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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60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戚:前回叙蔷薇硝,嘎然便住,至此回方结过蔷薇案。接笔转出玫瑰露,引起茯苓霜,又嘎然便住。着笔如苍鹰搏兔,青狮戏球,不肯下一死爪。绝世妙文!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当下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

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第 393 页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

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礼。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

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第 394 页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荳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荳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

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荳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

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第 395 页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希罕这个。”

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

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是五儿。庚夹:五月之柳,春色可知。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第 396 页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

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

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庚夹:为母。二则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庚夹:二为家中。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

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後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第 397 页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以硝出粉是正笔,以霜陪露是衬笔。 前必用茉莉粉,才能构起争端,后不用茯苓霜,亦必败露马脚。须知有此一衬,文势方不径直,方不寂寞。宝光四映,奇彩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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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60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樣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裡,奶奶等你,你怎麼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裡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

」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不可當著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著,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燕笑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裡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

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裡的人,無論家裡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麼?」婆子聽了,便念佛不絕。當下來至蘅蕪苑,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才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笑讓坐,又倒茶。

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裡沒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

」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裡是什麼。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

」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

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裡人一時短了。你不管拿些什麼給他們,他們那裡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吃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

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你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你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才之事說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在哄你這鄉老呢。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

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著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不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沖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彩雲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你快休管,橫豎與你無干。

乘著抓住了理,罵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蹬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你沒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麼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裡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

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說:「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不成!這屋裡越發有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

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去?」趙姨娘又說:「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麼!」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這算什麼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裡。

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麼兒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老想一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幾個小粉頭兒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据,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理。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的。

」趙姨娘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不知道,你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裡,便往那裡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奶奶吃飯,有什麼事這麼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指著芳官罵道:「小淫婦!

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裡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才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是粉頭面頭的!

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裡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你打得起我麼?你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著!」便撞在懷裡叫他打。眾人一面勸,一面拉他。

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麼開交!如今亂為王了,什麼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著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愿,都念佛說:「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愿。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

」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的義憤,便不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

」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兒與眾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歎氣說:「這是什麼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歡呢,和他們說說笑笑,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統。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

心裡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這裡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麼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是什麼意思,值得吵一吵,並不留体統,耳朵又軟,心裡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裡那裡尋針去?

」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眾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才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

」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据此為實。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眾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麼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

」說著,便將艾官告訴他老娘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娘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才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

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裡忙到這一時兒。」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你來了告訴這麼一句要緊話。你不嫌髒,進來逛逛兒不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裡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個。

」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我這裡有才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裡,乾乾淨淨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炖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

」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著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麼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眾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

當下蟬兒也不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著去了。這裡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麼似的,又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鶯皆類。

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裡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復了寶玉。

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廝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腳兒。

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裡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旋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麼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為什麼不往前去?

」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托你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裡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裡占著手,五丫頭送送。

」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倒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裡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連他屋裡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裡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裡碰去。

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裡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

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家伙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裡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

我們辛辛苦苦的,裡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說著,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著,放在桌上。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伙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

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致,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愿,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來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說:「姑媽怎麼不吃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裡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

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麼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鐘,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奶子,萬不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麼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麼。

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裡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麼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裡去了?裡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你老人家卻從那裡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罵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60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等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過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裡?奶奶等你,你怎麼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

這裡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裡,把鶯兒安伏安伏,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一面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不可當著寶姑娘說,看叫鶯兒倒受了教導。」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面走著,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纔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了!」春燕笑道:「媽,你若好生安分守己,在這屋裡長久了,自有許多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這屋裡的人,--無論家裡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撤謊做什麼?」婆子聽了,便念佛不絕。

當下來至蘅蕪院中,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沏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纔言語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鶯兒也笑了,讓他坐,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遞了一個紙包兒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給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裡沒這個給他?巴巴兒的,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送的。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

