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淫之训。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进”“三进”及巧姐之归着。
此回刘妪一进荣国府,用周瑞家的,又过下回无痕,是无一笔写一人文字之笔。
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题曰:朝扣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 存身分。 不敢再问。 既少通人事,无心者则再不复问矣;既问,则无限幽思,皆在于伏身之一笑,所以必当有偷试之一番。 行文轻巧,皆出于自然,毫无一些勉强。妙极!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是必当问者。 若不问则下文涉于唐突。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试想。 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 数句文完一回提纲文字。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写出袭人身份。 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 伏下晴雯。 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一段小儿女之态,可谓追魂摄魄之笔。 暂且别无话说。 一句接住上回“红楼梦”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 略有些瓜葛,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 真千里伏线。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 加杂世态,巧伏下文。 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 妙谦,是石头口角。 逐细言来。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 与贾雨村遥遥相对。 可怜。 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 两呼两起,不过欲观者自醒。 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 强认亲的榜样。 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第 43 页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 《石头记》中公勋世宦之家以及草莽庸俗之族,无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 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 音老,出《谐声字笺》。 称呼毕肖。接来一处过活。 总是用过近法。 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 病此病人不少,请来看狗儿。 贫苦人多有此等景象。
刘氏也不敢顶撞。 自“红楼梦”一回至此,则珍馐中之虀耳,好看煞! 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 能两亩薄田度日,方说的出来。 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的福, 妙称,何肖之至! 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 此口气自何处得来? 为纨绔下针,却先从此等小处写来。 英雄失足千古同概,笑煞天下一切。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 古人有错用盗字之说,的是此句章本。 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 骂死。 作官的朋友, 骂死。 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 四字便抵一篇世家传。 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 天下事无有不可为者。 总因打不破,若打破时何事不能?请看刘姥姥一篇议论,便应解得些个才是。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 补前文之未到处。 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打嘴现世”等字,误尽许多苍生,也能成全多少事体。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 调侃语。 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呦呦! 口声如闻。 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 欲赴豪门,必先交其仆。 写来一叹。 画出当日品行。 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第 44 页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 音光,去声。 游也。出《谐声字笺》。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 街名。 本地风光,妙!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 “蹭”字神理。 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 不知如何想来,又为侯门三等豪奴写照。
世家奴仆个个皆然,形容逼真。 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 故套。 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有年纪人诚厚,亦是自然之理。 转换法。 写门上豪奴不能尽是规矩,故用转换法则不强硬,而笔气自顺。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 如何想来?
合眼如见。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
说着,跳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 因女眷,又是后门,故容易引入。 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 如此口角,从何处出来? 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
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 问的有情理。 刘姥姥此是一团要紧事在心,有问不得不答,递转递进,不敢陟然看之,令人可怜。 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谓“欲图大事,不拘小节。”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刘婆亦善于权变应酬矣。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 在今世,周瑞夫妇算是个怀情不忘的正人。 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 “也要显弄”句为后文作地步,也陪房本心本意实事。 实有此等情理。 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 自是有宠人声口。 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 好口角。 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 略将荣府中带一带。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第 45 页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 我亦说不错。 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 礼势必然。 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 一丝不乱。 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急忙中偏不就进去,又添一番议论,从中又伏下多少线索,方见得大家势派,出入不易,方见得周瑞家的处事详细,即至后文,放笔写凤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兴说荣、宁旧笔法。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略点一句,伏下后文。 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 非身临其境者不知。 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 写出阿凤勤劳冗杂,并骄矜珍贵等事来。 写阿凤勤劳等事,然却是虚笔,故于后文不犯。 有曰: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今日周瑞家的得遇刘姥姥,实可谓锦衣不夜行者。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 着眼。 这也是书中一要紧人。《红楼梦》曲内虽未见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名唤平儿的。 名字真极,文雅则假。 三等奴仆,第次不乱。 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 细!
