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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37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己:美人用别号,亦新奇花样,且韵且雅,呼去觉满口生香。结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兴利除弊”之文也。

此回才放笔写诗、写词、作扎,看他诗复诗、词复词、扎又扎,总不相犯。

湘云,诗客也,前回写之其今才起社,后用不即不离闲人数语数折,仍归社中。何巧活之笔如此?戚:海棠名诗社,林史傲秋闺。纵有才八斗,不如富贵儿。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娣探谨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己夹:直欲喷饭,真好新鲜文字。 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第 248 页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己夹: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读令人不解,思之则喷饭。 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一笑。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

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己夹:却因芸之一字工夫,已将诸艳请来,省却多少闲文。不然必云如何请如何来,则必至齐犯宝玉,终成重复之文矣。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己夹:必得如此方是妙文。若也如宝玉说兴头说,则不是黛玉矣。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己夹:这是“正经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宝玉口角。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己夹:妙!宝钗自有主见,真不诬也。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己夹:看他又是一篇文字,分叙单传之法也。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己夹:看他写黛玉,真可人也。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己夹:未起诗社,先起别号。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己夹:最妙!一个花样。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

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

己夹:妙极趣极!所谓“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看因一谑便勾出一美号来,何等妙文哉!另一花样。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己夹:妙文!迎春惜春固不能答言,然不便撕之不叙,故插他二人问。试思近日诸豪宴集雄语伟辩之时,座上或有一二愚夫不敢接谈,然偏好问,亦真可厌之事。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己夹:必有是问。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己夹:真恰当,形容得尽。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王’就好。”己夹:妙极!又点前文。通部中从头至末,前文已过者恐去之冷落,使人忘怀,得便一点。未来者恐来之突然,或先伏一线。皆行文之妙诀也。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己夹:赧言如闻,不知大时又有何营生。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己夹:更妙!若只管挨第 249 页次一个一个乱起,则成何文字?另一花样。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己夹:假斯文、守钱虏来看这句。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

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己夹:真正好题。妙在未起诗社先得了题目。

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己夹:真诗人语。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 块 。 那 丫 头 便 拿 了 “ 盆 ”“ 魂 ”“ 痕 ”“ 昏 ” 四 块 来 。 宝 玉 道 : “ 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己夹:看他单写黛玉。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

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己夹:好香!专能撰此新奇字样。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第 250 页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

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

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己夹:理岂不公。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次看宝钗的是:珍重芳姿昼掩门, 宝钗诗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 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最恨近日小说中一百美人诗词语气只得一个艳稿。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己夹:看他清洁自厉,终不肯作一轻浮语。

淡极始知花更艳,己夹: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正“鸟鸣山更幽”也。愁多焉得玉无痕。己夹:看他讽刺林宝二人着手。

欲偿白帝凭清洁,己夹:看他收到自己身上来,是何等身份。不语婷婷日又昏。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己夹:这句直是自己一生心事。宿雨还添泪一痕。己夹:妙在终不忘黛玉。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己夹:宝玉再细心作,只怕还有好的。只是一心挂着黛玉,故平妥不警也。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半卷湘帘半掩门,己夹:且不说花,且说看花的人,起得突然别致。碾冰为土玉为盆。己夹:妙极!料定他自与别人不同。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己夹:虚敲旁比,真逸才也。且不脱落自己。

第 251 页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己夹:看他终结道自己,一人是一人口气。

逸才仙品固让颦儿,温雅沉着终是宝钗。今日之作宝玉自应居末。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己夹:话内细思,则似有不服先评之意。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己夹:一路总不大写薛、林兴头,可见他二人并不着意于此。 不写薛、林,正是大手笔,独他二人长于诗,必使他二人为之则板腐矣。全是错综法。

且说袭人己夹:忽然写到袭人,真令人不解。看他如何终此诗社之文。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

婆子答应着去了。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己夹:线头却牵出,观者犹不理会。

不知是何碟何物,令人犯思度。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己夹:妙极,细极!因此处系依古董式样抠成槽子,故无此件此槽遂空。若忘却前文,此句不解。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己夹:自然好看,原该如此。可恨今之有一二好花者,不肯像景而用。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第 252 页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

己夹:看他忽然夹写女儿喁喁一段,总不脱落正事。所谓此书一回是两段,两段中却有无限事体,或有一语透至一回者,或有反补上回者,错综穿插,从不一气直起直泻至终为了。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夥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己夹:“宋”,送也。随事生文,妙!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

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己夹:妙!隐这一件公案。余想袭人必要玛瑙碟子盛去,何必娇奢轻发如是耶?固有此一案,则无怪矣。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

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

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第 253 页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己夹:可见定是好文字,不管怎样就有了。越用工夫越讲完笔墨终成涂雅。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己夹:更奇!想前四律已将形容尽矣,一首犹恐重犯,不知二首又从何处着笔。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门,己夹:落想便新奇,不落彼四套。种得蓝田玉一盆。己夹:好!“盆”字押得更稳,不落彼四套。

自是霜娥偏爱冷,己夹:又不脱自己将来形景。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己夹:拍案叫绝!压倒群芳在此一句。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己夹:真好!

