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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题曰“柳湘莲走他乡”,必谓写湘莲如何走,今却不写,反写阿呆兄之游艺,了却柳湘莲之分内走者而不细写其走,反写阿呆不应走而写其走,文牵歧路,令人不识者如此。

至“情小妹”回中,方写湘莲文字,真神化之笔。戚:心地聪明性自灵,喜同雅品讲诗经,姣柔倍觉可怜形。皓齿朱唇真嬝嬝,痴情专意更娉娉,宜人解语小星星。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

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捱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量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

庚夹:作书者曾吃此亏,批书者亦曾吃此亏,故特于此注明,使后人深思默戒。脂砚斋。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第 315 页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庚夹:闲言过耳无迹,然又伏下一事矣。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庚夹: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划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远行?曰名,不可;利,不可;

无事,不可;必得万人想不到,自己忽发一机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及呆素所误者,故借“情误”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游艺之志已坚,则菱卿入园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园,是写阿呆情误,因欲阿呆情误,先写一赖尚荣,实委婉严密之甚也。脂砚斋评。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功夫,教给我作诗罢。”庚夹:写得何其有趣,今忽见菱卿此句,合卷从纸上另走出一娇小美人来,并不是湘、林、探、凤等一样口气声色。真神骏之技,虽驱驰万里而不见有倦怠之色。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庚夹:“忙忙”二字奇,不知有何妙文。

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第 316 页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庚夹:是极,恰是戏言,实欲支出香菱去也。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

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第 317 页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

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

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庚夹:“呆头呆脑的”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个女子皆曰“聪敏伶俐”,究竟看来,他行为也只平平。今以“呆”

字为香菱定评,何等妩媚之至也。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庚夹:如闻如见。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第 318 页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笑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

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

第 319 页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庚夹: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余今批评亦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一扇之微,而害人如此其毒。 藏之者故自无味,构求者更觉可笑。多少没天理处,全不自觉。可见好爱之端,断不可生。求古董于古坟,争盆景而荡产,势所必至,可不慎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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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說薛蟠聽見如此說了,氣方漸平。三五日後,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裝病在家,愧見親友。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舖面伙計內有算年帳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內治酒餞行。內有一個張德輝,年過六十,自幼在薛家當舖內攬總,家內也有二三千金的過活,今歲也要回家,明春方來。因說起“今年紙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當舖內照管,赶端陽前我順路販些紙札香扇來賣。除去關稅花銷,亦可以剩得幾倍利息。

”薛蟠聽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難見人,想著要躲個一年半載,又沒處去躲。天天裝病,也不是事。況且我長了這麼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雖說做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沒拿過,地土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幾個本錢,和張德輝逛一年來。賺錢也罷,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內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後,便和張德輝說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晚間薛蟠告訴了他母親。

薛姨媽聽了雖是歡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錢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說“好歹你守著我,我還能放心些。況且也不用做這買賣,也不等著這幾百銀子來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強似這幾百銀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說:“天天又說我不知世事,這個也不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沒要緊的都斷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著做買賣,又不准我了,叫我怎麼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里,何日是個了日?

況且那張德輝又是個年高有德的,咱們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麼得有舛錯?我就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去處,他自然說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倒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里,私自打點了一走,明年發了財回家,那時才知道我呢。”說畢,賭氣睡覺去了。薛姨媽聽他如此說,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時說著好聽,到了外頭舊病复犯,越發難拘束他了。

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也不能又有別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命罷了。這麼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門,幹不得事,今年關在家里,明年還是這個樣兒。他既說的名正言順,媽就打諒著丟了八百一千銀子,竟交與他拭一拭。橫豎有伙計們幫著,也未必好意思哄騙他的。

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沒有助興的人,又沒了倚仗的人,到了外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他見這樣,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媽聽了,思忖半晌說道:“倒是你說的是。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了。”商議已定,一宿無話。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自己在後廊下,隔著窗子,向里千言萬語囑託張德輝照管薛蟠。

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說:“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雇下騾子,十四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告訴了薛姨媽。薛姨媽便和寶釵香菱并兩個老年的嬤嬤連日打點行裝,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僕二名,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廝二人,主僕一共六人,雇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內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

諸事完畢,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自不必備說。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舅舅,然後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免又有餞行之說,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母女兩個四只淚眼看他去了,方回來。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并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

