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起伏,便是顽山;水无潆洄,便是死水。此回于前文叙过事,字字应;于后回未叙事,语语伏。是上下关节。至铸鼎象物手段,则在下回施展。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
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
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第 389 页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糟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第 390 页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耄,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拄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第 391 页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那小丫头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你说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苏堤柳暖,阆苑春浓,兼之晨妆初罢,疏雨梧桐,正可借软草以慰佳人,采奇花以寄公子。 不意莺嗔燕怒,逗起波涛,婆子长舌,丫鬟碎语,群相聚讼,又是一样烘云托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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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聽說賈母等回來,隨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雲、彩霞等皆打疊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與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鴛鴦與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
一面先幾日預發帳幔舖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并幾個男人領了出來,坐了幾輛車繞道先至下處,舖陳安插等候。臨日,賈母帶著蓉妻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了眾家丁護衛。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後帶領家丁押後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後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後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不必關鎖。里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各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廝們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于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湘雲因說兩腮作痒,恐又犯了杏斑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因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痒,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纔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說著,一徑同鶯兒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著柳堤走來。因見柳葉纔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著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麼東西?」鶯兒道:「什麼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著這葉子編個花籃兒,採了各色花放在里頭,纔是好頑呢。」說著,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採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採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
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布,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給了我罷。」鶯兒道:「這一個咱們送林姑娘,回來咱們再多採些,編幾個大家頑。」說著,來至瀟湘館中。黛玉也正晨妝,見了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笑說:「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贊你的手巧,這頑意兒卻也別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鵑挂在那里。鶯兒又問侯了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
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與鶯兒。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說與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里去,連飯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熱鬧些。」
鶯兒答應了出來,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藕官與蕊官二人正說得高興,不能相舍,因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著豈不好?」紫鵑聽如此說,便也說道:「這話倒是,他這里淘氣的也可厭。
」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箸用一塊洋巾包了,交與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徑順著柳堤走來。鶯兒便又採些柳條,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里舍得去。鶯兒只顧催說:「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說:「我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這里鶯兒正編,只見何婆的小女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織什麼呢?
」正說著,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兒你到底燒什麼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氣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麼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麼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
」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向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价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
先時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使,沒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里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餘剩,這也還說不夠。後來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著實寬裕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還只無厭。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藕官吵了,接著我媽為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要洗頭也不給他洗。
昨日得月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錢,就沒錢要洗時,不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說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兒?好沒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兒洗了,纔叫芳官,果然就吵起來。接著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說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他只不信,只要強做知道的,足的討個沒趣兒。幸虧園里的人多,沒人分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
若有人記得,只有我們一家人吵,什麼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娘管著,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誤了我的差使。如今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兒,又折他的嫩樹,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鶯兒道:「別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
自從分了地基之後,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管花草頑意兒。誰管什麼,每日誰就把各房里姑娘丫頭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說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麼再和你們要。』究竟沒有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語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來。鶯兒春燕等忙讓坐。
那婆子見採了許多嫩柳,又見藕官等都採了許多鮮花,心內便不受用,看著鶯兒編,又不好說什麼,便說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兒你來樂。」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說我。難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鶯兒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頑兒,你只顧頑兒,老人家就認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說,便以老賣老,拿起柱杖來向春燕身上擊上幾下,罵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強嘴兒呢。你媽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和我強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鶯兒姐姐頑話,你老就認真打我。我媽為什麼恨我?我又沒燒胡了洗臉水,有什麼不是!
」鶯兒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去拉住,笑道:「我纔是頑話,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我們的事,難道為姑娘在這里,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見這般蠢話,便賭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頑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偏又有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里做什麼呢?