其二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己夹:更好!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己夹:二首真可压卷。诗是好诗,文是奇奇怪怪之文,总令人想不到忽有二首来压卷。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己夹:却于此刻方写宝钗。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第 254 页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後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己夹:必得如此叮咛,阿呆兄方记得。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第 255 页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薛家女子何贞侠,总因富贵不须夸。 发言行事何其嘉,居心用意不狂奢。世人若肯平心度,便解云、钗两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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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37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擇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宗祠及賈母起身,寶玉諸子弟等送至灑淚亭。卻說賈政出門去後,外面諸事不能多記。單表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逛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正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里拿著一副花箋送與他。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說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涼著一點兒。

”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娣探謹奉二兄文几: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臥,時漏已三轉,猶徘徊于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采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复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并真卿墨跡見賜,何痌瘃惠愛之深哉!

今因伏几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于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娣雖不才,竊同叨栖處于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雪而來,娣則掃花以待。此謹奉。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後面。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著一個字帖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只等著,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是:

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託大人金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并認得許多名園。

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面見。奉書恭啟,并叩台安!男芸跪書。寶玉看了,笑道:“獨他來了,還有什麼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說,我知道了,難為他想著。你便把花兒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眾人見他進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個念頭,寫了幾個帖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寶玉笑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道:“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自管說出來大家平章。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說個話兒。”寶釵道:“你忙什麼,人還不全呢。

”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緊!要起詩社,我自荐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麼,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得。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你作興起來。”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才不俗。”李紈道:“极是,何不大家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則雅。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

”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贅。這里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梧桐芭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客’罷。”眾人都道別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眾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來。”眾人聽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別忙中使巧話來罵人,我已替你想了個极當的美號了。

”又向眾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作‘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惜春迎春都問是什麼。李紈道:“我是封他‘蘅蕪君’了,不知你們如何。”探春笑道:“這個封號极好。”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

”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的很。”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主’就好。”寶玉笑道:“小時候幹的營生,還提他作什麼。”探春道:“你的號多的很,又起什麼。我們愛叫你什麼,你就答應著就是了。”寶釵道:“還得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卻于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

”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麼號?”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作什麼?”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才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

我們三個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才好。”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雖不能作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

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人不作,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迎春惜春本性懶于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說:“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強,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寶玉道:“既這樣,咱們就往稻香村去。

”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才好。”探春道:“若只管會的多,又沒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才好。”寶釵點頭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夠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的,或情願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來,亦可使得,豈不活潑有趣。”眾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須得先作個東道主人,方不負我這興。

”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鬮公道。”李紈道:“方才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是好花。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作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作。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寫情耳。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

”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韻。”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遞與眾人看了,都該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詩,又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說一個字來。”那丫頭正倚門立著,便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十三元’了。頭一個韻定要這‘門’字。”說著,又要了韻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小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

寶玉道:“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作呢!”

待書一樣預備下四份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夢甜香”。原來這”夢甜香”只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燼為限,如香燼未成便要罰。一時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因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卻有了,只是不好。

”寶玉背著手,在回廊上踱來踱去,因向黛玉說道:“你聽,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別管我。”寶玉又見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麼?”黛玉也不理。寶玉道:“可顧不得你了,好歹也寫出來罷。”說著也走在案前寫了。李紈道:“我們要看詩了,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

”寶玉道:“稻香老農雖不善作卻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評閱优劣,我們都服的。”眾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是:

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舖雨後盆。玉是精神難比洁,雪為肌骨易銷魂。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次看寶釵的是: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欲償白帝憑清洁,不語婷婷日又昏。李紈笑道:“到底是蘅蕪君。”說著又看寶玉的,道是: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大家看了,寶玉說探春的好,李紈才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與眾人。李紈等看他寫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

看了這句,寶玉先喝起彩來,只說”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眾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說“果然比別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眾人看了,都道是這首為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

”寶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這評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寶玉聽說,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後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出題限韻都要依我。這其間你們有高興的,你們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都開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這兩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才是。

”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詩開端,就叫個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別人無話。且說襲人因見寶玉看了字貼兒便慌慌張張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後來又見後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襲人問是那里來的,婆子便將寶玉前一番緣故說了。

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內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意不收,方領了。襲人又道:“後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們?”婆子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麼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有什麼差使?

