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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万种豪华原是幻,何尝造孽,何是风流?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泉涌难酬!题曰: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

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却说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此等处实又非别部小说之熟套起法。

如今且说林黛玉 不叙宝钗,反仍叙黛玉。 盖前回只不过欲出宝钗,非实写之文耳,此回若仍续写,则将二玉高搁矣,故急转笔仍归至黛玉,使荣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今写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写黛玉实是写宝钗,非真有意去写黛玉,几乎又被作者瞒过。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 妙极! 所谓一击两鸣法,宝玉身份可知。

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 此句写贾母。 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亦自较别个不同, 此句妙,细思有多少文章。 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 总是奇峻之笔,写来健拔,似新出之一人耳。 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 此处如此写宝钗,前回中略不一写,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钗之正文也。 欲出宝钗,便不肯从宝钗身上写来,却先款款叙出二玉,陡然转出宝钗,三人方可鼎立。行文之法又一变体。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此句定评,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 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将两个行止摄总一写,实是难写,亦实系千部小说中未敢说写者。 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 此一句是今古才人通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为人,方许他妒。 此是黛玉缺处。

宝钗却浑然不觉。 这还是天性,后文中则是又加学力了。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 四字是极不好,却是极妙。 只不要被作者瞒过。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 如此反谓“愚痴”,正从世人意中写也。

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八字定评,有趣。 不独黛玉、宝玉二人,亦可为古今天下亲密人当头一喝。 八字为二玉一生文字之纲。 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 “又”字妙极! 补出近日无限垂泪之事矣,此仍淡淡写来,使后文来得不突然。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 “又”字妙极! 凡用二“又”字,如双峰对峙,总补二玉正文。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 元春消息动矣。 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 随笔带出,妙! 字义可思。游玩。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这是第一家宴,偏如此草草写。 此如晋人倒食甘蔗,渐入佳境一样。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第 33 页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借贾母心中定评,又夹写出秦氏来。 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看此联极俗,用于此则极妙。 盖作者正为古今王孙公子,劈头先下金针。 如此画联,焉能入梦?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的房里睡觉的理?” 当头一喝,故用反笔提醒。 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 伏下秦钟,妙! 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 又伏下一人,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 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 侯门少年纨绔活跳下来。 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 此香名“引梦香”。 袭了人来。宝玉便愈觉得眼饧骨软, 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来,又如何写得来? 连说:“好香!” 实实写得出来。 辰夹:进房如梦境。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 妙图。 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 艳极,淫极! 芳气笼人是酒香。 已入梦境矣。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 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

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辰夹:摆设就合着他的意。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 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下袭人、 一个再见。 媚人、 二新出。 晴雯、 三新出,名妙而文。 麝月 四新出,尤妙。 看此四婢之名,则知历来小说难与并肩。四个丫鬟为伴。 文至此不知从何处想来。 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细极。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 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 惟批书人知之。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 一篇《蓬莱赋》。

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去。” 一句忙里点出小儿心性。 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春梦随云散, 开口拿“春”字,最紧要! 飞花逐水流。 二句比也。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将通部人一喝。

第 34 页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 写出终日与女儿厮混最熟。 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吁!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

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按此书凡例,本无赞赋闲文,前有宝玉二词,今复见此一赋,何也? 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前词却是作者别有深意,故见其妙。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上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 千古未闻之奇称,写来竟成千古未闻之奇语。 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与首回中甄士隐梦境一照。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 四字可畏。 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 点题。 盖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 细极。 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辰夹:士隐曾见此匾对,而僧道不能领入,留此回警幻邀宝玉后文。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正恐观者忘却首回,故特将甄士隐梦景重一滃染。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也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宝玉看了, 菩萨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独不许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 观者恶其荒唐,余则喜其新鲜。有修庙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以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 奇极,妙文! 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 虚陪六个。 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第 35 页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 正文。 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 “便知”二字是字法,最为紧要之至。 感叹。

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橱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 正文题。 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 “常听”二字,神理极妙。 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 贵公子口声。 警幻冷笑道:“省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恰极之至! “病补雀金裘”回中与此合看。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骂死宝玉,却是自悔。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根并荷花一茎香, 却是咏菱妙句。 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 拆字法。 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可叹停机德, 此句薛。 乐羊子妻事。 堪怜咏絮才, 此句林。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寓意深远,皆非生其地之意。

宝玉看了仍不解。 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第 36 页亦非常人供谈之物。 此回悉借其法,为众女子数运之机。无可以供茶酒之物,亦无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笔。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显极。 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感叹句,自寓。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好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好句!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好句!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 拆字法。 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非经历过者,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 过来人那得不哭!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第 37 页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真心实语。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 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语语谤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 此法亦别书中所无。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 是哄小儿语,细甚。 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为前文“葫芦庙”一点。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 是梦中景况,细极。 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

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 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 绛珠为谁氏? 请观者细思首回。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奇笔摅奇文。 作书者视女儿珍贵之至,不知今时女儿可知?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 贵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 贵公子岂容人如此厌弃,反不怒而反欲退,实实写尽宝玉天分中一段情痴来。 若是薛阿呆至此闻是语,则警幻之辈共成齑粉矣。一笑。果觉自形污秽不堪。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 妙! 警幻自是个多情种子。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 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 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 二公真无可奈何,开一觉世觉人之路也。 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一段叙出宁、荣二公,足见作者深意。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 好香! 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味异,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隐“哭”字。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 是宝玉心事。 壁上也有一副对联,书云:第 38 页幽微灵秀地, 女儿之心,女儿之境。

无可奈何天。 两句尽矣。 撰通部大书不难,最难是此等处,可知皆从无可奈何而有。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麯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与“千红一窟”一对,隐“悲”字。 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开辟鸿蒙……” 故作顿挫摇摆。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 三字要紧。 不知谁是个中人。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亦系个中人乎?观者亦个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 警幻是个极会看戏人。 近之大老观戏,必先翻阅角本。目睹其词,耳听彼歌,却从警幻处学来。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作者能处,惯于自站地步,又惯于陡起波澜,又惯于故为曲折,最是行文秘诀。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非作者为谁? 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 “愚”字自谦得妙! 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读此几句,翻厌近之传奇中必用开场副末等套,累赘太甚。 “怀金悼玉”,大有深意。

[第二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

[第三支·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 自批驳,妙极! 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 妙! 设言世人亦应如此法看此《红楼梦》一书,更不必追究其隐寓。因又看下道:[第四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第 39 页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悲险之至!

