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同人,且莫浪作知心语。似假如真,事事应难许。着紧温存,白雪阳春曲。谁堪比?
船上要离,未解奸侠起。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
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
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庚夹:老实人言语。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第 309 页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
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
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第 310 页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作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说着,一径去了。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庚夹:忽提此人使我堕泪。近几回不见提此人,自谓不表矣。乃忽于此处柳湘莲提及,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也。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第 311 页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跟来。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第 312 页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
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
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
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涟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薰坏了我。”说着丢了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然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庚夹:亦如秦法自误。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
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第 313 页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自斗牌一节,写贵家长上之尊重,卑幼之侍奉;遭打一节,写薛蟠之呆,湘莲之豪,薛母、宝钗之言,无不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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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要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
你倒也三從四德,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著你老爺性兒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麼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兒。”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笆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減了。
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來了,該添什麼,他就度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兒兩個,里頭外頭,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里有的沒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
二則他還投主子們的緣法,也并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麼,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麼個人,便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麼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麼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
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麼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就只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般。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了。”
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說個話兒,才高興,怎麼又都散了!”丫頭們忙答應著去了。眾人忙赶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丫鬟道:“我才來了,又作什麼去?你就說我睡了覺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
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道:“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麼?不過罵幾句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鬬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姐兒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鬬呢,還是再添個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
”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里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著些兒。”鳳姐兒歎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識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倒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
舖下紅氈,洗牌告幺,五人起牌。鬬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里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里并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麼。”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
”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埋伏!”賈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該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器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那里有那樣糊涂人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了。
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麼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兒罷了。
”鳳姐聽說,便站起來,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小木匣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里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鬬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說未完,引的賈母眾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
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里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丟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湊了半日趣兒,才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的。
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兒,豈不好?”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不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平兒見他說得有理,也便跟了過來。賈璉到了堂屋里,便把腳步放輕了,往里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里。
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伶俐。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象個小子一伸頭。”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讓我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麼樣,怎麼不進來?又作鬼作神的。
”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頑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麼小心來著!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麼好下流种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眾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
”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記得什麼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里呢!”
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了出來。平兒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不聽,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邢夫人將方才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
不在話下。這里鬬了半日牌,吃晚飯才罷。此一二日間無話。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姊妹等,到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并幾個近族的,很遠的也沒來,賈赦也沒來。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并幾個世家子弟作陪。
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
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优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賴尚榮又說:“方才寶二爺又囑咐我,才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
”說著,便命小廝們到里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盞茶時,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一徑去了。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
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坏了沒有。他說不但不沖,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
”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里是沒的積聚,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茗煙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湘蓮道:“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
”寶玉聽了,忙問道:“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回避他為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道:“自然要辭的。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
”說著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里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後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
憑你有什麼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別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計,便拉他到避人之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喜的心痒難撓,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麼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
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喜得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作什麼!”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
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并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
沒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遠遠的赶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後赶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便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了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
”一語未了,只聽“噹”的一聲,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舖。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好說,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罵。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
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泞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
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
”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怎麼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咽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倒熏坏了我。”說著丟下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里薛蟠見他已去,心內方放下心來,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掙挫起來,無奈遍身疼痛難禁。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邊薛蟠的馬拴在那里。眾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
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兒調到葦子坑里來了。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沒地縫兒鑽不進去,那里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赶到關廂里雇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
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复賈珍,并說方才形景。賈珍也知為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才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腫了。問其原故,忙赶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有傷痕,并未傷筋動骨。
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罵一回薛蟠,又罵一回柳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後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緣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也未必白丟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眾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
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眾人,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眾,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涂了。”寶釵笑道:“這才好呢。他又不怕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倒罷了。”薛蟠睡在炕上痛罵柳湘蓮,又命小廝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
薛姨媽禁住小廝們,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著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又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纔知道。待要回去,裡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出來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的,只是這賢惠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使性子?我聽見你還由著你老爺的那性子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兒。」
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的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鈀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自己減了。他們兩個就有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的,他就要了來;該添什麼,他就趁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麼著,娘兒兩個,裡頭外頭,大的小的,那裡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他們要東要西去?我這屋裡,有的沒有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做事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他二則也還投主子的緣法,他也並不指著我和那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麼,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麼個人,就是媳婦孫子媳婦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又弄什麼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麼個真珠兒似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麼人,我這裡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去就是;要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和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樣。你來的也巧,就去說,更妥當了。」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纔高興說個話兒,怎麼又都散了?」
丫頭忙答應找去了。眾人趕忙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那丫鬟道:「我纔來了,又做什麼去?你就說我睡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怕走,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笑道:「小鬼頭兒!你怕什麼?不過罵幾句就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偺們鬥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了,偺們一處坐著,別叫鳳丫頭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偺們娘兒四個鬥呢,還是添一兩個人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人?」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裡坐著。姨太太的眼花了,偺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看著些兒。」鳳姐笑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知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今兒該輸多少,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兒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
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首。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氈,洗牌告么,五人起牌。鬥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成,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兒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裡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牌,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裡並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麼。」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不得人了!」賈母笑道:「可是你自己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纔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氣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我們可不是這樣想?那裡有那樣糊塗人,說老太太愛錢呢?」
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小氣,輸了就穿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的,便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麼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奶奶不給錢麼?」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鳳姐兒小氣,不過玩兒罷了。」
