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交结变无伦,幻境生时即是真。秋月春花谁不见,朝晴暮雨自何因。心肝一点劳牵恋,可意偏长遇喜嗔。我爱世缘随分定,至诚相感作痴人。
请君着眼护官符,把笔悲伤说世途。作者泪痕同我泪,燕山仍旧窦公无。题曰:捐躯报君恩,未报躯犹在。眼底物多情,君恩诚可待。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 又来一位,宝钗将出现矣。 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慢慢度入法。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 起笔写薛家事,他偏写宫裁,是结黛玉,明李纨本末,又在人意料之外。 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 妙! 盖云人能以理自守,安得为情所陷哉!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未出李纨,先伏下李纹、李绮。 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 “有”字改得好。 德”, 确论。 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 一洗小说窠臼俱尽,且命名字,亦不见红香翠玉恶俗。
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此时处此境,最能越理生事,彼竟不然,实罕见者。 反有此等文章。 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一段叙出李纨,不犯熙凤。 此中不得不有如此人。 天地覆载,何物不有?而才子手中,亦何物不有?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仍是从黛玉身上写来,以上了结住黛玉,复找前文。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 非雨村难以了结此案。 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问原告。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 所谓“迟则有变”,往往世人因不经之谈误却大事。 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一派世境恶习活现。 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 悲夫! 千古世情,不过如此。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地之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 偏能用反跌法。 :“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雨村心下甚为疑怪, 原可疑怪,余亦疑怪。 请看文字递出递转,闲中皆是要笔。 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 语气第 27 页傲慢,怪甚! 似闲语,是要人。 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 刹心语。 自招其祸,亦因夸能恃才也。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 余亦一惊,但不知门子何知,尤为怪甚。 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 新鲜字眼。 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 一路奇奇怪怪,调侃世人,总在人意臆之外。 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 妙称!
全是假态。又让坐了好谈。 假极! 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 全是奸险小人态度,活现活跳。 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 如此亲近,其先必有故事。 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 可对“聚宝盆”,一笑。 三字从来未见,奇之至!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 余亦欲问。 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 骂得爽快! 真是警世之言。 使我看之,不知要哭要笑。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 可怜可叹,可恨可气,变作一把眼泪也。 快论。 请问其言是乎否乎?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 奇甚趣甚,如何想来? 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
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 可怜伊等始祖。 此等人家岂必欺霸方始成名耶? 总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一朝生事则百计营求,父为子隐,群小迎合,虽暂时不罹祸,而从此放胆,必破家灭族不已,哀哉!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 忙中闲笔,用得好。 今据石上所抄云: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 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
都中二房,馀皆在籍。丰年好大雪, 隐“薛”字。 珍珠如土金如铁。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 妙极! 若只有此四家,则死板不活,若再有两家,又觉累赘,故如此断法。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 横云断岭法,是板定大章法。 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 早为下半部伏根。 此四家不相为结亲,则无门当户对者,亦理势之必然。 既结亲之后,岂不照应,又人情之不可无。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 斯何人也。 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 放胆一说,毫无第 28 页避忌。 世态人情被门子参透了。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 真真是冤孽相逢。 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 我为幼而失父母者一哭。 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 最厌女子,仍为女子丧生,是何等大笔! 不是写冯渊,正是写英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 善善恶恶,多从可巧而来,可畏可怕。 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 谚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 信有之乎?也不再娶第二个了, 虚写一个情种。 也是幻中情魔。 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 一定情即了结,请问是幻不是? 点醒幻字,人皆不醒。我今日看了、批了,仍也是不醒。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 有情反是无情。 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 妙极! 人命视为些些小事,总是刻画阿呆耳。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
问得又怪。 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 当心一脚。 请看后文,并无蹴动。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至此一醒。 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闻得只说一层,并无言及要姣杏,自道子语,非作者忘怀,欲写世态,故作幻笔。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 宝钗之热,黛玉之怯,悉从胎中带来。 今英莲有痣,其人可知矣。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 作者要说容貌势力,要说情,要说幻,又要说小人之居心,豪强之托大,了结前文旧案,铺设后文根基。 点明英莲,收叙宝钗等项诸事:只借先之沙弥、今日门子之口层层叙来,真是大悲菩萨,千手千眼一时转动,毫无遗露。可见具大光明者,故无难事,诚然。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 可怜! 世家子女至此。 可想见其先世亦必有如薛公子者。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 写其心机,总为后文。 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 天下英雄,失足匪人,偶得机会可以跳出者,与英莲同声一哭! 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 良人者所望而终身也。 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 可怜真可怜! 一篇《薄命赋》,特出英莲。 天下同患难者同来一哭! 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 世路难行钱作马。 “使钱如土”,方能称霸王。 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 为英莲留后步。 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又一首《薄命叹》。 英、冯二人一段小悲欢幻境从葫芦僧口中补出,省却闲文之法也。所谓“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先用第 29 页冯渊作一开路之人。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 冯渊之事之人,是英莲之幻景中之痴情人。 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 点明白了,直入本题。 恰遇一对薄命儿女。 使雨村一评,方补足上半回之题目。 所谓此书有繁处愈繁,省中愈省;又有不怕繁中繁,只有繁中虚;不畏省中省,只要省中实。此则省中实也。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 利欲薰心,必致如此。 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
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 可发一长叹。 这一句已见奸雄,全是假。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 奸雄。 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 奸雄。 岂可因私而废法? 奸雄。 良明不昧势难当。 是我实不能忍为者。” 全是假。 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 误尽多少苍生! 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 近时错会书意者多多如此。 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 说了来也是一团道理。 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 奸雄欺人。 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 “无名之症”却是病之名,而反曰“无”,妙极! 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 奸雄欺人。 等我再斟酌斟酌, 一张口就是了结,真腐臭。 以“再斟酌”收结,真是不凡之笔。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 因此三四语收住,极妙! 此则重重写来,轻轻抹去也。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 实注一笔,更好。 不过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细写。可谓此书不敢干涉廊庙者,即此等处也,莫谓写之不到。盖作者立意写闺阁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盖宝钗一家不得不细写者。 若另起头绪,则文字死板,故仍只借雨村一人穿插出阿呆兄人命一事,且又带叙出英莲一向之行踪,并以后之归结,是以故意戏用“葫芦僧乱判”等字样,撰成半回,略一解颐,略一叹世,盖非有意讥刺仕途,实亦出人之闲文耳。 又注冯家一笔,更妥。 可见冯家正不为人命,实赖此获利耳。故用“乱判”二字为题,虽曰不涉世事,或亦有微词耳。但其意实欲出宝钗,不得不做此穿插,故云此等皆非《石头记》之正文。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随笔带出王家。 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第 30 页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 瞧他写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终不是大英雄。 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至此了结葫芦庙文字。