[第五支·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探卿声口如闻。 [第六支·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 意真辞切,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

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堪与湘卿作照。 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 妙卿实当得起。 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绝妙! 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至语。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第八支·喜冤家] “冤家”上加一“喜”字,真新真奇!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

[第九支·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 此休恰甚。 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末句开句收句。 喝醒大众,是极。

[第十支·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警拔之句。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见得到。

[第十一支·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第十二支·晚韶华]镜里恩情, 起得妙! 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第十三支·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 六朝妙句。 擅风情,秉月貌,便第 40 页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 深意他人不解。 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是作者具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

[第十四支·收尾·飞鸟各投林] 收尾愈觉悲惨可畏。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二句先总宁荣。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将通部女子一总。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又照看“葫芦庙”。 与“树倒猢狲散”反照。

歌毕,还要歌副曲。 是极! 香菱、晴雯辈岂可无,亦不必再。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 自站地步。 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难得双兼,妙极! 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 真极! 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 “色而不淫”四字已滥熟于各小说中,今却特贬其说,批驳出矫饰之非,可谓至切至当,亦可以唤醒众人,勿为前人之矫词所惑也。 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好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 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 绛云轩中诸事情景由此而生。 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 说得恳切恰当之至! 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 二字新雅。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 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 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 妙! 盖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说出此二句,警幻亦腐矣,然亦不得不然耳。 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这是情之未了一著,不得不说破。 推宝玉入帐。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会。 如此方免累赘。 数日来,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 略露心迹。

狼虎同群。 凶极! 试问观者此系何处。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 若有桥梁可通,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 宝玉正自徬徨,只听警幻道:“宝玉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机锋。 点醒世人。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

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 可思。 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 第 41 页看他忽转笔作此语,则知此后皆是自悔。 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袭人、媚人等上来扶起,拉手说:“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接得无痕迹。 历来小说中之梦未见此一醒。

秦氏在外听见,连忙进来,一面说:“ㄚ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细,又是照应前文。 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 云龙作雨,不知何为龙,何为云,何为雨。 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正是: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将一部全盘点出几个,以陪衬宝玉。 使宝玉从此倍偏倍痴,倍聪明倍潇洒,亦非突如其来。作者真妙心妙口,妙笔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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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題曰:

春困葳蕤擁繡衾,恍隨仙子到紅塵。問誰幻入華胥境,千古風流造業人。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

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

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游頑,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裏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裏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

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係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舖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裏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裏還不好,可往那裏去呢?不然往我屋裏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裏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裏睡覺的理?」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

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與寶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麼沒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往那裏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

」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裏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

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了,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們,好生在廊檐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稀逢,飛塵不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裏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

」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歌聲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迴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

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慕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

如斯之美也!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裏來,如今要往那裏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於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布散相思。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

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遊否?」寶玉聽說,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寫的是:「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

」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裏肯依,復央之再三。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寶玉看了,便知感歎。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櫥,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

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櫥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裏,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櫥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

」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櫥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羡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冊櫥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寶玉看了仍不解。

便又擲了,再去取「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歎停機德,誰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洩漏,待要丟下,又不捨。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挂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淆。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

其書云:

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

後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梁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機洩漏,遂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舖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游玩,故我等久待。

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

寶玉聽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适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

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癡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

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胜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种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群芳髓』。」寶玉聽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異味,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寶玉聽了,點頭稱賞。

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寶玉看畢,無不羡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鐘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

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麯釀成,因名為『萬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製《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開闢鴻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歎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

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凄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

因又看下道: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

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肮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

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裏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

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晚韶華

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歎:「癡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

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舖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袴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

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於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

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遊頑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梁可通。

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後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

」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裏!」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裏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裏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訴,千古情人獨我知。

程甲本 程甲本(1791程伟元/高鹗活字本,120回)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第四囘中旣將薛家母子在榮府中𭔃居等事畧已表明,此囘則暫不能寫矣。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一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而𨒖春、惜春、探春三個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宻友愛處,亦較别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眞是言和意順,似𣾰如膠。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紀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麗,人謂黛玉所不及。而寶釵行爲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們,亦多與寶釵頑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之意,寶釵却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况自天性所禀,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兄弟皆出一意,並無親踈遠近之别。如今與黛玉同處賈母房中坐卧,故畧比别個姊妹熟慣些。旣熟慣,則更覺親宻。旣親宻,則不免有求全之毁,不虞之𨻶。這日不知爲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在房中獨自垂涙,寶玉又自悔言語冐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囘轉來。

因東邊寧府花園内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帶了賈蓉夫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遊玩,先茶後酒。不過是寧榮二府眷屬家宴,並無别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𪾶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囘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道:「我們這裡有給寳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親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極妥當的人,生得嬝娜纖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稳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内間,寶玉抬頭看見是一幅畵貼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卽文章。

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舖陳華麗,亦㫁㫁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𦗟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往那裡去呢?不然往我屋裡去罷。」寶玉㸃頭微笑,有一嬷嬷說道:「那裡有個叔叔往姪兒媳婦房裡𪾶覺的禮?」秦氏笑道:「噯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麽?上月你没有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和寳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一個還高些呢。」寳玉道:「我怎麽没有見過他,你帶他來我瞧瞧。」衆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

說着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寳玉便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畵的「海棠春𪾶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對聯云:

嫩寒鎻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

案上設着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寳鏡,一邉擺趙着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内盛着安禄山擲過傷了太眞乳的木爪。上面設着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卧的寳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寳玉含笑道:「這裡好!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的。」說着,親自展開了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衆奶姆伏侍寶玉卧好了,𭭎𭭎散去,只留下襲人、秋紋、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爲伴。秦氏便分付小丫鬟們好生在簷下看着猫兒打架。

那寶玉纔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玉砌,綠樹淸溪,眞是人跡不逢,飛塵罕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裡過一生,雖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先生打去。」忽胡思之間,𦗟見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𭔃言衆兒女:何必覔閒愁。

寶玉𦗟了是女兒的聲氣。歌音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麗人來,蹁躚嬝娜,與凡人不同。有賦爲証: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𮞉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𦗟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盼纖腰之楚楚兮,風廻雪舞;耀珠翠之輝煌兮,鴨綠鵝黃。出没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歩乍移兮,欲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質兮,氷淸玉潤;慕彼之華服兮,熌爍文章。愛彼之容貌兮,香培玉篆;美彼之態度兮,鳯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㓗若何,秋蕙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艶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遊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寔愧王嬙。竒矣哉!生于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若斯之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徃那裡去?我也不知這裡是何處,望乞携帶擕帶。」那仙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進來風流𡨚孽,纏綿於此,是以前來訪察機會,佈散相思。今日與尔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别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姫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可試隨我一遊否?」

寶玉聼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大字,兩邉一幅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眞作假,無爲有處有還無。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幅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爲『古今之情』?又何爲『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内,只見兩邉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幾處寫着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中各司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尔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聼了,那裡肯依,復央之再四,警幻便看這司的匾說:「也罷,就在此司内略隨喜隨喜罷。」寶玉喜不能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邉寫着對聯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爲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歎。進入門中,只見有十數箇大橱,皆用封條封着。看那封條上,皆有各省字樣。寶玉一心只揀自己家鄉的封條看,只見那邉橱上封條太書「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因問:「何爲『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卽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爲正册。」寳玉道:「常𦗟人說,金陵極大,怎麽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单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兒。」警幻㣲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𦂳要者錄之,兩邉二橱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軰,則無冊可錄矣。」

