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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38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己:题曰“菊花诗”、“螃蟹咏”,偏自太君前阿凤若许诙谐中不失体、鸳鸯平儿宠婢中多少放肆之迎合取乐写来,似难入题,却轻轻用弄水戏鱼看花等游玩事及王夫人云“这里风大”一句收住入题,并无纤毫牵强,此重作轻抹法也。妙极!好看煞!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己夹:若在世俗小家,则云:“你是客,在我们舍下,怎么反扰你的呢?”一何可笑。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己夹:必如此问方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己夹:必是王夫人如此答方妙。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颗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己夹:智者乐水,岂其然乎?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

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己夹:如见其势,如临其上,非走过者形容不到。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

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己夹:妙极!此处忽又补出一处不入贾政“试才”一回,皆错综其事,不作一直笔也。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己夹:看他忽用贾母数语,闲闲又补出此书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钗》的一般,令人遥忆不能一见,余则将欲补出枕霞阁中十二钗来,岂不又添一部新书?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第 257 页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己夹:近之暴发专讲理法竟不知礼法,此似无礼而礼法井井,所谓“整瓶不动半瓶摇”,又曰“习惯成自然”,真不谬也。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了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着洗手。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

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

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吧。”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第 258 页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

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己夹: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画家有孤耸独出则有攒三聚五,疏疏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图》。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己夹:写壶非写壶,正写黛玉。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己夹:妙杯!非写杯,正写黛玉。“拣”字有神理,盖黛玉不善饮,此任性也。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己夹:伤哉!作者犹记矮[幽页]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己夹:妙极韵极!

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己夹:这两个妙题料定黛卿必喜,岂让人作去哉?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

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己夹:近之不读书暴发户偏爱起一别号。一笑。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忆菊 蘅芜君己夹:真用此号,妙极!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访菊 怡红公子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第 259 页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种菊 怡红公子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迳绝尘埃。对菊 枕霞旧友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供菊 枕霞旧友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咏菊 潇湘妃子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画菊 蘅芜君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霜痕。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问菊 潇湘妃子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簪菊 蕉下客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第 260 页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菊影 枕霞旧友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烘月锁玲珑。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菊梦 潇湘妃子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残菊 蕉下客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

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己夹:总写宝玉不及,妙极!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己夹:全是他忙,全是他不及。妙极!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己夹:且莫看诗,只看他偏于如许一大回诗后又写一回诗,岂世人想得到的?众人看道: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第 261 页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己夹:看他这一说。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戚:不脱自己身分。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请看此回中,闺中儿女能作此等豪情韵事,且笔下各能自尽其性情,毫不乖舛。 作者之锦心绣口,无庸赘渎。其用意之深,奖劝之勤,读此文者,亦不得轻忽,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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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38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話說寶釵湘雲二人計議已妥,一宿無話。湘雲次日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扰他這雅興。”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就在那一處。”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賈母聽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眾人往藕香榭來。

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眾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里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

”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孩子細致,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念。湘雲念道: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里也有這麼一個亭子,叫做什麼‘枕霞閣’。我那時也只象他們這麼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

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眾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與眾人都笑軟了。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

”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里,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兒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体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麼。

”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里,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

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來,預備洗手。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里伺候,我們可吃去了。

”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作什麼?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兒。”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坏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鐘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邊,鳳姐一揚脖子吃了。

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鳳姐唇邊,那鳳姐也吃了。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奶奶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赶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

”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里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臉上抹來,口內笑罵”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眾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罵道:“死娼婦!

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赶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賈母那邊聽見,一疊聲問:“見了什麼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怜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

”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賈母一時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里風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

既這麼說,咱們就都去罷。”回頭又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令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极是。”湘雲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

”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舖下兩條花氈,命答應的婆子并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牆上。眾人看了,都說:“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杆坐著,拿著釣竿釣魚。

寶釵手里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眾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

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才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只杯來,也飲了一口,便蘸筆至牆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

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才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

”說著,只見史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里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釵笑道:“方才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眾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

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并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起:

憶菊

蘅蕪君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空篱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痴,

誰怜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訪菊

怡紅公子

閒趁霜晴試一游,酒杯藥盞莫淹留。霜前月下誰家种,檻外篱邊何處愁。蜡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怜詩客,休負今朝挂杖頭。种菊

怡紅公子

攜鋤秋圃自移來,篱畔庭前故故栽。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徑絕塵埃。對菊

枕霞舊友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蕭疏篱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供菊

