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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庚夹:闲闲一戏语,伏下后文,令人可伤,所谓“盛筵难再”。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第 292 页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庚夹:如见其形。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庚夹:奇极!先打平儿可是世人想得着的?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

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庚夹:天下小人大都如是。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庚夹:天下奸雄妒妇恶妇大都如是,只是恨无阿凤之才耳。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第 293 页琏二爷要杀我呢!”庚夹:瞧他称呼。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昔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庚夹:可知吃蟹一回非闲文也。平儿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庚夹:必用宝钗评出方是身份。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第 294 页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庚夹:忽使平儿在绛云轩中梳妆,非世人想不到,宝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费尽心机了。写宝玉最善闺阁中事,诸如脂粉等类,不写成别致文章,则宝玉不成宝玉矣。然要写又不便特为此费一番笔墨,故思及借人发端。然借人又无人,若袭人辈则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拣一日细写?似觉无味。若宝钗等又系姊妹,更不便来细搜袭人之妆奁,况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想右想须得一个又甚亲、又甚疏、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袭人等极亲、又和袭人等不大常处、又得袭人辈之美、又不得袭人辈之修饰一人来方可发端。故思及平儿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细写绛芸闺中之什物也。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庚夹:原来为此!宝玉之私祭,玉钏之潜哀俱针对矣。然于此刻补明,又一法也。真千变万化之文,万法具备,毫无脱漏,真好书也。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

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庚夹: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第 295 页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庚夹:妇人女子之情毕肖,但世之大英雄羽翼偶摧,尚按剑生悲,况阿凤与平儿哉?所谓此书真是哭成的。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

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象个阎王,又象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庚夹:辖治丈夫此是首计,懦夫来看此句。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庚夹:妙!不敢自说没不是,只论多少,懦夫来看。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庚夹:写阿凤如此。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庚夹:倒也有气性,只是又是情累一个,可怜!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庚夹:偏于此处写阿凤笑。坏哉阿凤!“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庚夹:写阿凤如此。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

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庚夹:大弊小弊,无一不到。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庚夹:为天下夫妻一哭。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

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富贵少年多好色,哪如宝玉会风流。 阎王夜叉谁曾说,死到临头身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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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話說眾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

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里間屋里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并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

”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鐘了。”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

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乖乖兒的在我手里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象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鐘罷。”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鐘。接著眾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

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里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里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

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挂著房里無人,所以跑了。

”鳳姐兒道:“房里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麼。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

”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里,打發我來這里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著我作什麼?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

”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才來房里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里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

”說著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里聽時,只聽里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里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涌了上來,也并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

”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机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里說話,為什麼拉我呢?

”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赶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里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怀里,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

”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怀里,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

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赶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种子!

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里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

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里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暗地里這麼坏。”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

”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怜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

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才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里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

”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涂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

”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為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拈掇: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

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赶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台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

”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里,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异常,且又甜香滿頰。

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极聰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

又思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复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挂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來了!

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為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

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怜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沖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里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赶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

”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

”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象個閻王,又象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

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

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

”鮑二又有体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里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里,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話說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同眾人看演《荊釵記》,黛玉因看到《男祭》這齣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上來做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聽了卻又發起獃來。

且說賈母心想今日不比往日,定要教鳳姐痛樂一日。本自己懶怠坐席,只在裡間屋裡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著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簷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們姐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道:「他說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喝。」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喝了好幾鍾了。」賈母笑著,命尤氏等:「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台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酒。我的乖乖!你在我手裡喝一口罷。」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罷: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的不得了?趁著儘力灌兩鍾子罷。」

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鍾。接著眾姐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了兩口。賴嬤嬤見賈母尚且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都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做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忙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裡突突的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簷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便扶著他。纔至穿廊下,只見他屋裡的一個小丫頭子。正在那裡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聲兒叫,也只得回來。

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廊,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開了。鳳姐坐在當院子的台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下,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眼睛裡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

那小丫頭子已經嚇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識規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惦記著屋裡沒人,纔跑來著。」鳳姐兒道:「屋裡既沒人,誰叫你又來的?你就沒看見,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嗎?你還和我強嘴!」說著,揚手一巴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子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麼!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