」那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兒連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奶奶,又怎麼了?我們丫頭眼里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不成?」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兒這麼大孩子頑的。他先領著人糟踏我,我怎麼說人?」他娘也正為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罵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
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麼就管不得你們了?乾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來浪漢。」一面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作什麼?這編的是你娘的屄!」鶯兒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老別指桑罵槐。
」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体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于眾,复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那春燕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他娘又恐問他為何哭,怕他又說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氣,不免著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
他娘只顧赶他,不防腳下被青苔滑倒,引的鶯兒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兒便賭氣將花柳皆擲于河中,自回房去。這里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罵:「促狹小蹄子!遭踏了花兒,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不提。卻說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道:「三日兩頭兒打了乾的打親的,還是買弄你女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
」這婆子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閒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麼?」說著,便又赶著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得如此喊鬧,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樣。」一面使眼色與春燕,春燕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眾人都笑說:「這可是沒有的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
」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燕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說,把方纔鶯兒等事都說出來。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里鬧也罷了,怎麼連親戚也都得罪起來?」麝月又向婆子及眾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叫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叫來!平兒不得閒就把林大娘叫了來。
」那小丫頭子應了就走。眾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你那個平姑娘來也憑個理,沒有娘管女兒大家管著娘的。」眾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
說話之間,只見小丫頭子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作什麼,我告訴了他,他說:『既這樣,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家里沒人,正好一心無挂的在里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攪過。我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
」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里,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說,又亂打人。那里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話,失了体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經。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那婆子又央眾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我以後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為打你起的,究竟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說說。
」寶玉見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走來一一的謝過了下去。只見平兒走來,問系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省的將就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幾日,只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說我們這里反了,原來還有幾處。」平兒笑道:「這算什麼。正和珍大奶奶算呢,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
你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不知襲人問他果系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聞聽賈母等回來,隨多添了一件衣裳,拄了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雲、彩霞皆打點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與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十個老婆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鴛鴦和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幾日預備帳幔鋪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並幾個男子領出來,坐了幾輛車遶過去,先至下處,鋪陳安插等候。
臨日,賈母帶著賈蓉媳婦,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領眾家丁圍護;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鬟等坐,並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他父母起身,趕上了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後帶領家丁押後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後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後,常係他姐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裡院,不必關鎖。裡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歇。每日林之孝家的帶領十來個老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廝打更。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及啟戶視之,見院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於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湘雲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桃花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擦。寶釵道:「前日剩的,都給了琴妹妹了。」因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要他些來,因今年竟沒發癢,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纔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說著,徑同鶯兒出了蘅蕪院。
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著柳隄走來,因見葉纔點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這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麼東西?」鴛兒道:「什麼編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著這葉子編一個花籃,掐了各色花兒放在裡頭,纔是好玩呢!」說著,且不去取硝,只伸手採了許多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採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佈,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喜得蕊官笑說:「好姐姐,給了我罷!」鶯兒道:「這一個送偺們林姑娘;回來偺們再多採些,編幾個大家玩。」說著,來至瀟湘館中。黛玉也正晨粧,見了這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說:「我編的,送給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讚你的手巧,這玩意兒卻也別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叫紫鵑掛在那裡。鶯兒又問候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鵑去包了一包,遞給鶯兒。黛玉又說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說給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媽,也不敢勞他過來。我梳了頭,和媽媽都往那裡去吃飯,大家熱鬧些。」
鶯兒答應了出來,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蕊官卻與藕官二人正說得高興,不能相捨。鶯兒便笑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去等著,不好嗎?」紫鵑聽見如此說,便也說道:「這話倒很是。他這裡淘氣的可厭。」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箸,用了一塊洋巾包了,交給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徑順著柳隄走來。鶯兒便又採些柳條,索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裡捨得去?鶯兒只管催說:「你們再不去,我就不編了。」藕官便說:「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
這裡鶯兒正編,只見何媽的女兒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編什麼呢?」正說著,蕊官藕官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日你到底燒了什麼紙,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好些不是,氣得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二三年了,積了些什麼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麼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在外頭這兩年,不知賺了我們多少東西。你說說,可有的沒的?」
春燕也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向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兒來;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賬話,想起來,真不錯。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他老姐兒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先是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使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裡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餘剩,這也還說不夠。後來老姐兒兩個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著實寬綽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撂開手了,還只無厭。你說可笑不可笑?接著我媽和芳官又吵了一場,又要給寶玉吹湯,討個沒趣兒。幸虧園裡的人多,沒人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要有人記得,我們一家子,叫人家看著什麼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了來弄這個。這一帶地方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媽管著。他一得了這地,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怕有人糟踏。我又怕誤了我的差使。如今我們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亂動,你還掐這些好花兒,又折他的嫩樹枝子。他們即刻就來,你看他們抱怨!」
鶯兒道:「別人折掐使不得,獨我使得:自從分了地基之後,各房裡每日皆有分例的,不用算;單算花草玩意兒:誰管什麼,每日誰就把各房裡姑娘丫頭帶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有插瓶的。惟有我們姑娘說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麼再和你要。』究竟總沒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言未了,他姑媽果然拄了拐杖走來,鶯兒春燕等忙讓坐。那婆子見採了許多嫩柳,又見藕官等採了許多鮮花,心裡便不受用;看著鶯兒編弄,又不好說什麼,便說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著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我使你了。拿我作隱身草兒,你來樂!」春燕道:「你老人家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說我!難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鶯兒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兒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兒。你只顧玩,他老人家就認真的。」