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并帘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里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里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聽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該叫他同你去才是。

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鶯兒一個人不夠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錢小事,沒的淘氣。倒是慢慢的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一面說,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妝奩,命一個老嬤嬤并臻兒送至蘅蕪苑去,然後寶釵和香菱才同回園中來。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說的,大爺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兒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說我貪著園里來頑,誰知你竟說了。

”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沒個空兒。就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兒。所以趁著机會,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著這個工夫,教給我作詩罷。”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說搬進園來。

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帶口說我帶了你進來作伴兒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應著才要走時,只見平兒忙忙的走來。香菱忙問了好,平兒只得陪笑相問。寶釵因向平兒笑道:“我今兒帶了他來作伴兒,正要去回你奶奶一聲兒。”平兒笑道:“姑娘說的是那里話?我竟沒話答言了。”寶釵道:“這才是正理。

店房也有個主人,廟里也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便是園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兩個,也好關門候戶的了。你回去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去了。”平兒答應著,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來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鄰舍去?”寶釵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兒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應著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且說平兒見香菱去了,便拉寶釵忙說道:“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

”寶釵道:“我沒聽見新聞。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見。”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寶釵道:“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來了。又是為了什麼打他?”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麼風村,半路途中那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种!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

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把二爺請到他家里坐著,拿出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

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為。已經許了他五百兩,先兌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麼法子?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里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价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麼能為!’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湊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麼混打了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里有一种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給我。”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丸來與平兒。

寶釵道:“既這樣,替我問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兒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且說香菱見過眾人之後,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

”黛玉道:“什麼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极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

”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

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极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聽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我帶回去夜里念幾首也是好的。

”黛玉聽說,便命紫娟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與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與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他去了。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

”黛玉道:“可領略了些滋味沒有?”香菱笑道:“領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說與你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說來我聽。”香菱笑道:“据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

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象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才形容得盡,念在嘴里倒象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這‘餘’字和‘上’字,難為他怎麼想來!

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云直上。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倒象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多,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

”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暖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歎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倒學雜了。你就作起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兒我補一個柬來,請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過是心里羡慕,才學著頑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不是頑?難道我們是認真作詩呢!

若說我們認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還笑倒了呢。”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他們聽見咱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真心歎服。他們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么?”寶玉笑道:“說慌的是那架上的鸚哥。”黛玉探春聽說,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麼!

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有人知道了。”說著,只見惜春打發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著黛玉換出杜律來,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謅一首,竟未謅成,你竟作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幾個字去。”

香菱聽了,喜的拿回詩來,又苦思一回作兩句詩,又舍不得杜詩,又讀兩首。如此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

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帳去。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別混我。”一面說,一面作了一首,先與寶釵看。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不好,不是這個作法。你別怕臊,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麼說。”香菱聽了,便拿了詩找黛玉。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帘外挂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香菱聽了,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來往的人都詫异。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聽得此信,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見他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個人定要瘋了!

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天才睡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聽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兒去。一回來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這會子自然另作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歎說可惜他這麼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寶釵笑道:“你能夠象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麼有個不成的。”寶玉不答。只見香菱興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去了。

探春笑道:“咱們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沒有。”說著,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著詩和他講究。眾人因問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難為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了,還得另作。”眾人因要詩看時,只見作道:

非銀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護玉盤。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只疑殘粉涂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帘看。

寶釵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個‘色’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這也罷了,原來詩從胡說來,再遲幾天就好了。”香菱自為這首妙絕,聽如此說,自己掃了興,不肯丟開手,便要思索起來。因見他姊妹們說笑,便自己走至階前竹下閒步,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一時探春隔窗笑說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答道:“‘閒’字是十五刪的,你錯了韻了。”眾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是詩魔了。

都是顰兒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說,‘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豈有不說之理。”李紈笑道:“咱們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畫兒,叫他醒一醒纔好。”

說著,真個出來拉了他過藕香榭,至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用紗罩著。眾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見畫上有幾個美人,因指著笑道:“這一個是我們姑娘,那一個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凡會作詩的都畫在上頭,快學罷。”說著,頑笑了一回。各自散後,香菱滿心中還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後上床臥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才朦朧睡去了。一時天亮,寶釵醒了,聽了一聽,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別叫他。”正想著,只聽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又是可歎,又是可笑,連忙喚醒了他,問他:“得了什麼?

