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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58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用清明烧纸徐徐引入园内烧纸,较之前文用燕窝隔回照应,别有草蛇灰线之趣,令人不觉。前文一接,怪蛇出水;此文一引,春云吐岫。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己夹:随事命名。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己夹:周到细腻之至。 真细之至,不独写侯府得理,亦且将皇宫赫赫,写得令人不敢坐阅。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第 383 页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己夹:看他任意鄙俚诙谐之中,必有一个“礼”字还清,足见是大家形景。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荳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

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内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己夹:画出病势。

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

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己夹:近之淫书满纸伤春,究竟不知伤春原委。看他并不提“伤春”字样,却艳恨秾愁,香流满纸矣。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第 384 页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己夹:如何?必是含怨之人。又拉上宝玉,画出小人得意来。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祗,保佑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

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了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已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己夹:连观书者亦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己夹:好,若只管病亦不好。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第 385 页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

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己夹:自来经语未遭如是用也。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己夹:画出宝玉来。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己夹:四字奇想,写得纸上跳出一个女优来。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己夹:画出病人。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己夹:画。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第 386 页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

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管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 387 页 道理彻上彻下,提笔左潆右拂,浩浩千万言不绝。 又恐后人溺词失旨,特自注一句以结穴,曰诚曰信。

杏子林对禽惜花一席话,仿佛茂叔庭草不除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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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58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

宁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宁兩處事体。因又託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

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怜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

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舖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宁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并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党,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据,或舉荐無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机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里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坏德,而且還小器。

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

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

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游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

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中游玩。

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眾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願,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怀舊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

宁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种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

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里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

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髪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歎息。

正悲歎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

」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里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里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奶奶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

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麼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并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坏了的字紙!

」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据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

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

」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這里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里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怜,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

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挂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後,才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

」他乾娘羞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坏了。這一點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屄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麼也不是,會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

」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才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了。

」說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了。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麼?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

」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了規矩!

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里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

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麼『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髪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麼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极好,倒別弄緊襯了。

」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乾,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麼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坏了。

」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咸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

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干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託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

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到這里格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

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嘗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

」晴雯笑道:「你瞧我嘗。」說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里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里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歎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歎。」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誼?

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体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体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

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歎,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异端,不是孔子遺訓。

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洁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卻各有所因。

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洁,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58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回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娶。賈母婆媳祖孫等俱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孝慈縣。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事件。

因託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只得也挪進園來。此時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雖去,然有時來往,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因此,薛姨媽都難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黛玉,--自己素性也最憐愛他,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稱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

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的丫鬟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了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並兩處執事人等,或有跟隨著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跴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和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並幾個管家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又見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儘可留著使喚,只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神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裡都是有這例的。偺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氣。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纔留下使喚,大了配了我們家裡小廝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他父母來親自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倘若不叫上他的親人來,只怕有混賬人冒名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

尤氏等遣人告訴了鳳姐兒,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記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當面細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姊妹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說父母已亡,或被伯叔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只四五人。

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給了寶玉,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小生藕官指給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老外艾官指給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那倦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歇息。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侍中晚二祭,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是比邱尼焚修,房舍極多極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晏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

外面諸事不消細述。且說大觀園內,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內遊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並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己者多:因此,眾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爭。如今散了學,大家趁了願,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也同族中人前往各處祭祀。因寶玉病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的撂下粥碗就睡,存在心裡。」

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走出院來。因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間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的,種藕的。湘雲、香菱、寶琴與些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裡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也正要去瞧黛玉,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到『綠葉成陰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捨。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二年,便也要「綠葉成陰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也不免烏髮如銀,紅顏似縞: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歎息。正想歎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獃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不能?……」正自胡思間,忽見一股火花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驚。又聽外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麼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

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裡,手內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給誰燒紙?快別在這裡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名姓,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

藕官見了寶玉,只不做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個婆子惡狠狠的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奶奶們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去受辱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得你們在外頭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著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麼阿物兒,跑了這裡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並沒燒紙,原是林姑娘叫他燒那爛字紙。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