今兒寶二爺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與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可巧你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後門小子們雇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里拿錢,不用叫他們又往前頭混碰去。”婆子答應著去了。襲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東西與史湘雲送去,卻見槅子上碟槽空著。因回頭見晴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襲人問道:“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去了?”眾人見問,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的,還沒送來呢。

”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這個去。”晴雯道:“我何嘗不也這樣說。他說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見了也說好看,叫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你再瞧,那槅子盡上頭的一對聯珠瓶還沒收來呢。”秋紋笑道:“提起瓶來,我又想起笑話。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

因那日見園里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里的才開的新鮮花,不敢自己先頑,巴巴的把那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與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這樣,喜的無可無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

’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說話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怜見的,生的單柔。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兒,夸寶玉又是怎麼孝敬,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

當著眾人,太太自為又增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象這個彩頭。”晴雯笑道:“呸!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才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里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

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宁可不要,沖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秋紋忙問:“給這屋里誰的?我因為前兒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了喜歡喜歡。那怕給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別的事。”眾人聽了都笑道:“罵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了。

”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麼死呢。”秋紋笑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麝月道:“那瓶得空兒也該收來了。老太太屋里還罷了,太太屋里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趙姨奶奶一伙的人見是這屋里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坏了才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不如早些收來正經。

”晴雯聽說,便擲下針黹道:“這話倒是,等我取去。”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兒去。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麝月笑道:“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里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里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

”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來。襲人打點齊備東西,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向他說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如今打發你與史姑娘送東西去。”那宋嬤嬤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話說與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的。”襲人聽說,便端過兩個小掐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里面裝的是紅菱和雞頭兩樣鮮果,又那一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又說道:“這都是今年咱們這里園里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與姑娘嘗嘗。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頑罷。這絹包兒里頭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計,姑娘別嫌粗糙,能著用罷。替我們請安,替二爺問好就是了。”宋嬤嬤道:“寶二爺不知還有什麼說的,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又別說忘了。”襲人因問秋紋:“方才可見在三姑娘那里?”秋紋道:“他們都在那里商議起什麼詩社呢,又都作詩。想來沒話,你只去罷。

”宋嬤嬤聽了,便拿了東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襲人又囑咐他:“從後門出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宋媽去後,不在話下。寶玉回來,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內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與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覺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里若少了他還有什麼意思。”襲人勸道:“什麼要緊,不過玩意兒。

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兒。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不來,他又牽腸挂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媽媽已經回來,回复道生受,與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作什麼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麼詩社作詩呢。史姑娘說,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的。”寶玉聽了立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

”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後,史湘雲才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詩看,先說與他韻。他後來,先罰他和了詩: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再說。”史湘雲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強出丑。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

”眾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怨昨日怎麼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韻。史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刪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先笑說道:“我卻依韻和了兩首,好歹我卻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說著遞與眾人。眾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里有許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門,种得藍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亦離魂。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卻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其二

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花因喜洁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玉燭滴乾風里淚,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眾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作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史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眾人道:“這更妙了。

”因又將昨日的與他評論了一回。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苑安歇去。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聽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因向他說道:“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頑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個月通共那幾串錢,你還不夠盤纏呢。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子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況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道也是不夠。難道為這個家去要不成?

還是往這里要呢?”一席話提醒了湘雲,倒躊躕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我們當舖里有個伙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現在這里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里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管普通一請。等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作不得的。

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极肥极大的螃蟹來,再往舖子里取上幾壇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湘雲聽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贊他想的周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你千萬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的。”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樣說,倒多心待我了。憑他怎麼糊涂,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成個人了?

我若不把姐姐當作親姐姐一樣看,上回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說,便叫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說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兒已請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這里寶釵又向湘雲道:“詩題也不要過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詩中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极險的韻了,若題過于新巧,韻過于險,再不得有好詩,終是小家氣。

詩固然怕說熟話,更不可過于求生,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麼,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時閒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書看幾章是正經。”湘雲只答應著,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著,昨日作了海棠詩,我如今要作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如此想著,恐怕落套。

”寶釵想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是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便用‘菊’字,虛字就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也沒作過,也不能落套。賦景詠物兩關著,又新鮮,又大方。”湘雲笑道:“這卻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虛字才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寶釵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道:“也罷了。

只是也有人作過,若題目多,這個也夾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說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如何?”寶釵也贊有趣,因說道:“越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念,一時湊了十個。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越性湊成十二個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寶釵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

又說道:“既這樣,越性編出他個次序先後來。”湘雲道:“如此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

”寶釵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余,故折來供瓶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詠菊》,既入詞章,不可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如解語,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

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雲依說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寶釵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韻的,分明有好詩,何苦為韻所縛。咱們別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并不為此而難人。”湘雲道:“這話很是。這樣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咱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貼在牆上。他們看了,誰作那一個就作那一個。

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後赶著又作,罰他就完了。”湘雲道:“這倒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才息燈安寢。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37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話說史湘雲回家後,寶玉等仍不過在園中嬉遊吟詠。不題。

