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贫寒不拣行,富家趋入且逢迎。岂知着意无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
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吧。”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第 263 页“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己夹:妙文!上回是先见平儿后见凤姐,此则先见凤姐后见平儿也。何错综巧妙得情得理之至耶?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己夹:写平儿伶俐如此。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己夹:是八月中当开窗时,细致之甚。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第 264 页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己夹:想这一个“姑娘”非下称上之“姑娘”也,按北俗以姑母曰“姑姑”,南俗曰“娘娘”,此“姑娘”定是“姑姑”“娘娘”之称。每见大家风俗多有小童称少主妾曰“姑姑”“娘娘”者。按此书中若干人说话语气及动用前照饮食诸项,皆东南西北互相兼用,此“姑娘”
之称亦南北相兼而用无疑矣。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己夹:分明几回没写到贾琏,今忽闲中一语便补得贾琏这边天天热闹,令人却如看见听见一般。所谓不写之写也。刘姥姥眼中耳中又一番识面,奇妙之甚!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己夹:交代过袭人的话,看他如此说,真比凤姐又甚一层。李纨之语不谬也。不知阿凤何等福得此一人。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己夹:妙极!连宝玉一并类入姊妹队中了。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己夹:奇奇怪怪文章。在刘姥姥眼中以为阿凤至尊至贵,普天下人独该站着说,阿凤独坐才是。如何今见阿凤独站哉?真妙文字。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己夹:更妙!贾母之号何其多耶?在诸人口中则曰“老太太”,在阿凤口中则曰“老祖宗”,在僧尼口中则曰“老菩萨”,在刘姥姥口中则曰“老寿星”者,却似有数人,想去则皆贾母,难得如此各尽其妙,刘姥姥亦善应接。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己夹:“仍”字妙!盖有上文故也。不知教训者来看此句。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第 265 页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己夹:一段鸳鸯身份权势心机,只写贾母也。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己夹:刘姥姥的口气如此。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己夹:一段为后回作引,然偏于宝玉爱听时截住。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
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第 266 页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此回第一写势利之好财,第二写穷苦趋势之求财。 且文章不得雷同,先既有诗社,而今不得不用套坡公听鬼之遗事,以振其余响,即此以点染宝玉之痴。其文真如环转,无端倪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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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作什麼呢,怎麼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里得空兒來。因為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湘雲道:“有,多著呢。”忙令人拿了十個极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眾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李紈拉著他笑道:“偏要你坐。”拉著他身邊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
顯見得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那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卷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又向平兒道:“說使你來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勸你少喝一杯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麼樣?”一面說,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
李紈攬著他笑道:“可惜這麼個好体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雲等吃喝,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別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麼?”平兒道:“鑰匙。”李氏道:“什麼鑰匙?要緊梯己東西怕人偷了去,卻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
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麼?”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寶釵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論起人來,你們這幾個都是百個里頭挑不出一個來,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沒那個鴛鴦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現在他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
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說好話兒,還倒不依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兒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里比的上他。”寶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里有數兒。太太是那麼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
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訴太太。”李紈道:“那也罷了。”指著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里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什麼田地!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這兩只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就得這麼周到了!”平兒笑道:“先時陪了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李紈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
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見他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沒了,趁年輕我都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我倒有個膀臂。”說著滴下淚來。眾人都道:“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眾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拾杯盤。襲人和平兒同往前去,讓平兒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兒說:“不喝茶了,再來罷。”說著便要出去。
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為什麼?”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見方近無人,才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幾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為什麼,唬得你這樣?”平兒悄悄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因為是你,我才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道:“難道他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
”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放出去,只他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呆的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
”平兒道:“你倘若有要緊的事用錢使時,我那里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兒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平兒答應著,一徑出了園門,來至家內,只見鳳姐兒不在房里。忽見上回來打抽丰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坐在那邊屋里,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棗子倭瓜并些野菜。眾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了。
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里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丰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并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平兒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自己也坐了。
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命小丫头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日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平兒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盅,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倒想著要吃呢,又沒人讓我。明兒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說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兩個三個。這麼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
”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夠。”平兒道:“那里夠,不過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眾的,也有摸得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庄家人過一年了。”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
