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宴不觉已深秋,惜春只如画春游。可怜富贵谁能保,只有恩情得到头。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己夹:是八月尽。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
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
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第 268 页“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
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
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
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万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第 269 页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
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
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
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己夹:妙!若只管写薛姨妈来则吃饭,则成何义理?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第 270 页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
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
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
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
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
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
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第 271 页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
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
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
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
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第 272 页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
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
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
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有了一副。第 273 页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
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
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象。”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蔔一头蒜。”
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写贫贱辈低首豪门,凌辱不计,诚可悲乎! 此故作者以警贫贱。而富室贵豪亦当于其间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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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快去吧,立等你說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眾姊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說道:「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
」賈母聽了,說「很是」,忙命傳與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作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里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清晨先起,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并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祇見丰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說「大奶奶倒忙的緊。」李紈笑道:「我說你昨兒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
」丰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說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兒恐不夠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著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因和太太說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令素雲接了鑰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廝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令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抬。小廝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赶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
」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便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里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才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了下來預備著。」眾人答應,复又開了,色色的搬了下來。令小廝傳駕娘們到舡塢里撐出兩隻船來。
正亂著安排,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才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里面盛著各色的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于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得。
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兒這樣体面起來。」眾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
說笑之間,已來至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舖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柱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念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
時常閒了,大家都說,怎麼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里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兒進這園一瞧,竟比那畫兒還強十倍。怎麼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說,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
你這麼大年紀兒,又這麼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別是神仙托生的罷。」
賈母少歇一回,自然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布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與賈母眾人走,自己卻趕走土地。琥珀拉著他說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繡鞋,別沾髒了。
」他只顧上頭和人說話,不防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跤跌倒。眾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來。賈母笑罵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說道:「才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捶一捶。」劉姥姥道:「那里說的我這麼嬌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捶起來,還了得呢。」紫鵑早打起湘帘,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
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聽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象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麼不見?」眾丫頭們答說:「在池子里舡上呢。
」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舡了?」李紈忙回說:「才開樓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才說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說笑一會,賈母因見窗上紗的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來就不翠了。
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里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卍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顏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沒見過這樣的。拿了兩匹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
」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說嘴。」薛姨媽等都笑說:「憑他怎麼經過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導了他,我們也聽聽。」鳳姐兒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罷。」賈母笑向薛姨媽眾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
只是我這麼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沒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夠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沒處放的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
」鳳姐兒一面說,早命人取了一匹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屜,後來我們拿這個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兒就找出幾匹來,拿銀紅的替他糊窗子。」鳳姐答應著。眾人都看了,稱贊不已。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個不了,念佛說道:「我們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著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兒拉了出來,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
」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內造的,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上用內造呢,竟連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霉坏了。」鳳姐忙答應了,仍令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屋里窄,再往別處逛去。」劉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
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里有個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麼?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為開頂柜收放東西,非離了那梯子,怎麼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里的東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麼,我越看越舍不得離了這里。」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說著一徑離了瀟湘館。
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撐舡。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咱們就坐。」一面說著,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里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里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罷了。」賈母聽說,便回頭說:「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里坐了舡去。
」鳳姐聽說,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兒。咱們今兒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道人,聽了不解。鳳姐兒卻知是說的是劉姥姥了,也笑說道:「咱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兒,還這麼淘氣,仔細老太太說。
」鴛鴦笑道:「很不與你相干,有我呢。」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著丫鬟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手里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敁敪人位,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眾人聽說,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
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姊妹三個人一桌,劉姥姥傍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說道:「別忘了。」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
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子比俺那里鐵掀還沉,那里強的過他。」說的眾人都笑起來。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里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
眾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怀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
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眾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捶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
」那劉姥姥正夸雞蛋小巧,要肏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那里夾的起來,滿碗里鬧了一陣好的,好容易撮起一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歎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響聲兒就沒了。」眾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
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里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里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過來與他吃。
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里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歎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笑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里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麼惱的!
