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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42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戚:谁说诗书解误人,豪华相尚失天真。见得古人原立意,不正心身总莫论。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象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庚夹:岂真送了就安稳哉?盖妇人之心意皆如此,即不送岂有一夜不睡之理?作者正描愚人之见耳。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庚夹:一篇愚妇无理之谈,实是世间必有之事。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作谶语以影射后文。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

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 世俗常态,逼真。 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第 280 页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头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第 281 页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 写富贵常态,一笔作三五笔用,妙文。 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逼真。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院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严整。 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 何等爱惜。 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 真能受教。 尊重之态,姣痴之情,令人爱煞!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 若无下文,自己何由而知? 笔下一丝不露痕迹中补足,存小姐身分,颦儿不得反问。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 藏书家当留意。 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 作第 282 页者一片苦心,代佛说法,代圣讲道,看书者不可轻忽。 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结得妙。 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 触目惊心,请自思量。 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撑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庚夹:看他刘姥姥笑后复一笑,亦想不到之文也。听宝卿之评亦千古定论。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

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

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 愈出愈奇。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 何等妙文,故意唐突。 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收结转折,处处情第 283 页趣。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

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第 284 页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 又一点。 作者可称无漏子。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

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摹写富贵,至于家人女子无不妆点,论诗书,讲画法,皆尽其妙,而其中隐语,惊人教人,不一而足,作者之用心,诚佛菩萨之用心也。 读者不可因其浅近而渺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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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42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話說他姊妹复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們,連各房里的姑娘們,都這樣怜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歡。

都是為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在那里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歎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沒象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為你在這里,要叫你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為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里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

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里不跑去。一則風扑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著彩明來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里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

”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麼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曲,再他小人兒家,過于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

一則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庄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

鳳姐兒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著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咱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已經遭扰了幾日,又拿著走,越發心里不安起來。”鳳姐兒道:“也沒有什麼,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

劉姥姥忙赶了平兒到那邊屋里,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著,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作里子。這是兩個茧綢,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里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

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瓜果子來的,如今這一個里頭裝了兩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里頭是園子裏果子和各樣乾果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里頭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

”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經念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念佛道:“姑娘說那里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才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晒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里上上下下都愛吃。

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里,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雇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眾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媽媽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里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

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眾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帘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

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生家叔祖。

”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杌: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醫便屈一膝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幾個“是”,复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并無別症,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暖著一點兒,就好了。

如今寫個方子在這里,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了。”說著吃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兒又罵我了,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姜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話下。這里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兒,寶釵姊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櫥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

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兒送你帶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罷,別見笑。這盒子里是你要的麵果子。這包子里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里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

”說著便抽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為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窯鐘子來遞與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里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了過來。

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眾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

”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并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麼?”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

滿嘴說的是什麼?你只實說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來,口里只說:“我何曾說什麼?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那里來的。”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

”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與別人,我以後再不說了。”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里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

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無所不有。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坏了。

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里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麼事?

”黛玉道:“咱們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眾人都在那里。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虫’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

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里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虫’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眾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麼說?

”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舖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里,眾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眾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著這個慢慢的畫’,這落後一句最妙。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

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是淡的,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眾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似的才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

”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里又用的著草虫?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虫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虫’不畫上,豈不缺了典!”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眾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

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里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赶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

黛玉會意,便走至里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線教道理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麼刁不刁了。

”

林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里頭有幾幅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

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于桌子擠到牆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髮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

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并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极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极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麼畫?”寶玉道:“家里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

”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致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并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

你們也得另爖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舖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分兒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

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

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須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

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姜二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麼?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的。”眾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眾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

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里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眾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怜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廝鬧,放起他來。

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著了些涼,溫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劑藥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42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話說賈母王夫人去後,姐妹們復進園來吃飯。那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然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的都經驗過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歡。都是為你,老太太也叫風吹病了,躺著嚷不舒服;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了,在那裡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歎道:「老太太有年紀了,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不像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兩處坐坐就來了。昨兒因為你在這裡,要叫都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為我找你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裡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妞妞兒只怕不大進園子。比不得我們的孩子,一會走,那個墳圈子裡不跑去?一則風拍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

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來,叫彩明來念。彩明翻了一會子,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東南方得之,有縊死家親女鬼作祟,又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裡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

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經歷的多。我們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富貴人家養的孩子都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屈。再他小人兒家,過於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奶奶倒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也是有的。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們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是幾時養的?」鳳姐兒道:「正是養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做巧姐兒好。這個叫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依我這名字,必然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遇難成祥,逢凶化吉,都從這『巧』字兒來!」