”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說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才是饑荒呢。”周瑞家的道:“這話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說著一徑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麼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說:‘大遠的,難為他扛了那些沉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兒再去。
’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了。這也罷了,偏生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說:‘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一見。’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緣分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好見的。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說著,同周瑞家的引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了,又有兩個跑上來,赶著平兒叫“姑娘”。平兒問:“又說什麼?”那小廝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了,等著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兒住兒去了,二爺偏生叫他,叫不著,我應起來了,還說我作了情。你今兒又來了。
”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著,放了他罷。”平兒道:“明兒一早來。聽著,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晒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著他那剩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了來,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歡天喜地答應去了。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里珠圍翠繞,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
只見一張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一個丫鬟在那里捶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幾福,口里說:“請老壽星安。”賈母亦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眾人道:“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
我要到這麼大年紀,還不知怎麼動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庄家活也沒人作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頑笑一回就完了。
”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麼著也不能。”賈母道:“什麼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才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里現擷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象你們田地里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兒既認著了親,別空空兒的就去。不嫌我這里,就住一兩天再去。
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里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嘗嘗,帶些家去,你也算看親戚一趟。”鳳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里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里的新聞故事兒說些與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鄉屯里的人,老實,那里擱的住你打趣他。”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與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
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與賈母,賈母益發得了趣味。正說著,鳳姐兒便令人來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與劉姥姥吃。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令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兩件隨常的衣服令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里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
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沒了說的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里雨里,那有個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子上作歇馬涼亭,什麼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
就象去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房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我爬著窗戶眼兒一瞧,卻不是我們村庄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劉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當個什麼人?
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极標致的一個小姑娘,梳著溜油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裙子……”剛說到這里,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的,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麼了,丫鬟回說”南院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賈母最膽小的,聽了這個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賈母唬的口內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
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又回說:“已經下去了,老太太請進房去罷。”賈母足的看著火光息了方領眾人進來。寶玉且忙著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作什麼抽柴草?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才說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再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雖不樂,也只得罷了。劉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說道:“我們庄子東邊庄上,有個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
他天天吃齋念佛,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夜里來托夢說:‘你這樣虔心,原來你該絕後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奶奶只有一個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麼似的。後果然又養了一個,今年才十三四歲,生的雪團兒一般,聰明伶俐非常。可見這些神佛是有的。”這一夕話,實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寶玉心中只記挂著抽柴的故事,因悶悶的心中籌畫。
探春因問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花,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作陪呢。等著吃了老太太的,咱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不如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
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一時散了,背地里寶玉足的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道:“那原是我們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個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麼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麼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
小姐知書識字,老爺太太愛如珍寶。可惜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歎惜,又問後來怎麼樣。劉姥姥道:“因為老爺太太思念不盡,便蓋了這祠堂,塑了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燒香撥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個像就成了精。”寶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雖死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不是哥兒說,我們都當他成精。他時常變了人出來各村庄店道上閒逛。
我才說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庄上的人還商議著要打了這塑像平了廟呢。”寶玉忙道:“快別如此。若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我明兒回去告訴他們就是了。”寶玉道:“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兒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潢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豈不好?
”劉姥姥道:“若這樣,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錢使了。”寶玉又問他地名庄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胡謅了出來。寶玉信以為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茗煙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茗煙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做主意。那茗煙去後,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茗煙興興頭頭的回來。寶玉忙道:“可有廟了?