且說賈政自元妃歸省之後,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見他人品端方,風聲清肅,雖非科第出身,卻是書香世代,因特將他點了學差,也無非是選拔真才之意。這賈政只得奉了旨,擇於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別過宗祠及賈母,便起身而去。寶玉等如何送行,以及賈政出差,外面諸事,不及細述。

單表寶玉自賈政起身之後,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遊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甚覺無聊,便往賈母王夫人處來混了一混,仍舊進園來了。剛換了衣裳,只見翠墨進來,手裡拿著一幅花箋,送與他看。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纔要瞧瞧三妹妹去。你來的正好。可好些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冷著一點兒。」

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妹探謹啟二兄文几: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未忍就臥,漏已三轉,猶徘徊桐檻之下,竟為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親勞撫囑,已復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蹟見賜,抑何惠愛之深耶?今因伏几處默,忽思歷來古人處名攻利奪之場,猶置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因一時之偶興,每成千古之佳談。妹雖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間,兼慕薛林雅調。風庭月榭,惜未讌集詩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雄才蓮社,獨許鬚眉。不教雅會東山,讓余脂粉耶?若蒙造雪而來,敢請掃花以俟。謹啟。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後面。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裡拿著一個字帖兒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等著呢。這是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

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於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並認得許多名園。前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防礙不便,故不敢面見,謹奉書恭啟,並叩台安。男芸跪書。

寶玉看了,笑問道:「他獨來了?還有什麼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說,我知道了,難為他想著。你就把花兒送到我屋裡去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裡了。

眾人見他進來,都大笑說:「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個念頭,寫了幾個帖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寶玉笑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說道:「此時還不算遲,也沒什麼可惜;但只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別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只管說出來,大家評論。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說句話兒。」寶釵道:「你忙什麼?人還不全呢。」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很哪,要起詩社!我自舉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做詩,瞎鬧什麼!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著你作興起來。」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偺們就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纔不俗。」李紈道:「極是。何不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倒雅?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贅。這裡梧桐芭蕉儘有,或指桐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卻愛這芭蕉,就稱『蕉下客』罷。」眾人都道:「別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來燉了肉脯子來吃酒!」眾人不解。黛玉笑道:「莊子說的:『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隻鹿麼?快做了鹿脯來!」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又使巧話來罵人。你別忙,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向眾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那竹子想來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做『瀟湘妃子』就完了。」

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黛玉低了頭,也不言語。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眾人忙問:「是什麼?」李紈道:「我是封他為『蘅蕪君』,不知你們以為如何?」探春道:「這個封號極好。」

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得很。」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主』就是了。」寶玉笑道:「小時候幹的營生,還提他做什麼?」寶釵道:「還是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卻於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黛玉道:「混叫如何使得?你既住怡紅院,索性叫『怡紅公子』不好?」眾人道:「也好。」

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麼?」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做什麼?」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纔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做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人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纔好。」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裡地方兒大,竟在我那裡作社。我雖不能做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容我做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還要推我做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不做,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做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是這麼著就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

迎春惜春本性懶於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深合己意。二人皆說:「是極。」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相強,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兒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寶玉道:「既這樣,偺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纔好。」探春道:「若只管會多了,又沒趣兒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寶釵說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夠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或請到他那裡去,或附就了來,也使得,豈不活潑有趣?」眾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

探春道:「這原係我起的意,我須得先做個東道,方不負我這番高興。」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不好嗎?」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鬮兒公道。」李紈道:「方纔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很好。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呢?」迎春道:「花還未賞,先倒做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纔做?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寓情。要等見了做,如今也沒這些詩了。」

迎春道:「這麼著,我就限韻了。」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這首詩竟是一首七言律,遞與眾人看了,都該做七言律。迎春掩了詩,又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說個字來。」那丫頭正倚門站著,便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十三元』了。起頭一個韻定要『門』字。」說著,又要了韻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

寶玉道:「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做呢。」侍書一樣預備下四分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迎春又命丫鬟點了一支「夢甜香」。原來這「夢甜香」只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為限。如香燼未成,便要受罰。

一時,探春便先有了,自己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因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卻有了,只是不好。」寶玉背著手在迴廊上踱來踱去,因向黛玉說道:「你聽,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別管我。」寶玉又見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了,我纔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要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麼?」黛玉也不理。寶玉道:「我可顧不得你了,管他好歹,寫出來罷。」說著,走到案前寫了。

李紈道:「我們要看詩了。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寶玉道:「稻香老農雖不善作,卻善看,又最公道,你的評閱,我們是都服的。」眾人點頭。於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詠白海棠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銷魂。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道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大家看了,稱賞一回,又看寶釵的道: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豔,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李紈笑道:「到底是蘅蕪君!」說著,又看寶玉的道: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