盖平儿原不知有此一人耳。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 各有各自的身分。 “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暗透平儿身份。 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
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 是冬日。 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 是刘姥姥鼻中。 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 是刘姥姥身子。 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 是刘姥姥头目。 是写府第奢华,还是写刘姥姥粗夯? 大抵村舍人家见此等气象,未有不破胆惊心,迷魄醉魂者。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 六字尽矣,如何想来。 刘姥姥犹能念佛,已自出人头地矣。 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 记清。 不知不觉先到大姐寝室,岂非有缘? 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 写豪门侍儿。 只得 字法。 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 从刘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写,非平儿正传。 便当是凤姐儿了。 毕肖。 的真有是情理。 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嫂,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打箩柜筛面的一般, 从刘姥姥心中意中幻拟出奇怪文字。 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 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真是镜第 46 页花水月。 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 三字有劲。 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写得出。 细! 是巳时。方欲问时, 刘姥姥不认得,偏不令问明。
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即以“奶奶下来了”之结局,是画云龙妙手。 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
说着,都迎出去了。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 写得侍仆妇。 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 白描入神。 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 从门外写来。 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一段阿凤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传,奢侈珍贵好奇货注脚,写来真是好看。 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至平,实至奇,稗官中未见此笔。 这一句是天然地设,非别文杜撰妄拟者。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 神情宛肖。 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此等笔墨,真可谓追魂摄魄。 “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待穷亲戚的态度。 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说。
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 凤姐云“不敢称呼”,周瑞家的云“那个姥姥”。 凡三四句一气读下,方是凤姐声口。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 二笑。 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 阿凤真真可畏可恶。 偏会如此写来,教人爱煞! 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 如闻。 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
凤姐儿笑 三笑。 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个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点醒多少势利鬼。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 一笔不肯落空,的是阿凤。 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 “看”之一字细极。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 不落空家务事,却不实写。 妙极!妙极!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 能事者故自不凡。 凤姐点第 47 页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 周妇系真心为老妪也,可谓得方便。 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 何如? 余批不谬。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 开口告人难。 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 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 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 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娇,轻裘宝带,美服华冠。 如纨绔写照。 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的。” 夹写凤姐好奖誉。 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 又一笑,凡五。 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 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 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 试想“且去”以前的丰态,其心思用意,作者无一笔不巧,无一事不丽。 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妙! 却是从刘姥姥身边目中写来。度至下回。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 又一笑,凡六。 自刘姥姥来凡笑五次,写得阿凤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若会说话之人便听他说了,阿凤厉害处正在此。问看官常有将挪移借贷已说明白了,彼仍推聋装哑,这人为阿凤若何?呵呵,一叹!“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
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 穷亲戚来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头记》中见了,叹叹! 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 王夫人数第 48 页语令余几哭出。 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点“不待上门就该有照应”数语,此亦于《石头记》再见话头。 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 也是《石头记》再见了,叹叹! 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凤姐能事,在能体王夫人的心,托故周全,无过不及之弊。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 可怜可叹! 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 可怜可叹! 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 这样常例亦再见。 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 口角春风,如闻其声。 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拿了银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 与前“眼色”针对,可见文章中无一个闲字。 为财势一哭。
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诸无事,凤姐亦可谓人豪矣。 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 赧颜如见。 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甲:一进荣府一回,曲折顿挫,笔如游龙,且将豪华举止令观者已得大概,想作者应是心花欲开之候。借刘妪入阿凤正文,“送宫花”写“金玉初聚”为引,作者真笔似游龙,变幻难测,非细究至再三再四不记数,那能领会也?叹叹! 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 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机筹,不是死生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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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曰:
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
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了晚飯,過這邊來。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裏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
然後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暫且別無話說。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并無個頭緒可作綱領。
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逐細言來。方才所說的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兒。
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餘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活。
這劉姥姥乃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兒女婿過活起來。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尋氣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別嗔著我多嘴。咱們村庄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的時候,托著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
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呢!如今咱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在家跳蹋會子也不中用。」狗兒聽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兒上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兒大家裁度,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麼法子可想的?
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机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机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
聽得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怜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知。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雖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樣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兒利名心最重,聽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
又聽他妻子這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麼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件事,我們极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
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舍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訓了幾句。那板兒才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劉姥姥帶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
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宁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蹭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那裏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
」那些人聽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內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後街上後門上去問就是了。」
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攜了板兒,繞到後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裏廝鬧。
劉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們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裏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跳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後門,至一院牆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了來了。」
周瑞家的在內聽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
」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幾年,我就忘了。請家裏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裏走著,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裏還記得我們呢。」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兒道:「你都長這們大了!」又問些別後閒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
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聽了,便已猜著幾分來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的体面。聽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與我相干。
我們這裏都是各占一樣兒: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就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他!
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宁可不會太太,倒要見他一面,才不枉這裏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說那裏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麼。
」說著,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裏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裏二人又說些閒話。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头你見了就信了。
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裏已擺完了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裏呢。」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空子,咱們先赶著去。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說著一齊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處來。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裏略等一等。
自己先過了影壁,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的。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日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兒聽了,便作了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裏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聽了,方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
上了正房臺磯,小丫頭打起猩紅氈帘,才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扑了臉來,竟不辨是何氣味,身子如在雲端裏一般。滿屋中之物都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點頭咂嘴念佛而已。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了。
才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家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赶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体面的丫頭了。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了茶來吃茶。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柜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挂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愛物兒?有甚用呢?
」正呆時,只聽得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方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周瑞家的與平兒忙起身,命劉姥姥「只管等著,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著,都迎出去了。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候。
聽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後,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幾樣。板兒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叫他。劉姥姥會意,於是帶了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過這邊屋裏來。
只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舖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漆痰盒。那鳳姐兒家常帶著秋板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
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呢。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起來,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鳳姐點頭。
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兒便躲在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鳳姐兒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裏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裏,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象。」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了窮官兒,誰家有什麼,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
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兒呢就回,看怎麼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這裏鳳姐叫人抓些果子與板兒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裏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
」平兒出去了,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什麼緊事,我就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與劉姥姥。
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裏來,也少不的說了。」剛說到這裏,只聽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裏的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裏呢?」只聽一路靴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
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鳳姐道:「說遲了一日,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著,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上半跪道:「嬸子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怜侄兒罷。」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
你們那裏放著那些好東西,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道:「那裏有這個好呢!只求開恩罷。」鳳姐道:「若碰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房的鑰匙,傳幾個妥當人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他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這裏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哥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复身轉來,垂手侍立,聽何指示。
那鳳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的退去。這裏劉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裏,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麼教你來?打發咱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
」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劉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裏赶咧,那裏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飯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裏來。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才回了太太,說了些什麼?