”茗煙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爺說的一樣,所以找了一日,找到東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個破廟。”寶玉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茗煙道:“那廟門卻倒是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我說‘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來了,活似真的一般。”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
”茗煙拍手道:“那里有什麼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發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罵道:“真是一個無用的殺才!這點子事也幹不來。”茗煙道:“二爺又不知看了什麼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碰頭,怎麼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若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我必重重的賞你。
”正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房里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要知端祥,下回分解。
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做什麼呢?怎麼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裡得空兒來?因為說沒得好生吃,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再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湘雲道:「有,多著呢。」忙命人拿盒子裝了十個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眾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李紈瞅著他,笑道:「偏叫你坐!」因拉他身旁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你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
那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裡,方纔舅太太那裡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捲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又向平兒道:「說了:使喚你來,你就貪住嘴不去了,叫你少喝鍾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麼樣?」一面說,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著他,笑道:「可惜這麼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裡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做奶奶太太看?」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雲等吃喝著,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別這麼摸的我怪癢癢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麼?」平兒道:「是鑰匙。」李氏道:「有什麼要緊的東西怕人偷了去,這麼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著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做什麼?」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
寶釵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論起來,你們這幾個,都是百個裡頭挑不出一個來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裡要沒鴛鴦姑娘,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他現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的那些穿帶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況且他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上好話兒,還倒不倚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日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裡比得上他?」寶玉道:「太太屋裡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老實?心裡可有數兒呢。太太是那麼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後告訴太太。」李紈道:「那也罷了。」指著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裡,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什麼田地?鳳丫頭就是個楚霸王,也得兩隻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他就得這麼周到了?」平兒道:「先時賠了四個丫頭來,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兒了。」李紈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是他們不如意,所以你大爺一沒了,我趁著年輕,都打發了。要是有一個好的守的住,我到底也有個膀臂了!」說著,不覺眼圈兒紅了。眾人都道:「這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
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著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眾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洗杯盤。襲人便和平兒一同往前去。襲人因讓平兒到屋裡坐坐,再喝碗茶去。平兒回說:「不喝茶了,再來罷。」一面說,一面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太太屋裡還沒放,是為什麼?」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又見無人,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兩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為什麼?唬的你這個樣兒。」平兒悄聲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利錢收了來,湊齊了纔放呢。因為是你,我纔告訴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笑道:「他難道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他這幾年,只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又放出去,單他這體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獃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處兒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平兒道:「你倘若有緊要事用銀錢使時,我那裡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平兒答應著,一徑出了園門。只見鳳姐那邊打發人來找平兒,說:「奶奶有事等你。」平兒道:「有什麼事,這麼要緊?我叫大奶奶拉扯住說話兒,我又沒逃了,這麼連三接四的叫人來找!」那丫頭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主意,姑娘這話自己和奶奶說去!」
平兒啐道:「好了,你們越發上臉了!」說著走來,只見鳳姐兒不在屋裡。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劉姥姥和板兒來了,坐在那邊屋裡,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裡的棗兒、倭瓜並些野菜。眾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裡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為莊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並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吃個野菜兒,也算我們的窮心。」平兒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自己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了,命小丫頭子倒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日臉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平兒笑道:「可不是?我原不喝,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鍾,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倒想著要喝呢,又沒人讓我,明日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說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稱兩個,三個。這麼兩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張材家的道:「要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夠。」平兒道:「那裡都吃?不過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眾兒的,也有摸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銀子,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說著:「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纔是譏荒呢。」周瑞家的道:「等著我替你瞧瞧去。」說著,一徑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姥姥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麼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二奶奶說:『大遠的,難為他扛了些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了嗎?--這也罷了,偏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就回明白了。老太太又說:『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見。』這可不是想不到的投上緣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
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麼見得呢?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說著,同周瑞家的帶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有兩個又跑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平兒問道:「又說什麼?」那小廝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著,等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得?」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量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日住兒去了,二爺偏叫他叫不著,我應起來了,還說我做了情了。你今日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著,放了他罷。」平兒道:「明日一早來,聽著,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晒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他那剩的利錢,明日要還不交來,奶奶不要了,索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歡天喜地,答應去了。
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大觀園中姐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並不知都係何人。只見一張榻上獨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個丫鬟在那裡搥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拜了幾拜,口裡說:「請老壽星安。」賈母也忙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
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劉姥姥忙起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眾人道:「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硬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個年紀,還不知怎麼動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我們要也這麼著,那些莊家活也沒人做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還好?」劉姥姥道:「還都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記不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話,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玩笑會子就完了。」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麼著不能。」賈母道:「什麼福?不過是老廢物罷咧!」說的大家都笑了。