寶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寫着「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橱上寫着「金陵十二釵又副册」。寳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册」橱門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這首頁上畵的,旣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𣑱、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道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爲下賤。

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畵着一簇鮮花,一床破蓆,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温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羡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箇,去開了「副册」橱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畵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正册」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畵着兩株枯木,木上懸着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簮。也有四句詩道:

可歎停機德,誰憐咏絮才。

玉帶林中掛,金簮雪裡埋。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知他必不肯洩漏天機。待要丢下,又不捨,遂徃後看時,只見畫着一張弓,弓上掛着一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宫闈。

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兎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着兩人放風筝,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淸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淸明涕送江邉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爲,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弔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汚之中。其斷語云:

欲㓗何曾㓗,云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掉䧟泥中。

後面忽畫一惡狼,追樸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攺昔年粧。

可憐繡戸侯門女,獨卧青燈古佛傍。

後面便是一片氷山,上有一支雌鳯。其判云: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曰:

𫝑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詩後又畫一盆茂蘭,傍有一位鳯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氷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詩後又畫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梁自盡。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旣相逄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寔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頴慧,恐洩滿天機,便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竒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朱簾綉幙,畫棟雕簷,說不盡的光摇朱戸金鋪地,雪照瓊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芳芬,直個好所在。又𦗟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言未了,只見房中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嬌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汚𣑱這淸凈女兒之境?」

寶玉𦗟如此說,便哧得欲退不能,果覺自形汚穢不堪。警幻忙擕住寶玉的手,向衆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後寧府經過,偶遇榮寧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流傳,已歴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囘。我等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葉者。惟嫡孫寳玉一人,禀性乖張,性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畧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可望先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册籍,令彼熟玩,尙未覺悟。故引彼再到此處,令其歴飮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未可知也。」說𭺾,擕了寳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不知所聞何物。寳玉遂不住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所無,爾何能知!此係諸名山勝境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爲『羣芳髓』。」寶玉聽了,自是羡𪷂而已。大家入座,小嬛捧上茶來,寶玉自覺香淸味美,迥非常品,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寳玉𦗟了,㸃頭稱賞。因看房内瑶琴、寶鼎、古畵、新詩,無所不有。更喜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汚。壁上亦有一副對聯,書云:

幽㣲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寳玉看𭺾,無不羡慕,因又請問衆仙姑姓名:一名痴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嬛來調桌安椅,擺設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瓈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此饌之盛。寳玉因此酒香冽異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鳯乳之麯釀成,因名爲『萬艶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飮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調曲,警幻道:「就將新製『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𭭎按銀箏,𦗟他歌道是:

開闢鴻濛……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竒之曲,必有生旦凈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宫之卽。此或咏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卽可譜入管絃。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聼其曲,反成嚼蠟矣。」說𭺾,囘頭命小嬛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寳玉。寶玉接過來,一面目視其文,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濛,誰爲情種?都只爲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𮕵。因此上,演出那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悞) 都道金玉良緣,掩只念木石前𥂀。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營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没竒緣,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說有竒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𨚫說寳玉聼了此曲,散漫無稽,未見得好處。但其聲䪨凄婉,竟能鎖魂醉魄。因此也不問其原委,也不究其來歴,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睁睁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鎖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𡬶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歩抽身早!

(分骨肉) 一㠶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𦂶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濶大寛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畧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愽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㓜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𦂶羅俗厭;却不知好高人愈妒,過㓗世同嫌。可嘆這,靑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䧟。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𡨚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搆。覷著那侯門艶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艶魄,一載蕩悠悠!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只韶華打滅,那淸淡天和。說什麽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坟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刼誰能躱?聞說道,西方寶橱喚婆娑,上結著,長生菓。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𮅕了卿卿性命。前生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厦傾,昏𢡖𢡖似燈將盡。呀!一塲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𠢎奸兄!正是乗除加减,上有蒼穹。

(晚韶華) 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𨑙!再休提綉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鳯袄,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隲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簮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𢡖𢡖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好事終) 畵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頺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飛鳥各投林) 爲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迯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𡨚𡨚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眞徼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眞干凈!

歌𭺾,還又歌副歌。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歎:「痴兒竟尙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姫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綉閣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嬝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窻風月,綉閣烟霞,皆彼淫汚紈袴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爲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餙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卽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旣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寳玉聼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尙每𡸁訓𩛙,豈敢再冐『淫』字?况且年紀尙㓜,不知『淫』爲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叚痴情,吾軰推之爲『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爲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濶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今旣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爲我閨閣增光而見棄于世道,故引子前來,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許配與汝。今夕良時,卽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畧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尙然如此,何况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攺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說𭺾,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推寶玉入房中,將門掩上自去。

那寳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綣繾,軟語温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擕手出去遊玩之時,忽然至一個所在,但見荆榛遍地,狼虎同行,𨒖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梁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從後追來,說道:「快休前進,作速囘頭要𦂳!」寳玉忙止歩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卽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亘千里,中無舟揖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𦗟迷津内响如雷聲,有許多夜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呌:「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衆丫鬟忙上來摟住,呌:「寳玉不怕,我們在這裡。」

却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着猫兒狗兒打架,忽聞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從無人知道,他如何知得,在夢中呌出來?」正在不解,且𦗟下囘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暫可不寫了。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了。就是寶玉黛玉二人的親密友愛,也較別人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紀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那寶釵卻又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頭們,亦多和寶釵親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寶釵卻是渾然不覺。

那寶玉也在孩提之間,況他天性所稟,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兄弟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如今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的姊妹熟慣些;既熟慣,便更覺親密;既親密,便不免一時有不虞之隙,求全之毀。這日,不知為何,二人言語有些不和起來,黛玉又在房中獨自垂淚。寶玉也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過來。

因東邊寧府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帶了賈蓉夫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遊玩,先茶後酒。不過是寧榮二府眷屬家宴,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息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道:「我們這裡有給寶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給我就是了。」因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二叔跟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極妥當的人,--因他生得嬝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然是放心的了。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是一幅畫貼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對聯,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往那裡去呢?要不,就往我屋裡去罷。」寶玉點頭微笑。一個嬤嬤說道:「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裡睡覺的禮呢?」秦氏笑道:「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有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和寶二叔同年,兩個人要站在一處,只怕那一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麼沒有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

說著大家來至秦氏臥房。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寶玉便覺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寶玉含笑道:「這裡好,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施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們好生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

