
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
你慢些说岂本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
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
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两银
,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
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
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风姐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
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
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
说话现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
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
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
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王
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
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
前人①,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
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上,只见有
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
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毗着
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一吹再走。”又告
①跟前人一一一这里指被收作妾的丫囊,义同前面的“房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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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
事四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
倒要干几样冠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猫蒙了
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尼一襄
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惩了咱们。也
不想一想是奴几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面骂,面方走了,
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
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
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
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
倦。不想人院来,鸦雀无闻,~并连两只鹤在芭蕉下都睡着
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
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榻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上睡着
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一柄白犀②[五]。宝
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
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锻,忙
放下针线,起身悄俏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跳。
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
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宝钗
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
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奴几一奴才辈。儿:指排列、辈分。
白犀瘙(zhu主)一一一种精致贵重的拂尘。廉:鹿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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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一面文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
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宝钗道:“暖
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
努嘴儿。宝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
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
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
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
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
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
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身,刚刚
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
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
中,见静悄悄的,湘去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
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具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
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
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
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
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
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
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
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贼骂说: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本石姻
缘!”薛宝听了这话,不觉证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
有醒呢。"宝锣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六)史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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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
“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
什么正经说的。”宝锣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
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风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
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
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明头,且不必
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
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
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
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越,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
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
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
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
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
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
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
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
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
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已说冒撞了,连忙笑着
用话截开,只掠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
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
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
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春君他方速,他只顾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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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
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
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
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已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
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汗在[七]心里,若朝廷少有
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拼死,
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
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
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
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户首漂
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
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
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麒,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
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
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
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
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
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
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
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裳晴丝”一套①。不
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子哑了。前
字。“‘裂晴丝"一套”,代指《惊梦》一出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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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昵。”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
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个。又见如此景况,
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已便灿的红了脸,只得出来
了。
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
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
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
时,果见贾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
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宝,
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
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道:“一两八钱
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已往龄官房里来。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
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
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
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
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
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
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八]还不算,你这会子又
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
还问我好不好。”贾蕃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替。·又道:
“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
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①,免免你的灾病。”说
①放了生-一一释放鸟虫鱼等类小生物,佛家视为警举,认为可积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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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①将笼子拆了。
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
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
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九],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
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蕃忙道:“昨儿晚
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
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
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听如
此说,只得文站住。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
已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蕃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
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
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
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赢测”。昨夜说你们的
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备
得眼泪墨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
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
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
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妾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文从那里着了
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
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
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
①顿把一一这是—个不可分拆的词语,犹言“一下子”“~鼓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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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袋,我不
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
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
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
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
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
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读
了他。”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
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
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
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赶来,愈觉缝难舍。还
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娘,待他家去又恐受
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
湘云拦住了。时,回身又叫宝主到跟前,悄悄的瞩道:“便是老
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
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情悟梨香院”,原作“情语梨花院”,已卵本同。从梦稿、蒙府、
戚序、甲辰、舒序本改。
{二」“禄鬼”,原作“禄儿”从梦稿、甲辰、舒序本改。
三】“也不为过逾了”,原作“不为过于了”,点改为“也不为之过”。
从甲辰本改。
[四 “头里的事”,原无,从梦稿本补。
[五] “白犀”,原作“白犀尘”,旁添为“白犀拂尘”。已卵本情况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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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鸳鹭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同。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均作“白犀拂尘”。此从舒序本改。
[六] “林姑娘”,原作“林大姑娘”,从各本删。
“汗在”,底本覆改为“横在”,已卵本作“污在”,蒙府、戚序本作
“窝在”,甲辰本作“记在”,舒序本作“安在”。从底本原文。
本书此词多次出现,今据第三回统一。
“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从“瞧”至“我”五字系旁添,
己卵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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