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更自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替遮掩,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看真是紙錢子麼?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的字紙!」那婆子便彎腰向紙灰中揀出不曾化盡的遺紙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證又有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拽著要走。寶玉忙拉藕官,又用拄杖隔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做了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錢,不可叫本房人燒,另叫生人替燒,我的病就好的快了。所以我請了白錢,巴巴的煩他來替我燒了,我今日纔能起來。偏你又看見了!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衝了,還要告他去?--藕官,你只管見他們去,就依著這話說!」

藕官聽了,越得主意,反拉著要走。那婆子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說道:「我原不知道。若回太太,我這人豈不完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原叫我帶他。只好說他被林姑娘叫去了。」寶玉點頭應允,婆子自去。

這裡寶玉細問藕官:「為誰燒紙?必非父母兄弟,定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纔護庇之情,心中感激,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況再難隱瞞,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裡的芳官合寶姑娘的蕊官,並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撞見,這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一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怏怏而去。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越發瘦得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大好了些。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一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惦記著要問芳官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一處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他親女兒洗過纔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樣,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的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西剩的!」他乾娘羞惱變成怒,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都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什麼好的,入了這一行,都學壞了!這一點子小崽子,也挑么挑六,鹹嘴淡舌,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

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都不說了!」睛雯因說道:「這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麼。也不過是會兩齣戲,倒像殺了賊王,擒過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失親少眷的在這裡,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踐他,如何怪得?」又向襲人說:「他到底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些?」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裡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纔照看他?沒的招人家罵去。」說著,便起身至那屋裡,取了一瓶花露油、雞蛋、香皂、頭繩之類,叫了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己洗罷,別吵了。」

他乾娘越發羞愧,說芳官:「沒良心!只說我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下。芳官越發哭了。寶玉便走出來。襲人忙勸:「做什麼!我去說他。」睛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這麼大年紀,太不懂事!你不給他好好的洗,我們纔給他東西。你自己不臊,還有臉打他!他要是在班裡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揎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

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問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裡,誰在主子屋裡教導過女兒的?就是你的親女兒,既經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罵。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也可以打得罵得,誰許你老子娘又半中間管起閒事來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日墜兒的媽來吵,你如今也跟著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再老太太又不得閒,所以我也沒有去回。等兩日偺們去痛回一回,大家把這威風煞一煞兒纔好呢!況且寶玉纔好了些,連我們也不敢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哭的!上頭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珠子裡就沒了人了!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也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

寶玉恨的拿拄杖打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鐵心石腸似的,真是大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挫磨他們。地久天長,如何是好!」晴雯道:「什麼『如何是好』?都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就完了!」

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只見芳官穿著海棠紅的小綿襖,底下綠綢灑花夾褲,敞著褲腿,一頭烏油油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個鶯鶯小姐弄成纔拷打的紅娘了。這會子又不粧扮了,還是這麼著?」晴雯因走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的乾鬆鬆的,挽了一個慵粧髻,命他穿了衣裳,過這邊來。

接著內廚房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纔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聽幾下鐘了。」晴雯道:「這勞什子又不知怎麼了,又得去收拾!」說著,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道:「再略等半鍾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來,芳官也該打兩下兒,昨日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

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這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道:「好湯!」眾人都笑道:「菩薩!能幾日沒見葷腥兒?就饞的這個樣兒!」一面說,一面端起來,輕輕用口吹著。因見芳官在側,便遞給芳官,說道:「你也學些伏侍,別一味傻玩傻睡。嘴兒輕著些,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他乾娘也端飯在門外伺候,向裡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等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等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到裡槅兒來了?」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們也該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不出去,說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兒,那一半兒是你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兒?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傢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有拿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你嘗嘗,好了沒有?」芳官當是玩話,只是笑著,看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嘗。」說著,便喝一口。芳官見如此,他便嘗了一口,說:「好了。」遞給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算了。眾人便收出去。小丫頭捧沐盆,漱盥畢,襲人等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給芳官。芳官本來伶俐,又學了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肚子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在屋裡做伴兒。把粥留下,你餓了再吃。」說著,去了。