那寶玉纔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悠悠蕩蕩,跟著秦氏到了一處。但見朱欄玉砌,綠樹清溪,真是人跡不逢,飛塵罕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地方兒有趣!我若能在這裡過一生,雖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先生管束呢!」正在胡思之間,聽見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寶玉聽了,是個女孩兒的聲氣。歌音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麗人來,蹁躚嬝娜,與凡人大不相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迴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珮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髻堆翠;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盼纖腰之楚楚兮,風迴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鴨綠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欲顰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羨美人之良質兮,冰清玉潤;慕美人之華服兮,熌爍文章。愛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蕙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豔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遊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遠慚西子,近愧王嬙。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若斯之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往那裡去?我也不知這裡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於此,是以前來訪察機會,佈散相思。今日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可試隨吾一遊否?」

寶玉聽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了,竟隨了仙姑至一個所在。忽然前面有一座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著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對聯,大書云:「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又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只見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幾處寫著的是:「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麼?」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爾乃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裡肯捨?又再四的懇求。那警幻便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寫著對聯道:「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歎。進入門中,只見有十數個大櫥,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有各省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家鄉的封條看,只見那邊櫥上封條大書「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因問:「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爾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兒。」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兩邊二櫥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便無冊可錄了。」

寶玉再看下首一櫥,上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櫥,上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門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這首頁上畫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道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蓆。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寶玉看了,益發解說不出是何意思。遂將這一本冊子擱起來,又去開了副冊櫥門,拿起一本冊來,打開看時,只見首頁也是畫,卻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冊看時,只見頭一頁上畫著是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詩道:

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知他必不肯洩漏天機,待要丟下,又不捨,遂往後看。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一個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個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畫後也有四句,寫著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後面又畫著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弔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斷語云: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後面忽畫一惡狼,追撲一美女,有欲啖之意。其下書云:子係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粧。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後面是一片冰山,山上有一只雌鳳。其判云: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曰: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詩後又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詩後又畫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梁自盡。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泄漏天機,便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畫棟雕簷,珠簾繡幕,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言未了,只見房中走出幾個仙子來,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個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清淨女兒之境?」

寶玉聽如此說,便嚇的欲退不能,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經過,偶遇榮寧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流傳,已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者。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用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癡頑,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終身冊籍,令其熟玩,尚未覺悟;故引了再到此處,遍歷那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未可知也。」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不知所焚何物,寶玉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塵世所無,爾如何能知!此係諸名山勝境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為『群芳髓』。」

寶玉聽了,自是羨慕。於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來。寶玉覺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紅一窟』。」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掛著一副對聯,書云:「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寶玉看畢,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

少刻,有小鬟來調桌安椅,擺設酒饌。正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寶玉因此酒香冽異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鳳乳釀成,因名為『萬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開闢鴻蒙,」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歎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反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鬟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過來,一面目視其文,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開闢鴻濛,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卻說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未見得好處,但其聲韻悽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問其原委,也不究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豔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豔魄,一載蕩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徼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歎:「癡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仙姬在內,其鮮豔嫵媚,大似寶釵,嬝娜風流,又如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見警幻說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那些淫污紈袴與流蕩女子玷辱了。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嚇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幼,不知『淫』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雖可為良友,卻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爾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子獨為我閨閣增光,而見棄於世道,故引子前來,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許配與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況塵世之情景呢?從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推寶玉入房中,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著警幻所囑,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遊玩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梁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從後追來,說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萬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設如墜落其中,便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了。」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響如雷聲,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不怕,我們在這裡呢。」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聞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兒,因納悶道:「我的小名兒,這裡從無人知道,他如何得知,在夢中叫出來?」

未知何因,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①由 曲演红楼梦[一]

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

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

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

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②。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个薛

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

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③,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

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

宝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郁不念之意,宝钗却浑然不

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烹来的片愚拙偏僻,视

姊妹弟兄皆出一一意,并无亲蔬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

母处坐卧,故略比[二]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

①仙酸(lo劳)一一仙酒。酸:本指发酵后未经过滤、汁淬相拌的原酿,后用

以指醇酒。

②略无参(shen申)商一指彼此感情融洽,没有一点隔阈、矛盾。“参”和

“商”都是星宿名,属二十八宿。因两星此出彼没,故常用来比喻两人分离不得见面。

商丘管商星,实沈去大夏管参星。故参商也用以比喻人与人之间感情不和。

③随分从时—一安于本分、顺应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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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酸曲演红楼梦

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①。这日不知为

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文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

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允氏乃治酒,请贾

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三),二人来

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

皆是宁荣二府女着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息,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

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

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養等道:

“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

的人,生的裳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

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

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②,也不看系何

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文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背在这里了,

①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因要求完美而常有责难;因相处亲密而常有料不

到的矛盾。毁:低毁,责难。不虞:没料到。隙:嫌隙、裂痕。从《孟子·离娄上》“有不

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句衍化而来,含义亦有所不同。

②《燃藜图》一一这是劝人勤学苦读的画。题材来自六朝无名氏三辅黄图·

阁部)所载故事:“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罩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挂蒙

杖,阁雨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人乃吹杖端烟然(燃),因以见面。授‘五行洪

范”之文··*至曙而去。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乙之精。”(普王嘉《拾遗记》卷六所载

略同。)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茎高数尺,老可为杖;燃烧时光亮耐久,可以当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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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

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

“那里有个叔寂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暖哟哟,不怕

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

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

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

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

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①骨

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

棠春睡图》②,两边有宋学士秦太写的一副对联③,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④,一边摆着飞燕

立着舞过的金盘5,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

①眼场(xing行)眼皮滞涩、朦胧欲睡。炀:古“糖字,《本草纲目·谷部》:

“即软糖也,北人谓之场。”

②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唐伯虎:即唐寅,参阅第30页注①。海棠春

睡:喻杨贵妃醉态。《明皇杂录》:“上尝登沉香享,妃子。·妃子时卵酒末醒,高力士

从侍儿扶腋而至。上皇笑白:色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耳。“此图是否实有,未能

确知。

③宋学士秦太虚写的-副对联一北宋词人秦观,一字太虚,乃苏(轼)门四

学士之一。词风婉约媚丽,多写男女情爱。这副对联不见于其《准海集》。寒:春

天的微寒。锁梦:不成梦,不能入睡。

①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一武则天:唐高宗的皇后,后登极称帝,改国

号为周。史载她的宫闹生活十分秽乱。据说在高宗时她曾造了一座镜殿,四壁都安

着镜子(见清朱鹤龄注李商隐《镜槛》诗)。作者在这里用了一系列与古代香艳故事

的风流韵事有关的器物,谊染秦氏房中陈设的华丽糍艳。

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一赵飞燕:汉成帝的辜后,身轻善舞。据乐史《杨

太真外传》引《汶成帝内传》:“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囊,帝为造水晶

盘,令官人掌之而歌舞。”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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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①。上面设着寿昌公主(四)于含章殿下卧的榻②,悬的是同