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他們。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麼說的,叫奶奶裁度著就是了。」鳳姐聽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兒過來,抹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
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
」
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裏便突突的,後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發痒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見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看見,笑而不睬,只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吊錢來,都送到劉姥姥的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就真是怪我了。
這錢雇車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裏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來。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的,拿了銀子錢,隨了周瑞家的來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見了他怎麼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才是他的正經侄兒呢,他怎麼又跑出這麼一個侄兒來了。
」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裏愛還愛不過來,那裏還說的上話來呢。」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裏,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胜親朋。
𨚫說秦氏因𦗟見寶玉在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衆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喝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處,只覺氷冷一片粘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省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羞得紅漲了臉靣,遂不敢再問。仍舊理好了衣裳,隨至賈母處來,胡亂吃過晚飯,過這邊來,襲人趂衆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道:「好姐姐,千萬别告訴别人。」襲人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裡流出來的那些𩪝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知了。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寳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與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自知係賈母將他與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爲越理,遂和寶玉偷試了一畨,幸無人撞見。自此寳玉視襲人更與别個不同,襲人侍寳玉越發盡職。暫且别無話說。
按榮府一宅中合筭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百餘口。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並没有個頭緒可作綱領。正思從那一件事那一件人寫起方妙,𨚫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㣲,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畧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這一家說起,到還是個頭緒。
原來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做過一個小小京官,昔年曾與鳯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的𫝑利,便連了宗,認作姪兒。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鳯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的知有此一門遠族,餘者皆不知也。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了。王成亦相繼身故,有子小名狗兒,取妻劉氏,生子小名板兒。又生一女,名喚靑兒。一家四口,以務農爲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靑板姊弟兩個,無人管着,狗兒遂將岳母劉老老接來,一處過活。
這劉老老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𰯌下又無子息,只靠兩𤱔薄田度日。如今女壻接了養活,豈不愿意,遂一心一計帮着女兒女壻過活起來。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𡬶氣恼,劉氏不敢頂撞。因此劉老老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别嗔着我多嘴,偺們村庄人家,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守着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時,托着那老的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定,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没了錢就瞎生氣,成了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了!如今偺們雖離城住着,終是天子脚下。這長安城中,遍地皆是錢,只可惜没人會去拿罷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兒聽了道:「你老只會在坑頭上坐着混說,難道呌我打刼去不成?」劉老老說道:「誰呌你打刼去呢?也到底大家想個方法兒纔好。不然,那銀子錢會自己跑到偺們家裡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没有收稅的親戚、做官的朋友,有什麼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禮我們呢。」劉老老道:「這到也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偺們謀到了,靠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到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踈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實𤕤快會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他們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布施。如今王府雖陞了邉任,只怕二姑太太還認得偺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還念舊,有些好處亦未可知。只要他發一㸃好心,㧞一根寒毛比偺們的腰還壯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說得是,你我這樣嘴臉,怎麽好到他門上去?只怕他那門上人也不肯去通報,没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兒利名心重,𦗟如此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𦗟他妻子這畨話,便笑接道:「老老旣如此說,况且當日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試試風頭看。」劉老老道:「噯喲!可是說的,『侯門似海』,我是個什麽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道:「不妨,我教你個法兒:你竟帶了外孫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我們本極好的。」劉老老道:「我也知道。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說不得的了,你又是個男人,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也難賣頭賣脚去,倒還是捨了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也大家有益。」
當晚計議已定。次日天未明時,劉老老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了幾句話。五六歲的孩子,𦗟見帶了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老老帶了板兒,進城至寧榮街來。至榮府大門前石獅子旁,只見簇簇的轎馬。劉老老便不敢過去,且担担衣服,又教板兒幾句話,然後蹲在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凸肚,指手畫脚的人坐在大門上,說東談西的。劉老老只得挨上前來問:「太爺們納福。」衆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是那裡來的?」劉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出來。」那些人𦗟了,都不採他,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那墻脚下等着,一會子他們家裡有人就出來的。」内中有一年老的說道:「不要悞了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老老道:「那周大爺徃南邉去了。他在後一帶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從這邉遶到後街門上找就是了。」
劉老老謝了,遂携着板兒遶至後門上,只見門上歇着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的物件,閙吵吵三二十個孩子在那裡厮閙。劉老老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麽?」孩子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位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上的?」劉老老道:「他是太太的陪房。」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引着劉老老進了後院,至一院墻邊,指道:「這就是他家。」忙又呌道:「周大媽,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周瑞家的在内忙𨒖了出來,問是那位。劉老老𨒖上來問了個:「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老老,你好呀?你說,這幾年不見,我就忘了。請家裡坐。」劉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了,那裡還記得我們?」說着,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僱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着。周瑞家的又問:「板兒倒長了這麼大了!」又問些别後閒話,又問劉老老:「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老老便說:「原是特來瞧瞧你嫂子,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𦗟了,便已猜着幾分來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買田地一事,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老老如此,心中難𨚫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的體面,便笑說:「老老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正佛去的?論理,人來客至,囘話却不與我相干。我們這裡都是各占一樣兒:我們男的只𬋩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帶着小爺們出門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老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竟破個例與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老老有所不知,我們這裡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大理事,都是璉二奶奶當家了。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内姪女兒,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小名鳯哥的。」劉老老𦗟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的。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了他。」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的,如今有客來,都是這鳯姑娘周旋接待,今兒寧可不見太太,倒要見他一面,纔不枉走這一遭兒。」劉老老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說:「老老說那裡話來?俗語說的:『自已方便,與人方便。』不過用我一句話兒,那裡費了我什麼事。」說着,便喚小了頭到倒㕔上悄悄的打𦗟老太太屋裡擺了飯没有,小了頭去了。