鳳姐兒聽說,便站起來,拉住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木箱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裡頭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玩不了半個時辰,那裡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鬥了,老祖宗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未說完,引的賈母眾人笑個不住。正說著,偏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去罷。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裡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裡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裡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丟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湊了半日的趣兒纔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兒,豈不好呢?」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別過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去,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
平兒見他說的有理,也就跟了賈璉過來。到了堂屋裡,便把腳步放輕了,往裡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裡。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便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過。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像個小子一伸頭的似的。」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有一個人影兒。」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
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麼樣,怎麼不進來,又做神做鬼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玩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他,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麼小心來?這又不知是來做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做探子的。鬼鬼祟祟,倒嚇我一跳!什麼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玩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眾人都笑了。
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去。」賈母也笑道:「可不?我那裡記得什麼『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做重孫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個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裡呢!」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出來。平兒在窗外站著,悄悄的笑道:「我說你不聽,到底碰在網裡了!」
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擱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這沒孝心的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天抱怨地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搥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邢夫人將方纔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且含愧。自此,便告了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裡。不在話下。
這裡鬥了半日牌,吃晚飯纔罷。此一二日間無話。
轉眼到了十四,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姐妹等,至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台亭軒,也有好幾處動人的。外面大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並幾個近族的都來了。那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並幾個大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個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都串的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做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一天可巧遇見,樂得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齣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東說西。
那柳湘蓮原係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鎗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昔交好,故今兒請來做陪。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又說:「方纔寶二爺又囑咐我:纔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廝們到裡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杯茶時候,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已經去了。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書房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兒我們幾個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雨水勤,恐怕他墳上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到那裡去瞧了一瞧,略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僱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說:「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裡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焙茗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衝壞了沒有,他說:『不但沒衝,更比上回新了些。』我想著必是這幾個朋友新收拾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裡,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柳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裡有了就是了。眼前十月初一日,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裡是沒的積聚的,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的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焙茗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
柳湘蓮道:「你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也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遊逛,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迴避了倒好。」寶玉想一想,說道:「既是這麼樣,倒是迴避他為是。只是你果是要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說道:「自然要辭你去,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了。」說著,就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就進去罷,不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叫:「誰放了小柳兒走了!」
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復思酒後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走上去,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你一去都沒了興頭了,好歹坐一坐,就算疼我了!憑你什麼要緊的事,交給哥哥,只別忙。你有這個哥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
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惱,早生一計,拉他到僻靜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還是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見這話,喜得心癢難撓,乜斜著眼,笑道:「好兄弟!你怎麼問起我這樣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裡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下處,偺們索性喝一夜酒。我那裡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的。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裡,伏侍人都是現成的。」
薛蟠聽如此說,喜的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獃子,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裡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捨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道:「有了你,我還要家做什麼?」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偺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神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道:「是。」二人復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並不用人讓,自己就吃了又吃,不覺酒有八九分了。
湘蓮就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出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一頓飯的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往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湘蓮又笑又恨他,便也撒馬隨後跟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好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就緊緊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煙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偺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了心,告訴別人的,就應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言未了,只聽鏜的一聲,背後好似鐵鎚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就倒在地下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不慣挨打的,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鋪。薛蟠先還要扎掙起身,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一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來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管好說,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罵。湘蓮道:「我把你這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不覺得疼痛難禁,由不的「噯喲」一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向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旁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也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纔饒你!」薛蟠哼哼的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老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
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這水實在腌臢,怎麼喝的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嚥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腌臢東西!你快吃完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說:「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麼氣息,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了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
這裡薛蟠見他已去,方放下心來,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扎掙起來,無奈遍體疼痛難禁。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了不許跟去,誰敢找去?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旁邊薛蟠的馬拴在那裡。眾人都道:「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的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母豬一般。
賈蓉心內已猜著八九了,忙下馬命人攙了起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日調到葦子坑裡,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
薛蟠羞的沒地縫兒鑽進去,那裡爬的上馬去?賈蓉命人趕到關廂裡僱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苦告,央及他不用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覆賈珍並方纔的形景。賈珍也知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纔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的眼睛腫了,問起原故,忙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見傷痕,並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罵一回薛蟠,又罵一回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後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偺們家的無法無天的人,也是人所共知的。媽媽不過是心疼的原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好了,出得去的時候,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也未必白丟開手,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眾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媽先當件大事,告訴眾人,倒顯的媽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媽就這樣興師動眾,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塗了。」寶釵笑道:「這纔好呢。他又不怕媽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也罷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罵湘蓮,又命小廝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喝住小廝們,只說:「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
知贾母已知驾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儿个
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
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
已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
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
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
也三从四德①,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
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
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
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
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文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
那不是他操心?你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爸儿弄扫
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已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
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
①三从四德一一一施于妇女的封建礼教。从:服从听从。三从:未嫁从父,既
嫁从夫,夫死从子。见《仪礼·丧服·子夏传》。德:道德规范。四德:妇德(品撼),妇
言(辞令),妇容(仪态),妇功(女工)。见《周礼·天官·九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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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他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鸯
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一件半
件,我如今反倒自已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
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
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
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
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
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婵媳妇也都省心。我有
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妈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
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
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
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
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待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
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
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着又来。只有
薛姨妈向丫鬓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
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
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
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
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文笑
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
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
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
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鸯来,叫他
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们瓶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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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
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
钱,文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
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
都笑起来。·
一时駕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驾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
下【一]红毡,洗牌告么①,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
已十严②,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
牌,便故意鳍了半响,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
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二]道:“我手里
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
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
前。薛姨妈一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
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
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