昌公主制的联珠帐③。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遵:“我

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

的纱袭④,移了红娘抱过的枕5。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

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月四个丫为伴。秦氏便分

时小丫蔓们,好生在廊檐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您您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

荡,随了秦氏,至一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

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

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

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日:

春梦随云散,飞花遂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①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一一太真:即杨玉环,道号太真,受宠于唐玄

宗,封为贵妃。安史之乱前,玄宗宠信安禄山,杨贵妃曾认安禄山为养子,关系暖味。

木瓜伤乳事,可能从《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句联想而来。文据宋代高承

《事物纪原》“词子”条:“贵妃私安禄山,指瓜伤胸乳之间,遂作诃子饰之。“掷瓜伤乳,

因“掷”、“指”音同,“瓜”、“爪”形近,或即由此转附会而来。

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一一寿昌公主应是寿阳公主之误。寿阳公主:

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女儿。据《太乎御览时序部》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

主,人日(旧历正月初七)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于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

皇后留之,·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

③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一一苏《杜阳杂编》:唐懿宗“威通九年,同昌公主出

降,宅于广化里,·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连珠帐,续真珠以成也。”(见

(旧小说)七)

①西子浣(huan换)过的纱袭一一西子:即西施。袭:被子。传说中有西子浣

纱的故事,明代梁最鱼著传奇《浣纱记》即本此。

①红娘抱过的驾枕一红娘:崔莺莺(见第30页注①)的丫。这

里是指营莺到西厢与张生幽会时,红娘送袭枕事。见《西厢记》第四本第一

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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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个人来,

跃農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①为证:

方离柳坞②,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③;将到时,

影度回廊④。仙袂乍飘兮,闻麝兰③之馥郁;荷衣欲动

兮,听环佩之。屠笑春桃兮,云堆翠馨;唇绽樱颗兮;

榴齿③含香。纤腰之楚楚③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

兮,满额鹅黄①。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池上兮,若

飞若扬。蛾眉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

赋文体名。起于战国,盛于两汉。赋有辨体的,也有散体的。

柳坞(wi误)一一一植柳以为屏障。坞:原指作为屏障的土堡。

鸟惊庭树一一极言仙姑之美。《庄子·齐物论》:“毛、丽姬,人之所美也;

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熟知天下之正色哉?”后因以“鱼人鸟

惊”形容女子的美貌,与“沉鱼落雁”义同。

④影度回廊一一身影在回廊上移动。这里似从《吴郡志》所载吴王夫差闻西

施着木鞋步回廊之声的传说化出,形容仙姑身姿之美。回廊:曲折回环的走廊。

③麝兰一一麝香和兰草,为古代贵族妇女常佩之香料。亦用以代指香气。

③荷衣一用荷花、荷叶制成的衣裳,神仙的一种服饰。屈原《九歌·少司

命》:“荷衣兮蕙带。"

①唇绽楼颗兮一形容双唇似刚成熟的楼桃那样鲜红饱满。张宽《太真明皇

并笛图》:“露湿樱唇金缕衣。”

③榴齿一形容牙齿整齐如一排石榴子。《博物论》:“石榴子似人齿,带淡红

色,光咬若琥珀。”

④楚楚一一原义为鲜明整洁的样子,这里作纤细秀美解。

回风舞雪一一形容仙子体态轻盈飘忽。曹植《洛神赋》:“仿佛兮若轻烟之

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①满额鹅黄一一妇女在额上涂嫩黄色作妆饰的习俗。或谓始于汉代,或谓始

于六朝。李商隐《蝶》:“寿阳公主嫁时妆,八字宫眉捧额黄。"鹅黄:嫩黄,黄色之娇美

者,如幼鹅的毛色。

宜宜喜-一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都使人感到美。《西厢记》第一折:“我

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

?莲步一一旧时对美女脚步的称谓。语本《南史·齐东昏侯纪》:“凿金为莲华

(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日: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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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被之华服兮,闪灼文

章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②;美彼之态度兮,凤龙

翔③。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五]被霜。其

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

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茜子,实愧王④。奇矣

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①无双。

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个仙姑,喜的忙来作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

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携带携带。”那

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香洞{六}

太虚幻境警幻維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

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

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

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

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

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

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闪灼文章花纹灿烂。文章:花纹错杂相间。

香培玉琢一用香料造就,用美玉雕成。

凤事龙翔一一意即龙飞凤舞,形容仙子体态风度的飘逸。(zhi助):鸟向

王一一邸王昭君,汶元帝时宫人,貌美。

瑶池、紫府均古代传说中的仙境。瑶池在昆仑山上,西主母所居之处。

见《史记·大宛列传赞》《穆天子传》卷三。紫府在青丘凤山,天真仙女曾游此地。见

《海内十洲记·长洲》。

③魔舞一一即天魔舞。本为唐代一种官廷舞乐,王建《宫词》:十六天魔舞袖

长。“元顺帝至正十四年制关魔舞,系富廷大型队舞,以宫女丰六人,盛妆扮成菩萨

相,有多种乐器伴奏,应节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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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画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

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舌今之

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

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臂育①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

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

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

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

来的薄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

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②罢

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

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人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

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栋自己

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

① 音育(huang荒)一一古代中医称心脏与横瞩膜之间的部位叫膏育。霄:心

之下。育:横瞩膜。《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患重病,求医于秦国,秦桓公派名医缓

前往医治,缓未到,晋景公梦见他的病化作两个童子藏到膏之下,育之上。缓诊断后

说:“疾不可为也。在育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得,药不至,不可为也。”后

遂称病重垂危、不可救药叫病入膏育。

②随喜一一一佛教术语。谓见人作善事而随之生欢喜心。后游览参观寺院,亦

称随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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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

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

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

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

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途者庸常之辈,则无

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

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锣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

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

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

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雾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

招人怨。寿天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①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

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②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珊

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凋泥

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①“彝月难逢”一首一一晴雯判词。画面喻晴雯处境的污独与险恶。荠月难

逢:雨过关晴时的明月叫“荠月”,点“晴”字,喻晴雯人品高尚,然而遵遇艰难。《宣和

事·元集》:“大概光风荠月之时少。”彩云易散:隐指雯的横遭摧残而寿天。“彩

云”,寓“雯"字(雯,即彩云)。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

脆。”身为下贱:指晴雯身为女奴,地位十分低下。多情公:指贾宝玉。

②“枉自温柔和顺”首一袭人判词。画面寓“花气袭(谐音席)人”四字,隐

花袭人姓名。优伶:旧时对歌舞戏剧艺人的称谓,这里指蒋玉菌。公子:指贾宝玉。

根据脂批,袭人出嫁先于宝玉出家,故有末二句判词。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7.5

第五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①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一贡上便

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文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替。

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馨雪里埋。②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

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橡。也有:

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澜。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咒{七}相逢大梦归。③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片大海,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

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①“根并荷花一蒸香”一首一一香菱判词。画面“一枝桂花”暗指“夏金桂”,