又伏下千里伏线。 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盖云一部书皆系葫芦提之意也,此亦系寓意处。 口如悬河者,当于出言时小心。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 本是立意写此,却不肯特起头绪,故意设出“乱判”一段戏文,其中穿插,至此却淡淡写来。 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 为书香人家一叹。 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 受病处。 富而且孤,自多溺爱。孟母三迁,故难再见。
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龙,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 这句加于老兄,却是实写。 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 非母溺爱,非家道殷实,非节度、荣国之至亲,则不能到如此强霸。 富贵者其思之。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 初见。 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写宝钗只如此,更妙! 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 又只如此写来,更妙! 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一段称功颂德,千古小说中所无。 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 我为创家立业者一哭。 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 有治人,无治法。 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 阿呆兄亦知不俗,英莲人品可知矣。 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 破销不顾业已之事,业已如此,到是走的妙。 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是极! 人谓薛蟠为呆,余则谓是大彻悟。
在路不记其日。 更妙! 必云程限则又有落套,岂暇又记路程单哉?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 天下之母舅再无不教外甥以正途者。 必使其升任出京,亦是留下文地步。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 写尽五陵心意。 写不肖子弟如画。 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 陪笔。 或是你姨爹家。 正笔。 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 好游荡不要管束的子弟,惯会说此等话。 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第 31 页屋,岂不使人见怪? 闲语中补出许多前文,此画家之云罩峰尖法也。 你的意思我却知道, 知子莫如父。 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 寡母孤儿一段,写得毕肖毕真。 用为子不得放荡一逼,再收入本意。 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 薛母亦善训子。 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 情理如真。 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 大家尚义,人情大都是也。 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 开留住之根。 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 好香色。 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用政老一段,不但王夫人得体,且薛母亦免靠亲之嫌。 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 老太君口气得情。 偏不写王夫人留,方不死板。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 父母为子弟处每每如此。 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 作者题清,犹恐看官误认今之靠亲投友者一例。 方是处常之法。” 补足。 真是一丝不漏。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 金玉初见,却如此写,虚虚实实,总不相犯。 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这一句衬出后文黛玉之不能乐业,细甚妙甚!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 交代结构,曲曲折折,笔墨尽矣。 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虽说为纨绔设鉴,其意原只罪贾宅,故用此等句法写来。 膏粱子弟每习成的风化。 处处皆然,诚为可叹!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 八字特洗出政老来,又是作者隐意。 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 其用笔墨何等灵活,能足前摇后,即境生文,真到不期然而然,所谓水到渠成,不劳著力者也。
馀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 既为作姨父的开一条生路。 若无此段,则姨父非木偶即不仁,则不成为姨父矣。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薛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看他写一宝钗之来,先以英莲事逼其进京,及以舅氏官出,惟姨可倚。 辗转相逼来,且加以世态人情,隐跃其间,如人饮醇酒,不其然而已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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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曰:
捐軀報國恩,未報軀猶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
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种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凶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凶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凶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意。
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裏之事?」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
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裏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私室,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雨村因問方纔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
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极富极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触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
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並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据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雨村猶未看完,忽聽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說,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並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
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
他這裏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也並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駭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卻如今纔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种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
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痣,從胎裏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
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後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裏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价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纔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
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獃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聽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准了這英蓮?
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纔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
小的聞得老爺補陞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
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