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麼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剛才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你坐下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
」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里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們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里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里,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
」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种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
西牆上當中挂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挂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詞云: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挂著小錘。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頑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虫的紗帳。
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乾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眾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後院內看了一回,說道:「後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里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幾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
」賈母便笑道:「既是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舖上紅氈子。賈母道:「就舖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眾人都說那里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
探春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里鬧去。」
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舡頭上,也要撐舡。
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麼!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并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散眾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里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异香撲鼻。
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賈母歎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里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
」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里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致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
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坏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
」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里,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里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舖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幾。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
西邊便是史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幾設于三層檻內,二層紗廚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幾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琅杯。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
」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
」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鐘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家,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
」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葉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
」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幺』。」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說:「极妙。」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
」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幺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
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
」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眾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象。」迎春笑著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
劉姥姥道:「我們庄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的這麼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庄家人罷。」眾人哄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庄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
」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幺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只聽外面亂嚷——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快去罷,立等你說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眾姐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說:「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必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十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賈母聽了,說:「很是。」即命人傳與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做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裡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清晨起來,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並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只見豐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說:「大奶奶,倒忙的狠。」李紈笑道:「我說你昨兒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豐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說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兒怕不夠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奶奶原該親自來,因和太太說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命素雲接了鑰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門上小廝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著,命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的往下抬。小廝、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趕著似的,仔細碰了牙子!」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裡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彩閃灼,各有奇妙。念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發把船上划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下來預備著。」眾人答應,又復開了門,色色的搬下來,命小廝傳駕娘們到船塢裡撐出兩隻船來。
正亂著,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纔掐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已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裡面養著各色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在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兒便拉過劉姥姥來,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把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得。劉姥姥也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眾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索性做個老風流!」
說話間,已來至沁芳亭上。丫鬟們抱了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欄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念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閒了的時候兒,大家都說:「怎麼得到畫兒上逛逛!想著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裡有這個真地方兒?誰知今兒進這園裡一瞧,竟比畫兒還強十倍!怎麼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
賈母聽說,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麼大年紀兒,又這麼個好模樣兒,還有這個能幹,別是個神仙託生的罷?」
賈母眾人都笑了。歇了歇,又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佈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甬路。劉姥姥讓出來與賈母眾人走,自己卻走土地。琥珀拉他道:「姥姥,你上來走。看青苔滑倒了。」劉姥姥道:「不相干,我們走熟了。姑娘們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鞋,別沾了泥!」他只顧上頭和人說話,不防腳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交跌倒。眾人都拍手呵呵的大笑。賈母笑罵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起來了,自己也笑了,說道:「纔說嘴,就打了嘴了。」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沒有?叫丫頭們搥搥。」劉姥姥道:「那裡說的我這麼嬌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搥起來,還了得呢!」