鳳姐兒聽了,自是歡喜,忙謝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著,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偺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會子閒著,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道:「不敢多破費了。已經遭擾了幾天,又拿著走,越發心裡不安了!」鳳姐兒笑道:「也沒有什麼,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趟。」

說著,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劉姥姥忙跟了平兒到那邊屋裡,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給他瞧著,又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疋,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月白紗做裡子。這是兩個繭紬,做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裡是兩疋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小餑餑兒,--也有你吃過的,也有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人,比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果子的,如今這一個裡頭裝了兩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裡頭是園子裡的果子和各樣乾果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做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那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很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

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經念了幾千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笑道:「姑娘說那裡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就有銀子,沒處買這樣的去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別說外話,偺們都是自己,我纔這麼著。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和豇豆,扁豆,茄子乾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的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僱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兒。」

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眾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嬤嬤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裡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這樣瞧罷。」眾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子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台階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接出來。見賈母穿著青縐紬一斗珠兒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廚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插金的人。王太醫也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

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是御醫了,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笑道:「當日太醫院正堂有個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因說:「那是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算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頭上。嬤嬤端著一張小杌子,放在小桌前面,略偏些。王太醫便盤著一條腿兒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隻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哥,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應了幾個「是」,復領王太醫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並無別症,偶感了些風寒。其實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常暖著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裡,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怠吃,也就罷了。」說著,吃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姐兒。」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奶子懷中,左手托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笑道:「我要說了,妞兒該罵我了:只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點丸藥來,臨睡,用薑湯研開吃下去就好了。」說畢,告辭而去。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話下。

這裡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兒、寶釵姐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櫥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裳,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來送你帶了去,或送人,或自己家裡穿罷。這盒子裡頭是你要的麵果子。這包兒裡頭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裡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玩罷。」說著,又抽開繫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

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佛,聽鴛鴦如此說,便忙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為真,笑著仍給他裝上,說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著個成窯鍾子來遞給劉姥姥,說:「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裡說起?我那一世修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

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幾件來,給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眾妹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併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笑著跟了來至蘅蕪院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下,笑道:「你還不給我跪下?我要審你呢。」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我什麼?」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屋門的女孩兒!滿嘴裡說的是什麼?你只實說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裡也不免疑惑,口裡只說:「我何曾說什麼?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咧。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呢。昨兒行酒令兒,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是那裡來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昨兒失於檢點,把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好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給別人,我再不說了!」

寶釵見他羞的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兒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裡,也極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他們背著我們偷看,我們也背著他們偷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丟開了。所以偺們女孩兒家不認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連做詩寫字等事,這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纔是好;只是如今並聽不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並不是書誤了他,可惜他把書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至於你我,只該做些針線紡績的事纔是,偏又認得幾個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也罷了,最怕見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麼事?」黛玉道:「偺們到了那裡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眾人都在那裡。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兒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的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黛玉忙笑接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二嫂子嘴裡也就盡了。幸而二嫂子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兒。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畫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眾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註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了。」

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的假,他嫌少,你們怎麼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就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鋪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裡,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著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眾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有趣!最妙落後一句是『慢慢的畫』。他可不畫去,怎麼就有了呢?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趣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沒什麼,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讚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又拿我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眾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是只畫這園子,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像行樂圖兒纔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

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兒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上頭那裡又用著草蟲兒呢?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蟲兒罷了,昨兒的『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呢?「眾人聽了,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隻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了名字,就叫做『攜蝗大嚼圖』!」

眾人聽了,越發鬨然大笑的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防,兩下裡錯了筍,向東一歪,連人帶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

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裡間將鏡袱揭起照了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粧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做針線,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們來,大玩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你明兒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麼刁不刁了!」

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偺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裡頭有些邱壑的,如何成畫?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若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藏該減的要藏要減,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台房舍,是必要界劃的。一點兒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砌也離了縫,甚至桌子擠到牆裡頭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帶,指手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瘸了腳,染臉撕髮,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並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先生們,就容易了。」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台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他去?也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說拿什麼畫?」寶玉道:「家裡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宋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烘,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給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畫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姐姐要一塊重絹,交給外邊相公們,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並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攏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個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從新再弄一分兒纔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的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何不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的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