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游。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詠菊

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怜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畫菊

蘅蕪君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莫認東篱閒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陽。問菊

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篱。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菊影

枕霞舊友

秋光疊疊复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窗隔疏燈描遠近,篱篩破月鎖玲瓏。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菊夢

瀟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殘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蒂有余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眾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

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于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游’,這句背面傅粉。

‘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為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

”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种’,‘何處秋’,‘蜡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

”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評了一回,复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薑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

”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

”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看到這里,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眾人看畢,都說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

說著,只見平兒复進園來。不知作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38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話說寶釵湘雲計議已定,一宿無話。次日,湘雲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倒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就在那一處。」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顆桂花開的又好,河裡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不敞亮嗎?看看水,眼也清亮。」賈母聽了,說:「很好。」說著,引了眾人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迴廊,也是跨水接峰,後面又有曲折橋。眾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裡說道:「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吱的。」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具、各色盞碟。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邊另有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忙笑問:「這茶想的很好,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那孩子細緻,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子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湘雲念道:「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瀉竹橋。」

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裡也有這麼一個亭子,叫做什麼枕霞閣。我那時也只像他姐妹們這麼大年紀,同著幾個人,天天玩去。誰知那日一下子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上來了,到底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兒大的一個坑兒,就是那蹦破的。眾人都怕經了水,冒了風,說了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麼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蹦出那個坑兒來,好盛福壽啊!壽星老兒頭上原是個坑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和眾人都笑軟了。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拿著我也取起笑兒來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道:「回來吃螃蟹,怕存住冷在心裡,慪老祖宗笑笑兒,就是高興多吃兩個也無妨了。」賈母笑道:「明日叫你黑家白日跟著我,我倒常笑笑兒,也不許你回屋裡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纔慣的這麼樣。還這麼說,他明兒越發沒理了。」賈母笑道:「我倒歡喜他這麼著。況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說說笑笑。橫豎大禮不錯就罷了。沒的倒叫他們神鬼似的做什麼?」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安放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小桌:李紈和鳳姐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裡,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得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麵子,預備著洗手。

湘雲陪著吃了一個,便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命人盛兩盤子給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張羅不慣,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命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席,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了個景兒。

鳳姐仍舊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得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做什麼?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子。」鳳姐笑道:「鴛鴦丫頭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鍾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邊,鳳姐一挺脖子喝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鳳姐唇邊,那鳳姐也吃了。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回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少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做小老婆呢!」鴛鴦紅了臉,咂著嘴,點著頭道:「哎!這也是做奶奶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站起來就要抹。鳳姐道:「好姐姐!饒我這遭兒罷!」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吃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了!」

平兒手裡正剝了個滿黃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琥珀臉上來抹,口內笑罵:「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兒!」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恰恰的抹在鳳姐腮上。鳳姐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嚇了一跳,「噯喲」了一聲。眾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罵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纔是現報呢!」

賈母那邊聽見,一疊連聲問:「見了什麼了,這麼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兒的,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罷。」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的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笑著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

黛玉弱,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夾子肉就下來了。賈母一時也不吃了。大家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遊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問賈母:「這裡風大,纔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屋裡去歇歇罷。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麼說,偺們就都去罷。」回頭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們兩個也別多吃了。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命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偺們且做詩。把那大團圓桌子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去吃,大家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這麼說,還有別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侍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鋪下兩條花毯,命支應的婆子並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

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牆上。眾人看了,都說新奇,只怕做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緣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纔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裡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扔在水面,引的那游魚洑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眾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正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卻獨在花陰下,拿著個針兒穿茉莉花。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喝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

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頭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己斟,纔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吃口燒酒。」寶玉忙接道:「有燒酒。」便命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

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隻杯來,也飲了一口放下,便蘸筆至牆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一個「蘅」字。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讓我做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夢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怡」字。探春起來看著道:「竟沒人作「簪菊」,讓我作。」又指著寶玉笑道:「纔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裡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釵笑道:「方纔老太太說,你們家裡也有一個水亭,叫做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眾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

沒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併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道:

憶菊蘅蕪君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空籬舊圃秋無跡,冷月清霜夢有知。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遲。誰憐我為黃花瘦?慰語重陽會有期。

訪菊怡紅公子閑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藥盞莫淹留。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種菊怡紅公子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處處栽。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泉溉泥封勤護惜,好和井徑絕塵埃。

