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荣华春暖,梦破黄(粮)[粱]愁晚。金玉作楼台,也是戏场妆点。莫缓,莫缓,遗却灵光不远。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庚夹:心直口拙之人急了,恨不得将万句话来并成一句,说死那人,毕肖!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
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第 297 页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到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第 298 页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第 299 页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庚夹:自忙不暇,又加上一个“帮”字,可笑可笑。所谓《春秋》笔法。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庚夹:“复”字妙,补出宝钗每年夜长之事,皆《春秋》字法也。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
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庚夹:(代)[灯]下(收)[秋]夕。 写针线下“商议”二字,直将寡母训女多少温存活现在纸上。不写阿呆兄,已见阿呆兄终日醉饱优游,怒则吼,喜则跃,家务一概无闻之形景毕露矣。《春秋》笔法。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庚夹:黛玉才十五岁,记清。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庚夹:宝钗此一戏,直抵过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
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 细第 300 页思二人此时好看之极,真是儿女小窗中喁喁也。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庚夹:通部众人必从宝钗之评方定,然宝钗亦必从颦儿之评始可,何妙之至!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庚夹:一句。吃了药没有?庚夹:两句。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庚夹:三句。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庚夹:妙极之文。使黛第 301 页玉自己直说出夫妻来,却又云“画的”“扮的”,本是闲谈,却是暗隐不吉之兆。所谓“画儿中爱宠”是也,谁曰不然?
宝玉却不留心,庚夹:必云“不留心”方好,方是宝玉。若着心则又有何文字?且直是一时时猎色一贼矣。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庚夹:直与后部宝钗之文遥遥针对。 想彼姊妹房中婆子丫鬟皆有,随便皆可遣使,今宝玉独云“婆子”而不云“丫鬟”者,心内已度定丫鬟之为人,一言一事,无论大小,是方无错谬者也,一何可笑!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了,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庚夹:几句闲话,将潭潭大宅夜间所有之事描写一尽。虽偌大一园,且值秋冬之夜,岂不寥落哉?今用老妪数语,更写得每夜深人定之后,各处[灯]光灿烂、人烟簇集,柳陌之[上、花]巷之中,或提灯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络绎人迹不绝,不但不见寥落,且觉更胜于日间繁华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写出。又伏下后文,且又衬出后文之冷落。此闲话中写出,正是不写之写也。脂砚斋评。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请看赖大,则知贵家奴婢身份,而本主毫不以为过分,习惯自然,故是有之。 见者当自度是否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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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兒正撫恤平兒,忽見眾姊妹進來,忙讓坐了,平兒斟上茶來。鳳姐兒笑道:“今兒來的這麼齊,倒象下貼子請了來的。”探春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兒笑道:“有什麼事,這麼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眾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才好。
再四妹妹為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後頭樓底下還有當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什麼濕的乾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探春道:“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監察著我們里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麼樣罰他就是了。”鳳姐兒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麼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
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鳳姐兒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念書學規矩針線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
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怜,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枯海乾,我還通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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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麼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里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報不平兒。
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才是。”說的眾人都笑了。鳳姐兒忙笑道:“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為平兒來報仇的。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
”說著,眾人又都笑起來了。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說必定要給你爭爭氣才罷。”平兒笑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李紈道:“什麼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
鳳姐兒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回園子里去。才要把這米帳合算一算,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麼話說,須得過去走一趟。還有年下你們添補的衣服,還沒打點給他們做去。
”李紈笑道:“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鳳姐兒忙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你是最疼我的,怎麼今兒為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撿點著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反倒逼我的命了。況且誤了別人的年下衣裳無礙,他姊妹們的若誤了,卻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這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我宁可自己落不是,豈敢帶累你呢。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鳳姐兒笑道:“這是什麼話,我不入社花幾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在這里吃飯不成?明兒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作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說的眾人又都笑起來。
鳳姐兒道:“過會子我開了樓房,凡有這些東西都叫人搬出來你們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麼,照你們單子,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沒有在太太跟前,還在那邊珍大爺那里呢。說給你們,別碰釘子去。我打發人取了來,一并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如何?”李紈點首笑道:“這難為你,果然這樣還罷了。既如此,咱們家去罷,等著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說著,便帶了他姊妹就走。
鳳姐兒道:“這些事再沒兩個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李紈聽了,忙回身笑道:“正是為寶玉來,反忘了他。頭一社是他誤了。我們臉軟,你說該怎麼罰他?”鳳姐想了一想,說道:“沒有別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屋子里的地罰他掃一遍才好。”眾人都笑道:“這話不差。”
說著才要回去,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嬤嬤進來。鳳姐兒等忙站起來,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賴嬤嬤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們也喜。
若不是主子們的恩典,我們這喜從何來?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兒賞東西,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嬤嬤歎道:“我那里管他們,由他們去罷!前兒在家里給我磕頭,我沒好話,我說:‘哥哥兒,你別說你是官兒了,橫行霸道的!