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硃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鉛粉十四匣,胭脂十二帖,大赤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偺們淘澄飛跌著,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籮二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碟子十個,三寸粗白碟子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磁缸二口,新水桶二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個,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二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黛玉忙笑道:「鐵鍋一口,鐵鏟一個。」寶釵道:「這做什麼?」黛玉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啊。」眾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顰兒,你知道什麼?那粗磁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一經了火是要炸的。」眾人聽說,都道:「這就是了。」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起這些水缸箱子來,想必糊塗了,把他的嫁粧單子也寫上了。」探春聽了,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派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裡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道:「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做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我還求誰去呢?」眾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兒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

寶釵原是和他玩,忽聽他又拉扯上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鬧了,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你。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籠籠罷。」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籠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上去。……」正自胡想,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裡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兒。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著了些涼,溫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兩劑藥,發散了發散,至晚也就好了。

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42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了,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①

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②一拌就

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

细玩那杯。

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

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③,亏他怎么作了。”驾鸯笑

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

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

吃他,眼晴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

好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

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

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

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

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

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

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

神怡心旷。

宝玉先禁不往住,拿起壶来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上,

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已的杯

糟油一一用酒糟调制的油,用来浇拌凉菜。

鸡瓜一鸡的腱子肉或胸脯肉。因其长圆如瓜形,故称。说即鸡丁。

样范一一模型,榜样。这里是模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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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

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

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

妈[三)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

已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

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

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已已于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

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

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媽刘姥姥的样子。”黛

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①,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

笑了。

须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

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

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

了半响,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

姥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

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

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

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子

怎么又长出凤头来②,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

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听说,便去

①圣乐一奏,百善率舞一一语出尚书·虞书·益稷),原文为“击石挝石,百兽

率舞”,意思是舜时乐器一响,百兽全都随乐起舞。

②黑老子长出凤头来一一这里实指八哥。黑老子,即乌鸦。八哥与

乌鸦形近,喙部上端多一凤毛(即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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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了两张几来,文端广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

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

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

贾母听了,皱眉说:“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

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掠了一块糕。

贾母栋了一个卷子,只尝了尝,剩的半个递与丫了。

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抹了一朵牡丹花样

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

都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

人不过掠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

西,耳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

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揽了两盘并一个盒,与文官等吃去。

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

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

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

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

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文圆,更觉好顽,且当

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榄翠庵来。妙玉忙接

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

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①

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

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

①禅堂一一犹言佛堂,僧尼参禅礼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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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

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个海棠花

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个成窑①五彩小盖

钟②,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③。"妙玉笑说:“知道。

这是老君眉④。”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

羁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

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

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

白盖碗①。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

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

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一

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已花呢。”二人都笑

道:“你又赶了来①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

成窑一一指明代成化年间官窑所出的瓷器,以五彩者为上。

盖钟一一有盖的小杯。钟:同“盅”。

六安茶一一产于安徽省六安县。明代屠隆《考架徐事):六安茶“品亦精,入

药最效,但不善炒,不能发香,而味苦,茶之本性实佳。”

④老君眉湖南洞庭湖君山所产的银针茶,精选嫩芽制成,满布毫毛,香气

高爽,其味甘醇,形如长眉,故名“老君眉”。历代沿作贡品。一说六安银针即老君

眉。

(juan 捐)一—通“滑”,清洁。这里是密闭封存使之澄清的意思。·

? 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一-一种名贵的青瓷盏碗。官窑:专为供应宫廷所需而

设的瓷窑,始于北宋大观、政和年间。脱胎:凸印团花,刷以深浅不一的豆青色玛瑙

釉,光润明亮,视之若无胎骨,称“脱胎”;始制于宋代汝州青器窑,后来的官窑亦有仿

品。填白:填月白色釉,以显花纹或增光泽。

①餐(ci雌)一一本当作“”,窃视之意,引申为伺机讨要,沾光、措油。“赞”

与“摊"均为“靓”的记音字,此处"餐茶吃”与《金瓶梅》中“雌饭吃”(见该书第三十五

回)用法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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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

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

翠”①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普王恺珍玩②”,又有“宋

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③”一行小字。妙玉便擀了一

翠,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④,镌着

茶的那只绿玉斗来与宝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③,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

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一个俗器来昵。”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