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黛玉親自用小茶盤兒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黛玉聽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手,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放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一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裡像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呢!」賈母因問:「寶玉怎麼不見?」眾丫頭們答說:「在池子裡船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船了?」李紈忙回說:「纔開樓拿的。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纔說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說笑一回,賈母因見窗上紗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兒就不翠了。這院子裡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綠紗糊上,反倒不配。我記得偺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裡還有好幾疋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蝙蝠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顏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沒見這個樣的,拿了兩疋出來做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沒經過沒見過的,連這個紗還不能認得,明兒還說嘴!」薛姨媽等都笑說:「憑他怎麼經過見過,怎麼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導了他,連我們也聽聽。」鳳姐兒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罷!」賈母笑向薛姨媽眾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做蟬翼紗,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認做蟬翼紗,正經名字叫『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只是我這麼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沒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青,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要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做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做『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
鳳姐兒一面說話,早命人取了一疋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屜,後來我們拿這個做被,做帳子,試試也竟好。明日就找出幾疋來,拿銀紅的替他糊窗戶。」鳳姐答應著。眾人看了都稱讚不已。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口裡不住的念佛,說道:「我們想做衣裳也不能,拿著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的襟子拉出來,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上用內造的,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內造上用呢,竟連這個官用的也比不上啊。」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要有就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疋。有雨過天青的,我做一個帳子掛上。剩的配上裡子,做些個夾坎肩兒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霉壞了。」鳳姐兒忙答應了,仍命人送去。
賈母便笑道:「這屋裡窄,再往別處逛去罷。」劉姥姥笑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裡有個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曬東西,預備這梯子做什麼?後來我想起來,一定是為開頂櫃,取東西。離了那梯子,怎麼上得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裡東西,都只好看,可不知叫什麼。我越看越捨不得離了這裡了!」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
說著,一徑離了瀟湘館,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裡撐船。賈母道:「他們既備下船,偺們就坐一回。」說著,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裡都捧著一色攝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裡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裡就在那裡罷了。」賈母聽說,便回頭說:「你三妹妹那裡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裡坐了船去。」
鳳姐兒聽說,便回身和李紈、探春、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偺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個湊趣兒的,拿他取笑兒。偺們今兒也得了個女清客了。」李紈是個厚道人,倒不理會。鳳姐兒卻聽著是說劉姥姥,便笑道:「偺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兒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兒,還這麼淘氣。仔細老太太說!」鴛鴦笑道:「很不與大奶奶相干,有我呢。」
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有丫鬟挨人遞了茶。大家吃畢,鳳姐手裡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挨著我這邊坐。」眾人聽說,忙抬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忙拉劉姥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要錯了,我們就笑話呢。」
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了,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姐妹三人一桌。劉姥姥挨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他要捉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遞眼色。劉姥姥道:「姑娘放心。」
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了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給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個叉巴子,比我們那裡的鐵掀還沉,那裡拿的動他!」說的眾人都笑起來。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裡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
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卻鼓著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眾人先還發怔,後來一想,上上下下都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湘雲掌不住,一口茶都噴出來。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只叫「噯喲」!寶玉滾到賈母懷裡,賈母笑的摟著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卻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掌不住,口裡的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揉腸子。地下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姐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掌著,還只管讓劉姥姥。
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道:「這裡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個兒!」眾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只忍不住,琥珀在後搥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
那劉姥姥正誇雞蛋小巧,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筷子要夾,那裡夾的起來?滿碗裡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纔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親自去揀,早有地下的人揀了出去了。劉姥姥歎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個響聲兒就沒了!」
眾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取笑。賈母又說:「誰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出來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過去了,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裡要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裡有毒,我們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都端過來給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閒話。這裡收拾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可別多心,纔剛不過大家取樂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兒罷。」劉姥姥忙笑道:「姑娘說那裡的話?偺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有什麼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笑兒。我要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麼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纔剛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坐下,道:「你和我們吃罷,省了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
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裡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裡等著,一齊散給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吃不了,喂你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裡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裡一處吃,又找他做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道:「襲人不在這裡,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答應了。
鳳姐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牆上當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聯云:「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槌。
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槌子去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給他,說:「頑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道:「下作黃子,沒乾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眾人忙勸解方罷。
賈母隔著紗窗後往院內看了一回,因說道:「後廊簷下的梧桐也好了,只是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裡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裡聽的見?這是偺們的那十來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偺們也樂了,不好嗎?」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趕著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氈子。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偺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眾人都說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偺們走罷。他們姐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生怕腌臢了屋子。偺們別沒眼色兒,正經坐會子船,喝酒去罷。」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媽、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倒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喝醉了,偺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