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餘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託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
」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
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纔罷。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怜他是個獨根孤种,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
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体,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怀,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徵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
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託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
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
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裏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
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纔放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
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种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
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裏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絝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坏了十倍。
雖然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宁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餘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怀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日後如何,下回分解。
却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姐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嵗,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𥙊酒。族中男女無不讀詩書者,至李守中繼續以來,便謂「女子無才便為德」,故生了便不十分認眞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讀讀,認得幾個字罷了,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了。卻以紡績女紅爲要,因取名爲李紈,字宫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且居處于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槩不問不聞,惟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居于此,自有這幾個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餘者也就無用慮及了。
如今且說賈雨村授了應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争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致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拘原告之人來審,那原告道:「被毆𭮀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係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主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又悄悄的賣與了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係金陵一覇,𠋣財仗勢,衆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兇身主僕已皆逃走,無踪跡了,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無人作主。求太老爺拘拿𠒋犯,以扶善良,存歿感激天恩不盡!」
雨村聼了大怒道:「豈有這等事!打死了人,竟白白走了拿不來的!」發籤差公人立刻將𠒋犯家屬拿來拷問。只見案傍立着一個門子,使眼色不令他發籤。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宻室,令從人退去,只留此門子一人伏侍。門子忙上前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𨚫十分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門子笑道:「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得當年葫蘆廟裡之事麼?」
雨村大驚,方憶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裡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想這件生意到還輕省,耐不得寺院凄凉景况,遂趂年紀尙輕,蓄了髮,充當門子。雨村那裡料得是他,便忙擕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因令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也,此係私室,但坐何妨。」這門子方告了坐,斜簽着坐了。雨村道:「方纔何故不令發籤?」這門子道:「老爺榮任到此,難道就没抄一張本省的䕶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爲『䕶官符』?」門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单,上靣寫的是本省最有權𫝑極富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欝,只怕連性命也難保呢!所以呌做『䕶官符』。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得他!他這件官司並無難㫁之處,從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臉面,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的䕶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云:
賈不假,白玉爲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
雨村尙未看完,忽聞傳㸃,報:「王老爺來拜。」雨村忙具衣冠出去接迎。有頓飯工夫方囘來,問這門子,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扶持遮餙,皆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豐年大雪』之『薛』也。不单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聼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𨚫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𠒋犯躱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兇犯躱的方向我知道,並這拐賣的人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𦗟:這個被打死的乃是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父母俱亡,又無兄弟,守着些薄産度日。年紀十八九歲,酷愛男風,不甚好女色。這也是前生𡨚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設竟不近男色,也不再取第二個了,所以鄭重其事,必待三日後方進門。誰知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捲了兩家的銀子而逃,誰知又走不脫,兩家拿住,打了個半𭮀,都不肯收銀,各要領人。那薛公子豈肯讓人的,便喝令下人動手,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囘去三日竟𭮀了。這薛公子原早擇下日子要上京去的,旣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如没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並非爲此而逃。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僕在此料理。這且别說,老爺可知這被賣之丫頭爲誰?」
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女兒,小名英蓮的。」雨村駭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他自五歲被人拐去,𨚫如今纔賣呢?」門子道:「這種拐子单拐的是㓜女,養至十二三歲,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極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雖模樣出脫得齊整,然大叚未攺,所以認得他。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㸃胭𮌖㾵,從胎裡帶來的。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說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是他親爹,因無錢還債故賣的。我哄他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原不記得小時之事。』這無可疑了。那日馮公子相見了,兌了銀子,因拐子醉了,英蓮自嘆說:『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𦗟見馮公子三日後纔令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呌内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個絶風流人品,家里頗過得,素性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畧解些,自謂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了薛家。若賣與第二家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他『獃覇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尙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這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𭮀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𦗟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上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叚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爲人,自然姫妾衆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這正爲夢幻情緣,恰遇見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人,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纔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個没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陞此任,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卽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做個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王二公。」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𫎇皇上隆恩起復委用,正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枉法,是寔不忍爲的。」門子𦗟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言『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趋吉避兇者爲君子』。依老爺這說,不但不能報効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爲妥。」