對菊枕霞舊友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供菊枕霞舊友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隔坐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詠菊瀟湘妃子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畫菊蘅蕪君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莫認東籬閒採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問菊瀟湘妃子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為底遲?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莫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簪菊蕉下客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粧。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舊友秋光疊疊復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菊夢瀟湘妃子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睡去依依隨雁斷,驚迴故故惱蛩鳴。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殘菊蕉下客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纔過小雪時。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半床落月蛩聲切,萬裡寒雲雁陣遲。明歲秋分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眾人看一首,讚一首,彼此稱揚不絕。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了,只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

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道:「極是!極公!」黛玉道:「我那個也不好,到底傷於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遠!」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角噙香』一句,也敵得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有。」湘雲笑道:「『偕誰隱』,『為底遲』,真真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那麼著,像『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捨不得離了菊花,菊花有知,倒還怕膩煩了呢!」說的大家都笑了。

寶玉笑道:「這場我又落第了!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那都不是訪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日閒了,我一個人做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雅就是了。」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螃蟹來,就在大圓桌上吃了一回。

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薑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竟無腸!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一時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褒貶人家!」黛玉聽了,也不答言,略一仰首微吟,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茲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采時,黛玉便一把撕了,命人燒去,因笑道:「我做的不及你的,我燒了罷;你那個很好,比方纔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看。」寶釵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出來。大家看時,寫道: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罵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看底下道:酒未滌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眾人看畢,都說:「這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思,纔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兒復進園來。

不知卻做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38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衡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湘云二人计议已妥,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

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

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

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

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颗桂花并的又好,河里

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

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

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

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擦着贾母,口

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略岐略

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

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笼茶孟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

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儿个丫头也煸风炉烫酒呢。贾母喜

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

妥当。”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①的对子,命人

①嵌蚌一即螺钮,将蚌壳有光泽的部分加工嵌人器物表面的装饰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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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问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

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

大年纪,同娣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广脚掉下去,儿乎没

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角

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

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

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

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

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

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

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

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

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

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

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耳他又不是那不知高

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

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

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

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

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盼时:“螃蟹不可多

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

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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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

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

熏的绿豆面子①来,预备洗手。

史湘云陪着吃了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

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风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

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背,又令人

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驾

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

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

姐和李绒也胡乱应个景儿

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

他来了,鸳等站起来道:“奶奶文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

一会子。”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

情,还抱怨我。还不快一钟酒来我喝呢。”鸳笑着忙了

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人也上

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壳黄子送

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

我可去了。”

鸳聋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

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

婆呢。”鸳鸯道:“哮,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

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绕我

这一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駕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绕他?你们

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

①绿豆面子一一即绿豆粉,经桂花和菊花叶之类熏过以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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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了。”平儿手里正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

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

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

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暖哟了一声。众

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婚妇!

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

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

笑。”驾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

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

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

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

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

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

水看鱼的,游玩了…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

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

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

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瞩时湘云:“别让你宝

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瞩时湘云宝钗二人说:“你

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

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莱都

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

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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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栋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

等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

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馆在墙土。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

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

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

螃蟹,自令人機了一个绣墩①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

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②了桂蕊掷向水

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喽③。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

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绒惜春立在垂柳阴

中看鸥鹭。迎春文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

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

吃螃蟹,自已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一壳肉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壶来,栋了

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

来勘。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这才有趣儿。”说着便

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

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

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

上把头--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赞了一个“”字。宝玉忙道:

“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

绣墩一…有文饰彩绣或彩绘的坐墩。其上或加绣花套子。

爬(qi掐)一一“掐"的俗写。

喽(shazha篓闸)一一鱼或水鸟聚食声。这里指鱼嘴开合,咂水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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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

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

“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

“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馨菊》,让我作这《

菊》。”又指看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

留神。”

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

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

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享叫‘枕霞{一}

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

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誉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

了一张雪浪笼①过来,一并誉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

的号。李等从头看起:

忆菊 芜君

帐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②

空禽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③

念念心随归雁远,塞寒坐听晚砧痴,

①雪浪笼→一种白色诗笼,纸中有波浪形暗纹。此外,还有一种厚的生宣

纸,也叫雪浪纸。

②“蓼红”句一一蓼:这里指红薯,干叶均呈紫红色,夏秋之际开粉红小花。

苇:芦苇,夏秋之际扬白絮。断肠:形容极度悲伤的情怀,这里喻忆菊心情之

切。

③“空禽”二句一一空篱:菊禽之中空荡无物。日圃:去年的花圃。秋无迹:即

菊无迹,没有菊。瘦月清霜极秋夜寂冷的景色。梦有知:在梦中才能见到。知: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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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①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②。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③。