寶玉將方纔見藕官如何謊言護庇,如何藕官叫我問你,細細的告訴一遍。又問:「他祭的到底是誰?」芳官聽了,眼圈兒一紅,又歎一口氣,道:「這事說來,藕官兒也是胡鬧。」寶玉忙問如何。芳官道:「他祭的就是死了的藥官兒。」寶玉道:「他們兩個也算朋友,也是應當的。」芳官道:「那裡又是什麼朋友呢?那都是傻想頭。他是小生,藥官是小旦,往常時,他們扮作兩口兒,每日唱戲的時候,都裝著那麼親熱,一來二去,兩個人就裝糊塗了,倒像真的一樣兒。後來兩個竟是你疼我,我愛你。藥官兒一死,他就哭的死去活來的,到如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也是那樣,就問他:『為什麼得了新的就把舊的忘了?』他說:『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就是有情分了。』你說他是傻不是呢?」

寶玉聽了這獃話,獨合了他的獃性,不覺又喜又悲,又稱奇道絕,拉著芳官囑咐道:「既如此說,我有一句話囑咐你,須得你告訴他。以後斷不可燒紙,逢時按節,只備一爐香,一心虔誠,就能感應了。我那案上也只設著一個爐,我有心事,不論日期,時常焚香,隨便新水新茶,就供一盞,或有鮮花鮮果,甚至葷腥素菜都可:只在敬心,不在虛名。以後快叫他不可再燒紙了!」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粥,有人回說:「老太太回來了。」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58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① 茜纱窗真情?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

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③,凡命等皆入朝随班

按爵守制①。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链宴音乐,庶

民皆三月【一)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

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

先陵,地名日孝慈县【二)。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

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③,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

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

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三),便报了尤氏产育,

①假凤虚凰一一凤凰,传说中象征祥瑞的神鸟,雄的叫凤,雌的叫凰,常用来

比喻夫妻。因官和官在戏中扮演夫妻,在生活中也俨若夫妻,但她们都是女孩

子,故称“假凤虚凰”。

摸(kui 葵)一推测、瑞度。

(nong轰)一一《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日崩,诸筷日。”皇妃之死也叫

④守制一一一按照封建居丧制度守丧,参见第二国注。封建时代皇帝后妃之

“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谢免遵发”就是其中的一项。

?地宫—皇帝陵疫中的地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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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拉虚凰茜纱窗真情痴理

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

管他姊妹丫馨。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处有湘云香

菱;李处目今李婵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

文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瓣烟;探春因家务亢杂,耳不

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噜,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

又干叮瞩时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

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

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

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

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娣妹,

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

来,也不过应名点卵,亦不背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

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撰

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

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跖踏①下处的,也

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

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儿个管事照管

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儿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

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

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文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一概免遭发,尤氏等便

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

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

①嗮(cai彩)踏一一这里是实地察看的意思。跖:同“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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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

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

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

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

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儿个老的

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背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

了咱们家的小斯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

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

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

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

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

给银八两,令其自便。丸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

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

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

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

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

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

散在园中使唤。

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日蕊官送

了宝钗,将小生藕官宫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

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

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

们不能针凿,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

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

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四)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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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揍痴理

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

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①焚修,房舍极多

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

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人,都有照应。外

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

方回,各丫蔓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

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

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栋衣挑食,或

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

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

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

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

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枢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

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

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挂了一支杖,着鞋,步出院外。

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

修竹的,也有刨树②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

娘们行着船夹泥③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

比丘尼一一梵语,指已经出家受大戒的女子,俗称“尼姑”。

刨(wi乌)树———一种园林工艺,将树木的旧枝大部砍使其另发新枝。

削:除田草的刀,在这里作动词用。

③夹泥一一同(Ian 览)泥,即捞取河底的烂泥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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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

“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

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敢笑儿。”湘

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

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

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挂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

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

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否。宝

满枝”①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

事,虽说是男女天事,不可不行,但未免文少了一个好女儿。不

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

空,再儿年,鼬烟未免发如银,红颜似了,因此不免伤心,只

管对杏流泪叹息。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蹄。宝玉文发了

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否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