雨村低了頭,半日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𫝑,動文書,發籤拿人,𠒋犯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不依,自然將薛家族人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了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只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係夙孽,今狹路相遇,原因了結。今薛蟠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而死。其禍皆由拐子而起,除將拐子按法處治外,餘不畧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拐子,令其實招。衆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㫁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了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𦂳的人,不過爲的是錢,有了銀子,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也罷了。」二人計議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少,不過賴此欲得些燒埋之銀。薛家仗𫝑𠋣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决。雨村便循情枉法,胡亂判㫁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便疾忙修書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之言𭔃去。此事皆由葫蘆廟内沙彌新門子所爲,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意。後來到底𡬶了他一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纔罷。
當下言不着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那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㓜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遂致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着内帑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畧識幾個字,終日惟有閗雞走馬,遊山玩景而已。雖是皇啇,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戸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寳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時他父親在日,極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書字爲念,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爲母親分憂代勞。近因今上崇尙詩禮,徴採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選𡚱𡣕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親名達部,以偹選擇,爲宮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爲才人贊善之職。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趂時拐騙起來,京都幾處生意,漸亦銷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遊,便趂此機會,一來送妹待選,二來望親,三來親自入部銷𮅕舊賬,再計新支,其實只爲遊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檢㸃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起身,不想偏遇了那拐子,買了英蓮。薛蟠見英連生得不俗,立意買了,又遇馮家來奪,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𭮀,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嘱托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視爲兒戱,自謂花上幾個臭錢,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計其日。那日已將入都,又聞得母舅王子騰陞了九省統制,奉㫖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母舅管轄,不能任意揮霍,如今陞出去,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偺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年來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賃與人,須得先着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摇!偺們這進京去,原是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處,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寛厰的,偺們且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裡自然忙亂起身,偺們這囘子反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没眼色些。」他母親道:「你𠢎𠢎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爹家。况這幾年來,你𠢎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稍書接偺們來。如今旣來了,你舅舅雖忙着起身,你賈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偺們且忙忙的收拾房子,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𦂳了你,不如各住,好任意施爲。你旣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别了這幾年,𨚫要厮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而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𧇊賈雨村就中維持了,纔放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在門外下車了。」喜的王夫人忙帶了人接出大廳來,將薛姨娘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見,悲喜交集,自不必說。叙了一番契濶,又引着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厮見過,又治席接風。薛蟠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着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庶務,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偺們東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白空閒着,呌人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原要留住,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裏住下,大家親宻些。」薛姨媽正欲同居一處,方可拘𦂳些兒,若另在外,恐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槩免却,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于此,遂亦從其愿。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舍,前㕔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又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與王夫人相叙。寳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到也十分樂意。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賈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賈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過去。誰知自此間住了不上一月,賈宅族中凡有的子姪,俱已認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紈絝氣習,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說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三則現在房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都是他掌𬋩;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洒,不以俗事爲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着棋而已。况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别開,任意可以出入,這些子弟們,可以放意暢懷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日後何如,下囘分解。