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船,次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也上去,立在船頭上,也要撐船。賈母在艙內道:「那不是玩的,雖不是河裡,也有好深的。你快給我進來!」鳳姐笑道:「怕什麼?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船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去。然後迎春姐妹等並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眾丫鬟俱沿河隨行。
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一閒?天天逛,那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偺們別叫拔去了。」
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興。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院,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纍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止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弔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賈母歎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沒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裡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給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麼。我們原送了來,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道:「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賈母搖頭道:「那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們,屋裡這麼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姐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別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呢?要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沒這個閒心了。他們姐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兩件體己,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照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拿來。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不知那個箱子裡,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裡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齊整。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兩張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頭放著一分爐瓶,一個攢盒。上面二榻四几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几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几。東邊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排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几,設於三層檻內,二層紗櫥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几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琅杯。
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偺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個令,纔有意思。」薛姨媽笑說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叫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是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偺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纔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
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纔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便拉著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鍾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
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再說第二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語比上一句,都要合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
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合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了一張『六合么』。」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卻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著喝采。賈母飲了一杯。
鴛鴦又道:「又有一副了。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遊五嶽。」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
鴛鴦又道:「有了一副了。左邊『長么』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么』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么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一個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啣出。」說完,飲了一杯。
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樑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
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採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
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眾人笑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迎春笑著,飲了一口。
原是鳳姐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兒,故意都叫說錯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一個,下便該劉姥姥。劉姥姥道:「我們莊家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兒,可不像這麼好聽就是了。少不得我也試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大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眾人鬨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麼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兒,姑娘姐姐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笑道:「右邊『么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也要笑,卻又掌住了,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聽了,由不的大笑起來。
只聽外面亂嚷嚷的,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①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
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
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
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目爱吃的掠样儿做几样。也不
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
个什锦心盒子②,自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
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栋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
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文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绒侵晨先起,看着老
,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只见丰儿
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季绒笑道:“我说你
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
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
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
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
①‧牙牌令一一用牙牌作为酒令。
什锦揽心盒子一一一种盛果、菜的食盒,中心一圆格,四周以扇形盘格向中
心聚拢。又称"揽盒。揽心,即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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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
儿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丁缀锦阁,一张
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
李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①。”又
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
一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
屏、桌椅、天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
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绒道:“恐
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艇上划子、、遮阳慢子都搬了下来预
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
到知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忙迎上
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了
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
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栋了一朵大红的馨于
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
凤姐便拉过刘姥姥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
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不住。刘姥姥笑道:“我这
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
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
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
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享子上。丫蔓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
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
①牙子一这里指镶在几面或凳面边沿的雕花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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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
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