大家看了,寶玉說:「探春的好。」李紈終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與眾人。李紈等看他寫的道:「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看了這句,寶玉先喝起彩來,說:「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眾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說:「果然比別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眾人看了,都道:「是這首為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寶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這評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

寶玉聽說,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後,我定於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出題,限韻,都要依我。這其間你們有高興的,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都開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這兩日,是必往我那裡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纔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纔是海棠詩開端,就叫『海棠詩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無話。

且說襲人因見寶玉看了字帖兒,便慌慌張張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後來又見後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襲人問那裡來的,婆子們便將前番緣故說了。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裡坐了,自己走到屋裡,稱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給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兒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喝罷。」

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意不收,方領了。襲人又道:「後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們?」婆子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裡頭差使的。姑娘有什麼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我有什麼差使?今兒寶二爺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可巧你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後門上小子們僱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裡拿錢,不用叫他們往前頭混碰去。」婆子答應著去了。

襲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東西與湘雲送去,卻見槅子上碟子槽兒空著。因回頭見睛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襲人問道:「那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裡去了?」眾人見問,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了,還沒送來呢。」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傢伙多著呢,巴巴兒的拿這個。」晴雯道:「我也這麼說,但只那碟子配上鮮荔枝纔好看。我送去,三姑娘也見了,說好看,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你再瞧,那槅子儘上頭的一對聯珠瓶還沒收來呢。」

秋紋笑道:「提起這個瓶來,我又想起笑話兒來了。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見園裡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裡纔開的新鮮花兒,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兒的把那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給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喜的無可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說話,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兒的,生的單弱: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要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兒,誇寶二爺又是怎麼孝順,又是怎麼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眾人,太太臉上又增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像這個彩頭。」

晴雯笑道:「呸!好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纔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的纔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氣!」秋紋忙問道:「給這屋裡誰的?我因為前日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子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了喜歡喜歡。那怕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別的事。」眾人聽了,都笑道:「罵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空兒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麼死呢。」秋紋笑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麝月道:「那瓶也該得空兒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那個主兒的一夥子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纔罷。太太又不大管這些,不如早收來是正經。」晴雯聽說,便放下針線,道:「這是等我取去呢。」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兒!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嗎?」麝月笑道:「統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也把太太的公費裡一個月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裡取了碟子來。

襲人打點齊備東西,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向他說道:「你去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回來打發你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宋媽媽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話說與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

襲人聽說,便端過兩個小攝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裡面裝的是紅菱雞頭兩樣鮮果;又揭開那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說道:「這都是今年偺們這裡園裡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給姑娘嘗嘗。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罷。這絹包兒裡頭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計,姑娘別嫌粗糙,將就著用罷。替二爺問好,替我們請安就是了。」宋媽媽道:「寶二爺不知還有什麼說的,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別又說忘了。」襲人因問秋紋:「方纔可是在三姑娘那裡麼?」秋紋道:「他們都在那裡商議起什麼詩社呢,又是做詩。想來沒話,你只管去罷。」宋媽媽聽了,便拿了東西,出去穿戴了。襲人又囑咐他:「你打後門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宋媽媽去了,不在話下。

一時寶玉回來,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屋裡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給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覺心裡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裡要少了他,還有個什麼意思?」襲人勸道:「什麼要緊?不過玩意兒。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裡又作不得主兒。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要不來,他又牽腸掛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媽媽已經回來道「生受」,給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做什麼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麼詩社做詩呢。史姑娘道,他們做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得。」

寶玉聽了,轉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去。」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後,湘雲纔來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看,先說給他韻腳。他後來的,先罰他和了詩。要好,就請入社;要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兒再說。」湘雲笑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強出醜。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眾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歡,都埋怨:「昨日怎麼忘了他呢!」遂忙告訴他詩韻。

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刪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先笑說道:「我卻依韻和了兩首,好歹我都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說著,遞與眾人。眾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裡有許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的!」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白海棠和韻

其一神仙昨日降都門,種得藍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欲離魂。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卻喜詩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牆角也宜盆。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訴,無那虛廊月色昏!