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來,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兒似的讀書認字,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麼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麼寫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你這麼個東西來。從小兒三災八難,花的銀子也照樣打出你這麼個銀人兒來了。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捐個前程在身上。
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饑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仔細折了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麼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選了出來。州縣官兒雖小,事情卻大,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紈鳳姐兒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幾年沒來了,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
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里,見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發的威武了,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反倒愁起這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父親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閒了坐個轎子進來,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說一天話兒,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廈廳,誰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兒斟上茶來,賴嬤嬤忙站起來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個孩子倒來罷了,又折受我。
”說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這些小孩子們全要管的嚴。饒這麼嚴,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說小孩子們淘氣,不知道的,人家就說仗著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沒法兒,常把他老子叫來罵一頓,才好些。”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過這麼管你一管,老太太護在頭里。當日老爺小時挨你爺爺的打,誰沒看見的。老爺小時,何曾象你這麼天不怕地不怕的了。
還有那大老爺,雖然淘氣,也沒象你這扎窩子的樣兒,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里你珍哥兒的爺爺,那才是火上澆油的性子,說聲惱了,什麼兒子,竟是審賊!如今我眼里看著,耳朵里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倒也象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這些兄弟侄兒怎麼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歡我說,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麼罵我呢。
”正說著,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鳳姐兒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聽打聽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嬤嬤聽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經說的話且不說,且說陳穀子爛芝麻的混搗熟。因為我們小子選了出來,眾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里擺個酒。我想,擺一日酒,請這個也不是,請那個也不是。
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這樣榮耀,就傾了家,我也是願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連擺三日酒:頭一日,在我們破花園子里擺幾席酒,一臺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外頭大廳上一台戲,擺幾席酒,請老爺們,爺們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請親友,第三日再把我們兩府里的伴兒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輝。”李紈鳳姐兒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定不得。
”賴大家的忙道:“擇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鳳姐笑道:“別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說下,我是沒有賀禮的,也不知道放賞,吃完了一走,可別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說那里話?奶奶要賞,賞我們三二萬銀子就有了。”賴嬤嬤笑道:“我才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可算我這臉還好。
”說畢又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來,因說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麼不是,攆了他不用?”鳳姐兒聽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也忘了。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兩府里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嬤嬤忙道:“什麼事?說給我評評。”鳳姐兒道:“前日我生日,里頭還沒吃酒,他小子先醉了。
老娘那邊送了禮來,他不說在外頭張羅,他倒坐著罵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了,他才帶著小幺們往里抬。小幺們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饅頭。人去了,打發彩明去說他,他倒罵了彩明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不攆了作什麼!”賴嬤嬤笑道:“我當什麼事情,原來為這個。奶奶聽我說:他有不是,打他罵他,使他改過,攆了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兒,他現是太太的陪房。
奶奶只顧攆了他,太太臉上不好看。依我說,奶奶教導他幾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著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兒聽說,便向賴大家的說道:“既這樣,打他四十棍,以後不許他吃酒。”賴大家的答應了。周瑞家的磕頭起來,又要與賴嬤嬤磕頭,賴大家的拉著方罷。然後他三人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至園中。
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將那一半又開了單子,與鳳姐兒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說。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里幫忙。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多往那里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于會面。寶釵因見天氣涼爽,夜复漸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日間至賈母處王夫人處省候兩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閒話半時,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
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游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复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閒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眾人都体諒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責。這日寶釵來望他,因說起這病症來。
寶釵道:“這里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麼?不是個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麼形景,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穀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黛玉歎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強的。
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歎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里藏奸。
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象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雲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若不是從前日看出來,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
你方才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麼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里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虎視耽耽,背地里言三語四的,何況于我?