那婆子本是愚夯之輩,兼之年邁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說,便倚老賣老,拿起拄杖,向春燕身上擊了幾下,罵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強嘴兒呢!你媽恨得牙癢癢,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和我梆子似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鶯兒姐姐玩話,你就認真打我!我媽為什麼恨我?我又沒燒糊了洗臉水,有什麼不是?」
鶯兒本是玩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前拉住,笑道:「我纔是玩話,你老人家打他,這不是臊我了嗎?」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我們的事!難道因為姑娘在這裡,不許我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這般蠢話,便賭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玩話,就管他了?--我看你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
偏又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裡做什麼?」那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女孩兒連我也不服了,在這裡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奶奶,又怎麼了?我們丫頭眼裡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不成?」
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他姑媽那裡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孩兒這麼大孩子玩的!他領著人糟踏我,我怎麼說人?」他娘也正為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了個耳刮子,罵道:「小娼婦!你能上了幾年台盤?你也跟著那起輕薄浪小婦學!怎麼就管不得你們了?乾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裡伺候,又跑出來浪漢子!」一面又抓起那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做什麼?這編的是你娘的什麼?」鶯兒忙道:「那是我編的,你別『指桑罵槐』的!」
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於眾;復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
那春燕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他娘又恐問他為何哭,怕他又說出來,又要受晴雯等的氣,不免趕著來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燕那裡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要拉他。春燕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他娘只顧趕他,不防腳下被青苔滑倒,招的鶯兒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兒賭氣將花柳皆擲於河中,自回房去。這裡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罵:「促狹小蹄子!糟蹋了花兒,雷也是要劈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
卻說春燕一直跑進院中,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問安去。春燕便一把抱住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媽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三日兩頭兒,打了乾的打親的,還是賣弄你女孩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子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兒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的閒事。都是你們縱的,還管什麼?」說著,便又趕著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如此喊鬧,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麼著!」一面使眼色給春燕。春燕會意,直奔了寶玉去。眾人都笑說:「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今兒都鬧出來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出來不成?」
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燕的手,說:「你別怕,有我呢!」春燕一行哭,一行將方纔鶯兒等事都說出來。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裡鬧倒罷了,怎麼把你媽也都得罪起來!」麝月又向婆子及眾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原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命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叫來。平兒不得閒,就把林大娘叫了來。」
那小丫頭子應了便走。眾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來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是那個姑娘來了,也要評個理。沒有見個娘管女孩兒,大家管著娘的!」眾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是二奶奶屋裡頭的平姑娘啊!他有情麼,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著,只見那個小丫頭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呢。問我做什麼,我告訴了他。他說:『先攆他出去,告訴林大娘,在角門子上打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見如此說了,嚇得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家,沒有壞心,一心在裡頭伏侍姑娘們。我這一去,不知苦到什麼田地!」襲人見他如此說,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裡,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話,又亂打人,那裡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人來!天天鬥口齒,也叫人笑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他去了正經。那裡那麼大工夫,和他對嘴對舌的?」那婆子又央眾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以後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一面又央告春燕:「原是為打你起的,饒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好孩子,你好歹替我求求罷!」寶玉見如此可憐,便命留下,「不許再鬧!再鬧,一定打了攆出去。」
那婆子一一謝過下去。只見平兒走來,問係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了。」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將就的就省些事罷。但只聽見各屋裡大小人等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是!」襲人笑道:「我只說我們這裡反了,原來還有幾處!」平兒笑道:「這算什麼事!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了八九件呢,--比這裡的還大!可氣,可笑!」襲人等聽了詫異。
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柳叶猪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挂杖前边
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一},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
话,次日五鼓,文往朝中去。
离送灵甘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
之物,玉铺、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
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二)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
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①器械。鸳鸯与玉铆儿皆不随
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
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儿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
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
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等坐,
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
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
夫人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应出人人
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
①驮轿一一也叫骤驮轿,前后两匹牲口抬着走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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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娣妹出
人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
面鸳鸯和玉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婆子下房去安歇。
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
小厮们坐更打椰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锣春困已醒,塞雌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
见园中士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
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查凝癣,因问宝钗
要些蔷薇硝来。宝锣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聲儿配
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
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
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诸,顺着
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
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
儿,采广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耳伸
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三}一行走一
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
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
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
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
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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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猪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
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
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
都往你那里去[四),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
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
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
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
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
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
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
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人
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
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五}便向藕官道:“前儿
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
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
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仟么仇
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
只算我们的米莱,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
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
你说说可有良心?
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