算命呢!这是自已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已
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已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
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
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
钱穿上③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
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
①告么(yao腰)一一斗牌时,洗完牌,由头家掷殷子,或每人先翻一张牌,按点
数的多少起牌。因“么”点次序最先,故称这种按点起牌叫“告么”。
②十严一一亦云“得等”。即斗牌时牌已配齐,只等所需的最后一张牌出现,
便可放牌获胜,谓之“十严。
把钱穿上旧时使拥的懈。中有方孔,为便于携带和保存,多用绳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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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规矩是驾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动手,
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
“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
头子:“把他那一吊钱①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
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
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
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
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
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
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
说未完,弓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
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
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
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驾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
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
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目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
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
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
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苹儿笑道:“依我
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
限②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
①一吊钱一、旧时制钱一个叫一文,千文叫一吊(也叫“一串")。各地并不
一致,也有一百文作一吊的。
②填限一一也作填馅”,代人受过、白白充当牺性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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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千。二则老爷亲自盼附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
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
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
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
使眼色与邢夫人。邢[三]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
在贾母跟前。贾母一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
“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您
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
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
“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
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
时[四),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
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票票
的,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
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
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
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
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
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
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
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
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
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
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五),这几日生气,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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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
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
便告病,且不敢见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
得又各处遭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
的女孩子来,名唤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草,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
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娣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
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享轩,
也有好儿处惊人孩自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
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
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
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①,且串的都是生旦
风月戏文,不免错会广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
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乐得[六)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
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
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草丧,素性爽侠,不
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
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
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作
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
①串戏一一即扮演戏剧。非职业演员参加演戏也叫串戏,或称“客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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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
宝二爷又嘱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瞩
时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
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撕们到里头找一
个老婆字,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一盏茶时,
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
张罗人去了。”说着,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儿日可到
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①
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
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
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草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
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
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
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
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
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
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
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
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
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②。”
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
放鹰一一一这里是打猎的别称。猎人出猎,常放出养的猎鹰捕取猎物。
扎然手一也作“扎撤手”。扎然,即双手张开的样子,指遇到难处没有办
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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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
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
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
“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
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
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
先告诉我一声,干万别梢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
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
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一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
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进,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
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
如得了珍宝,忙趣趣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
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
兴了,好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
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
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
的心痒难挠,也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
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
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
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①,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
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
①绝好的孩子一这里指男妓,也称“相公”或“相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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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
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
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
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
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
你。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
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
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
人让,自已便吃了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撕杏奴:
“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
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
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
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
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
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
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
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
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
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
去的,便应了酱。”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
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一语
未了,只听“”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
眼金星乱进,身不由已,便倒下来。
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捶打,只使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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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调情道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①。薛蟠先还要挣
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
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
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
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
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
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暖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
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
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
薛蟠不应,只伏着哼。
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
乱叫,说:“助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
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
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
才饶你。”薛蟠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暖哟”
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暖哟”叫道:“好老
爷,饶了我这没眼睛晴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
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
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
说着,只得俯头向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
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
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发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
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
①开了果子铺一一比喻脸上被打得青紫红肿,像陈列着五颜六色果品的果子
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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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间
牵马认①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
自已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
“恍憾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盼咐不许跟
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
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
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
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
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
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换了出来,笑道:“薛大
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
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特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
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②里雇
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
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
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七)也知
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
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晴肿
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
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
的意思。
关厢一指城门外的大街和附近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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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
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儿下
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
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
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
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
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
偶然吃了一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
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
锣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
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
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
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一
校.记
“铺下”,原无,从各本补。
[二] “妈”学原无,从各本补。
[三] “邢”字原无,从各本补。
“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原作“贾母忙道:“那在这一时””
(“那在”旁添),各本均有小异。此从甲辰、列藏本改。
【五】“还不好好的呢”,原作“还不生气的呢”,或系下文有“生气”二
字而致误,今从各本改。
“竟觉”二学。蒙府、戚序、列藏本均同底本原文。此从梦稿本改。
【七】“并说方才形景。贾珍”,原无,从蒙府、戚序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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