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竞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
也照看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
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
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
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
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
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
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已却断走①
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
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
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跖滑了,
咕咚一践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驾道:“小蹄
子们,还不換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
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
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
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
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
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已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
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
①断(qin寝)走一小心地行走。《说文》",行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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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笃鸯三宣牙牌令
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
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
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
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
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
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
“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广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文没有
个桃否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
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
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
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匝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
花样的,颜色文鲜,纱文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
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哑,人人
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
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
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
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
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
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
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
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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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
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
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
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丁。”薛姨妈笑道:“别说
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
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
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
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靓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
“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
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已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
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
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
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
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
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一},做些夹
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
去。
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
“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
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
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
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
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
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
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离了
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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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群人在那里撑艇。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
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藝激一带走来。未至池
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金①五彩大盒子走
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
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
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去。”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
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
“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片②相公,拿他
敢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簸片了。”李绒是个厚道人,听
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
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执笑劝道:“你们
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
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端过两
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襄着一把乌木三
镶银箸③,战④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
桌子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
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考,驾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时了
①捏丝(qiang枪)金五彩大盒子一一一种有窗孔的透气的漆捧盒,窗孔捏
铜丝成纱状。“金”为漆器工艺之一,在深色漆地上,缕划出纤细的花纹沟槽,槽内
涂胶,上粘金箔,皇现金色花纹。
②簸(mie灭)片一旧时依附于富贵人家,为主子帮闲凑趣的人叫“窥片”。
③乌木三镶银箸一一在乌木筷子的下截、中腰及顶端包镶银箱,故称“三镶”。
银能试毒,银奢是贵重餐真。
④战dian duo颠多)一一也写作"掂摄”,估量、盘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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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
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
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
玉、湘云、黛玉、宝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
姥姥榜着贾母一桌。贾母素百吃饭,皆有小丫餐在旁边,拿着漱
孟鹰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骜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驾鸯偏接过
鹰尾来拂着。丫喜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
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
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奢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
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
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嵌还沉,那重的过
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个媳妇端了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翼上来揭去
盒盖,里面盛着两碗。李绒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
偏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
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
猪不抬头。”自已却鼓着腮不语。
众人先是发证,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
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暖
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楼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
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
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
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
躲出去麟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
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文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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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駕鸯三宣牙牌令