“莲枯藕败”隐指英莲及其结局。根并荷花:指菱根摸着莲根。隐寓香菱就是原来的

英莲。遭际:遵遇。两地生孤木:拆字法,两个“土”地)字,加一个“木”字,指“桂”,

寓夏金桂。照画面与后二句判词,香菱的结局当被夏金桂虐待致死。

范要求的一种妇德。东汉乐羊子远出求学,中道而归,其妻以停下织机割断经线为

喻,劝其不要中断学业,以期求取功名。见《后汉书·列女传》。这里指薛宝钗。咏絮

才:指女子敏捷的才恩。晋人谢道,聪明有才辩,某天大雪,叔谢安问:“白雪纷

赞赏不已。见《世说新语·言语》。这里指林黛玉。玉带林中挂:前三字倒读谐“林黛

玉”三字。又暗示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牵挂。金馨雪里埋金馨,喻“宝钗”,雪,谐音

“薛”。句意暗寓其结局之冷落与凄苦。

③“二十年来辨是非”一首一一元春判词。画面的“一张弓”,谐音“宫闹”的

“宫”字;“写”上悬着个“香檬(yuon元)”,谐元春的“元”字。三春:这里隐指迎春、

探春、惜春。初春:指元春。争及:怎及。咒(si四):犀牛类猛兽。大梦归: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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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①

后面又画儿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日:

富贵又何为,祸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②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岭金玉质,终陷淳泥中。③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狼,得志便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梁。①

①“才自精明志自高”一首一一探春判词。画面暗指探春远嫁海隅,犹如断线

的风筝,一去不返。后二句诗与此意同。运偏消:命运偏偏愈来愈不济。

②·“富贵又何为”一首一史湘云判词。前二句说史湘云自幼父母双亡,家庭

的富贵并不能给她以温暖。之间:指婴儿时期。(qiang抢):背孩子用的系

带;裸(bio保):包孩子用的小被。后二句说史湘云婚后好景不长,转眼之间夫妻离

散。吊:凭吊,伤悼。湘江水逝楚云飞:藏“湘"“云”二字,并暗用玉《高唐赋》中楚

怀王梦会巫山神女事,喻夫妻生活的短暂,与该判词画面含意相同。

中”喻其结局。后二句诗与此意同。洁:既指清洁,亦指佛教所说的净。佛教宣扬现

实世界是污秒的,唯有天堂佛国才算“净土”,所以佛教又称净教。妙玉有“洁麟”,又

身在佛门,故云欲“洁”。空超脱尘缘。金玉质:喻妙玉“出身不凡,心性高洁”。漠

(ndo闹):泥沼,烂泥。

④“子系中山狼”一首一一迎春判词。画面与判词均暗示迎春嫁了忘恩负义的凶

恶丈夫,致被折磨而死。子:旧时对男子的尊称。系:是。“子”“系"又合而成“孙(琢)”

得走投无路,东郭先生将狼藏进袋中救了它;赵简子一走,狼反而要吃掉东郭先生(见明

代马中锡《东田集》)。后遂以中山狼比喻忘恩负义的人。赴黄梁:这里喻死亡。唐人沈

既济《枕中记)说:寒儒卢生枕在道士吕翁给他的一一个神奇的枕上睡去,梦中享尽荣华富

贵,梦醒,还不到蒸熟一顿黄粱米饭的时间,后以瑜人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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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细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①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日:

丸鸟偏从未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②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③

后面文画着一一盆茂兰,旁有一一位凤冠霞啵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凤结子完,到头谁似二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④

①“勘破三春景不长”一首—一惜春判词。画面与判词暗示惜春的结局是出

家为尼。据脂批,惜春为尼后过着“细衣乞食”的生活。兰春:见第76页注③。勘

破看破。缝(z资)衣:黑色的衣服,这里指僧尼服装。青灯:佛前海灯。

片冰山”喻王熙凤椅作靠山的财势似冰山难以持久。“凡鸟”合而成“風(凤)”字,点

其名,事出《世说新语·简》:嵇康与吕安是好友,一次吕安去拜访康,康不在,其

兄喜出门迎接,吕安不入,在门上题一“凤”字而去,嵇喜很高兴,以为称自己是凤

凰,其实吕安嘲笑他是“凡鸟”。一从二令兰人木:摊确知其含义。或请指贾对王

熙凤态度变化的三个阶段:始则听从,续则使令,最后休弃("人木”合成“休”字)。据

脂批,贾府“事败”,王照凤曾落入“狱神庙”,后短命而死。

③“势败休云贵”一首巧姐判词。画面暗指巧姐的结局是成为以纺绩为

生的乡村妇女。判词前二句写巧姐在贾府势败后被“狠舅好兄”所卖。后二句写巧

姐为刘姥姥所救。巧:语意双关,含巧姐之“巧”与凑巧之巧”。恩人:指刘姥姥。,

④“桃李春风结子完”二首一一李判词。画面暗示李晚年因子得贵、命加身。

首句桃李”、“完”寓李幼二字,全句寓李绒生子后就青春丧偶。次句寓贾兰的“兰”字,兼指

将来费府诸子孙中唯贾兰显贵,后二句句意难以确定,或请化用唐代借人寒山《无题>诗“欲

识生死臀,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说李一生三从四德,晚年荣华方至,却

随即死去,只留得个谐封虚名,自白地给世人作谈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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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曲演红楼梦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畔开端实在宁。①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

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

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憾憾,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

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

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

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

是荷袂蹦跃,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

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

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

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

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瞩吾云:“吾家

自国朝定鼎②以来,功名奕世③,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

①“情天情海幻情身”一首一秦可判词。根据脂批,小说第十三回回日原

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画上所画当指此。脂批又云:“老朽因(秦可卿)有魂托凤

姐贾家后事二件··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教之,因命芹溪(雪芹)删去。”但

曹雪芹虽删去了这段情节,却在判词和画中仍保留了初稿里关于秦可卿结局的某些

暗示。情天情海:与“太虚幻境"的匾额“孽海情天”义同,喻世间风月情多。幻情身:

幻变的情的化身。后两句意谓别以为不长进的东西都出自荣国府,造祸开端的其实

是宁国府里的人,指贾珍等伤风坏俗的秽行。

②定鼎一一传说夏禹曾收九州之金,铸造九鼎,夏商周三代都把它们作为传国

的重器。后世因称新朝定都建国为定鼎。语见《左传》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郏娜。”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79

第五

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

宝玉一人,票性乖张,生情怪橘,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

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

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被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

弟之幸矣。如此瞩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

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

再历饮撰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楚何物。

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

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

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翼

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文问何名。警幻

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文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