況我又不是他們這里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寶釵道:“這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里又有買賣地土,家里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白住了這里,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
”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里。”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才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里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里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麼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歎’?
你才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我們家里還有,與你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黛玉忙笑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麼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應候罷了。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兒。”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這里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秋霖脈脈,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凄涼。知寶釵不能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卻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于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其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綠。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
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連宵脈脈复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吟罷擱筆,方要安寢,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一語未完,只見寶玉頭上帶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覺笑了:“那里來的漁翁!”寶玉忙問:“今兒好些?吃了藥沒有?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
”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蓑衣,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
黛玉看脫了蓑衣,里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繫著綠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綠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倒乾淨。”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有一雙棠木屐,才穿了來,脫在廊檐上了。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致輕巧,因說道:“是什麼草編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蝟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了下雨時在家里也是這樣。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帶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
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與方才說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寶玉卻不留心,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聽了,忙起來奪在手內,向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燒也無礙。”黛玉道:“我也好了許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兒再來。
”寶玉聽說,回手向怀中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表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扰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麼吃,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兒早起告訴你。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著沒有?”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
”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聽說,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命點一支小蜡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里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麼一個,怕他們失腳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命他們前頭照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里拿著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
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麼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寶玉聽說,連忙接了過來,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與一個小丫頭捧著,寶玉扶著他的肩,一徑去了。就有蘅蕪苑的一個婆子,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還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比買的強。姑娘說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來。”黛玉道:“回去說‘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
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涼,夜又長,越發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大沾光兒了。橫豎每夜各處有幾個上夜的人,誤了更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悶兒。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黛玉聽說笑道:“難為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那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
”說著,磕了一個頭,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紫鵑收起燕窩,然後移燈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時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寶玉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又聽見窗外竹梢焦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了。暫且無話。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兒正撫恤平兒,忽見眾姐妹進來,忙讓了坐,平兒斟上茶來。鳳姐兒笑道:「今兒來的這些人,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探春先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兒笑道:「有什麼事,這麼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眾人臉軟,所以就亂了例了。我想必得你去做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纔好。再四妹妹為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後頭樓底下還有先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鳳姐兒笑道:「我又不會做什麼濕咧乾的,叫我吃東西去倒會。」探春笑道:「你不會做,也不用你做;你只監察著我們裡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麼罰他就是了。」鳳姐兒笑道:「你們別哄我,我早猜著了。那裡是請我做監察御史?分明叫了我去做個進錢的銅商罷咧。你們弄什麼社,必是要輪流著做東道兒。你們的錢不夠花,想出這個法子來,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不是?」說的眾人都笑道:「你猜著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
鳳姐笑道:「虧了你是個大嫂子呢!姑娘們原是叫你帶著念書,學規矩,學針線哪。這會子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兩銀子,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裡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有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大官中的。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來陪著他們玩玩兒,有幾年呢?他們明兒出了門子,難道你還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挑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個河落海乾,我還不知道呢!」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說了兩車無賴的話。真真泥腿光棍,專會打細算盤,分金掰兩的!你這個東西,虧了還託生在詩書仕宦人家做小姐,又是這麼出了嫁,還是這麼著;要生在貧寒小門小戶人家,做了小子丫頭,還不知怎麼下作呢!天下人都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替平兒打抱不平兒。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不平。你今兒倒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還不要呢!你們兩個,很該換一個過兒纔是!」說的眾人都笑了。
鳳姐忙笑道:「哦!我知道了!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竟是為平兒報仇來了。我竟不知道平兒有你這麼位仗腰子的人,想來就像有鬼拉著我的手似的,從今我也不敢打他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你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說著,眾人都笑了。
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說必要給你爭爭氣纔罷!」平兒笑道:「雖是奶奶們取笑兒,我可禁不起呢。」李紈道:「什麼禁的起禁不起,有我呢!快拿鑰匙,叫你主子開門找東西去罷。」鳳姐兒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去園子裡去。纔要把這米賬合他們算一算,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麼話說,須得過去走一走。還有你們年下添補的衣裳,打點給人做去呢。」李紈笑道:「這些事情,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了這些姑娘們鬧我。」鳳姐兒忙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你是最疼我的,怎麼今兒為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情雖多,也該保全身子,檢點著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倒反逼起我的命來了。況且誤了別人年下的衣裳無礙,他姐兒們的要誤了,卻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連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我寧可自己落不是,也不敢累你呀。」李紈笑道:「你們聽聽,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到底管不管?」鳳姐兒笑道:「這是什麼話?我不入社花幾個錢,我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麼?還想在這裡吃飯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的做會社東道兒。我又不會作詩作文的,只不過是個大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愁著你們還不攆出我來?」說的眾人又都笑起來。
鳳姐兒道:「過會子我開了樓房,所有這些東西,叫人搬出來,你們瞧。要使得,留著使;要少什麼,照你們的單子,我叫人趕著買去就是了。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沒有在老太太那裡,那邊珍大爺收著呢。說給你們,省了碰釘子去。我去打發人取了來,一並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好不好呢?」李紈點頭笑道:「這難為你。果然這麼著還罷了。--那麼著,偺們家去罷。等著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說著,便帶了他姐妹們就走。
鳳姐兒道:「這些事,再沒別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李紈聽了,忙回身笑道:「正為寶玉來,倒忘了他。頭一社是他誤了。我們臉軟,你說該怎麼罰他?」鳳姐想了想,說道:「沒別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屋子裡的地,罰他掃一遍就完了。」眾人都笑道:「這話不差。」