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很公冶长②不

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

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

①“绿叶成荫子满枝”一一喻少女已嫁并生儿育女。据《唐诗纪事》卷五十六

裁,杜牧游湖州时遐一美丽少女,十四年后,杜牧到湖州作官,再访其人,已出嫁生

子,乃张然为诗自:“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张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

子满枝。

②公冶长一一春秋时鲁国人(一说齐人),孔子弟子,传说能通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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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摸痴理

玉吃~一大惊,文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

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

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在那里,手里还拿着

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

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

打了包写上名姓去烧①。”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

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

“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

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徐了,

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②。”指宝玉

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

不中用,跟我快走罢!”

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

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

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

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

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炼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栋了

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

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

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挂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

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查花神和我

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

①烧包一一焚化用锡箱折叠的元宝、镖子、纸钱等。包,打点死人用的纸

袋。

尺寸地方儿一一讲分寸规矩的地方。这里指贵族府第的内宅。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01

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

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

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

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

说他故意来冲神,保祐我早死。”

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

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

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

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

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

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

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

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尾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护底之情感激于裹,便知他是自已一流的人物,便含

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

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

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

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伴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镀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

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

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

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

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文盘语,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

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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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揍痴理

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

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

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崽子,也挑么挑六,咸炭淡话,咬

群的骤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

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

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

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

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①。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

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

“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

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

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

吵闹了。

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②我克扣你的

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儿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

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

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

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

便说: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则鸣”。喻人遇到不公平的境遇就要发泄申诉。

花瓣(bai)—一胡编瞎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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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

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我且问你,别说

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

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

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

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

儿坠儿的娘【五]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

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六},

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

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

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

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很的用挂杖敲

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

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

么“如何是好”,都摔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

愧难当,一言不发。

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裕裤,敞着裤

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

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

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

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

妆①,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

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儿

①妆髻——种莲松而偏垂一边的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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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挨痴理

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

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

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

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

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

是只四样小。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莱吃。

这稀饭戚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

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口,

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

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

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睡沫

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儿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到时原从外边

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

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炜规矩。今亦托赖

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

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

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

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

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

空儿跑到这里榻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

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摔他,·

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

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

跑到【七]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

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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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

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存细伤了气。你尝一口,

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

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宫见

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八),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

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九}粥就罢了。

众人抹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盤漱已毕,袭人等出去

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

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单

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

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

告诉他一一遍,文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

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

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已是

小生,药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

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

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药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

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

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

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

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世,妨了

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某?说来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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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捞痴理

可笑?”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

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

站辱世界。”因文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时

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

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

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

就可感格①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

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甘,

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

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月期,

时常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

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

莱,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

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

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一

校记

【·-」“三月”,原作“三口”,“日”旁又添一“月”字。梦稿、戚序、甲

辰、列藏本均作“三月”,从改。

【二】“孝慈县”,底本此后尚有“随事命名”四字,已卵本同。此当是

评语,从梦稿、戚序、戚宁、甲辰、列藏本删。

[三】“家中无主”原无“中”字,已卵本同。底本又旁添为“家内无

主”。今从已卯本之外各本增改。又此句下,原有“少不得又大家计议”一

①感格一一感动、感应的意思。格:感通。《书·说命》:“格于皇天”,意即虔诚

能感通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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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已卯、梦稿、戚序本均同。从甲辰、程甲本測。

[四] “早膳”,各本均同,疑为“早祭”之误。

[五] “坠儿的娘”,原“娘”为旁添。已卵本同原文。梦稿、戚序本作

“坠儿妈”。此从底本旁添文字。

[六] “两日消闲了”,原作“两日间”,旁添为“两日消间了”。已卯本

同底本原文。梦稿、戚序、戚宁、甲辰本均作“两日”。按底本旁添是,正文

“间”字是“闲(闻)”字之误。从底本旁添文字,并改"间”为“闲”。

【七】“我们…又跑到”二十七字,原无,各本均存,文字略异,此从

已卵、梦稿本补。

[八] “何妨·口”三十字,原无,从各本补。

【九】“半碗”,原作“几碗”,点改为“几匙”。从各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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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58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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