此茶名日‘千红一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

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④,间时渍粉

污。壁上也见悬着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

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

少刻,有小丫髪来调桌安椅,设摆酒撰。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

③‘奕(yi义)世——一代接一代,世代绵延。奕:重、累。

睡绒一一古代妇女刺绣,每当换线停针,用齿咬断绣线,口中常沾留线绒,

随口吐出,俗谓睡绒。李煜词(一斛珠》:“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茸”与“绒”通。

大士一一佛教称佛和菩萨为大士。

③菩提一一佛教名词。梵文音译,意译为觉悟、成佛。释迦在毕钵罗树下觉

悟成佛,佛家遂称该处为菩提场,该树为菩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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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曲演红楼梦

玉液浓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撰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

香甘冽,异乎寻常,文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

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籍、凤乳之麯①酿成,因名为‘万艳同

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

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

款按银筝③,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

曲④,必有生旦净未之则③,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

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①,

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

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了《红楼梦》原稿来,递

①酪(pei 胚)、(qu 曲)一—酪:未经过滤的酒。麯:酿酒用的发酵物,多用大

麦麸皮等制成。这里“麟髓之醋”,“凤乳之楚”均极言酿造仙酒的原料之珍异。

②檀板一一乐器名。拍板,亦名牙板。因用木制成,故名檀板,因其色

红,亦称红牙板。

款按银筝一款:动作缓慢、舒徐的样子。按:弹筝的动作。筝:一种弦乐

传奇之曲一一明代以后通称南戏为传奇。曲:曲词。

生旦净末之则一一传统戏曲中的脚色类型,主要分为生、且、净、丑四类,或

生、旦、净、末、丑五类,总称为“行当”。演员扮演人物,皆按“行当”,各有自己的表演

程式(即法则),不能随意混用。

@南北九宫之限一一南北九宫,指古代戏曲的宫调(即调式)。南:指南曲(传

奇)北:指北曲(杂剧)九宫:即九个宫调(正宫、中吕、南吕、仙昌、黄钟五宫,大石

调、双调、商调、越调四调,合为九官调)。戏剧的曲牌,是受宫调限制的,某一曲牌属

于某一宫调之内,不能放入其它官调来用。有的曲牌可以兼入两宫,但要按曲谱规

定。所以戏剧的宫调限制是很严的。

①个中人一一指处在中,洞悉内情的人。在这里作“行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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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日: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

浓。趁着这(八)奈何天,伤怀日,寂塞时,试遣愚衷。因此

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①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

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

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②,

[枉凝眉] 个是闻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

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

枉自嵯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汨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③·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

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

因文看下道:

[根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文到。眼静静,把万事

①【红楼梦引子]一首一一《红楼梦》-二支曲与金陵十二钣册子判词互为补

充,预示了书中主要人物的命运和结局。开辟鸿蒙:开天辟地以来。鸿蒙:日指字宙

形成以前的原始浑沌状态。遭:排,抒发。愚:“我的自谦词。裹:裹曲,情怀。坏

金悼玉:以薛宝钗(金)和林黛玉(玉)代指金陵十二钗。

②【终身误】一首一一曲名意邸误了终身。曲子从贾宝玉婚后仍念念不忘死

去的林黛玉,写薛宝钗婚后境遇的冷落和难堪。金玉良姻:指贾宝玉与薛宝的姻

缘,书中有金锁配玉的说法。本石前盟:指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书中有神瑛侍者

以甘露滋溉绛珠仙草的神话描写。齐眉举案:《后汉书·梁鸿传》:“(梁鸿)为人赁春

(春米),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御视,举案齐眉。”后遂以“举案齐”喻妻子对

丈夫的恭顺,成为妇的楷模。案通“槐”,即碗。见清人胡鸡玉《订讷杂录》。

③【枉凝眉]一首一一曲名意谓徒然悲愁。曲子从宝黛爱情遇变故而破灾,写

林黛玉泪尽而死的悲惨命运。闻(lang郎)苑仙葩(pa趴):指林黛玉。闻苑:神仙的园

林;仙葩:仙花。美玉无瑕:指宝玉。瑕:玉的病。嵯呀:伤感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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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

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①

[分骨肉] 帆风雨路兰干,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参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

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②

【乐中悲】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

娇养?率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蒙心

上。好一似,雾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

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珂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滴湘

江。这是[九]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③: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

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腹,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

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

①【很无常】首一一一曲名有不得寿终与荣辱无定双重意思。曲子从元妃的

暴死,写贯府的即将大祸临头。无常:本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事物忽生忽灭,变幻

无定,后讹称勾命鬼。这里指元春的死亡,兼有风云变幻的意味。黄泉:旧时谓天玄

地黄,称地下水为黄泉,后用以代指寞间。天伦:旧时指父子,兄弟等天然的亲属关

系,这里是父亲的代称。

②[分骨肉}一首一一曲名即骨肉分离的意思。曲子从探春远嫁海隅时对父

母的强颜劝慰,写她与骨肉亲人分离时的悲苦心境。抛闪:抛开。残年:晚年,指老

年人。穷通:人生遭遇的窘困和显达。定:指命中注定。缘:缘分,机缘。奴:旧时女

子的自称。牵连:牵挂留连。

③【乐中悲】首一曲名谓乐中寓悲。写史湘云虽生于富贵之家,但自幼父

母双亡,虽嫁得“才貌仙郎”,又中途离散。绮罗丛:代指富贵家庭。葬月光风:雨过

天晴时明净景象,愉史湘云胸怀开朗,落光明。光风:《楚辞·招魂》:“光风转蕙”。

王逸注:“光风,谓雨已(止)日出雨风,草木有光也。撕配:相配。才貌仙郎:据脂批,

当指卫若兰。准折:抵销;弥补。坎珂:道路不平,喻人生道路的曲折多艰。“云散”

两句喻史湘云的夫妻离散,晚景孤凄。水潤(he合)湘江: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二

妃随征,于湘江,俗呼湘君(见汉刘向《列女传》)。消长:《易·泰》:“君子道长,小人

道消。"消:灭;长:生,这里指盛衰变化。数:气数,运数。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8

第五

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

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①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

骄奢淫荡贪还构。觀着那,侯门艳质蒲柳;作践的,公府

干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②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

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天桃盛,云中香蕊多。

到头来,谁把秋握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鸣咽,青枫林下

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攻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

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

西方宝树唤婆婆,上结着长生果。③

①【世难容}-~首一一曲名意谓难为世俗所容。写妙玉的为人及其不幸遭际。

罕:少见。啖(dan旦):吃。腹:羊气。红粉:胭脂、香粉,代指年轻女子。朱楼:指

富贵人家女子住的绣楼。春色阑:春色将尽,喻女子的青春将逝。风尘航脏:一说

“风尘"指扰壤的尘世;航脏读如亢减(kangzang),又作抗脏,不屉不阿的意思。文天

祥《得儿女消息诗》:“肮脏到头方是汉,娉更欲向何人?”一说“风尘”犹云烟花,旧

指姆妓的生活:航脏作不洁解。

②【喜冤家]一首一曲名意谓喜庆婚嫁招来冤家对头。写迎春的婚后不幸遭际。

贪还构:词意难确指,或系贪婪和构陷的意思。舰(q去):看。候门艳质:犹言侯门千金小

姐。蒲柳:即水杨,易生易凋,旧时常用以比喻本性低贱或易于衰朽的东西,此取前一义。

写惜春因看破贾府好景不长而决意皈依佛门。韶华:美好时光,喻青春年华。天和:

自然的和气,亦即所谓元气。觅天和:犹言修道养性。天上天桃、云中杏蕊:荣华

富贵。《诗·周南·桃天):“桃之天天,灼灼其华。”天天:茂盛艳丽的样子。《汉武帝内

唐代高螨(下第后上永崇高待郎》诗以“天上薯桃和露种,日边红否倚云裁”喻在朝显

贵。白杨村:指坟地,舌人在基地多种白杨。青枫林:用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

之意。婆姿:似为梵文“婆颇姿”的省称,意即光明;或谓即“婆罗”,一种常绿乔木,相

传佛祖释迦牟尼在此树下涅榮(逝世)。长生果:避拟的一种食之能长生不老的巢

实:或喻解脱人世一切痛苦而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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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曲演红楼梦

[聪明累] #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

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费了,

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

: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①

【留徐庆]留庆,留饶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

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

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②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

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

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鹭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馨缨,气昂昂头戴馨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

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

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③

[好事终 [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

①【聪明累]一首一一曲名即聪明反为聪明误之意。写王熙凤的悲惨结局和

费府一败涂地的情景。机关:心机,权术。黄庭坚《牧童诗》:“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

横吹隔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卿卿:夫妻间的爱称。(世说新

“亲卿爱卿,是以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这里用“卿卿”有嘲弄之意。

意悬邀:提心吊胆,时刻劳神。

·②{留饶庆-首-一曲名意谓前辈留下的穗泽。写贾府势败家亡时骨肉相残

及巧姐由刘姥姥救出火坑事。涂庆:与“阴功”义近,意为前辈的善行而使后辈获得善

报。(易·坤:“积善之家,必有途庆。”奸兄:似指曾得凤姐好处的蕃之。续书指贾

芸,恐非。脂批云:“醉金刚一回文字伏芸哥仗义探魔”,可知贸芸后来对府有仗义行

为。乘除加减:意谓人生的荣枯消长,浮沉赏罚,皆有定数,丝毫不爽。苍穹:青天。

③{晚韶华}一首一曲名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意。写李绒一生的

枯荣变化。镜里恩情:指李纹卓享。梦里功名:似指贾兰“爵禄高登后她即死去。

珠冠、风袄:旧时谐命夫人穿戴的服饰。绣帐鸳:代指夫妻生活。阴鹭(zhi治):阴

德。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5

家的根本。:箕裘颓随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总因

情。①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调零;富贵的,金银

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

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间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范范大

地真干净!②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

未悟!”那宝玉忙止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忽,告醉求卧。警

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

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

似乎宝钗,风流袭娜,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

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纹与

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站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

‘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③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

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

①【好事终]首-一曲名意谓情事终了,含有嘲讽意味。曲子从秦可卿的悬

梁自缢,写贾府纲常毁随,道德败坏。画梁春尽落香尘:暗指秦可卿于天香楼悬梁自

尽。箕裘(iqiu基球):簸箕和皮袍。《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

子,必学为箕。”意思是善于治补人家的子弟,必先学会补皮衣为冶接作准备;善于造

弓人家的子弟,必定学会做簸箕为造号做准备。后人遂常用“箕裘”来比瑜祖先的事

业。箕裘颓堕:指费府的儿孙不能继承祖业。敬:指贾敬。宁:指宁国府。宿睡:犹

言祸根。

②【收尾·飞鸟各投林)一首一一曲名喻家败人散各奔东西。此曲总写贾宝玉

,和金陵卡二钗等的不幸结局和贸府最终“树倒糊狱散”的衰败景象。据脂批透露,贾

府“事败抄没”后,“子孙流散”,“一败涂地”。贾宝玉“悬崖撒手”,“弃而为僧”。

③情而不淫感情志趣相投,却不流于淫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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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醛曲演红楼梦

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

尚每垂训伤,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

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

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庆,云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

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鑫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

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

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

于世道中未免迁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毗①。今既遇令祖宁

荣二公剖腹深瞩,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

特弓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

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

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

释②,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③。”说毕便秘

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憾,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

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缝继④,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

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

群,迎面一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

①睡毗(yo zi牙自)-—一瞪眼、怒目而视。也引伸为小的怨。《史记·范睢

传:“一-饭之德必偿,睡之怨必报。”

解释-一这里是领悟、不受困惑的意思。

经济之道一指封建社会的治国理民,经邦济世之道。

缝(qianquan浅大)犹言缠绵。语出(诗经·大雅·民劳》,本为牢固相

结之意。后多用以形容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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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

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①也。深有万丈,遥直干

里,中无舟辑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土掌舵,灰侍者撑笃,

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

中,则深负我从前谋谭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

如雷,竟有许多夜叉②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

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蔓忙上来楼住,

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瞩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

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干舌情人独我痴。

校记

【一]此回回前,己卵、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有:“题日:春困葳获

拥绣,恍随仙子别红尘。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已卯本

“题日”作“题云”,在第四回之末;梦稿本无"题日”二字。)

[二] “略比”,原作“略与”,从梦稿本改。

[三] “之妻”,原作“夫妻”,从甲成本改。

[四] “寿昌公主”,各本同。惟舒序本作“寿长公主。按,含章殿下

卧,系寿阳公主(刘宋武帝女)梅花妆事。此处究竟是笔误、抄,还是

①迷津一一一佛家谓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六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

生道、饿鬼道、地狱道)都是迷误虚妄的境界,故称迷津;世间众生,都陷溺于迷津”

之中,须赖佛家教义,觉迷情海,慈航普渡。后用“迷津”比喻人沉满于迷途之中。

津:江河的渡口。

② 夜叉一一梵语音译,亦作药,意译为能瞰鬼、捷疾鬼。佛教多泛指恶鬼。

后来借以形容相貌丑陋,性情凶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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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幻境指迷十二钣 、饮仙酸曲演红楼梦

有意虚写,无从断定,故仍其旧。

[五] “秋菊”,原作“秋兰”,从甲戌本改。

[六] “放春山遣香洞”,原作“放春山选香洞”,“山”又点改为“”

从已卵、甲戌、蒙府、戚序、甲辰本改。

“虎兜”,原作“虎兔”,甲戌、蒙府、戚序、甲辰、舒序本均同。从

已卯、梦稿本改。

[八] “趁着这”,原无,从甲戌、戚序、蒙府本补。

“这是”,原无,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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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5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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