眾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讚到了,都說:「這個不枉做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兒,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眾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詩與他評論了一回。

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院去安歇。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聽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因向他說道:「既開社,就要作東。雖然是個玩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裡你又做不得主,一個月統共那幾吊錢,你還不夠使;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娘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況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也不夠,難道為這個家去要不成?還是和這裡要呢?」

一席話,提醒了湘雲,倒躊躇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了。我們當舖裡有個夥計,他們地裡出的好螃蟹,前兒送了幾個來。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屋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裡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普同一請。等他們散了,偺們有多少詩做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他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舖子裡取上幾罈好酒來,再備四五桌果碟子,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呢?」

湘雲聽了,心中自是感服,極讚:「想的周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你可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偺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麼說,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憑怎麼糊塗,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是個人嗎?我要不把姐姐當親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煩難事,我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說,便喚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照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說,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兒已經請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

這裡寶釵又向湘雲道:「詩題也別過於新巧了。你看古人中那裡有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韻呢?若題目過於新巧,韻過於險,再不得好詩,倒小家子氣。詩固然怕說熟話,然也不可過於求生,頭一件,只要主意清新,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麼,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時閒了,倒是把那於身心有益的書看幾章,卻還是正經。」

湘雲只答應著,因笑道:「我心裡想著,昨日做了海棠詩,我如今要做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這麼想著,恐怕落套。」寶釵想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為賓,以人為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要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就用『菊』字,虛字便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雖有這麼做的,還不很落套。賦景詠物兩關著,也倒新鮮大方。」湘雲笑道:「很好。只是不知用什麼虛字纔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

寶釵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做過。若題目多,這個也搭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說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好不好?」寶釵也讚有趣,因說道:「索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念,一時湊了十個。

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索性湊成十二個就全了,也和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寶釵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個,說道:「既這麼著,一發編出個次序來。」湘雲道:「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

寶釵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詠菊。既入詞章,不可以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然畫菊,若是默默無言,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若能解語,使人狂喜不禁,便越要親近他,第九竟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感。--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雲依言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寶釵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韻,分明有好詩,何苦為韻所縛?偺們別學那小家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為以此難人。」湘雲道:「這話很是。既這樣,自然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偺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詩,明日貼在牆上,他們看了,誰能那一個,就做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做也可;不能的,作一首也可。高才捷足者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趕著又做,罰他便完了。」湘雲道:「這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纔息燈安寢。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37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①,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

宗祠及贾母起身【一],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

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

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篓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

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

“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

展开花看时,上面写道:

娣②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雾,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钜忍就卧,

时漏已三转,犹排洄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

之患③。昨蒙亲劳抚瞩,复又数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

学差一一即“学政”,全称“提督学政”,朝廷派往各省掌管科举学校等事的

官员。

娣一一女弟,义同“妹”。

后用作自称有病的婉辞。薪: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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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真卿①,墨迹见赐,何瘫②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

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

水③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④,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

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古之佳谈。

娣虽不才,窃③同叻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

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熟谓

莲社③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①之雅会,让途脂粉。

若蒙樟{二)雪而来③,娣则扫花以待③。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

商议。”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

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个

真卿墨迹一一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又称颜鲁公)的手迹。

病瘀(tongguan通关)一一摘,痛;癫,病。古代帝王常用"痫痴乃身”、“病

摊在抱”一类的话表示其视民间疾苦犹如自身病痛。在这里探春用以表示宝玉对自

已生病的关切。

③些山滴水一供玩赏的小巧的盆景山水之类。这里指园林泉石。

①投辖攀辙极言留客之殿切。辖:穿在车轴头上使轮子不致脱落的零

件,多用金属制。投辖:《汉书·陈遵传》记陈遵酒好客,宴饮时常将客人的车辖

投入井中,使客人不得离去。鞭:车。攀:牵挽住车子不让走。《六帖》:“汉候

霸为临淮太守,被征,百姓攀卧辙,惠留期年。”

③窃一一私下、内心之意,常用作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词。

③莲社一东晋名僧慧远居庐虎溪东林寺所结成的个文社,因寺内有白

莲,故称莲社。见梁代释惠皎(高僧传》。

②东山一在渐江会稽。东晋时谢安曾隐居东山,常邀集友队在此邀游山

水,吟诗作文。见《晋书·谢安传》。

③樟(zhao照)雪而来一即乘兴而来。《世说新语·任诞》记述王子献雪

*夜乘小船”访戴安道,刚到门口就回转了。“灰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吾本乘兴而行,

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模:船奖,这里作动词用,相当于“划”。

扫花以待一一杜甫《客至》诗有“花径不曾缘客扫,莲门今始为君开”的句

子。这里借用诗意表示主人待客的诚意。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487

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

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藤下,日夜思一一孝

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

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

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

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

面见。奉书恭启,并

台安。 男芸跪书

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

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往秋爽斋来,只见宝

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

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一招皆到。”宝玉

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

“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

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

话儿。”宝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一语未了,李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

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

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前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

①平章一一品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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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

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季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

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

到底不恰,且艾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

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

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

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①。他自称

“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麗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

来。

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

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目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

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

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

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

语。

李绒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

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道:“我是封他‘芜君”了,不

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

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锣笑道:“你的号早

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绒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

①蕉叶覆鹿一一《列子·周穆王》记述郑国有个樵夫打死了一只鹿,恐人看见,

急忙裁在隍(无水池)中,覆之以蕉(同樵),那知过后忘了所藏的地方,便以为是一场

梦。后常用“蕉鹿比喻世事变幻。这里只是取蕉下有鹿的字面意思来打趣。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489