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著奶奶,要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呢。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裡有文章,便又問道:「叫你瞧著我做什麼?難道不叫我家去嗎?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要不實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嚇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纔來,來了就開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支簪子,兩疋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偺們屋裡來了。二爺叫我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身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發的跑出來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道:「告訴我什麼?」那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做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躡腳兒走了。

鳳姐來至窗前,往裡聽時,只聽裡頭說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這麼著,又怎麼樣呢?」那個又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說。我命裡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們都讚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裡自然也有怨言了。那酒越發湧上來了,也並不忖度,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子,一腳踢開了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就撕打。又怕賈璉走了,堵著門,站著罵道:「好娼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娼婦們,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了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

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不曾做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早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裡說話,為什麼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

這裡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裡,叫道:「他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倒都唬起我來!你來勒死我罷!」賈璉氣的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

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纔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撂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了。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裡,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纔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的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生了氣,又不敢和他吵,打了平兒兩下子,問他為什麼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

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趕。賈璉明仗著賈母素昔疼他們,連母親嬸娘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東西!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裡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纔敢這麼著。連我也罵起來了!」

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癡,涎言涎語的,還只管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我們你放不到眼裡!--叫人把他老子叫了來,看他去不去!」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裡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賈母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的住呢?從小兒人人都打這麼過。--這都是我的不是:叫你多喝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明兒我叫你女婿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過去臊著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背地裡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生氣,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屈的什麼兒似的,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這就是了。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憐見的,白受他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他主子來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言,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你們奶奶素日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纔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

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寶玉便讓了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裡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娼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兒!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屈,禁不住淚流下來。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個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姐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一面說,一面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

平兒素昔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認為恨事。平兒如今見他這般,心中暗暗的敁敪,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忙來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的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

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粧台前將一個宣窯磁盒揭開,裡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說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對上料製的。」

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撲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不像別的粉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一張,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裡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鋪子裡賣的胭脂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唇上,足夠了,用一點水化開,抹在手心裡就夠拍臉的了。」

平兒依言粧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開的一支並蒂秋蕙,用竹剪刀鉸下來,替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

寶玉因自來從不曾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以為恨。今日是金釧兒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後來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也算今生意中不想之樂。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也就薄命的很了。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復又起身,見方纔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乾,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絹子忘了去,上面猶有淚痕,又擱在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了回閒話兒,掌燈後方散。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只跟著賈母睡。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惦記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的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

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裡去!為這起娼婦打老婆,又打屋裡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你若眼睛裡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兒,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頭!」

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粧,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做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奶奶別生氣了。」滿屋裡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

賈母又命鳳姐來安慰平兒。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的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娼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話,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娼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混賬女人也不及了,我還有什麼臉過這個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嘮叨,難道你還叫我替你跪下纔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的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話:「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冷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纔和眾人勸了會子,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他!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鎮唬他,只管叫他告!他告不成,我還問他個『以尸詐訛』呢!」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

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做好做歹,許了二百兩發送纔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坊官等說了,將番役仵作人等叫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水賬上,分別添補,開消過去。又體已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裡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屋裡無人,便和平兒笑道:「我昨兒多喝了一口酒,你別埋怨。打了那裡?我瞧瞧。」平兒聽了,眼圈兒一紅,連忙忍住了,說道:「也沒打著。」只聽得外面說:「奶奶姑娘們都進來了。」

要知後來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

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

管在那里祭一祭署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

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

已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

栋儿样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

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

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

上坐着,外面儿席是他娣妹们坐。

待东①,难为他一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

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背吃。”贾母听了,

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

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

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

①待东一一代东,代东道主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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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①

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

没什么你的,亲自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

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

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

得喝了两钟。

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

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

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莺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

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笑道:.