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呢。”一面說,一面梳洗了,會同姊妹往賈母處來。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做不出,忽于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忙錄出來,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來又找黛玉。剛到沁芳亭,只見李紈與眾姊妹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說他夢中作詩說夢話。眾人正笑,抬頭見他來了,便都爭著要詩看,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話說薛蟠聽見如此說了,氣方漸平。三五日後,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裝病在家,愧見親友。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鋪面夥計內有算年賬要回家的,少不得家裡治酒餞行。內有一個張德輝,自幼在薛蟠當鋪內攬總,家內也有了二三千金的過活,今歲也要回家,明春方來。因說起:「今年紙劄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當鋪裡照管,趕端陽前,我順路就販些紙劄香扇來賣。除去關稅花消,稍亦可以剩得幾倍利息。」

薛蟠聽了,心下忖度:「如今我挨了打,正難見人,想著要躲避一年半截,又沒處去躲,天天裝病,也不是常法兒。況且我長了這麼大,文不文,武不武,雖說做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沒拿過;地土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幾個本錢,和張德輝逛一年來。賺錢也罷,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內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後,便和氣平心,與張德輝說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間,薛蟠告訴他母親。薛姨媽聽了,雖是喜歡,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錢,倒是末事。因此,不叫他去,只說:「你好歹跟著我,我還放心些。況且也不用這個買賣,等不著這幾百銀子使。」薛蟠主意已定,那裡肯依?只說:「天天又說我不知世務,這個也不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沒要緊的都斷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買賣,又不准我了!叫我怎麼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裡,何日是個了手?況且那張德輝又是個有年紀的,偺們和他是世家,我問他,怎麼得有錯?我就有一時半刻不好的去處,他自然說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倒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裡,私自打點了走!明年發了財回來,纔知道我呢!」說畢,賭氣睡覺去了。

薛姨媽聽他如此說,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倒也罷了;只是他在家裡說著好聽,到了外頭,舊病復發,難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媽也不能又有別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罷了。這麼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門,幹不得事,今年關在家裡,明年還是這個樣兒。他既說的名正言順,媽媽就打量著,丟了一千八百銀子,竟交與他試一試。橫豎有夥計幫著他,也未必好意思哄騙他的。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沒了助興的人,又沒有倚仗的人,到了外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他見了這樣,只怕比在家裡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媽聽了,思忖半晌,道:「倒是你說的是。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商議已定,一宿無話。

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自己在後廊下,隔著窗子,千言萬語,囑託張德輝照管照管。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說:「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僱下騾子,十四日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告訴了薛姨媽。

薛姨媽和寶釵香菱並兩個年老的嬤嬤,連日打點行裝,派下薛蟠之奶公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僕二名,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廝二名。主僕一共六人。僱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僱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內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諸事完畢,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自不必備說。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母舅,然後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免又有餞行之說,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母女兩個,四隻眼看他去了,方回來。

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並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並簾帳等物,盡行搬進來收貯,命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並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裡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上和我去睡。」寶釵道:「媽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裡又空,夜長了,我每夜做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該叫他和你去纔是。我前日還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到三不著兩的;鶯兒一個人,不夠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裡,倘或走了眼,花了錢事小,沒的淘氣。倒是慢慢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一面說,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粧奩,命一個老嬤嬤並臻兒送至蘅蕪院去,然後寶釵和香菱纔同回園中來。

香菱向寶釵道:「我原要和太太說的,等大爺去了,我和姑娘做伴去。我又恐怕太太多心,說我貪著園裡來玩,誰知你竟說了!」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裡羨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的了,只是沒有個空兒。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兒,所以趁著機會,越發住上一年,我也多個做伴的,你也遂了你的心。」香菱笑道:「好姑娘!趁著這個工夫,你教給我做詩罷!」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且緩一緩。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搬進園來。若有提起因由兒的,你只帶口說我帶了你進來做伴兒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裡走走。」