這裡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劉老老因說:「這位鳯姑娘,今年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𦗟了道:「嗐!我的老老,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鳯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却比是人都大呢。如今出跳得美人一般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的男人也說不過他呢。囘來你見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嚴了些。」說着,小了頭囘來說:「老太太屋裡已擺完了飯,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周瑞家的𦗟了,連忙起身催着劉老老:「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空兒,偺們先等着去了。若遲一歩,囘事的人多了,就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没了時候了。」
說着,一齊下了炕,整頓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着周瑞家,逶迤往賈璉的住宅來。先至倒廳,周瑞家的將劉老老安挿在那裡畧等一等,自己先過影壁,走進了院門,知鳳姐未出來,先找着了鳯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了頭名喚平兒的。周瑞家的先將劉老老起初來歴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兒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囘明,諒奶奶也不責我奔撞的。」平兒𦗟了,便作了個主意:「呌他們進來,先在這裡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方出去領了他們進來。上了正房台階,小丫頭打起了猩紅羶簾,纔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竟不辯是何氣味,身子便似在雲端裡一般。滿屋中之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頭暈目眩。劉老老此時㸃頭𪡄嘴念佛而已。於是引他到東邊這間屋裡,乃是賈璉的大女兒𪾶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邉,打量了劉老老兩眼,只得問個好,讓了坐。劉老老見平兒遍身綾羅,挿金戴銀,花容月貌的,便當是鳯姐兒了,纔要稱「姑奶奶」,只見周瑞家的說:「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着周瑞家的呌他「周大娘」,方知不過個是有體面的丫頭。
於是讓劉老老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們倒了茶來吃了。劉老老只𦗟見咯噹咯噹的响聲,大有似乎打羅櫃篩麵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着掛一個匣子,底下又墜着一個秤鉈般一物,𨚫不住的亂晃,劉老老心中想着:「這是什麽東西?有煞用呢?」正獃時,陡聽得「噹」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倒唬了一跳,展眼,接着又是一連八九下,於欲問時,只見小了頭們一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平兒與周瑞家的忙起身說:「劉老老只𬋩坐着,等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着迎出去了。
劉老老只屏聲側耳黙候,只𦗟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個婦人,衣裙悉索,漸入堂屋,徃那邉屋内去了。又見三兩個婦人,都捧着大紅𣾰捧盒,進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道「擺飯」,漸漸的人纔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幾人。半日鴉雀不聞。忽見兩個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擺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内,不過畧動了幾樣。板兒一見了便吵着要肉吃,劉老老一把掌打了開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呌他,劉老老會意,於是帶着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唧了一會,方蹭到這邉屋内。只見門外銅鈎上懸着大紅灑花軟簾,南𥦗下是炕,炕上大紅條羶,靠東邊板壁立着一個鎻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着金心線閃縀大坐褥,傍邉有銀唾盒。那鳯姐家常帶着紫貂昭君套,圍着那攢珠勤子,穿着桃紅洒花袄,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𮌖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手内拿着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内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着小小的一個填𣾰茶盤,盤内一個小蓋鍾。鳯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的灰,慢慢的道:「怎麽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立在面前了,這纔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老老已是在地下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鳯姐忙說:「周姐姐,攙着不拜罷。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甚麽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囘道:「這就是我纔囘的那個老老了。」鳯姐㸃頭,劉老老已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兒便躱在他背後,百端的哄他出來作揖,他𭮀也不肯。
鳯姐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踈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你,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裡没有人似的。」劉老老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裡,没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着也不像。」鳯姐笑道:「這話没的教人惡心,不過借賴着祖父虛名,作個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麽?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𮟃有三門子窮親呢,何况你我。」說着,又問周瑞家的:「囬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鳯姐兒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呢就囬,看怎麽說。」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這裡鳯姐呌人抓些菓子與板兒吃,剛問了幾句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兒管事的來囘話。平兒囘了,鳯姐道:「我這裡陪客呢,晚上再來囘。若有要𦂳的,你就帶進現辦。」平兒出去,一㑹進來說:「我問了,没什麽𦂳事,我就呌他們散了。」鳯姐㸃頭。只見周瑞家的囘來,向鳯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着便一樣的,多謝費心想着。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𬋩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老老道:「也没甚的說,不過是來睄睄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惜分。」周瑞家的說道:「没有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囘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𨔛眼色與劉老老。劉老老㑹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爲何來?只得忍恥道:「論理今日初次見姑奶奶,𨚫不該說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裡來,少不得說了……」
剛說到這裡,只𦗟二門上小厮們囘說:「東府裡小大爺進來了。」鳯姐忙止道:「劉老老不必說了。」一靣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裡呢?」只聼一路靴子脚响,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淸秀,身材夭嬌,輕裘寳帶,美服華冠。劉老老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没處藏。鳯姐笑道:「你只𬋩坐着,這是我姪兒。」劉老老方扭扭揑揑在炕沿上坐了。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囘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𦂳的客,借去略擺一擺就送過來的。」鳯姐道:「遲了一日,昨兒已給了人了。」賈蓉𦗟說,便嘻嘻的笑着在炕沿子上下個半跪道:「嬸子若不借,我父親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了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憐姪兒罷。」鳯姐笑道:「也没見我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你們那裡也放着那些好東西,只是看不見我的東西纔罷,一見了就要想拿去。」賈蓉笑道:「只求開恩罷。」鳯姐道:「碰壞一㸃,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門上鑰匙,傳幾個妥當人來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忙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别由他們亂碰。」說着便起身出去了。
這鳯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牕外呌:「蓉兒囘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請蓉大爺快囬來。」賈蓉忙轉囬來,垂手侍立,聼何指示。那鳯姐只𬋩慢慢地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㑹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賈蓉方慢慢退去。
這劉老老身心方安,便說道:「我今日帶了你姪兒,不爲别的,只因他爹娘在家裡連吃的也没有,天氣又冷了,只得帶了你姪兒奔了你老來。」說着,又推板兒道:「你爹在家裡怎麽教你的?打發偺們來作煞事的?只顧吃菓子呢。」鳯姐早已明白了,𦗟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必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道:「這老老不知可用了早飯没有呢?」劉老老忙道:「一早就往這裡赶咧,那裡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鳯姐忙命:「快傳飯來。」
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來,擺在東邊屋裡,過來帶了劉老老和板兒過去吃飯,鳯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着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裡來,鳯姐又呌過周瑞家的去道:「方纔囘了太太,說了些什麽?」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原不是一家,是當年他們的祖與老太爺在一處做官,因連了宗的。這幾年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了,𨚫也從没空過的。今來瞧瞧我們,也是他的好意,不可簡慢了他。便有什麽話說,呌二奶奶裁奪着就是了。」鳯姐𦗟了說道:「怪道,旣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說話間,劉老老已吃完了飯,拉了板兒過來,舚唇咂嘴的道謝。鳯姐笑道:「且請坐下,聼我告訴你老人家,方纔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論親戚之間,原該不待上門來就有照應纔是。但如今家中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是有的。况我接着管事,都不大知道這些親戚們,一則外面看着,雖是烈烈轟轟,不知大有大的難處,說與人也未必信呢。今你旣大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兒向我張口,怎好教你空手囘去。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作衣裳的二十兩銀子,還没動呢,你不嫌少,且先拿了去用罷。」
那劉老老先聽見告艱苦,只當是没想頭了,又𦗟見給他二十兩銀子,喜得眉開眼笑道:「我們也知艱難的,但俗語道:『瘦𭮀的駱駝比馬還大些。』凴他怎樣,你老㧞一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壯哩!」周瑞家的在旁聽見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鳯姐笑而不採,呌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串錢來,都送至劉老老跟前。鳯姐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們作件冬衣罷。攺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們了,到家該問好的都問個好兒。」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來了。
劉老老只是千恩萬謝的,拿了銀錢,隨周瑞家的走至外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怎麼見了他到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姪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姪兒也要說和軟些。那蓉大爺纔是他的姪兒呢,他怎麽又跑出這樣姪兒來了。」劉老老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愛還不愛過來,那裡還說上話兒來。」二人說着,又至周瑞家坐了片刻,劉老老要留下一塊銀與周家的孩子們買菓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執意不肯,劉老老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未知劉老老去後如何,且聼下囘分解。