蜡远来情得得④,冷吟③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二3?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①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③诗千首,醉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①重阳—即阴历九月初九日。《易经》以阳交为九,故以九为阳数,因九月

九日都逢阳数,故重九亦称重阳。旧俗多在重阳节赏菊饮酒。

②“酒杯"句一一谓不要因为贪杯饮酒或因病吃药而被绊住,不出访菊。淹

留:久留,滞留。

何处秋一一秋:秋色,在这里指菊花。

④“蜡履(ji基)”句一蜡履:履,有齿的木底鞋,古时多着以登山。履上打

蜡,可防耐用。得得:犹“特特”,特地。这里作情致很高解。

冷吟一一即秋吟,冷秋吟诗。

①“黄花”二句一解:懂得,理解。怜:爱怜。诗客:诗人,作诗者自指。挂杖

头:与首联对句呼应,指诗人杖头挂钱,活酒访菊。

故故—故意;特意。宋代杨万里《癸巴省宿咏南宫小桃诗》:“孤坐南宫

悄,桃花故故红。”

③秋色指。

“醉(ei类)”句—:洒酒以祭。寒香:以菊花清冷的幽香代指

菊。

“好知"句一一好知:须知。井径:田间小路,此指种菊处。绝:弃绝。尘埃:

喻指世俗社会。全句是说,愿同井径亲近,而与坐埃相绝,意含愿与秋菊借隐,超尘

拔俗,息绝世俗的交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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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别圃①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②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③。

秋光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④。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儿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③,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③

①别圃一—一即远圃。别:远。屈原《离骚》:“饶既不难夫离别兮”,王逸注云:

“近日离,远日别”。

②“萧疏”二句一一萧疏:指秋天萧条疏落的景象。科头:指不戴帽子,表示疏

狂不。清冷香:指菊花。清代爱菊主人《花史):“王龟龄-十朋取庄园卉目为十八

香,以菊为冷香。”

③知音一一知已好友。本意为闻琴声而解弹奏者的心意。见《列子·汤尚》载

钟子期听俞伯牙琴事。

①惜寸阴一一爱惜时间。阴:光阴。(晋书·陶佩传:“大禹圣者,乃惜寸阴,

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供菊折插于瓶中,放置室内供玩赏。

@“座"句隔着座位就闻到供菊散发的香气。分:散发。三径露:与下

句枝秋”互文,均指菊。三径,指栽菊的庭院。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

菊犹存。”

②“霜清”句一一霜清:指秋天,秋日有霜。纸帐:明代高濂《遵生八笈》:“纸

账,用藤皮茧纸缠于木上,以索缠紧,勤作绝纹;不用糊,以线拆缝之;顶不用纸,以稀

布为之,取其透气或画以梅花,或画以蝴蝶,自是分外清致。”全句意谓,因室中供

菊,使得清秋季节纸帐中睡觉也出现别具新意的梦境。

景,以衬托和加强当前供菊为友的喜悦亲切心情。这就是下文黛玉说的“背面傅粉”

手法。

③“傲世”二句一一说自己同秋菊情操样,故对在春风中摇电弄姿的桃花李

花从不驻足欣赏。同气味:情趣相同。春风桃李:喻追求世俗荣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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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欲石自沉音。①

毫端蕴秀临霜写②,口齿嘀香③对月吟。

满纸自岭题素怨④,片言谁解诉秋心③。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诗饶戏笔不知狂①,岂是丹青费较量③。

聚叶泼成干点墨?,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①,跳脱秋生腕底香?。

①“无赖”二句一一无赖:纠缠不舍。诗魔:指诗人不可抑让的创作冲动。佛

家以扰乱身心,迷恋外物,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为魔,昏晓:犹言卓早晚晚。侵:侵