說著,纔要回去,只見一個小丫頭扶著賴嬤嬤進來。鳳姐等忙站起來笑道:「大娘坐下。」又都向他道喜。賴嬤嬤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們也喜。要不是主子們的恩典,我這喜打那裡來呢?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賞東西,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嬤嬤歎道:「我那裡管他們?由他們去罷!前兒在家裡給我磕頭,我沒好話,我說:『小子,別說你是官了,橫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兒,主子的恩典,放你出來:上託著主子的洪福,下託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兒似的,讀書寫字,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麼大,你那裡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麼寫?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來你這個東西!從小兒三災八難,花的銀子,照樣打出你這麼個銀人兒來了。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捐了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忍饑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仔細折了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麼弄神弄鬼,求了主子,又選出來了。縣官雖小,事情卻大,作那一處的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紈鳳姐兒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好。先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幾年沒來了,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裡,見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越發的威武了,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反倒愁起這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的父母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閒時坐個轎子進來,和老太太鬥鬥牌,說說話兒,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廈廳,誰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兒斟上茶來,賴嬤嬤忙站起來,道:「姑娘,不管叫那孩子倒來罷了,又生受你。」說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這小孩子們,全要管的嚴。饒這麼嚴,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說小孩子們淘氣;不知道的,人家就說仗著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沒法兒,常把他老子叫了來罵一頓,纔好些。」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過這麼管你一管,老太太就護在頭裡。當日老爺小時,你爺爺那個打,誰沒看見的?老爺小時,何曾像你這麼天不怕地不怕的?還有那邊大老爺,雖然淘氣,也沒像你這扎窩子的樣兒,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裡你珍大哥哥的爺爺,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說聲惱了,什麼兒子,竟是審賊!如今我眼裡看著,耳朵裡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倒也像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著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這些兄弟姪兒怎麼怨的不怕他。你心裡明白,喜歡我說;不明白,嘴裡不好意思,心裡不知怎麼罵我呢。」
說著,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鳳姐兒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來的,倒是打聽打聽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嬤嬤聽了,笑道:「可是我糊塗了:正經說的都沒說,且說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因為我們小子選出來了,眾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裡擺個酒。我想擺一日酒,請這個不請那個,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的洪福,想不到的這麼榮耀光彩,就傾了家,我也願意的:因此,吩咐了他老子,連擺三日酒。頭一日在我們破花園子裡擺幾席酒,一台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外頭大廳上一台戲,幾席酒,請老爺們爺們增增光。第二日再請親友。第三日再把我們兩府裡的伴兒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託著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輝。」李紈鳳姐兒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定不得。」賴大家的忙道:「擇的日子是十四,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鳳姐兒笑道:「別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說下,我可沒有賀禮,也不知道放賞,吃了一走兒,可別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說那裡話?奶奶一喜歡,賞我們三二萬銀子,那就有了。」
賴嬤嬤笑道:「我纔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可算我這臉還好。」說畢,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來,因說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麼不是,攆了他不用?」鳳姐兒聽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兒呢。事情多,也忘了。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兩府裡不許收留他兒子,叫他各人去罷。」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嬤嬤忙道:「什麼事?說給我評評。」鳳姐兒道:「前兒我的生日,裡頭還沒喝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邊送了禮來,他不在外頭張羅,倒坐著罵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了,他纔帶領小么兒們往裡端。小么兒們倒好好的,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饅頭。人去了,我打發彩明去說他,他倒罵了彩明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還不攆了做什麼?」賴嬤嬤道:「我當什麼事情,原來為這個。奶奶聽我說:他有不是,打他罵他,叫他改過就是了;攆出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偺們家的家生子兒,他現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顧攆了他,太太的臉上不好看。我說,奶奶教導他幾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著纔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兒聽了,便向賴大家的說道:「既這麼著,明兒叫了他來,打他四十棍,以後不許他喝酒。」
賴大家的答應了。周瑞家的纔磕頭起來,又要給賴嬤嬤磕頭,賴大家的拉著方罷。然後三人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
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至園中。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將那一半開了單子,給鳳姐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說。
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那邊幫忙。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都往那裡來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於會面。
寶釵因見天氣涼爽,夜復漸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日間至賈母王夫人處兩次省候,不免又承歡陪坐;閒時園中姐妹處,也要不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
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後,必犯舊疾。今秋又遇著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復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姐妹來說些閒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眾人都體諒他病中,且素日形體姣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疏忽,也都不責他。
這日,寶釵來望他,因說起這病症來。寶釵道:「這裡走的幾個大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手的人來瞧一礁,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麼?也不是個常法兒。」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時候,我是怎麼個形景兒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穀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黛玉歎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以強求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漱了兩三次。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養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吊子熬出粥來,要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歎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有心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又無姐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怪不得雲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讚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纔知道了。比如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若不是前日看出來,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你方纔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子不好了,每年犯了這病,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麼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那些底下老婆子丫頭們,未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裡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姐姐兩個,他們尚虎視眈耽,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況於我?況我又不是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呢;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
寶釵道:「這麼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又有買賣地土,家裡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親戚的情分,白住在這裡,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粧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那裡。」
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把你當個正經人,纔把心裡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裡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麼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偺們也算同病相憐。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歎』?你纔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燕窩我們家裡還有,與你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黛玉忙笑道:「東西是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麼放在嘴裡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於應候罷了。這會子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兒。」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秋霖霢霢,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時候了,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悽涼。知寶釵不能來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卻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不禁發於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為《秋窗風雨夕》。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悽涼!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續。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淚燭。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連宵霢霢復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吟罷擱筆,方要安寢,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一語未盡,只見寶玉頭上戴著大箬笠,身上披著簑衣。黛玉不覺笑道:「那裡來的這麼個漁翁?」寶玉忙問:「今兒好?吃了藥了沒有?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簑。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著燈兒,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