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纔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人家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了,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也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給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給他蕊官之事,並給了他硝。寶玉並無和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裡是什麼?」芳官便忙遞給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難為他想的到!」

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腰向靴筩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道:「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給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給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道:「且包上拿去。」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起還剩了些,如何就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裡人一時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麼給他們,那裡看的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偺們好吃飯。」芳官聽說,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喜的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擲。賈環見了,也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笑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買的銀硝強,你看看,是這個不是?」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笑,說道:「你是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說了一遍。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哄你這鄉老兒呢!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見比先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橫豎比外頭買的高就好。」彩雲只得收了。

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麼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著這會子撞喪的撞喪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報仇!莫不成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渣兒來問你不成?--就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賈環聽了,便低了頭。彩雲忙說:「這又是何苦來!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你也別管,橫豎與你無干。趁著抓住了理,罵那些浪娼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丫頭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撴摔我;這會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倒就罷了。你明日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你沒有什麼本事,我也替你恨!」

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麼會說,你又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鬧。他們倘或往學裡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遭遭兒調唆我去,鬧出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一句話戳了他娘的心,便嚷道:「我腸子裡爬出來的,我再怕了,這屋裡越發有話頭兒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兒,便飛也似往園中去了。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玩耍。

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瞧見趙姨娘氣的眼紅面青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裡去?」趙姨娘拍著手,道:「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進來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兒了!要是別的人,我還不惱,要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了什麼了!」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什麼事?」趙姨娘遂將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一回。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纔知道?這算什麼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在頭裡。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麼兒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東西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想一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自己掌不起,但凡掌的起來,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趁這幾個小粉頭兒都不是正經貨,就得罪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扎個筏子。我幫著你作證見。你老人家把威風也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就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人家的不是。」趙姨娘聽了這話,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我不知道,你細細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來,還有我們幫著你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往黛玉那裡去了。芳官正和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來了,忙都起身讓:「姨奶奶吃飯。什麼事情,這麼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芳官臉上摔來,手指著芳官,罵道:「小娼婦養的!你是我們家銀子錢買了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裡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便說:「沒了硝,我纔把這個給了他;要說沒了,又怕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在外頭唱去。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粉頭麵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罷咧。這是何苦來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發怔,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不必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

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裡肯依,便打滾撒撥的哭鬧起來,口內便說:「你打的著我麼?你照照你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著了!」撞在他懷內,叫他打。眾人一面勸,一面拉。晴雯悄拉襲人,說:「不用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麼開交。如今亂為王了,什麼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趙姨娘來的一干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趁願,都念佛說:「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趁願。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玩。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荳官,兩個聽見此信,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負,偺們也沒趣兒。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場,方爭的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義憤,便不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荳官先就照著趙姨娘撞了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跤。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說。這樣沒道理,還了得了!」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荳官,前後頭頂住,只說:「你打死我們四個纔算!」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的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兒與眾媳婦走來,忙忙把四個喝住。問起原故來,趙姨娘氣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歎氣說道:「這是什麼大事!姨娘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們說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姨娘快同我來。」尤氏李紈都笑說:「請姨娘到廳上來,偺們商量。」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玩意兒。喜歡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歡,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管家媳婦們,說給他去責罰。何苦不自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體統。你瞧周姨娘怎麼沒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氣兒,別聽那說瞎話的混賬人調唆,惹人笑話自己獃,白給人家做活。心裡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裡探春氣的和李紈尤氏說:「這麼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服。這是什麼意思,也值的吵一吵,並不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裡又沒有算計,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調唆的,作弄出個獃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裡那裡撈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人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眾人也無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的訪。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素日和這芳官不對,每每的造出些事來。前日賴藕官燒紙,幸虧是寶二爺自己應了,他纔沒話。今日我給姑娘送絹子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來,纔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為證。

誰知夏婆的外孫女兒小蟬兒,便是探春處當差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眾女孩兒都待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蟬出去叫小么兒買糕去。小蟬便笑說:「我纔掃了個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說著,便將艾官告他老娘的話告訴了他。