扰。欲(q七)石:即倚石。款:倾斜。沉音:即沉吟,沉思低诵。

②“毫端”句-一毫端:笔尖。蕴秀:谓含隽逸的才悉和辞藻。临籍:迎

霜。

香一一口含菊的清香。“香”也兼喻丽辞佳句。

素怨一秋怨。

秋心—一感秋而生的情怀。合即“愁”字。

“一从"句一一一从:自从。陶令:即陶渊明,曾做过彭泽县令。

“诗涂"句一一诗徐:吟诗之后。戏笔:随兴挥笔作画。不知狂:不觉得自己兴

态猬狂。

“岂瑟”句一一丹青:绘画用的红色、青色颜料,代指绘画。较量:期酌构

思。

③“聚叶”句一聚叶:绘画术语,指画叶章法。要有聚有散,疏密有致。画谱

上有“揽三聚五”之说。泼墨:中国绘画的画法之一,笔力奔放,宛如水墨泼在纸上。

@“揽花"句一一花绘画术语,指花头画法。染:在花瓣上涂颜色。霜:指

画面上的菊花瓣。

①“淡浓”句淡浓:指用水墨的浓淡表现出菊花的姿态。神会:充分领会

掌握描绘对象的精神,再形之于画,即追求神似。风前影:指在风中摇电的菊花。

“跳脱"(tiao duo条夺)句一一一跳脱:也作“条脱”、“条达”。手镯的别称,后

引伸为灵活生动。这里因写到“腕”,故兼含两义,既巧妙点出画菊者是女子,又形容

画的很生动。所以下文说,腕底画出的秋菊似乎散发出香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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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莫认东篱闲采摄①,粘屏聊以慰重阳②。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③。

孤标傲世偕谁隐,样花开为底迟?④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蜜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③何妨片语时。

蕉下客

菊①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③。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①

(duo多):采摘。全句意谓不要认为这是东禽边栽的真菊花就随手去采。

②“粘屏"句一一粘屏:把菊画粘贴在屏风上。聊:姑且。慰重阳:重阳佳节借

观画代赏菊,聊作慰藉。

“喃嘴”句一一负手:倒背手若有所思的样子。町:问。东篱:代指菊。

①“孤标"二句一一孤标:孤高的风操。标:树梢之最上部,引伸为出众之意。

一样花开:同样是开花。为底迟:为什么你开得这样迟?底:何。

鸿归蜜病一一秋雁南归,蟋蟀悲鸣。鸿:雁。蜜病:喻蟋蜂凄切的叫声。

解语一一会说话;解人意。参阅第253页注①。

馨菊一一采菊插在头上。古时重阳节民间有馨菊的风俗,宋代周密(乾淳

岁时记》对此曾有记载。

休认镜中妆一一不要认为是妇女平常对镜的妆饰,因馨菊是重阳节的风

俗。

③“长安”二句一—长安公子:或指晚唐诗人杜牧,因其祖父杜佑在唐德宗、宪

宗两朝为相,故称他为长安公子。杜牧(九月齐山登高》诗:“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

须插满头归。"彭泽先生:即陶渊明,他爱菊,亦嗜酒。南朝梁萧统《陶渊明传:“江州

刺史主弘欲识之(指陶渊明),不能致也。··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

之,满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坐,醉而归。又云:“郡将尝候之,值其酿熟,取

头上葛巾滬酒,瀛毕,还复着之。”

称秋天为三秋或九秋。葛巾:东晋士人戴的-一种用葛布作的便帽。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518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①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③

寒芳留照魂应驻④,霜印传神梦也空③。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①。

菊梦 潇湘妃子

禽畔秋觉清③,和云伴月不分明③。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①“高情”二饲一一意谓时俗之人在路旁拍手嘲笑醉酒菊之人。高情:即馨

菊的高尚情趣。拍手笑:这单系化用前人诗意,李白《襄阳歌》:“襄阳小儿齐拍手,栏

街争嘎自铜緹。榜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又陆游《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

诗》:“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

②“秋光”句-一秋光:秋季的风光,代指菊影。潜度偷移:菊影随着日光俏

悄移动。

③“窗隔”二句—隔着窗纱透出疏淡的灯光,描绘出远近不同的菊影。月光

透过缝隙如筛的竹禽,投射到地上,被隔成片片碎块,好像将玲珑透剔的菊影幽闭了

起来似的。

④“寒芳”句一寒芳:指菊花。留照:留影。魂应驻:菊花的精神应当留在菊

影里。驻:留;佳。

①“霜印"句一一霜印:指菊影。传神:指菊影表现出菊花的精神。梦也空:像

梦一样空幻不实。

暗香指月夜菊影。

②“凭谁”句-承上句“休踏碎”意,说月光下的菊影朦胱,就像醉眼看花

样。凭谁:不论是谁。

梦中迷离恍的境界。

①“登仙”句一登仙:指菊花梦中宛如登临仙境。庄生蝶·庄生,即庄周,庄

生梦化蝴蝶事,见(庄子·齐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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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睡去依依随雁断①,惊回故故恼蜜鸣?。