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懷整衣。襲人過來給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冷粘濕的一片,嚇的忙褪回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省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把個粉臉羞的飛紅。遂不好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隨至賈母處來。胡亂吃過晚飯,過這邊來,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與寶玉換上。
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也含著羞悄悄的笑問道:「你為什麼--」說到這裡,把眼又往四下裡瞧了瞧,纔又問道:「那是那裡流出來的?」寶玉只管紅著臉,不言語,襲人卻只瞅著他笑。遲了一會,寶玉纔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說到雲雨私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強拉襲人同領警幻所秘授之事。襲人自知賈母曾將他給了寶玉,也無可推託的,扭捏了半日,無奈何,只得和寶玉溫存了一番。自此,寶玉視襲人更自不同,襲人待寶玉也越發盡職了。這話暫且不提。
且說榮府中合算起來,從上至下也有三百餘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事,竟如亂麻一般,沒個頭緒可作綱領。正思從那一件事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這一家說起,倒還是個頭緒。
原來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過一個小小京官,昔年曾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姪兒。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的知有此一門遠族,餘者也皆不知。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鄉村中住了。王成亦相繼身故,有子小名狗兒,娶妻劉氏,生子小名板兒,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自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兩個無人照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活。
這劉姥姥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子息,只靠兩畝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了養活,豈不願意呢?遂一心一計,幫著女兒女婿過活。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躁,吃了幾杯悶酒,在家裡閒尋氣惱,劉氏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便勸道:「姑爺,你別嗔著我多嘴。偺們村莊人家兒,那一個不是老老實實守著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呢?你皆因年小時候,託著老子娘的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了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了!如今偺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皆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罷了!在家跳蹋也沒用。」狗兒聽了道:「你老只會在炕頭上坐著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去不成?」劉姥姥說道:「誰叫你去打劫呢?也到底大家想個方法兒纔好。不然,那銀子錢會自己跑到偺們家裡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做官的朋友,有什麼法子可想的?就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劉姥姥道:「這倒也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偺們謀到了,靠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纔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家的二小姐著實爽快,會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見他們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的了,又愛齋僧布施。如今王府雖陞了官兒,只怕二姑太太還認得偺們。你為什麼不走動走動?或者他還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知。只要他發點好心,拔根寒毛,比偺們的腰還壯呢!」劉氏接口道:「你老說的好!你我這樣嘴臉,怎麼好到他門上去?只怕他那門上人也不肯進去告訴。沒的白打嘴現世的!」
誰知狗兒利名心重,聽如此說,心下便有些活動,又聽他妻子這番話,便笑道:「姥姥既這麼說,況且當日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為什麼不你老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試試風頭兒去?」劉姥姥道:「噯喲!可是說的了:『侯門似海』,我是個什麼東西兒!他家人又不認得我,去了也是白跑。」狗兒道:「不妨,我教給你個法兒。你竟帶了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大爺,要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大爺先時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我們本極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這麼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的媳婦兒,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捨著我這副老臉去碰碰,果然有好處,大家也有益。」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時,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了幾句話。五六歲的孩子,聽見帶了他進城逛去,歡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了板兒進城,至寧榮街來。到了榮府大門前石獅子旁邊,只見滿門口的轎馬。劉姥姥不敢過去,撣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溜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門上說東談西的。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一會,便問:「是那裡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那牆畸角兒等著,一會子,他們家裡就有人出來。」內中有個年老的,說道:「何苦誤他的事呢?」因向劉姥姥道:「周大爺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們奶奶兒倒在家呢。你打這邊繞到後街門上找就是了。」
劉姥姥謝了,遂領著板兒繞至後門上。只見門上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玩耍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孩子在那裡。劉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在家麼?」那孩子翻眼瞅著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裡周大娘有幾個呢,不知是那一個行當兒上的?」劉姥姥道:「他是太太的陪房。」那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了我來。」引著劉姥姥進了後院,到一個院子牆邊,指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媽,有個老奶奶子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內忙迎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迎上來笑問道:「好啊?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你說麼,這幾年不見,我就忘了。請家裡坐。」劉姥姥一面走,一面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了,那裡還記得我們?」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僱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道:「板兒長了這麼大了麼?」又問些別後閒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聽了,便已猜著幾分來意。只因他丈夫昔年爭買田地一事多得狗兒他父親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的體面。便笑說:「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不叫你見個真佛兒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卻都不與我相干。我們這裡都是各一樣兒: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了時帶著小爺們出門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竟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兒去。但只一件,你還不知道呢,我們這裡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璉二奶奶當家。你打量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姪女兒,大舅老爺的女孩兒,小名兒叫鳳哥的。」劉姥姥聽了,忙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這麼說起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如今有客來,都是鳳姑娘周旋接待。今兒寧可不見太太,倒得見他一面,纔不枉走這一遭兒。」劉姥姥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說:「姥姥說那裡話?俗語說的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一句話,又費不著我什麼事。」說著,便喚小丫頭到倒廳兒上悄悄的打聽老太太屋裡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
這裡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劉姥姥因說:「這位鳳姑娘,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嗐!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了:這鳳姑娘年紀兒雖小,行事兒比是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兒似的,少說著只怕有一萬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的男人也說不過他呢!回來你見了,就知道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兒。」說著,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裡擺完了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
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著劉姥姥:「快走!這一下來就只吃飯是個空兒,偺們先等著去。若遲了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難說了。再歇了中覺,越發沒時候了。」說著,一齊下了炕,整頓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跟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宅來。先至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住等著,自己卻先過影壁,走進了院門。知鳳姐尚未出來,先找著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的。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所以我帶了他過來。等著奶奶下來,我細細兒的回明了,想來奶奶也不至嗔著我莽撞的。」
平兒聽了,便作了個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裡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纔出去領了他們進來。上了正房台階,小丫頭打起猩紅氈簾,纔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竟不知是何氣味,身子就像在雲端裡一般。滿屋裡的東西都是耀眼爭光,使人頭暈目眩。劉姥姥此時只有點頭咂嘴念佛而已。於是走到東邊這間屋裡,乃是賈璉的女兒睡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了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戴銀,花容月貌,便當是鳳姐兒了,纔要稱「姑奶奶」,只見周瑞家的說:「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著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體面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們倒了茶來吃了。
劉姥姥只聽見咯噹咯噹的響聲,大有打鑼櫃篩麵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似的,卻不住的亂晃。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東西?有煞用處呢?……」正發獃時,陡聽得「噹」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倒嚇得不住的展眼兒。接著一連又是八九下。欲待問時,只見小丫頭們一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平兒和周瑞家的忙起身說:「姥姥只管坐著,等是時候兒,我們來請你。」說著,迎出去了。