黛玉看他脫了簑衣,裡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繫著綠汗巾子,膝上露出綠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的?也倒乾淨些呀。」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一雙棠木屐,纔穿了來,脫在廊簷下了。」
黛玉又看那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緻輕巧,因說道:「是什麼草編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蝟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常下雨時,在家裡也是這樣。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上頭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拿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個圈子。下雪時,男女都帶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了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那漁婆兒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來這話恰與方纔說寶玉的話相連了,後悔不迭,羞的臉飛紅,伏在桌上,嗽個不住。
寶玉卻不留心,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不覺叫好。黛玉聽了,忙起來奪在手內,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記熟了。」黛玉道:「我要歇了,你請去罷,明日再來。」
寶玉聽了,回手向懷內掏出一個核桃大的金表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攪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麼吃,你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裡想著了,明日一早告訴你。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沒有?」兩個婆子答應:「有,在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羊角的,不怕雨。」
黛玉聽說,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下來,命點一枝小蠟兒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裡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麼一個,怕他們失腳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呢,是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叫他們前頭點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裡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裡拿著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麼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
寶玉聽了,隨過來接了。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拿著羊角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給一個小丫頭捧著,寶玉扶著他的肩,一徑去了。
就有蘅蕪院兩個婆子,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了一大包燕窩來--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比買的強。我們姑娘說: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來。」黛玉回說:「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喝茶了,我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涼,夜又長,越發該會個夜局,賭兩場了。」一個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沾了光了。橫豎每夜有幾個上夜的人,誤了更又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悶。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兒了。」
黛玉聽了,笑道:「難為你們。誤了你們的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們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那兩個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說著,磕了頭,出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
紫鵑收起燕窩,然後移燈下簾,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時又羨他有母有兄;一回又想寶玉與我素昔和睦,終有嫌疑。又聽見窗外竹梢蕉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直到四更,方漸漸的睡熟了。
暫且無話。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金兰契① 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娣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
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像下帖子请了来
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
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
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
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
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
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
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
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
们里头有偷安急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
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
进钱的铜商②!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
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坳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
①金兰契一一比喻情投意合的知心朋友。金,喻坚;兰,喻香;契,契合,意气
相合。参见第562页注①。
②进钱的铜商一一进钱:供给钱。进,这里是进奉的意思。铜商:西汉邓通受
宠于汉文帝,得赐蜀郡严道铜山,可自行铸钱,成为西汉大富商。见《汉书·邓通传)。
故后以铜商代指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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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主意?”一席话{一」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
李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
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二)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
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
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①。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
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
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
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中(兰)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
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
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
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
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
吃一一个河凋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纳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
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
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文是这样,他还是这么
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
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
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
打报不平儿。村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②
①封君一一古代受封邑的贵族的通称。(汉书·食货志下》引颜师古注:“封
君,受封邑者,谓公主及列侯之屑也。”自晋以后,历代均有封典之制,即皇帝按照
宫员的等级分别给他本人及其妻室、父祖以荣誉封赠,凡受到这种封典的都叫“封
君”。
便生下来。这是对别人生日的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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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词
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
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四],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
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我
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役
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
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
德①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笑问平儿道:“如何?
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
我禁不起。”李绒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
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
米帐合算-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
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五]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
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忙笑道:“好嫂子,赏我
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
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
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娣妹们
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
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已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季笑道:
“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
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
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
下马拜丁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
①酒后无德—一醉后糊涂,要酒疯,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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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儿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