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窗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
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
“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
鸡蛋小巧,要窗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
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奢子要夹,那里卖的起
来,满碗里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
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
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文说:“这会子又把那
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链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
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
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鸟木镶银的。刘姥
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
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
厂。”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已的也都端过来与他
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
残桌,文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绒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
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
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
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
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
你先瞩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
就不说了。”驾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
“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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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駕鸯便坐下
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
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
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駕鸯便问:“今儿剩的不
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
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
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
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栋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驾鸯道:
“素云那去了?”李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
駕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
两样给他去。”駕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
们:“回来吃酒的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驾
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
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
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①,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
的笔如树林一般。那边设着洋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
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
阳③《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
云:
①法帖一一这里指供人临碁的前人书法范本。
汝窑花囊一一汝窑所烧制的花囊。汝窑:北宋时建于汝州(今河南临汝)的
青器窑。花囊:插花的用具,肚子和口径均较花瓶为大,囊口封闭,上有圆我多个,便
于插枝软而朵大的花。
③米襄阳一—即米南宫,本名米蒂,因是襄阳人。故称米襄阳。宋代书画家,
善画烟雨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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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①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
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②。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
磐,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
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栋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
得的{二}。”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③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
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这是蚂”。刘姥姥
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④,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
进来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好了,就只细些。”
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
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
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
“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
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盼时摆下条桌,铺上
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
①“烟霞”一联一一是对古代隐士浪迹山林优闲情趣的写照。唐代田游岩曾
对唐高宗李治说:“臣所谓泉石膏育,烟摘疾者”(《新唐书·田游岩传》),或为此联
所本。烟:代指山水,山林。骨格:这里是性情、志趣、格调的意思。
②佛手一即佛手柑,形状像半握着的拳,秋天成熟,皮色鲜黄,有芳
香。
③拔步床一我国型制最大的传统卧床,床前留空二至三尺,与床门围子形
成小廊屋,前有镂雕花罩,两边有小柜,床屉下有抽斗,柜上设合、灯台,并置有衣
笼、便桶等,成为一个有照明条件的生活空间。
④下作黄子一一下流种子。隋代称三岁以下的小孩为“黄”,唐代称初生的婴
儿为“黄”。见元代马临《文献通考·户口一》。
上脸一一因受宠而放肆的意思。俗有“暨着鼻子上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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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
说那里好。
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娣妹们都不大喜欢人
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
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
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
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
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荐叶渚。
那姑苏选来的儿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
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钊儿上了这一一只,落后李绒也跟
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艇头上,也要撑艇。贾母在舱内道:
“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
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篱点开。到了
池当中,肛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子递与驾娘,方下
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徐老嬷嬷
散众丫翼俱沿河随行。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
笑道:“今年这儿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
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
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①。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
澈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
①留得残荷听雨声一一唐代李商隐《宿骆氏亨寄怀崔雍崔衮》中的诗句。原
诗“残”作“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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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驾鸯三宣牙牌令
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
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
了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
实,似珊瑚豆子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
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①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
书,茶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褥也干分朴
素。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
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重没带了
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舌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
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已不要
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
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
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
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
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娣妹们虽不敢比
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
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
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娣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
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
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已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
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驾鸯来,亲吩时道:“你把那石头盆