小蟬聽說,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台階上,說閒話呢,夏婆亦在其內。小蟬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纔的話告訴了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訴冤。小蟬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怎麼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說給你老人家防著就是了,那裡忙在一時兒?」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嬸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不要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麼又打發你來告訴這麼句要緊的話呢?你不嫌腌臢,進來逛逛。」

芳官纔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裡托了一碟子糕來。芳官戲說:「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兒。」小蟬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愛吃這個,我這裡有。纔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沒有吃,還收在那裡,乾乾淨淨沒動的。」說著,便拿了一碟子出來,遞給芳官,又說:「你等我替你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燉茶。芳官便拿著那糕,舉到小蟬臉上,說:「誰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玩罷了,你給我磕頭,我還不吃呢!」說著,便把手內的糕掰了一塊,扔著逗雀兒玩,口內笑說道:「柳嬸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說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麼不打這作孽的人!」眾人都說道:「姑娘們罷喲!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他們拌起嘴來了,又怕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當下小蟬也不敢十分說話,一面咕噥著去了。

這裡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日那話說了沒有?」芳官道:「說了。等一兩天,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日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沒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麼兒似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柳家的有個女孩兒,今年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得人物與平、襲、鴛、紫相類。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五兒。只是素有弱疾,故沒得差使。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到那裡去應名。正無路頭,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待他也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及芳官去和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有事,尚未得說。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回復了寶玉。這裡寶玉正為趙姨娘吵鬧,心中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又勸了芳官一陣,因使他到廚房說話去。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給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著呢,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吃去罷。」說著,命襲人取出來。見瓶中也不多了,遂連瓶給了芳官。

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畸角子一帶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著呢。見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著,裡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當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鏇子燙滾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給你罷。」

五兒聽說,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謝芳官。因說道:「今日好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是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為什麼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日託你攜帶他,有了房頭兒,怕沒人帶著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裡吃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說:「我這裡占著手呢,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到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裡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小紅的,璉二奶奶要去了,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作筏子呢。』連他屋裡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裡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裡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候老了,倒難再回轉。且等冷一冷兒,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兒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兒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頭宗,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宗,我添了月錢,家裡又從容些;三宗,我開開心,只怕這病就好了。--就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芳官說:「你的話,我都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說畢,芳官自去了。

單表五兒回來和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尊貴物兒,卻是吃多了也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姑舅哥哥一點兒。他那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我倒半盞給他去。」

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傢伙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是非。」他娘道:「那裡怕起這些來,還了得!我們辛辛苦苦的,裡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作賊偷的不成?」說著,不聽,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姪兒正躺著。一見這個,他哥哥、嫂子、姪兒,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吃了一碗,心中爽快,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蓋著,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和他姪兒素日相好的伴兒--走來看他的病,內中有一個叫做錢槐,是趙姨娘之內親。他父母現在庫上管賬,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手頭寬裕,尚未娶親,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兒標致,一心和父母說了,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卻已中止,他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時,自向外邊擇婿了。錢槐家中人見如此,也就罷了,爭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日也同人來看望柳氏的姪兒,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走了。他哥哥嫂子忙說:「姑媽,怎麼不喝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掛著。」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裡頭傳飯,再閒了出來瞧姪兒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兒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日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的班兒,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日有廣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昨兒晚上,我打開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說: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鍾,最補人的。沒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是外甥女兒吃得的。上半天原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著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什麼差使,跑什麼?況且這兩日風聞著裡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了。姑媽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走到角門前,只見一個小么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裡去了?裡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叫我們三四個人各處都找到了。你老人家從那裡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來了。」那柳家的笑道:「好小猴兒崽子!你也和我胡說起來了!回來問你。」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60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