“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

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

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媽,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

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

满的勘了一杯喝干。驾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人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②,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

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

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

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廓下,只

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

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莲平

①台盏一一有台式盏托的酒盅。

酒沉了饮酒过量的意思。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589

儿也叫,只得回来。

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

进来,把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矶上,命那丫头子跪

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

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嘘的魂飞魄散,哭

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文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

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

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

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

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

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栽;这边脸上文-

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

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熔

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

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

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

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馨子

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晓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

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

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

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

块银子,还有两根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

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

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5.9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

门,只见又有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

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

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

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

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哮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

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趣翅,便

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

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

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

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班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

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

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付夺,

向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

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

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苹儿过来!你们淫妇

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看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看又把平儿打儿

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

的事,好好的文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

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

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

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

踢骂道:“好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

“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591

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

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

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

听见了,倒都嘘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费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

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

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

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起威

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便不似先前那般泼

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

“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

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

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

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

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砂,原打了平儿

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膜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

了{一},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

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

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婵母也无碍,故暹强闹

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

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也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

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

喝他“快出去!”那贾撒娇撒痴,涎诞言诞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

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

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趣翅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

往外书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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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

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

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

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文道:“你放心,等明儿我他来

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

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地里这么环。”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

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

性子。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

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魔道①的。既这么着,可怜

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苹儿,就说我的

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

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绒拉入大观园去了。苹儿哭的咽难抬。

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

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文

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

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

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

方来看贯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

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

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

①狐媚魔(yan演)道一用邪魔外道来迷感陷害人。俗传狐狸精能幻化迷

人,故称用阴柔手段迷惑人为狐媚。魔:俗传使人在睡梦中惊恐的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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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

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

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

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

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克娣妹都一样。他

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

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

了熨一熨(二)。把头也另梳一梳。”一面说,一面便吩附了小丫

头子们洗脸水,烧熨斗【三]来。

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

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背和他厮近,因不

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皱燚:果

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

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已的衣服,忙去洗了

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

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文打发了

人来安慰你。”

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

将一个宣窑①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括了一

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

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

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

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

①宣窑一一明代宣德年间的官窑。其所产瓷器,细巧精致,光彩夺目,小件尤

胜,以鲜红色最为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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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脑脂都不干净,

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配了花

露蒸叠成的。只用细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

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

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①

懒了下来,与他在翼上。忽见李绒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

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一一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

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一一深为恨怨。今

日是金钊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

·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

怡然自得。忽文思及贾链惟知以乐悦已,并不知作养脂粉。

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娣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

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茶毒,想来此人薄

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

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

裳上喷的酒已半千,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

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文喜又悲,闷了-回,也

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幼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

归房,冷清清的,文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一夜。次目醒了,想

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

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

①竹剪刀一一用竹片两头削成剪刃,中间削成薄条,对头撼弯,利用竹子的弹

性使剪刃相错,可断脆嫩的花枝或叶子。兰蕙等怕金属器,故须用竹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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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间

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

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

来领罪。”贾母蟀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已的挺尸

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

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班

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

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

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

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

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

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

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

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

“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

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

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

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

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

了。”

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

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听贾母一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

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

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

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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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外平儿理妆

头,说:“奶奶的千秋①,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

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四)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

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渐愧,又是心酸,

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

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

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

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

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

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

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

一日好。可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

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

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

了。这会子还叻叻,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

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的一一声又笑了。

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

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

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

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

威吓了一阵,文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

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

①千秋一一祝颂长寿之词,代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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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户讹作!”

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

出来等着。贾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

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友,

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

番役件作①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

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

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已②给鲍二

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

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伴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

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埋怨(六},打了那里,让

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校记

[一] 」“贾母等听了”,原无“等”字,从蒙府、戚序本补。

“熨-一熨”,原作“煜一煜”,从各本改。

[三] “熨斗”,原作“斗”,从各本改。

(四 “不念”,原无“不”字,从蒙府、戚序本补。

“林之孝家的”,原无“家”学,从各本补。

[六]

辰、列藏本改。

件(wi五)作一一封建官衡中专司验户的差役。

梯已一一这里是私下的意思。亦作“体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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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44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戚:云雨谁家院,飘来花自奇。莺莺燕燕闘芳菲,枝枝因风滴玉露,正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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