賈母又笑道:「我纔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裡現結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地裡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倒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日既認著了親,別空空的就去;不嫌我這裡,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裡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嘗嘗,帶些家去,也算是看親戚一趟。」鳳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裡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把你們那裡的新聞故事兒說些給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屯裡人,老實,那裡擱的住你打趣?」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給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給賈母聽,賈母越發得了趣味。
正說著,鳳姐兒便命人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給劉姥姥吃。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命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去挑了兩件隨常的衣裳,叫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裡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寶玉姐妹們也都在這裡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
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件賈母高興,第二件這些哥兒姐兒都愛聽,便沒話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莊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裡雨裡,那裡有個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上做歇馬涼亭,什麼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像舊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屋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有人偷柴草來了。我巴著窗戶眼兒一瞧,不是我們村莊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火,抽些烤火,也是有的。」劉姥姥笑道:「也並不是客人,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打量什麼人?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極標致的個小姑娘兒,梳著溜油兒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子裙兒。……」剛說到這裡,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麼了?」丫鬟回說:「南院子馬棚裡走了水了。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賈母最膽小的,聽了這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時,只見東南角上火光猶亮。賈母唬得口內念佛,又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回說:「已經救下去了,老太太請進去罷。」
賈母足足的看著火光熄了,方領眾人進來。寶玉且忙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裡做什麼抽柴火?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纔說抽柴火,惹出事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雖不樂,也只得罷了。
劉姥姥便又想了想,說道:「我們莊子東邊莊上有個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念佛,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夜裡來托夢,說:『你這麼虔心,原本你該絕後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奶奶只有一個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麼兒似的;後起間真又養了一個,今年纔十三四歲,長得粉團兒似的,聰明伶俐的了不得呢。這些神佛是有的不是?」
這一席話暗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寶玉心中只惦記著抽柴的故事,因悶的心中籌畫。探春因問他:「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偺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偺們做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偺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偺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不好嗎?偺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黛玉笑道:「偺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一時散了,背地裡寶玉到底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那原是我們莊子北沿兒地埂子上有個小祠堂兒,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麼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麼名姓,也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字叫什麼若玉,知書兒識字的,老爺太太愛的像珍珠兒。可惜了兒的!這小姐兒長到十七歲了,一病就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歎惜,又問:「後來怎麼樣?」劉姥姥道:「因為老爺太太痛的心肝兒似的,蓋了那祠堂,塑了個像兒,派了人燒香兒撥火的。如今年深日久了,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泥胎兒可就成了精咧。」寶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是這麼著嗎?不是哥兒說,我們還當他成了精了呢。他時常變了人出來閒逛,我纔說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莊上的人商量著還要拿榔頭砸他呢。」寶玉忙道:「快別如此!要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明日回去,攔住他們就是了。」寶玉道:「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就是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捨,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日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佈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塑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好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時,我託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錢使了。」
寶玉又問他地名莊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謅了出來。寶玉信以為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焙茗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焙茗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作主意。
那焙茗去後,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地裡的蚰蜒似的,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焙茗興興頭頭的回來了。寶玉忙問:「可找著了?」焙茗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像爺聽的一樣,所以找了一天。找到東北角田埂子上,纔有一個破廟。」寶玉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焙茗道:「那廟門卻倒也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我說:『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又跑出來了--活像真的似的!」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焙茗拍手道:「那裡是什麼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髮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罵道:「真是個沒用的殺材!這點子事也幹不來!」焙茗道:「爺又不知看了什麼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賬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磕頭,怎麼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要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要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呢?我必重重的賞你。」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屋裡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
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①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
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
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
道:“有,多着昵。”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
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背。
李绒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旁坐下,端了一杯
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季道:“偏不许你
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文命:“嬷嬷们
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
那婆子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
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剪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
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
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文把我怎
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
李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
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平儿
①信门开合一邸”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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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
的。”李氏道:“暖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
“什么钥匙?要紧梯已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
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①;刘智远打天下,
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②;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
的··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
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儿
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
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
得。从太太起,那一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画。偏老太
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
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谣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
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
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
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
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
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
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
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绒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
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
①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他一一唐代僧人玄,曾去天竺(即印度)
经。龙王三太子化成白马,驶着唐僧去西天取经的故事,见明代昊承恩《西游记》
②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一一刘智远,五代时后汉王朝的建立
者。瓜精送盔甲”见明初无名氏的南戏《白兔记》第十五出《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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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①。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
到了!”