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千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

道:“你的号多的很,文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

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

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文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

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

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

李执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

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

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

“藕榭"就完了。”

李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

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

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

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

要立个罚约才好。”李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

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庆俗客,我

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

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二位学究

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誉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

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自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

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①了。”迎

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已意,二

①附骥一古有“苍蝇附骥尾而致干里"的说法,见《史记·伯夷列传》司马贞

索隐。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后常以“附骥”作为自谦之辞。骥:好马,喻有才德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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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人皆说“极是”。

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

笑道:“这话也黑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

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

去。”季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锣道:

“也要议定几日一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

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一月只要两次就够

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

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

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

负我这兴。”季绒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一社如何?”探春

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

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括阐公道。”

李绒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

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

“不过是白海棠,文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

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

了。”

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

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

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

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学韵,

①限韵一时作诗,限定只能在某韵部中用韵,或在某一韵部中只能某

几个字作韵脚,叫限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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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

子①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

丫头便拿了“盆”“魂”“痕”“香”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

个字不大好作呢!”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梢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

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翼们嘲笑。迎春又令丫灶了

"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

其易燃,故以此为限,如香爆未成便要罚。

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

春。因问宝钗:“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

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来饅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

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誉写出来,

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

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岁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

了。

李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

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

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

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替

①门字韵、十三元、韵牌子一一近体诗所用的诗韵,共分一○六韵部。各部

都以该韵部的第一个字作为此韵部的名称。“十三元”即上平声中以“元”字起首的

第十三韵部的简称。“门字韵”就是用“十三元”韵部中的“门”字作韵。在现代普通

话中“门”与“元”并不协韵,是由于古今或不同地区读音变化之故。把每个字做成小

牌,按韵部分屉,置于箱匣内,叫韵牌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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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斜阳寒草带重门①,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②

莫谓仙能羽化③,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三):,

珍重芳姿昼掩门④,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為得玉无痕。③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①

李绒笑道:“倒的是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揽成雪满盆。③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①“斜阳”句一寒草:经霜的衰草。带:连接。重门:一层层院门。

“芳心”二句一芳心指女子的情意,这里喻花蕊。情(qian欠)影:俏丽的

身影。月有痕:指白海棠在月光下映出的投影。痕:这单指影子。

飞升为“羽化”。

④“珍重”句一借白海棠自喻,极写豪门闺秀端庄持的仪态,故脂批说:

“宝钗诗全是自写身分”。珍重:加意爱惜。

①“胭脂”二句一秋阶之上映有洗去红粉的白海棠淡雅的姿影,露水未干的

台阶招来白海棠冰雪般素洁的精魂。

(),,,

②“欲偿”二句一一白帝:古代神话传说中五天帝之一,掌管西方之神,五行属

白,季节属秋,故常以白帝代指秋天。婷婷(ting享)形容女子姿态窈窕美丽,这里指

白海棠花。

③“秋容”二句-一秋容:指白海棠素淡的姿容。据“五行”之说秋色属白,故

借秋以喻素白。七节:形容海棠枝节繁多。摄(cuan窜阳平):丛聚。

③“出浴”二句一—一太真:杨贵妃的号。唐玄宗曾赐她沐浴华清池,又曾以海

棠睡未足喻贵妃醉态。“捧心西子”指西施“捧心而藝”的病态美(参见第49页注

④)。二句均借古代美人喻白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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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不散愁干点,宿雨还添泪一痕。①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②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绒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

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

人{四】。李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③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文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

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秋闺怨女拭筛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绒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

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

当居第二。”李绒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

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文笑道:“只是潇二首还要

酌。”季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

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执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

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

①“晓风”二句一一据脂批,“晓风”句宝玉借以自况。“宿雨”句喻黛玉。愁千

点:指枝上盛开的朵朵白花,若含无限衰愁。

感虑。清砧(zhen针):指清冷的捣衣声,古时妇女为远人作寒衣多于秋夜将衣捣平,

故砧声多用以表达妇女秋夜捣衣怀念远人的意境。怨笛:衰怨幽咽的笛声。

湘帘一一湘妃竹做的帘子。

①“月窟"句一一月窟:月宫。缩袂:代指白绢做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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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

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

“俗了又不好,特新了,习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

就删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

家文商议了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

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

也不知是何事。后来文见后门上婆子送广两盆海棠花来。袭人

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

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已走到自已房内秤了六钱银

子封好,文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

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

笑,干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

袭人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

“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盼时

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

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

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榻子上碟

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一处做针,袭人问

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

你,都想不起来。半,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

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叟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枝才好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495

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

你再瞧,那榻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①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