卻說黛玉同姐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正和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姐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祭酒。族中男女無不讀詩書者。至李守中繼續以來,便謂「女子無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認真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讀讀,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了。卻以紡績女紅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所以這李紈雖青春喪偶,且居處於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聞無見;惟知侍親養子,閒時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居於此,已有這幾個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餘者也就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賈雨村授了應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卻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致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來審,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買了個丫頭,不想係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主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門。這拐子又悄悄的賣與了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係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僕已皆逃走,無有蹤跡,只剩了幾個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求太老爺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歿感激大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那有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來的?」便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凶犯家屬拿來拷問。只見案旁站著一個門子,使眼色不令他發籤。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從人退去。只留這門子一人伏侍。門子忙上前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時總想不起來。」門子笑道:「老爺怎麼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爺不記得當年葫蘆廟裡的事麼?」
雨村大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裡一個小沙彌,因廟被火燒之後,無處安身,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耐不得寺院淒涼,遂趁年紀輕蓄了髮,充當門子。雨村那裡想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還是故人。」因賞他坐了說話,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你我也算貧賤之交了,此係私室,但坐不妨。」門子纔斜簽著坐下。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發籤?」門子道:「老爺榮任到此,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門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勢極富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也難保呢。--所以叫做『護官符』。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得他!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從前的官府都因礙著情分臉面,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諺口碑,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雨村尚未看完,忽聞傳點報:「王老爺來拜。」雨村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問這門子,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豐年大雪』之『薛』。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說,便笑問門子道:「這樣說來,卻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躲的方向,並這拐賣的人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這個被打死的乃是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父母俱亡,又無兄弟,守著些薄產度日。年紀十八九歲,酷愛男風,不好女色。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買來作妾,立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鄭重其事,必得三日後方過門。誰知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捲了兩家的銀子逃去,誰知又走不脫,兩家拿住,打了個半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動手,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去,三日竟死了。這薛公子原已擇定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並非為此而逃。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僕在此料理。--這且別說,老爺可知這被賣的丫頭是誰?」雨村道:「我如何曉得?」門子冷笑道:「這人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女兒,小名英蓮的。」雨村駭然道:「原來是他!聽聞他自五歲被人拐去,怎麼如今纔賣呢?」
門子道:「這種拐子,單拐幼女,養至十二三歲,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玩耍,極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雖模樣兒出脫的齊整些,然大概相貌未改,所以認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點胭脂痣,從胎裡帶來的。偏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是他的親爹,因無錢還債,纔賣的。再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說:『我原不記得小時的事!』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因拐子醉了,英蓮自歎說:『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見三日後纔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叫內人去解勸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裡頗過得,素性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略解些,自謂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了薛家。若賣與第二家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他『獃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只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聽了也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上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路頭,且又是個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判斷纔好?」
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聽聞老爺補陞此任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做個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王二公。」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正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枉法?我是實不忍為的!」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說的『大丈夫相時而動』?又說『趨吉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話,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頭,半日說道:「依你怎麼著?」門子道:「小人已想了個很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籤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不依,老爺只將薛家族人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了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便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係夙孽,今狹路相遇,原應了結。今薛蟠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淵的魂魄追索而死。其禍皆由拐子而起,除將拐子按法處治外,餘不累及……』等語。小人暗中囑咐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有了銀子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壓服得口聲纔好。」二人計議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少,不過賴此欲得些燒埋之銀;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便疾忙修書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意。後來到底尋了他一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纔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那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遂致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個字,終日惟有鬥雞走馬,遊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戶部掛個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五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時他父親在日,極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書字為念,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代勞。近因今上崇尚詩禮,徵採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親名達部,以備選擇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幾處生意漸亦銷耗。