“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摔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
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
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
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
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
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点首笑道:“这难
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
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
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
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社是他误
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
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遍才好。”众人
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
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
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
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文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
上磕了头了。”李绒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
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
‘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
虽然是人家的奴才,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
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
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
才”两学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
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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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制风雨词
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
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
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
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
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
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绒凤姐儿
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
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
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现他文穿着新宫的服
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
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
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
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
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
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
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
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
家就说[六]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
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
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
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
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扎窝子①的
①扎窝子一—一本指飞鸟钻在巢中,不肯出来,这里喻留恋家庭小天地,不思有
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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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
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
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
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
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
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
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
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
“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
烂芝麻的混捣熟①。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
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
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
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时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
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
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
增光(t。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
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季绒凤
姐儿都笑道:“多卓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
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
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
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
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八]?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
① 混捣熟——絮絮明叼地说些别人听厌了的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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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
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
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摔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
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买子,两府
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
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
他倒坐着驾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么
们往里抬。小么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
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
天的忘八羔子,不摔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
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了去
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
陪房。奶奶只顾摔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
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
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棍,以后不许他
吃酒。”赖天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
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绒等也就回园中
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
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
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
帮忙。探春、李、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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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便于会面。宝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
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
色①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娣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
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文遇贾母
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
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已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
娣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
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目形体娇弱,禁不得-些委
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
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
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夏,又不老又
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
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
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②,你素
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
命,富贵在天”,③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
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
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
①承色-—一顺承迎合父母长辈以博欢心。
因为“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实,故过期。”所以“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
期”。
③“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一一语出(论语·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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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契互副金兰语风雨夕阀制风雨词
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
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草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
子②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
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文劝我那些好话,
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
亲去世的草,文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
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
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