香菱應著,纔要走時,只見平兒忙忙的走來。香菱忙問了好,平兒只得陪笑相問。寶釵因向平兒笑道:「我今兒把他帶了來做伴兒,正要回你奶奶一聲兒。」平兒笑道:「姑娘說的是那裡的話?我竟沒話答言了。」寶釵道:「這纔是正理。『店房有個主人,廟裡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就是園裡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他們也好關門候戶的了。你回去就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說去了。」平兒答應著,因又向香菱道:「你既來了,也不拜拜街坊去嗎?」寶釵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兒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家裡呢。」香菱答應著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且說平兒見香菱去了,就拉寶釵悄悄說道:「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沒有?」寶釵道:「我沒聽見新聞。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裡的事,一概不知道,連姐妹們這兩天沒見。」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的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嗎?」寶釵道:「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來。又是為了什麼打他?」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什麼賈雨村,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幾把舊扇子,回家來,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叫做石頭獃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他把二爺請了到他家裡坐著,拿出這扇子來略瞧了一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回來告訴了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獃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沒法了,天天罵二爺沒能為。已經許他五百銀子,先兌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麼法子?誰知那雨村--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法子,訛他拖欠官銀,拿他到了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做了官價送了來!那石獃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的人家傾家敗產,也不算什麼能為。』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呢。--這是第一件大的。過了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湊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他拿什麼東西,打了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裡有一種藥,上棒瘡的,姑娘尋一丸給我呢。」

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找了兩丸來與平兒。寶釵道:「既這樣,你去替我問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兒向寶釵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香菱見了眾人之後,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了,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喜歡。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空兒,好歹教給我做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學做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的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為師,你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麼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的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

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規矩竟是沒事的,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為辭害意』。」

香菱道:「我只愛陸放翁的『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做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劉、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聽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我帶回去,夜裡念幾首也是好的。」黛玉聽說,便命紫鵑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與香菱,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與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院中,諸事不管,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略了些沒有?」香菱笑道:「我倒領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說給你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說來我聽聽。」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又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內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要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纔形容的盡,念在嘴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似的。還有『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這『餘』字合『上』字,難為他怎麼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青碧連雲。誰知我昨兒晚上看了這兩句,倒像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來了,都入座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遠,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翻了出來,遞給香菱。香菱瞧了,點頭歎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

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要再講,倒學離了。你就做起來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兒我補一個柬來,請你入社。」香菱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過是心裡羨慕,纔學這個玩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不是玩?難道我們是認真做詩呢?要說我們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還笑掉了呢!」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兒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畫兒,他們聽見偺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是真心歎服?他們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麼?「寶玉笑道:「說謊的是那架上鸚哥!」黛玉探春聽說,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那不成詩,便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麼?古來閨閣中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人知道呢。」

說著,只見惜春打發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著換出杜律,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謅一首,未謅成。你就做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幾個字去。」

香菱聽了,喜的拿著詩回來,又苦思一回,做兩句詩;又捨不得杜詩,又讀兩首:如此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賬去。你本來獃頭獃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獃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別混我!」一面說,一面做了一首先給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不好,不是這個做法。你別害臊,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麼說。」

香菱聽了,便拿了詩找黛玉。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詩丟開,再做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做。」

香菱聽了,默默的回來。越發連房也不進去,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地。來往的人都詫異。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聽得此言,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著他笑。只見他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個人定是瘋了!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纔睡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聽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兒去。一回來了,獃了一天,做了一首又不好,自然這會子另做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傑』!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歎說:可惜他這麼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寶釵聽了,笑道:「你能夠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麼,有個不成的嗎?」寶玉不答。只見香菱興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來了。

探春笑道:「偺們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沒有。」說著,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著詩和他講究呢。眾人因問黛玉做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難為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了,還得另做。」眾人因要詩看時,只見做道是: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睛空護玉盤。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

寶釵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個『色』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像是月色。--也罷了,原是詩從胡說來。再遲幾天就好了。」

香菱自為這首詩妙絕,聽如此說,自己又掃了興,不肯丟開手,便要思索起來。因見他姐妹們說笑,便自己走至階下竹前,挖心搜膽的,耳不旁聽,目不別視。一時,探春隔窗笑說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答道:「『閒』字是十五刪的,錯了韻了。」眾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詩魔了!都是顰兒引的他!」黛玉笑道:「聖人說:『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豈有不說的理?」