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更趁此機會,一來送妹待選,二來望親,三來親自入部銷算舊賬,再計新支,--其實只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起身,不想偏遇著那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了作妾,又遇馮家來奪,因恃強喝令豪奴將馮淵打死。便將家中事務一一囑託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自己同著母親妹子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卻視為兒戲,自謂花上幾個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上不計其日。那日已將入都,又聽見母舅王子騰陞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舅舅管轄,不能任意揮霍;如今陞了出去,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偺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給人住,須得先著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偺們這次進京去,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處,或是你姨父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寬敞的,偺們且住下,再慢慢兒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裡自然忙亂起身,偺們這會子反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呢?」他母親道:「你舅舅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父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偺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偺們且忙忙的收拾房子,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著舅舅姨母住著,未免拘緊了,不如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既然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而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就中維持了,纔放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在門外下車了。」喜的王夫人忙帶了人接出大廳來,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見,悲喜交集,自不必說。敘了一番契闊,又引著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又治席接風。
薛蟠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進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年紀,外甥年輕不知庶務,在外住著,恐怕又要生事。偺們東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叫人請了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原要留住。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大家親密些。」薛姨媽正欲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邊,又恐縱性惹禍。遂忙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都免,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自便。從此後,薛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舍,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的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賈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賈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過去。誰知自來此間,住了不上一月,賈宅族中凡有的子姪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袴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說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則現在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況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別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鬧。因此,薛蟠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日後如何,下回分解。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①の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二}与兄嫂处的
来使三)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
事情亢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季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天亡,幸荐一子,取名贾兰,
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
中,曾为国子监祭酒②,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
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③,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
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①等三四种
①葫芦一“糊涂”的谐音。“芦案”即“糊涂案”。宋元时民间俗语有“葫芦
提”一一词,意思是糊里糊涂,不明不白。这里语意双关,既寓葫芦僧原住的葫芦庙,又
含“糊涂”之意,隐喻后文“胡乱判断了此案”。
②国子监祭酒一一是国子监的主管宫,封建时代的最高学官。国子监:封建
王朝的最高学府,简称“国学”,始建于西晋,称国子学,隋唐改称国子监,后代因之,
清末始废。祭酒:古代举行盛大宴会时,必推举宾客中一位长者先举酒以祭,叫祭
酒,后来衍为学官名。
③女子无才便有德一一原作“女子无才便是德”。见清代石成金《家训钞》引
明人陈公语。
④《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一一《女四书》:明代王相仿朱熹编《四书》的办
法,把东汉班昭的《女诫》、唐代宋若萃、宋若昭的《女论语》、明代永乐皇后徐氏的《内
训》和王相母刘氏的《女范捷录》编辑为一书,并加注,总名为女四书》。《列女传》:西
汉刘向编。这些书记载了古代妇女的言行,内容大多宣扬封建伦理观念,但有的可以
补证史传的不足。《贤媛集》:未详。《世说新语》第十九篇为《贤媛》,或即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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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
井①为要,因取名为李,字宫裁。因此这李绒虽青春丧偶,
居家处膏梁锦绣之中,竟如木死灰②一般,一概无见无闻,
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③诵读而已。今黛玉虽
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饶者也都无庸及
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
详④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殿伤人命。彼
时雨村即拘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殿死者乃小人之主
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
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
: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
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
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
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
凶{四),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天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
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
①井日(ji伯)一一指汲水、春米等劳作。这里泛指家务事。
摘本死灰一这里喻情性欲望已归寂灭。《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稿
木,而心固周可使如死灰乎?"郭象注:“木死灰,取其寂寞无情耳。”
③针凿(zhi旨)旧时妇女针线活儿的统称。也叫“女红(gong工)”。术:
续纫,刺绣。
④详一一旧时下属向上司呈报请示的一种公文。这里是动词,作“上报”解。
?发签一签:封建官府差役外出办事的凭证,一般系木制,长条形,插在公
案签简中,用时取出,称“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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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①。正要!五】发签
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②使眼色儿,一一不令他发签之意。
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待从皆退
去,只留门子服侍。
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
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
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
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
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③,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
别庙去修行,文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
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
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
“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
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①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
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
“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
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
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
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
①海捕文书一-封建时代官府通令各地捕拿邀犯的公文,即后来的通缉
门子一一旧时官衡中从事看门、传达、站班等杂务的差役。
秒弥一一梵语音译之略,意为“悬恶,“行慈”。·凡男于初出家受十戒者通称
秒弥,俗多以称呼年幼的小和尚。
④斜签着坐一一侧身直腰坐在凳子边沿,表示谦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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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慧得他!