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
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
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
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
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③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
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
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
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
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
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
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
①肝火一平,不能克土~一中医理论以五行的生克致化来说明五脏之间的相
互关系。肝属木,脾胃属土,木与土是相克关系,木能生火,肝火太旺,要伤及脾土。
肝火一平,使之不能再克伤脾胃,就能和顺地摄取食物的营养。
②(diao掉)子一一一种带柄有短嘴的小锅。
?新文一一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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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
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
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
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
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
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
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
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
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
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①?你才说的也是,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
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文不惊师动众
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道:“这有
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
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答应着
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单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
了,浙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
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
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②,有《秋闺怨》《别
①司马牛之叹司马牛是孔子的学生,名耕,字子牛,他曾感叹说:“人皆有
兄弟,我独亡(无)。”见《论语·颜渊》。后常以此代指没有兄弟。
②(乐府杂稿》一一未详。疑为作者虚拟的书名。清代以前辑录“乐府”的书
今存者尚有宋代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元代左克明的(古乐府》、明代梅鼎辉的《古乐
苑》等。乐府:本为汉武帝所立的管署,专司搜集诗歌配管弦以人乐。后世因称乐府
官署保存的和些能人乐的诗歌为“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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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怨》①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
别离》②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③,乃名其词日《秋窗风雨
夕》。其词日: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④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③。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袭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飓飓,灯前似伴(一○)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蔬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鬓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
歌行》等。这里的《秋闺怨》、《别离怨》是以“怨字为题虚拟的篇名。
②《代别离》一一代:拟作。清代沈德潜《古诗源》:“代,犹拟也。”有时也指用
别人口气写诗来抒发自已的情杯。这里的(代别离》是拟上文所说的《别离您》之类
的作品。
③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一一《春江花月夜》:乐府吴声歌曲名。宋代郭茂倩
《乐府诗集》引《晋书·乐志》:“《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堂堂》,并陈后主所
作。"后隋炀帝及唐代张若、温庭筠等均有此作。这里的<秋窗风雨夕是拟张若
《春江花月夜》的格调,故云。
④耿耿一一隐隐有些光亮的样子;喻心中有所思虑雨展转不躲。
③“秋梦绿”句一一意谓秋天来临,草木将衰菱枯黄。但秋之初来,人尚不觉,
故秋梦之中还是一片绿色,而今风雨相催,摇撼秋窗,惊破了绿色的梦,由此而产生
物色变衰,年华易老之感。
①(ruo若)短(qing情)一一谓烛将燃尽,烧及灯台。蒸:燃烧;点燃。:
烛台,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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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天箸笠①,身上披着衣。黛玉不觉笑了:
“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
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囊衣,忙一手举起灯
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着眼细瞧了一瞧,笑
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裳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
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
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
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
履②,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
市卖的,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
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
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
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一二]的这顶儿是活的,冬
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③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
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
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
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村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
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
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
①箸(ruo若)笠一一一用竹、箸竹叶或笋编制的斗笠。著:奢竹;笋壳也叫
②棠木履(i基)一一棠本制作的,下有高齿,雨天当套鞋用。棠:即棠梨,
也叫杜梨,落叶乔木,木质坚韧。展:本鞋。
③竹信子一一竹子做的插销。信子亦作"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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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
瞧我,下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
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
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成未亥初之间,忙又瑞了,说道:“原该歇
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
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巴不比老婆
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
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
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①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一三]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
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
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履子。
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已拿着
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
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腹藏珠”②的脾气来!”宝玉听说,
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
小丫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
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
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
①明瓦一古时未有玻璃,用蛎壳磨成半透明的薄片,嵌于窗间或灯架上以
透光照明,谓之“明瓦”。
②剖腹藏珠一-《资治通鉴·唐太宗贞观元年》:“上(唐太宗)谓侍臣日:“吾闻
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后以喻为物伤身、轻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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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
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
“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
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
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
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
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
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
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
上感念宝钗,一时文美他有母兑;一一面文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
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一四]焦叶之上,雨声渐沥,寒透幕,
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
要·知端的
校记
“-一席话”,原作“一夕话”,从戚序本改。
[]
[二] “原交给你”,原作“原教给你”,从蒙府、戚序本改。
[3] “年中”,各本作“年终”。
“拾鞋也不要”,原无“也”字,从蒙府、戚序本补。
[五] “走一趟,还有”,原作“走一涧边有”,“一”为旁添,“边”点改为
“还”。从改文,“尚”学径改。
[六] “就说”,原作“就要”,从各本改。
[七] “增增光”,原作“争争光”,从戚序本改。
[八] “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
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原我是没有贺”以下,仅旁添“礼的呢,赖大
家的道”八字,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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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可算”,原作“可笑”,从各本改。
[-0] “似伴”,原作“以伴”,从各本改。
“膝下露出油绿绸”,原“膝下”作“膝上”,“油绿绸”三字缺。
[]
从蒙府、戚序本改。
[-二] “上头”,原作“头上”,从各本改。
[-三] “回手”,原作“回首”,从各本改。
[一四} “竹梢”,原作“竹稍”,从戚序、甲辰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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