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
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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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
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
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娣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
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
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
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徐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
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
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
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
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
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
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
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
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
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
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号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
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
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
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
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
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
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
细他们抱怨。”
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
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
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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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猪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
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
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挂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
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
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
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尚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
我做隐身符儿①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
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
我给他编,我摔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
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②
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昕莺儿如此
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挂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
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
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椰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
“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
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
“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包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
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
这般鑫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
① 隐身符儿一一迷信认为能使身体隐暨不被人见的符策。在这里是挡箭牌
的意思。
②香麗(mao冒)一一昏糊涂的老年。吒:通“毫”,老。(礼记·曲礼上):“八
十、九十日艺”,毫也作昏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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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
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水,在那里做什
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
在那里排擅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
我们丫头眼里没娘裹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
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
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遭踏我,我
怎么说人?”
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
打耳刮子,骂道:“小娟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
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里掉出
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
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
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
!”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
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爆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
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文畏文让,未免文气文恨,亦且迁慈于
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
又说出自已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贼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
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
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
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文骂:“促狭
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耳掐花与各房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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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猪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
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
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
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虽来了几日{六},
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
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
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
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
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
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
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
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春燕又一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
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
来?”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
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
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
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应了
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
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
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
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
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
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摔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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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
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
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
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①。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已生火过活,将
来不免又没了过活。”
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
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
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
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
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春燕
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
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盼他不可再闹。那婆
子走来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
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
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一
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
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
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
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
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挂杖前边来,都见
①搅(jio)过一即日常的吃穿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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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猪边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三十四字,原作“宝玉多添了一件衣服,挂着拐
杖往前边来,都见过。因每日辛苦”(“着拐”“往”旁添),己已卯、梦稿、戚序
本均同底本原文。此从甲辰本。
“六个”,原作“十个”,覆改为“六十”。从各本改。
[三] “他却”,原作聲儿恰”,“”又点改为“莺”。从梦稿、戚序、甲
辰本改。
[四] “都往你那里去”,原作“姓你那里去”,点改为“往你们那里
去”。从已卵、梦稿、甲辰本改。
“春燕”,原作“春儿”,点改为“春燕”。依各本从底本改文。
[六] “虽来了几日”,原作“不言不几日”,点改为“这几日”。蒙府、
甲辰本作“来了几日”。此从梦稿、列藏、戚序各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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