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
面说,一面从顺袋①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
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②。其口碑排写
得明白,下面所注的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
张,今据石上所抄云{六}: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
十二房。③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
阿房营,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后,房分共十八,都中
现住者十房,原籍现
居八房。④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之后,共十二房,都中
二房,徐在籍。
①顺袋一一衣服小襟上的口袋,右手顺襟便可探得。一说为系在腰间的竖向
小袋。
上所传诵的,如同刻在石碑上一样不可磨灭。
(相逢行》:“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又《三辅黄图》:“金马门,宦者署。武帝时,得
大宛马,以铜铸像,立于署门;因以为名。”房分:家族的一支叫"一房”。
④“阿房(epang痫旁)宫”句及注-一此句形容史府的门第显赫。《三辅黄
图“秦惠文王造阿房宫,未成,始皇广其宫,规恢三百余里,阁道通骊山。”尚书令:
秦代始置,权限历代有异,秦时掌章奏文书,东汉时为总理政事,魏晋时事实上即为
宰相。明清时废。
“东海缺少白玉床”句及注一此句极言王家多奇珍异宝。传说四海龙王
极富有,尤以东海龙王为最。太尉:古宫名。汉为全国军事首脑,“三公”之一;后
渐变为加官,无实权;至宋徽宗时,成为武官最高官阶,元以后废。统制:北宋所置官
名,可节制兵马,南宋后成为禁军将官职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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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
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关,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
“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一荣皆荣,扶持邀饰,俱有照应
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天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
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
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一并
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
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七),自
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克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
八九岁上,酷爱男风③,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暹见
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
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
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
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背收银,只要领人。那薛
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
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
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
①“丰年好大雪”句及注一—一一此句极言薛家钱财之多。雷:谐音“薛”。紫薇舍
人,即中书舍人,为撰拟诺救之专官,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唐开元年间曾改中书省
为紫薇省。帑(tang倘)银:国库所藏之钱财。
②传点一一封建时代的宫署或大官像的私邸,二门旁常设有一种金属的响器
③男风一即男色,也叫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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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
家着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弟兄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
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
谁?"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
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雨村罕然道:“原莱就是他!闻得养至五罗被人拐去,却如今才
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
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
们天天哄他顽要;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
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
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斑①,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
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
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
参,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
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
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
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
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
丫養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
客②,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
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
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
胭脂痴(i记)--—一红色胎记。斑,天生的色瘫。
堂客一一旧时称妇女内着为堂客,称男子为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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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
人,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
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
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①遭遵遇,亦非偶然。
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八】了拐子这几
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
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
姬妾众多,淫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
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部
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
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
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
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弹心竭力图报之时,
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
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
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②,又日:‘趋吉避凶者为君子。
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
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
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
①.孽障一一佛教名词,又作“业障”。意谓前世所作种种恶因,致为今生的障
碍。
②相时而动-—审察时势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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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
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
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の请
仙,堂上设下乱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九):‘战仙
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
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
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不略及”等语。小
人暗中嘱瞩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乱仙批语与拐子相符,徐者
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
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
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签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
道:“不妥,不妥。等我再酌酌,或可压服口声②。”二人计
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
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
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狗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
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③
王子腾,不过说令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
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
①扶(luan峦)—即扶乱(ji机),亦作“扶箕”。多用木制的丁字架,以竖
木为笔,下设抄盘,由两人扶持横木之两端,假作施术请神降临,问以休咎吉凶,木笔
便在沙盘上画出文字作答,实际上是一种迷信占下术。
②口声一指众人的议论。
③节度使一一官职名,始设于唐代景云二年。开元时,将边境地区每数州划