李紈笑道:「偺們拉了他往四姑娘屋裡去,引他瞧瞧畫兒,叫他醒一醒纔好。」說著,真個出來,拉他過藕香榭,至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用紗罩著。眾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三停。見畫上有幾個美人,因指香菱道:「凡會做詩的都畫在上頭,你快學罷。」說著,玩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滿心中正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後,上床躺下,兩眼睜睜,直到五更,方纔朦朧睡著了。

一時天亮,寶釵醒了,聽了一聽,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做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別叫他。」正想著,只見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嗎?」寶釵聽了,又是可歎,又是可笑。連忙叫醒了他,問他:「得了什麼?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學不成詩,弄出病來呢!」一面說,一面梳洗了,和姐妹往賈母處來。

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不能做出,忽於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忙寫出,來到沁芳亭,只見李紈與眾姐妹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說他夢中做詩,說夢話。眾人正笑,抬頭見他來了,就都爭著要詩看。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の‘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

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

得家内治酒饯钱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

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

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

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

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村度:“我如今捶

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

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

卖,究竟载子②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

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嫌钱也

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

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

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未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友你守

①游艺一一《论语·述而》:“游于艺”。指沉潜于六艺之教,后亦泛指从事技术

或艺术的锻炼。唐·白居易《大巧若拙赋》:“既游艺而功立,亦居肆而事成。”

②义(deng 等)子一一一种称量金银、药品等所用的小秤,计量单位从分匾到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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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

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已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

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文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

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

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谁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

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

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

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

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

家里,私自打点了一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

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

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

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

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

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

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

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

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

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

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

知。”薛姨妈听了,思村半响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

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

饭,自已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干言方语瞩托张德辉照管薛

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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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季,雇下骤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

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

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

谱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共六人,雇

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骤子。薛蟠自骑一

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骤,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

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

贾珍等未免文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

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

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

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

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

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一}

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文空,夜长了,我每

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

了,原该叫他同你去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香又小,道

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

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

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

香菱收拾了褥妆,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芜苑去,然后

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

去[二]。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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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惠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一日两日了,只是没

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

会,越性住上一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

“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

“得陇望蜀”①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

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

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

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

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

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

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

里也有个往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

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

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

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

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

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

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

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

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

道:“早起恍憾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

①得陇望蜀一一(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陇西,古郡名,在今

甘肃省),复望蜀(古郡名,今四川)。"后以喻人之贪得无庆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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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胶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

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

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

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

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

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

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

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

妃、棕竹、麋鹿、玉竹①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

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

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驾二爷没

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

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

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

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

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

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

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儿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

清,所以都凑在一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

①湘妃、棕竹、麋鹿、玉竹一四种名贵的竹子,纹理美观,可以制做扇骨。湘

妃:指湘妃竹,又称斑竹。产于湖南、广西,竹上有紫色班点。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

梧,其妃湘夫人道至,哭甚衰,以泪挥竹,故竹上斑点若泪痕。见普代张华《博物志)。

棕竹:元代刘美之(续竹谱》:“棕竹,蜀中多有之;皮叶皆似棕,亦谓之桃花竹。"麋鹿:

是一种表皮像麋鹿角纹的竹子。玉竹=《群芳谱》:“玉竹,青黄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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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

里有一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

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

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锣等都往贾母处去

了,自已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

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

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

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

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①,当中

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厌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②,若是

果有了奇句,连平庆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

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

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③。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

①起承转合一一旧体诗文章法结构的术语。起:开端。承:承接上文进一步

加以申述。转:转折,从另一方面论述主题。合:全文结语。宋代范德机《诗法》:“作

诗有四法:起要平直,承要春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永。”

②平厌虚实一平:汉字读音有四种声调,即平、上、去、入。平又分阴平、

阳平;上、去、入三声,属于厌声。格律诗每句每字的声调有规定的平厌格式,一般以

平声对厌声。实:律诗共八句,中间四句规定为两副对子(也称对仗),要按照词性

的虚实相对,虚词对词,实词对实词。这里林黛玉说:“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

可能是作者或传抄中的笔误。

③一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一一一格律诗对平厌声的规定,每句的第一、三、五

字要求的较宽,平庆皆可,可以不论(第五字般也是不宜违律的);第二、四、六字则

要求较严,平庆必须依律,故云。但这只是初学诗的一种入门歌决,其实并非完全这

样,第--、三、五字能否调换平庆声,也是有许多具体条件限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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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