劉姥姥只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個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三兩個婦人都捧著大紅油漆盒,進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道「擺飯」,漸漸的人纔散出去,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忽見兩個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擺列,仍是滿滿的魚肉,不過略動了幾樣。板兒一見就吵著要肉吃,劉姥姥打了他一巴掌。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點手兒叫他。劉姥姥會意,於是帶著板兒下炕,至堂屋中間。周瑞家的又和他咕唧了一會子,方蹭到這邊屋內。只見門外銅鉤上懸著大紅灑花軟簾,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條氈;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的靠背和一個引枕,鋪著金線閃的大坐褥,旁邊有銀唾盒。
那鳳姐家常帶著紫貂昭君套,圍著那攢珠勒子,穿著桃紅灑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豔,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鍾兒。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那灰,慢慢的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立在面前了,這纔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姥姥已在地下拜了幾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攙著不拜罷。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兒,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纔回的那個姥姥了。」鳳姐點頭。
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了,板兒便躲在他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鳳姐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嫌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裡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到這裡,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瞧著也不像。」鳳姐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托賴著祖父的虛名,作個窮官兒罷咧。誰家有什麼?不過也是個空架子。俗語兒說的好,『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鳳姐兒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罷;要得閒呢,就回了,看怎麼說。」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這裡鳳姐叫人抓了些果子,給板兒吃,剛問了幾句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兒--管事的--來回話。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裡陪客呢,晚上再來回;有要緊事,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一會,進來說:「我問了,沒什麼要緊的,我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今日不得閒兒。二奶奶陪著也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要是白來逛逛呢,便罷;有什麼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有什麼說的便罷;要有話,只管回二奶奶,和太太是一樣兒的。」一面說,一面遞了個眼色兒。
劉姥姥會意,未語先紅了臉,待要不說,今日所為何來,只得勉強說道:「論今日初次見,原不該說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裡來,少不得說了。……」剛說到這裡,只聽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裡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和劉姥姥擺手,道:「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裡呢?」只聽一路靴子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條,美服華冠,輕裘寶帶。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站不是,藏沒處藏,躲沒處躲。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罷,這是我姪兒。」劉姥姥纔扭扭捏捏的在炕沿兒上側身坐下。
那賈蓉請了安,笑回道:「我父親打發來求嬸子。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兒請個要緊的客,略擺一擺就送來。」鳳姐道:「你來遲了。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說,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個半跪,道:「嬸子要不借,我父親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要挨一頓好打。好嬸子,只當可憐我罷!」鳳姐笑道:「也沒見我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你們那裡放著那些好東西,只別看見我的東西纔罷,一見了就想拿了去。」賈蓉笑道:「只求嬸娘開恩罷!」鳳姐道:「碰壞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門上鑰匙,叫幾個妥當人來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忙說:「我親自帶人拿去,別叫他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這鳳姐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兒,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請蓉大爺回來呢。」賈蓉忙回來,滿臉笑容的瞅著鳳姐,聽何指示。那鳳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臉一紅,笑道:「罷了,你先去罷。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答應個「是」,抿著嘴兒一笑,方慢慢退去。
這劉姥姥方安頓了,便說道:「我今日帶了你姪兒,不為別的,因他爹娘連吃的沒有,天氣又冷,只得帶了你姪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爹在家裡怎麼教你的?打發偺們來作煞事的?只顧吃果子!」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道:「這姥姥不知用了早飯沒有呢?」劉姥姥忙道:「一早就望這裡趕咧,那裡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便命:「快傳飯來。」
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擺在東屋裡,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這裡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一面又叫過周瑞家的來問道:「方纔回了太太,太太怎麼說了?」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原不是一家子;當年他們的祖和太老爺在一處做官,因連了宗的。這幾年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了,卻也從沒空過的;如今來瞧我們,也是他的好意,別簡慢了他。要有什麼話,叫二奶奶裁奪著就是了。』」鳳姐聽了說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麼連影兒也不知道?」說話間,劉姥姥已吃完了飯,拉了板兒過來,舔唇咂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方纔你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論起親戚來,原該不等上門就有照應纔是。但只如今家裡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著管事,這些親戚們又都不大知道,況且外面看著雖是烈烈轟轟,不知大有大的難處,說給人也未必信。你既大遠的來了,又是頭一遭兒和我張個口,怎麼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作衣裳的二十兩銀子還沒動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罷。」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苦,只當是沒想頭了;又聽見給他二十兩銀子,喜的眉開眼笑道:「我們也知道艱難的,但只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呢。』憑他怎樣,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壯哩!」周瑞家的在旁聽見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笑而不睬,叫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串錢,都送至劉姥姥跟前。鳳姐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們作件冬衣罷。改日沒事,只管來逛逛,纔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該問好的都問個好兒罷。」一面說,一面就站起來了。
劉姥姥只是千恩萬謝的,拿了銀錢,跟著周瑞家的走到外邊。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怎麼見了他倒不會說話了呢?開口就是『你姪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就是親姪兒也要說的和軟些兒。那蓉大爺纔是他的姪兒呢,他怎麼又跑出這麼個姪兒來了呢!」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愛還愛不過來,那裡還說的上話來!」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劉姥姥要留下一塊銀子給周瑞家的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那裡放在眼裡?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
未知去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进荣国府[一]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
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
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
至大腿处,只觉冰凉片沾湿,嘘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
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
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
察-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
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①来与宝
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
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
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
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
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
-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
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①中衣→一贴身衬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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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一进荣国府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
百了;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
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
千里之外,芥萱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
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
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二]。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
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
势利,便连了宗①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
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徐者皆不认识。目
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
,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敌,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
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