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

自己已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

不敢自已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

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

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

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

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他们知道,老太太素

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

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

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

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

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耳看花

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

知好岁,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文增广光,

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

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晴雯笑道:“!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

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

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

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文比谁高贵些?把好

①联珠瓶一一疑即为“双联瓶”,指两个等大的圆形并联(或叠联)的瓷瓶。一

说指饰有联珠纹样的瓶子,“联珠”是以圆珠联串,作为一种连续纹样的带状条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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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

软气。”秋纹忙间:“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

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

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

昕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

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

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

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

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

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

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文

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卓些收来正

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

“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

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月笑道:

“通共秋丫头得了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

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

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

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一面说,"一

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

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

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

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

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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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①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

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文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

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百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

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

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

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

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

在那里商议起仟么诗社呢,文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

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他:“从后

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朱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

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

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

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

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

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

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

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②,与袭人道乏,

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

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

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

阜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①鸡头一一指鸡头米,芡实之俗称。芡是一种水生植物,其果仁可食。

生受一这里是道谢语,难为、有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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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

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未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

诗看。李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

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

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

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

愿。”

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

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

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

依韵和了两首,好岁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

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

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面看时,只见那

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咋日降都门①,种得蓝田玉一盆②。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③

都门——即京都。

白海棠。种玉:晋代干宝《搜神记》载,維阳人杨伯雍,居无终山,山高八十里,上无

水,他担水设义浆于其上,供过路人渴饮。三年之后,遇一仙人来欲,送他一斗石子,

叫他种在山上有石处,说:“玉当生其中”,“汝后当得好妇”。杨依言种石,后于种玉

之处,挖出白璧五双,以之聘得富家徐氏女。

③“自是”二句一一霜娥:邸青女,神话中司霜雪的女神。倩女离魂:见唐代陈

玄祐《离魂记》。故事写张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爱,张镒却将倩娘另许他人,

王宙愤而远行,途中情娘忽连夜追至,两人遂一同出走。五年后,他们回家看望父

母,这时房中久病的情娘迎出,与归来的情娘合为一体。原莱龈王审出走的是情娘

的魂灵,元人郑德辉据此衍为杂剧《迷青琐倩女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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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阴①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芷阶通萝薛②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③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①

众人看一句,惊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

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

论了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

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

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文

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天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

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千这没要紧的事,你

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耳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

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

醒了湘云,倒起来。

①秋阴一一即秋云。阴:密云。南朝梁江淹《从冠军建平王登庐山香炉》

“日落长沙猪,曾(通“层")阴万里生。”

芷、萝薛一一一,杜;芷,白芷;均为香草。萝,松萝;薛,薛荔;皆蔓生植

物。

③“玉烛”二句一玉烛:白色蜡烛。晶帘:水晶帘。上句以燃着的白蜡烛来

比喻在秋凤中摇曳的白海棠,下句是说从水晶帘内看月色中白海棠的姿影更显得廉

模糊。

①“幽情”二句一幽情:深藏在内心的裹情。虚廊:寂静的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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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芜苑夜拟菊花题

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

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

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

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

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

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

铺子里取上托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琶不文省事文大家热

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

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万别多心,想

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

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

怎么糊涂,连个好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

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尽情告诉你了。”宝

叙听说,便叫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

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

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

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①了,若题过于新巧,

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

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

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

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①险韵一诗韵各韵部因所属字数的多少不同,特别是容易用来押韵的字多

少不同,有宽韵、窄韵和险韵之分:险韵即指最难押的韵部。此外,虽用宽韵作诗,而

偏择敢其中难用的或生解的学押韵,也叫用险韵。好用险韵作诗的人,常常借此炫

耀自已作诗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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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

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道:“菊花倒也合景,点是前

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

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儿个题目

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

用通用门五)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

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

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

“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

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六]。我又有了一个。”湘

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

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

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

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

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听说,文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

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

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

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

菊》;相对而兴有徐,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

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

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

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

《馨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

在第十第十一;未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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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衡芜苑夜拟菊花题

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文问“该限何韵?”宝钗道:

“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

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

而难人七)。"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层。但

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自,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锣

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誉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

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

也可;不能的,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

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

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 “模雪”,原作掉雪”,从舒序本改。

[E] “次看宝钗的是”,底本、已卵本为另笔小字,蒙府、戚序、甲辰、

舒序本均为正文。梦稿本作“次看宝钗的道”。

“说着”至“众人”十“二字,原无,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舒序

本补。

(五」“通用门”,原作通用关”,点改为“人事双关”。从已卵、梦稿、

甲辰本改。

同。舒序本作“算的上”,甲辰本作“搭的上”。从梦稿、蒙府、戚序本改。

【七]“为此而难人”,原作“为奈邦难人”,已卯、梦稿、蒙府本同。戚

本作“为那些难人”,舒本作“奈那难人”。从甲辰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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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37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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