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

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

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①。”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董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

聚墨多”②,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

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

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语③全集》,你

且把他的五言律④读一百首,细心瑞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

百首老杜③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①读一二百

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场、

谢、阮、庾、鲍③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

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

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

①不以辞害意一一这是说作诗要以“意”(内容)为先,文辞格律次之,不要因

过分注重辞采形式面而损害了内容。

②“重帘不卷二句一一宋代陆游《书室明暖,终日婆婆其间,倦则扶杖至小

园,戏作长句》之二中的句子。重帘:一重一重的帘幕。

王摩一一唐代诗人主维,字摩话。唐肃宗时官尚书右丞,人称王右丞。·

五言律、七言律一一律:是律诗的简称,每首八句,中间四句为“对仗”。每

句五字的叫五言律;每句七字的叫七言律。超过八句的律诗,叫排律。

③老杜一一指盛唐时期大诗人杜,为了区别于稍后的晚唐诗人杜牧,故世

称杜甫为“老杜”,杜牧为“小杜”。

③李青莲一一即唐代大诗人李白,幼时曾随父迁居四川绵州彰明县(今四川

江油县)青莲乡,自号青莲居士。

①七言绝句一七言:每句七个字。绝句:每首四句的格律诗。

③应场、谢、阮、庾、鲍一应场:字德琏,东汉未年诗人,“建安七子”之。

谢:指南朝宋诗人谢灵运。阮:指三国时魏诗人阮籍,字關宗,“竹林七贤”之一。庾:

指北朝周诗人庾信,字子山。鲍:指南朝宋诗人鲍照,字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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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思游艺幕雅女雅集苦吟诗

的。”

黛玉昕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

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

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芜

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首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

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文要

换杜律①。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

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

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

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

看他《塞上》一首②,那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目圆。”想来

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学似太俗。

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

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③:这

“白”“青”两个学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

在嘴里倒像有几于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涂落日,墟里上

孤烟①这“饶'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

杜律一指杜甫的律诗。

《塞上)一首一一指王维《使至塞上》--诗。

“日落”二句一一见王维《送邢桂州》。白:指日落时江湖上的茫茫白光。

青:指潮来时天地间的苍葬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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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

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

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人坐听他讲诗。宝玉笑

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

可知“三味’①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

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

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

烟”②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

“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

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

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

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

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

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

儿【三},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

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

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

成诗,我们的笔墨③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

①三味一一佛教用语。本意是心神专--,杂念止息,是佛家修持的重要方法

之一。后借指事物的奥秘和精义。

②“暖暖”二句-一一陶渊明《归田园居五首》之一中诗句。暖暖:昏暗模糊的样

子。依依:隐约可见的样子。

③笔墨一一在这里代指诗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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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

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

香菱文逼着黛宝换出杜律来,文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

自,让我去,追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

要一首,竟未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①的韵,由你爱用

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

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

烦恼。都是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

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

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四}看了笑道:“这个不

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

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

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

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

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跨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谊异。李绑、宝

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

①十四寒一一诗韵中上平声第十四部以“寒”字开头的韵自,称为十四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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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一回眉,文自已含笑一回。

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直闹到五更天

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

碌梳了头就找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文不好,

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①,老天生

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

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

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

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

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

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着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饶容犹可隔帘看。

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

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娣妹们说笑,便自已走至阶前下闲步,挖

心搜胆,耳不旁听,自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

娘【五],你闲闲罢。”香菱证{六]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

错了韵了。”众人昕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

①地灵人杰一—意为山川灵秀,人物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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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都是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人不倦”,他又来问我,

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

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

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增①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

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

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

“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

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②,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

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

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

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

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

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

同娣妹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

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

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绒与众娣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正

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

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画增(zéng增)一一绘画用的绢。增:古代对丝织品的统称。

②(guan关)一一:一种大鱼,其性独行。其字从鱼,鱼目常静不闭,故

常用“"形容忧愁失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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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记

[-] “人”字原无,从各本补。

“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原仅作

“我久要和姑娘作伴儿去”,从蒙府、戚序本增改。

[3] “画儿”,原作“话儿”,从各本改。

“看。宝钗”,原无,从蒙府、戚序本补。

“菱姑娘”,原无,从各本补。

[六] “证证”,原无,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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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48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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