瓶子。土定:定窑瓷的品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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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
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駕鸯答
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
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
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
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栋你们生的演习儿套罢。”
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
着锦蓉蕈①,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
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
式不一。个上面放着炉瓶②,分盒;个上面空设着,预
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
儿,是王夫人的,徐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
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
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绒凤姐二人之
儿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
人一把乌银洋鑫自勘壶,一个十锦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也行一令才有
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
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
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庆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
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
①锦(yin音)葬肇(dian电)一锦:这里指华美的丝绸子。:褥子、
垫子、毯子等的通称。蓉:有荷花图案的竹席。蓉:芙蓉,荷花。單:竹席。
②·炉瓶一一楚香用具。本书第五十三回所说的“炉瓶三事”,指一个香炉、
一个香盒和一个放香铲等用的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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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蟹鸯三宣牙牌令
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
令。老太太到底吃一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
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驾鸯姐姐来行更
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
“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
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
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
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
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莺未开口,刘
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
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
多言的罚-壶。”刘姥姥方往了声。
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①,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
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兰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
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学。无论
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
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
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
梅花香彻骨。”驾鸯道:“剩得一张“六与么’。”贾母道:“一轮红日
①骨牌副儿一-用两张以上骨牌的色点配成一套,叫做“一副儿”。这里是三
张牌为一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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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腿。”①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
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
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鹭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么”两点明。”湘云道:双悬
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
听无声。”驾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
①左边是张“天”这鬼抱住钟腿一一天:指天牌。此牌上下两个六点,
点色红绿各半,互相岔开。.头上有青天:这是一句旧谚语的下半部分,全句为“眼子
头上有青天”,意思是容易上当受骗常常吃亏的人,自有头上的“青天”来保佑。六桥
梅花香彻骨:这是一张五六共十一点的牌,各点皆绿色。这里用“六桥”代指六点,
“梅花”代指五点。六桥:即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等六座桥,北宋苏轼修
建于杭州西湖苏堤上,堤土多种梅花。见《浙江通志·杭州府》。另据《西湖志·桥
梁》,西湖的里湖也有六座桥,为明代郑府杨孟膜所建,裕称里六桥。香彻骨:香气祀
“云驾”代指绿色的六点。莲头鬼:是长六、五六、幺六这副牌的名称。这鬼抱住钟
腿:钟道(ui葵),传说是唐代开元间人,应举未中,死后托梦给唐玄宗,立替要除尽
天下妖睡。玄宗醒后,命画工吴道子画成图像,告示天下,岁暮时家家画其像“以祛
邪魅”。见宋代沈括《梦溪笔谈》。昆曲《嫁妹)中有五个小鬼扯衣抱腿同钟尴玩闹的
情节。
②左边是个“大长五”凑成二郎游五岳一一大长五牌名,上下各五点,皆·
绿色。梅花朵朵:因为“大长五”是由两个梅花形的五点组成,所以说“梅花朵朵”。
大五长:是为了押韵面把“大长五”倒过来的说法。千十月梅花:因为“大五长”悬由两
个梅花形的五点共十点组成,所以说“十月梅花”。杂七:是一张上二下五共七点皆
为绿色的牌。二郎游五岳:是长五、二五、长五这副牌的名称。这里用“二郎”代指其
郎”。关于他的说法很多,有的说他是战国时秦人李冰次子(《朱子语类》),有的说他
是赵昱(《三教搜神大全》),等等。五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
北岳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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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驾慧三宣牙牌令
说完饮了一杯。
驾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锣道:“双双燕子语
梁间。”驾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荐牵风翠带长。”鸳
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②说完
饮毕。
①左边“长么”两点明御园却被鸟衔出一长么:牌名,上下各一点,皆红
么”的两个红点。乾坤:本为《周易》的两个卦名,这里引申为天地的代称,亦即指牌
面的上下两点。闲花落地听无声:唐代刘长卿《别严士元》中的诗句。这里用“闲花”
代指“长么”的两个红点,而“长玄”又名地牌,所以称作“落地”。日边红否倚云栽:唐
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中的诗句。这是一张“幺四”牌,“日”代指红色的一-
点,“红杏”代指红色的四点。樱桃九熟:是长么、么四、长么这副牌的名称,全副九点
皆红色,所以用九颗熟透的楼桃作比。御园却被鸟衔出:这句和上句紧紧相连,意
是樱桃被坞从帝的花园里衔出去了。《吕氏春秋·仲夏纪》:“仲夏之月···羞以含
桃。”东汉高诱注:“含桃,鸳桃,鹭所含食,故言含桃”。御园:皇帝的花园。衔,同
“含”。
②左边是“长三”.·处处风波处处愁一一长三牌名,上下各三点,皆绿色,
双行斜排。双双燕子语梁间:这句诗或改宋代刘季孙的“呢腩燕子语梁间”(《题饶州
酒务厅屏》)而成,用“双双燕子*代指“长三”分两行平行斜排的绿色六点。三长:是
为!押韵而把“长三”街过来的说法。水行牵风翠带长:唐代杜莆(曲江对雨》中的诗
句。这里用形似绿色飘带的水荐秧蔓代指长三”分两行斜排的绿色六点。三六:牌
名,上三下六共九点,皆绿色。三山半落青天外:唐代李白《登金陵风凰台》中的诗
句。这里用“三山”代指“三六”上面斜排的三点,用“青天”代指“三六”下面相当于
“天牌”半的六点。铁锁练孤舟:原庆远府(府治在今产西宜山)旧歌谣中的一句。
《庆远府志·地理志》引旧《志》云:“郡城如舟形,东西南三关外平衍十徐单,小石联绵
散布,旧有谣云:“铁锁练孤舟,千年永不休。天下天乱,此处无忧;天下大享,此处半
收。”在这里重是一副骨牌的名字。明代栖筠子《牌统孚玉)用此句代指长三、三六、长
三这副牌。其中两个“长三”和“三六”中的“三”代指铁锁,“六”代指“孤舟”。又,第
六十二回中亦重出此句,其中“锁作“索”,“练”作“缆”。处处风波处处愁或系改唐
代薛莹的“烟波处处愁”(《秋日湖上))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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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
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
“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
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
子”好采花。”①黛玉道:“仙杖香挑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②迎春道:“桃花带雨浓。”③
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
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
至王夫人,鸳莺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
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
你只管说,不相干{三}。”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
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
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
①“锦屏”·凑成“篮子”好采花一锦屏:牌名,.上四下六共十点,上红下绿
形似彩色屏风,故称锦屏或锦屏风。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系改元代主实甫《西厢记》
第一本第四折中张生的唱词:“纱窗外定有红娘报”而成。出自《西厢记>金圣叹评本
《闹斋》。王实甫原作为“纱窗外定有红娘报”,金圣叹改“定有”为“没有”,此依金批
本。纱窗:代指牌上的六个绿点。红娘:代指牌上的四个红点。二六:牌名,上二下
六共八点,各点皆绿色。双瞻玉座引朝仪:见唐代杜甫《紫衰殿退朝口号》一诗,原诗
作“户外昭容紫袖垂,双座引朝仪"。双:指站在殿门外的两个女官(昭容),这里
代指牌上的两点。瞻:仰望。御座:皇帝的座位。朝仪:封建时代臣子朝见皇帝时按
礼仪规定所站的行列,这里代指牌上的六点。成篮子好采花:这副牌由长六、四
六、二六凑成,名叫“篮子”,其中红色的四点像花朵,所以说“好采花”。
②花九一一牌名,也叫“四五”。这张牌上四下五共九点,点色上红下绿,故称
“花九”。
桃花带雨浓一一唐代季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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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
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萄一头
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①刘姥姥两
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
外面乱一
校记
“下剩的添上里子”,原作“子(点去)剩的傣上里子”,从各本
改。
[二] “吃不得的”,原作“吃不得的东西”,从已卵、梦稿、戚序、甲辰、
舒序本删。
【三】“你只管说,不相干”,原作“不相干,只管说”,从各本改。
①左边“四四”是个人凑成便是一枝花一一四四:牌名,上下各四共八点,
全红色,也叫“长四”,又叫“人牌”,所以说“是个人”。三四:牌名,上三下四共七点,
点色上绿下红。大火烧了毛毛虫:这里用"大火”代指“三四”下边红色的四点,用“毛
毛虫"代指三四”上边绿色斜排的三点。幺四:牌名,上一下四共五点,替红色。一
个萝葡一头蒜:这里用“一个萝萄”代指“么四”上边红色的一点,用紫皮多瓣的“一头
蒜”代指“幺四”下边红色的四点。一枝花:是长四、三四、幺四这副牌的名称,其中斜
排的二个绿点像花枝,其徐红色的各点像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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