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并白等
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
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
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一计,帮趁着女
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
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
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
人,那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
①连了宗一一亦作“联宗”。旧时为拉关系把同姓而本非一个宗族的人认了
本家,叫作“联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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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
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膳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①中,遍
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竭②会子也不中
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
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
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
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
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
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
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③,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
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
人,倒不拿大④。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
今上了年纪,越发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
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
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
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
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
①长安城一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汉汶、唐等朝曾建都于此。这里借指京
都。
跳竭一一也作“跳踏”。急得顿足。
拉硬屎一装作硬气。俗谓瘦驴拉硬屎一遥能。
拿大一摆架,不起人。
边任-—一防守边疆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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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①。”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
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
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
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自去的。”狗儿笑道:“不
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
房③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
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
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文是个男
人,文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
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
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柱
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
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
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
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
去,且掸了掸衣服,文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④到角门前。只
见儿个挺胸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
①打嘴现世一说嘴打嘴,现世现报。
②侯门深似海-一形容官僚贵族之家宅大院深、门禁森严,难以进入。语本
喻故友旧识因地位悬殊隔绝。
③陪房一一旧时富家女子的随嫁仆人。
④蹭(ceng层去声)一一这里是行动缓慢、欲行又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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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①。”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
“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
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躲②,半日方说道:
“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
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
“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
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
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要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
小孩子在那里斯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
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
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③的?”刘姥姥道:
“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
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
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
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
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
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
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
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
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
纳一一受福。拍时见面常用的客套话。
瞅踩一一理躲。
行(hang杭)当本指戏曲中角色的分类(见第81页注③)。这里指职务
的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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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
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儿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
争买由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
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已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
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の去
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
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们出门
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
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
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文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
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班二奶奶是谁?就
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
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
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
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
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
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
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②,上悄悄的打听打听,
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
①.真佛一佛教术语。佛教徒请佛有报、应、化三身,“报身佛”相对于“化身
佛”称为真佛,又名“无相之法身”,即难以见到之意。因此世俗借此喻难以见到的人
物。这里指王熙凤。
②倒厅一—古代建筑,大厅多数是坐北向南,坐南向北的厅房以及大厅后面
向后院开门的附属部分,均称“倒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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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了,就这等
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
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
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一万个心眼子。
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
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
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
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
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
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
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
已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一个心
腹通房大丫头①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
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
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
想也不责备我葬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
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
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
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
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
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
①通房大丫头一一贴身侍婢收纳为妾,称“通房丫头”。其地位低于姨娘。通
房又称“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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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
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
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
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
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