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

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的丫来了,说:“苹姐姐可在这里,

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

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悸了,都抢不到

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儿句

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

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

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

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

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

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一}告诉你句话:宝玉常

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

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件可好不

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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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粉替去蕃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

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

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

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

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蕃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

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

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方带回去

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

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

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

一语,略站了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宫出来,春燕

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环可谈

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

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

瞧了--,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

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

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

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中去寻自已常使的。启莅

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

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

人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

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一包

拿来。贾环见了,喜的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

环只得向炕上拾了,瑞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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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文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

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

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

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

打开一看,的一声笑了,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

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

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

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

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

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着这回子撞户的撞户去了,挺床

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

之后,还我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

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

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

怎样,忍耐些罢了。”

赵姨娘道:“你快体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

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吓!你这下流没刚

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句儿,或无心中

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摔①娘。这会

子被那起炭崽子要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

你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

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闹。倘

或往学里告去握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

①摔—摔手顿足、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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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粉替去蕃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出了事来,我握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文调唆我和毛

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

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

里越发有得活了。二}"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

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

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

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

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

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

小娟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已怀,忙问因何。

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悔贾环之事说了。

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

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

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

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已撑不起来;

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儿个小粉

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

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

礼。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

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

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

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

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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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

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媽妇粉

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

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

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

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

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

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

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

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

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握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

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

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杯里叫他

打。

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

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

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

都称愿。

当下藕宫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

①梅香拜把子一一都是奴几一一歇后语,意谓不管老几,都是奴才辈的。梅

香:婢女的代称。拜把子:结拜成兄弟姐妹。儿:指次第、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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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悔,咱们

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

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

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

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

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

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

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

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

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绒、

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

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

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

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

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

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

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

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

何苦自已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

他,他也不等人去。我劝姨娘耳回房去煞然性儿,别听那些混帐

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已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

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

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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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绒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

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

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

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

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

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语,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

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

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

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纸,幸号

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

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天,喊喊唻杳的,见广我

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

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

房中丫翼们实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自饭后,探春

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玄儿买糕

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

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

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

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

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

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

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

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三]听了,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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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

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吻登不好了。

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

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莱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

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

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

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

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

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

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

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文说:“你

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

拿着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

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

的糕一块一块的瓣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

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

小蝉气的证征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

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

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

“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

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

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

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

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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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

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今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

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

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翼差轻人

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

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

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

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

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

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文不是,只

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芜苑回来,劝了芳官

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文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

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

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

在那边特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

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

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

忙说:“快拿旋子①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

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

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

①旋子一即嵌子,一种温酒用的器血,圆简形,直上下,多用铜锡制成。温

酒时将酒壶放入旋子内热水中,使之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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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粉替去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

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

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着见了,文是一番口

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①,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

腻『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

忙道:“暖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

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口就走了。柳家的说

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

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

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

来;一个是坠儿{四]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

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耳挨一目

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筱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

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

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

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

“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

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

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一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

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

提。

的屋里供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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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

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

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

“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

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

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

尚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

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

侄子五}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

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

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儿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

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亲[六]。他

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

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

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

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

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

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

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七],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

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

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

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

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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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粉替去蔷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文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

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孔有粤东的

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饶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

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

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

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

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

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

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文

没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

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么儿

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

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來。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

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

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了“我且”,原作“好且”,点改为“呢且”(“呢”属上读)。从各本

改。

藏本作“有活头儿了”。此从甲辰本改。

[] “夏婆子”,原无,从戚序,甲辰本补。

“坠儿”,原作“赞儿”,从梦稿本改。

“侄子”,原为“外子”点改,甲辰本作“侄子”,从。下向。

[六] “内亲”,原作“内侄”,多数本子无异文。唯内侄于亲戚中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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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指,全句日“赵姨娘之内侄”,殊为费解。疑有夺讹,故姑从蒙府本改。

【七】“弄取成配”,原无“取字。梦稿本作“弄成娶配”。从戚序、甲

辰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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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60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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