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下我
一个孤鬼了。”李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
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
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没了,
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往,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
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
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
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乎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
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
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
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
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
“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
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
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
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
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揽了放
出去,只他这梯已利钱一},一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
①楚霸王举干厅鼎一一一楚霸王即项羽,名籍,战国末楚国贵族之后,参加了秦
末农民起义,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史记·项羽本纪》说:“籍长八尺途,力能扛
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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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
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
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
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
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
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①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
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
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
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
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
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
留的尖儿②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
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
谢费心。”又让坐,自已也坐了。又让“张子周大娘坐”,又令小
丫头子倒茶去。
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
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
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
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
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
①打抽丰一一也叫“打秋风”,旧时利用各种关系取得有钱人的赠与。本含
“分肥"的意思。明代郎瑛《七修类稿》:“米蒂札中有“抽丰”二字,即世云“秋风”之
②尖儿一一上好的,也称“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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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
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
的(二) 。”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
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
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平儿因问:“想是
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文往窗
外看天气,说道:“天好草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
半白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
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
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
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
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
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一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
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
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厂。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
“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黑。”平儿忙道:
“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
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
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
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
“这会子也好草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
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天个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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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
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
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
儿一卓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氓股再来!你
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
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斯欢天
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
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
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襄的
美人一般的一个丫嬉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
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①了几福{兰},口里说:“请老
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
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
朗。比我大好儿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
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
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
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
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
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
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顾笑一
①福一一这里指旧日女子与人相见时的一种礼节,也叫“万福”。行礼时上身
略弯,两手抱拳在胸前右上方上下移动。句中前一福字作动词,后一福字作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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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
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
笑了。
贾母文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莱来,叫他
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
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
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
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
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
一趟。”
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
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
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
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文命人去先
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
给他,训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
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
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已的菜栋了几样,命人
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风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
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藻,自已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
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
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
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馨自先生说的书还好
听。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耳年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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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画
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
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
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
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享①,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
呢。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
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
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
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
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
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
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一一”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起来,文说:“不相干的,别唬
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凳说“南院马榭里走
了水②,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
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
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文
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③看着火光
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安孩儿大雪地作
什么抽柴草?尚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
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
虽不乐,也只得罢了。
①马凉亭一一本指旧时驿路上供行人歇马休息的享子,这里是说农民把地
头当作“欺马凉享”来休息。
②走了水一一即“失火”的意思。旧日迷信,忌讳说“失火”,故用“走水”来代
替,取水能灭火的意思。
③足的一足足的、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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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刘姥姥便文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
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
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
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
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
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
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
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
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文还了席,
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
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
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
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
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
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
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
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子上有
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
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
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
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
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
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掌,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
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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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
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
他时常变广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
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
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
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
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①,替你化些布施,你
就做香头②,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
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
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
顺口胡谄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
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
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
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问:
“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
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子上才有个
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
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
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
①疏头一一旧时称分条陈述事情的文字及僧道拜忏所焚化的祝文等叫“疏”,
也称“疏头”。这里指修庙葬捐的“启事”。
②香头一一寺庙中管香火的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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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尊根究底
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
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
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蟀了
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
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
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
抚慰他道:“你别急。改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
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鹭。我必重重的赏你。”正
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
口找二爷呢。”
校记
么还不放?,平儿见问,忙悄悄说道:“退两天就放了。这个月的月钱,我们
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了,等利钱收齐了才放呢。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
去。袭人笑道:难道他还短钱使,何苦操这心。平儿笑道:“这几年拿着
这一项银子,他的月例公费放出去,利钱’”。已卵、蒙府、戚序本基本相
同,梦稿、甲辰、舒序本较详,文字亦有小异。此从梦稿本改。
【二】“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原作“也没有摸着吃的,也
少”,从各本改(“得”或作“的”)。
【三】“福了几福”,原作“道了万福”,从各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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