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

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整雕

①狐胸(ban pdo 班袍)翠狐、:均葫芦类。睾:饮器。睾:用睾形

模子套在小上,使之按模子的形状成长,成型后去子风干做饮器。一说是·种

特制的饮器,状似诞,故名。

②王恺珍玩一王恺:晋代著名的富豪,喜蕃珍奇宝物。这里所谓“王恺珍

玩”和下文“苏轼见于秘府”等语,乃小说家言,意在写其珍贵。

秘府一文称秘阁,古代宫廷中藏图书秘珍的地方。

④垂珠篆字一或即垂露篆字。相传为汉郎中曹喜所创,笔划断续成小点,

犹如串串垂珠或点点轻露,故名。见舌今篆隶)。

③点犀(qio桥)一—犀牛角做成的饮器。:碗类器Ⅲ。《岭表录异》:堕

罗犀,犀中最大,其角有重七斤者,云是犀。额上有细花,多是撒豆斑。色深者堪

为腾具,斑散而浅者即治为杯盘器Ⅲ之类。益以“点屏犀”取名,似借李商隐《无题》诗

“心有灵一点通”诗意,极言此盂之珍贵。一说“点犀”应作“杏犀”:一般犀角制成

的器肌,不论白天或灯光下,都呈不透明的灰褐色,只有上好的犀角制成的器血,对

着光看,星半透明的杏黄色,但极罕见。

①世法平等一佛家语。即平等地对待世间的一切事物。《金刚经》:“是法

平等,无有高下。”法:梵文“达磨"的意译,指信条、规范等,有时亦通指一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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榄翠庵茶品梅花露怡红院劫遥母蝗虫

竹根的一个大盒①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

-海②?”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

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鑫物,三杯

便是饮牛饮骤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

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

果觉轻浮③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

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

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

话明白。”

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①蟠

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五]③ 的花瓮一

瓮,总舍不得吃,理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

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獨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

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

便约着宝走了出来。

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

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

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

①蟠盒(qiu hai求海)一蟠:盘曲。虹:《离骚》王逸注:“有角日龙,无角日

虬”;一说,龙子之有角者日。盒:大杯。

② 海一这里指容量大的器血。今犹称大碗为海碗。

③轻浮一一—言茶味不凡。宋吴淑(茶赋》:“轻浮云之美”。

④玄墓一一山名,在今江苏吴县。相传东晋郁泰玄葬此,故名。山多梅,花开

时望之若雪,有“香雪海”之替。

③ 鬼脸青一一种釉色深青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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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

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

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

宝玉接了,文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

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瞩时他们,抬

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

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

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己经出来要回去。妙玉

亦不甚留,送出山门,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娣妹陪了薛姨

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

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季绒和众丫囊婆子围随去了,不

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

盒散与众丫蔓们吃去,自已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

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盼附他:“老

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翼们将揽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

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

分热闹。-一时又见鸳莺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

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暖呀!

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

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

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

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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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

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

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①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

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跨了半日方完。

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跨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

眼花头眩,辨辩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

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

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

姥姥心中自村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

迎面葱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

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

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一房门。于是进了房

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

“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

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

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村

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

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

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

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

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

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

①脾气这里犹言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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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

刘姥姥谊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

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

“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

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

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摸,再细-看,可不是,

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闻。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

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

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①,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

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

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

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已,前仰

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

笑道:“别是掉在{六]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

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燚其道路:“是他

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

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

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

我且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

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榻子②,就听的鼾【七]如雷。

①机括-一旧称弩的发箭器叫“机”,矢末扣弦之处叫括”。·这里指一触即动

的开关装置,也叫“消息”或“机关”。

②集锦橘(ge隔)子-一又称多宝塔”“博古架”,多以贵重木料制成各种形

状的橘子,可摆设各种珍奇古物,是我国古代建筑内檐装修隔断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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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御

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

那刘姥姥惊醒,静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

并没弄脏了床帐。”面说,面用手去掸。

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

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八),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

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

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

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吨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

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

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

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

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

理会,也就罢了。

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

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散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

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校记

[-] “木头的杯”,原“的点改为“酒”,甲辰本同底本原文,从。

“才要去”,原作“才然要去”,从各本删。

[] “姨妈”,原作“姑妈”,“姑”点改为“姨”。蒙府本作“姨妈”,从。

“点犀”,原作“否犀益”,从甲辰本改。

[h] “鬼脸青”,原作“鬼胎青”,从各本改。

[六] “掉在”,原作“帛在”,从甲辰本改。

【七】“鼾”,源作“鼾”,从戚序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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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贮了三四把百合香”,原无“百”字,“把”点改为“块九”,“香”

下旁添“的饼儿”。此从蒙府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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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补饶香

话说他娣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

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

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

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

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②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

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

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

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

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

“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

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

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

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

①兰言一—知心话。(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

嘎)如兰。”

②请高香即烧高香,虔敬祈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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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42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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