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①的
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
又坠着一个秤蛇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
是什么爱物儿②?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一声,文若金
钟铜磐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
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莱了。”周瑞家的与平
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
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
人,衣裙宰,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
人【四),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
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
之后,忽见二人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
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
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
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
①打梦柜筛面一一一萝柜:装有筛面箩的木柜。筛面时用脚不断踩踏机关,发
出“咯当咯当"的声音。
②爱物儿—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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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鑫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
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个锁子锦①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
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
貂鼠昭君套②,围着珠勒子③,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
披风④,大红洋绝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
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
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
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
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
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文着周瑞家的怎
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
说:“周姐姐,快换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
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
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
锁子锦一用金色丝线织成锁链形图案的锦缎。
②秋板貂鼠昭君套一貂:鼬属的一种小型动物。貂皮是贵重的短毛细皮,
以紫貂最贵。秋板貂是指秋季的绒毛尚未长全的貂鼠皮,文称“秋皮”。它比“夏皮”
稍佳,但不如“正冬皮”。昭君套:没有顶的女用皮帽罩,因形同戏曲、绘画中昭君出
塞所戴之罩,故名。
③勒子帽箍,用珠玉穿缀或以绒缎做成,套于额上,掩及耳间。
:①披风一一古称梢子。明代王圻(三才图会》:“子,即今之披风。《实录》
日:“秦二世诏,朝服上加补子,其制袖短于衫,身与衫齐而大袖。宋又与裙齐雨袖才
宽于衫。”宋代用作妇女常服,两腋下开长夜,多为直领。《明史·舆服志》:“四楼袄子
即子。”子去半袖则成半臂,去全袖则成背心,与后世所谓披肩外衣之披风迥非
一-物。清代妇女礼服外套多用披风,作用与男褂相似。
填漆一一漆器工艺之一,即填彩漆。有“磨显填漆”和“镂嵌填漆”两种,前
者“先堆后填”,后者刻后再填”,都需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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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撑,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蔬远了。知道的呢,说你
们弃厌我们,不背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
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
“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
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
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
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
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
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
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
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风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
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
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
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一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
递眼色与刘姥姥。
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
只得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
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
了。”面便问:“你蓉大爷【五}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
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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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銀六銀回
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
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婵
子的那架玻璃炕屏①,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
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
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嫌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
又挨一顿好打呢。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
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
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
开恩罢。”风姐道:“若碰~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
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
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
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待立,听
阿凤指示[六]。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
道:“黑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
精神了。”贾蓉应了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
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
了,越想没个派头儿②,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
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③来?只
炕屏一一陈设在炕上的~一种小屏风。
派头儿一一一这里是“盼头儿”的衍音。
作然事一作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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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咳,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
。”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
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
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
边房里来。文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
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
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
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
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
着就是广。”凤姐听广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
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舌咂嘴的道
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
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
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
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天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
黑。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
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
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
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暖,我也是知道
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
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只管使眼
色止他。风姐看见,笑而不躲,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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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
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
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
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墨。”一面说,
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
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
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
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
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
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
姥姥便要留下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
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校记
【一】此回已卯、梦稿、蒙府、戚序、舒序本有回前诗:“题日:朝邯富
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干金酬,彼胜骨肉。”
*且听细讲”,甲成、蒙府、戚序、舒序本作“诸公若嫌琐碎粗
呢,则快掷下此书,另觅好书去醒目;若谓聊可破闷时,待物逐细言来”。
[三] “可是说的”,原作"是啊人云”,从各本改。
[四]
甲辰、舒序本补。
[五] “蓉大爷”,原作“荣大爷”,从甲戌、蒙府、戚序、甲辰、舒序本改。
[六】“听阿凤指示”,已卯、梦稿本同。甲戌、甲辰、舒序本作“听何
指示”。此语颇似脂批口气,疑为脂批在传抄中误入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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