醒时幽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欲,宴赏才过小雪时。③

蒂有涂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④

半床落月蜜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笑道:“等我从公

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

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不得要推潇

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

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绒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

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

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季绒笑道:“固如此

说,你的“口齿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芜

①“睡去”句一一意谓菊花依恋地随着鸿雁南归而人梦。依依:留恋依幕的样

子。罹断:飞雁远逝。

②“惊回”句一一惊回:睡醒梦回。故故:屡屡。全句意谓令人着恼的蟋蟀悲

鸣,屡屡惊醒好梦。

③“露凝”二句一露凝霜重:指由秋至冬的气候次第变化。露凝:秋露因冷

而凝。普代陆机<秋咏)诗:“肃肃素秋节,湛湛浓露凝。”霜重:指初冬的霜威。唐代

杜甫《董火诗》:“十月清霜重,飘零何处归。"倾欲(qi欺):指菊衰残倾斜。宴赏:指重

阳设宴赏菊。小雪:二十四节气之-一,在阴房十月。承上句谓自重阳迄于小雪,菊花

由盛趋衰。

④“蒂有”二句-一一蒂有香:指菊花蒂上残留的花瓣。金:黄金色。淡泊:指

花的颜色消褪。翠:指绿叶。离披:散乱的样子。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515

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

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

可对。”李绒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

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履远

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

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

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纹道:“你的

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

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

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①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馨餐王孙②应有酒,横行公子③却无肠。

脐间积冷④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①螯(ao熬)螃夹子。

②餐(tao tie滔帖)王孙一一餐馨:本为传说中一种贪食的恶兽,后常以喻

人贪馋嗜吃,贫婪无厌。这里似用明代徐潤《钱王孙饷蟹》诗:“瞰生(徐滑自称)用字

换霜,待诏将书易雪糕。并是老营口腹,管教半李(半个李子)夺矫蜡(金龟

子)。”“老餐”典出苏轼《老馨赋》,这里餐餐,义亦本此。王孙:旧称贵族子弟为王孙。

在此语义双关,既关合徐渭诗题上的钱王孙,又兼宝玉自指。

③横行公子一一一指蟹。宋代傅肱《蟹谱》称蟹为“横行介士”;晋代葛洪《抱朴

子》称蟹为“无肠公子”。金时元好问《送蟹与兄》诗:“横行公子本无肠,惯耐江湖十

月霜。宝玉此句,即本于元诗。

④脐间积冷脐:肚脐,这里指部。蟹性冷,多食,会积冷腹内,故食时用

生姜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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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芜讽和螃蟹咏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①

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

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②

螯封嫩玉③双双满,壳凸红脂④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干筋。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凤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

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

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

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筋,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③。

①“原为”二句一一坡仙:苏东坡的别称。他在《老馨赋》中用铺张的笔法嘲笑

一个贪馋忙吃的老餐,在《初到黄州》诗亦云: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此联盖融汇苏轼赋意诗境而城,自嘲为饱口腹而忙于吃蟹的狂态。

②“铁甲”二荷一一铁甲:喻蟹壳。长戈:喻蟹螯和蟹脚。色相:佛家语,指-

切可感触有形质之物的形状。这里指熟蟹的形状

?嫩玉喻蟹鳌内的白色嫩肉。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杨诚斋呼尤延

之为蜱(螃蟹),尝寄诗日:文戈却日玉无价,宝气蟠胸金欲流。"

红脂一一母蟹蒸熟后,腹内的脂状物呈橙红色,俗称蟹黄。

桂一一桂花香气。:云气。

长安涎口一一代指京都那些好吃馋嘴的人。用杜甫《饮中八仙歌》:“汝阳

(唐玄宗时汝阳郡王李)三斗始朝天,道逢麯车口流涎。”

①“眼前"句一一说螃蟹横行,从不管眼前道路的纵横。经纬:这里指纵横、法度。

险。皮里春秋:《普书·褚裹(pou剖阳平)传》载,桓彝品评褚衰的为人“有皮里春

秋”,意即表面上不露好恶而内心深藏褒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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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

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饶禾黍香①。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

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

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枕霞”,原系“秋露”点改,已卯本同。梦稿、蒙府、戚序、甲辰、

舒序本均作“枕霞”,从。

“挂杖头”,各本同。底本“挂”似为“挂”改成。

“月浦”句一蟹食稻伤农,今蟹死,月夜水边只留下禾黍的芳香。浦:水

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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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38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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