为一镇,镇置节度使,统揽镇内军政大权,世称藩镇,实际上都成了拥权自重,割据独
立的军阀。到宋代始成为有虚名而无实权的名誉职位,元以后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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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①了
他才罢[一○]。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
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
寡母文伶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
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
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一一}],五岁上就【一,二}性情奢
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兰}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
走马②,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③,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
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饶事体,自有伙
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
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
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锣,生得肌
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
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
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近因今上④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③,除聘
①充发一一即充军发配。把死刑减等的罪犯或其他重犯押解到边远地方去
服役。
②斗鸡走马一—一形容贵族子弟不务正业,游荡享乐的寄生生活。斗鸡:用鸡
相斗博输赢的一种游戏。走马驰马游猎。
③皇商一一专为宫廷采办购置各种用品的人。《熙朝纪政·采办》:“我朝无均
输和买之政,凡宫府所需,一出时价采办。”民间把这种给皇室“来办的人称为“皇
商"。
①今上一一封建时代对当朝皇帝的称谓。
不世出之隆恩一一特别大的恩典。不世出:不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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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①
人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②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
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诸世事,便
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
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
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③
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
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
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特强喝令手下
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
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
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
了九省统制④,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
去有个嫡亲的[一四]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
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儿
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
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
①郡主一一旧称诸王之女日郡主。唐宋称太子之女为郡主,元明清均以称亲
王之女。
②才人、赞善一一才人:宫中女官名,品位低于皇帝妃嫔。初设于魏晋时,南
北朝到明代多沿置,清代宫中无此称。赞善:本太子宫中官名,掌侍从、讲授。始置
于唐,设左右赞善大夫,相当于朝廷的谏议大夫。元明清皆因之,只称赞善。这单为
宫中女官名。
③上国汉代诸侯称帝室为上国。后人多用来指国都京城。
九省统制一沿古虚拟的官名。统制之称,始于宋代,为武官职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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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①住下,再
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
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
不没眼色③。”他母亲道:“你剪剪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参家。
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梢书,接咱们来。如今
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
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剪
姨参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
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一一娣妹们别了这儿
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
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盼人夫一路奔荣国府
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
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
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
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
妈等接了进去。娣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
一番。忙文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
见过,忙文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
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④,外甥年轻不知
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
能着…一犹言“耐着”、“忍着”,引申为“将就着”。
消停安闲、妥当。
没眼色一一不知趣、不识相。
春秋…常用作对别人年岁的敬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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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
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
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
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应日
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
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
饶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
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
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
夫人相叙。宝钗{五】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处,或看书下棋,
或作针,倒也十分乐业。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往者,但恐姨父誉约拘
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般勤苦留,
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已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
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
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祷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
日观花,甚至聚姥缥娟,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
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
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手府长孙,文现袭职,凡族
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厕公私亢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
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涂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
相隔两层房舍,文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
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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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校记
此回梦稿本有回前诗:“题旧:捐躯报国恩,未报身犹在。眼底
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 “注夫人处见”,原无,从各本补。
[] “的来使”,原作“来时便”,从己卵、梦稿、甲戌、甲辰、舒序本
“剪恶除凶”,原无,从已卯、梦稿、甲戌、蒙府、戚序、舒序本补。
“正要”,原作“未”,从蒙府、戚序本改。
[六] “护官符”小注,原阙,各本均有,唯文字少异。已卵本正文亦
无,但其卷首另有带注夹条。此从甲成本补。
“冯渊”,原作“逢渊”,从各本改。
[八]
“这英莲受”,源无,从已卵本补。:
“老爷就说”,原无,从已卵、梦稿、甲成、蒙府、戚序本补。
[-O]
“他才罢”,原无,从戚序本补。
[] “文起”,底本及涂各本并同。甲戌本作“文龙”。
“五岁上就”,原无“上就”二字,舒序本同底本。甲戌本作
“年方十有五岁”,蒙府本作“年方一十七岁”,戚序本作“从五六岁时就
是”,甲辰本无。从已卵、梦稿本补。
[-三] “不过”,原无,从戚序本补。
[一四] “母寡”至“嫡亲的”共三十五字,原无,己卵、梦稿、甲戌、蒙
府、戚序、甲辰本均存,文字略有出入。此从已卯、梦稿、甲戌本补。
“宝锣”,原无,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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