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回用蝉脱体,络绎写来,读者几不辨何自起、何自结,浩浩无涯。须看他争端起自环哥,却起自彩云。争端结自宝玉,却亦结自彩云。首尾收束精严,六花长蛇阵也。识者着眼。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撏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象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象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象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己夹:总是写春景将残。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
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第 399 页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
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第 400 页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
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
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
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第 401 页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
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象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
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
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第 402 页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提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赵姨痛儿,弄得羞愧满面;柳家惜女,几至鞭楚随身。 可知养子种孙自有大体,莫学那溺爱禽犊。柳家婆煮糕烹茶,何等殷勤,未得些儿便宜;秦家婆偷仓盗库,百般赔垫,反伤无数钱财。可知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原有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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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兒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有什麼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似的幾根屄毛撏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這小廝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里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奶奶了。
一個個的不象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屄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象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
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不和他們要的,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著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麼好地方了?”那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
單是你們有內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我雖在這里聽哈,里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体統的,什麼事瞞了我們!”
正說著,只聽門內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眾人:“五丫頭那去了?”眾人都說:“才往茶房里找他們姊妹去了。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里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雞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我那里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雞蛋又沒有了。
什麼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里面果有十來個雞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麼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為什麼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丟了手里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
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燙焯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麼面筋,醬蘿卜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蓮花聽了,便紅了面,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麼來?
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什麼。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麼忙的還問肉炒雞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面筋的,少擱油才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赶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聽。”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
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麼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廚房里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
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的起。’赶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里頭,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
’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們心里只替他念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里有這些賠的。”
正亂時,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他:“死在這里了,怎麼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
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丟出去餵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真。我們才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麼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
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方被眾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
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因問作什麼。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麼。方才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
不然,有什麼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了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與他就是了。”說畢,作辭回來。正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麼跑到這里來?”五兒陪笑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才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家伙去。
”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才我見你媽出來我才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里呢,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謊。”五兒聽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才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林之孝家的聽他辭鈍色虛,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沒主兒,心下便起了疑。
可巧小蟬,蓮花兒并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里頭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幹些什麼事。”小蟬又道:“正是。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里的柜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主兒,每日鳳姐兒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里。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廚房里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眾人來尋。五兒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里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了贓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廚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
恐還有偷的別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探春在內盥沐,只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兒那邊,先找著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
鳳姐方才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庄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唬的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才敢打動,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
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此時天晚,奶奶才進了藥歇下,不便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去了。這里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
又兼眾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之事,也有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兒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卻悄悄的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露了。襲人便說:“露卻是給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卻不知。”襲人于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唬天跳地,忙應是自己送他的。
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兒計議:“露的事雖完,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說也是芳官給他的就完了。”平兒笑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況且那邊所丟的露也是無主兒,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
眾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釧兒急的哭,悄悄問著他,他應了,玉釧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兜攬這事不成!可恨彩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釧兒,說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里發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如何裝沒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贓證,怎麼說他。
”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是我唬他們頑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件陰騭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太太聽見又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娘屋里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体面。別人都別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怜的是他,不肯為打老鼠傷了玉瓶。”說著,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
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里應了起來的為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釧兒兩個業障叫了來,問准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說為這個,倒象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里來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平兒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那里,平兒道:“現在二奶奶屋里,你問他什麼應什麼。
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認。這里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說出來,但只是這做賊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個姊妹,窩主卻是平常,里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体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以後大家小心存体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
”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帶累了無辜之人傷体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哥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應了完事。”眾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异,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
如今也不用你應,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事為什麼叫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奶奶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幾個人皆不得知道這事,何等的乾淨。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
要拿什麼,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連這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系了。”彩雲聽了,低頭想了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并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系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夠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里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
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沒什麼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麼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卻是咱們這邊的。”平兒聽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
”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里丟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麼的,偏這兩個業障慪他頑,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他兩個不提防的時節,自己進去拿了些什麼出來。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
那茯苓霜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之流的人。他們私情各相來往,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什麼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兒一遍。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
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麼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兒,人才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
朝廷家原有挂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麼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里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怀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乘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一席話,說的鳳姐兒倒笑了,說道:“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
我才精爽些了,沒的淘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說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柳家的聽了這小么兒一席話,笑道:「好猴兒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不多得一個叔叔嗎?有什麼疑的?別叫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揪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那小廝且不推門,又拉著笑道:「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幾個杏兒出來賞我吃。我這裡老等。你要忘了,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還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媽媽了。一個個的不像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麼不和他們要,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問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倒有』?」小廝笑道:「噯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人家,從今以後,就用不著我了?--就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兒,將來呼喚我們的日子多著呢!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兒精又搗鬼了!你姐姐有什麼好地方兒?」那小廝笑道:「不用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縴,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縴不成?我雖在這裡聽差,裡頭卻也有兩個姐姐,成個體統的,什麼事瞞的過我!」
正說著,只聽門內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那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道:「不必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眾人,「五丫頭那裡去了?」眾人都說:「纔往茶房裡找我們姐妹去了。」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裡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司棋姐姐說:要碗雞蛋,燉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這一樣兒貴。不知怎麼,今年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日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纔湊了二千個來,我那裡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日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日要雞蛋,又沒有了。什麼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裡面果有十來個雞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麼利害?吃的是主子分給我們的分例,你為什麼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丟了手裡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裡混唚!你媽纔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飄馬兒,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遇急兒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平常東西,那裡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腸子,天天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麼麵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不用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
蓮花兒聽了,便紅了臉,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麼來?你說這麼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是為什麼?前日春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蒿子桿兒,你怎麼忙著還問肉炒雞炒?春燕說葷的不好,另叫你炒個麵筋兒,少擱油纔好,你忙著就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屁股兒似的,親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聽!」
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日一次,就從舊年以來,那屋裡,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算著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隻雞,兩隻鴨子,一二十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做什麼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得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要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大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廚房裡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連前日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量了,要吃個油鹽炒豆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這二三十個錢的事,還備得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裡頭,保不住屋裡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權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裡,只替他念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反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裡有這些賠的!」
正亂時,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他:「死在這裡?怎麼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得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扔出去喂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慌的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腦袋,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真。我們纔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麼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語,方將氣勸得漸平了。小丫頭子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方被眾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唧了一回,蒸了一碗雞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首,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候,可巧春燕出來,忙上前叫住。春燕不知是那一個,到跟前方看真切,因問:「做什麼?」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春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麼?方纔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麼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了園門。」五兒便將茯苓霜遞給春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給他就是了。」說畢,便走回來。
正走蓼漵一帶,忽迎見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麼跑到這裡來?」五兒陪笑說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纔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傢伙去。」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纔我見你媽出去,我纔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裡呢?竟出去讓我關門,什麼意思?可是你撒謊?」五兒聽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去取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纔想起來。只怕我媽錯認我先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
林之孝家的聽他詞鈍意虛,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沒主兒,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和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裡頭跑的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幹些什麼事。」小蟬又道:「正是。昨日玉釧兒姐姐說:『太太耳房裡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兒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不是找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我沒聽見,今日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事沒主兒,每日鳳姐兒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裡?」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廚房裡呢。」
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眾人來尋。五兒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裡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贓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廚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恐還偷有別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並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
那時李紈正因蘭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探春在內盥沐,只有侍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那邊,先找著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纔睡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
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嚇得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纔敢打動,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的人了,拿你來頂缸的。此時天晚,奶奶纔進了藥歇下,不便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日我回了奶奶,再作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出來,交給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著,自己便去了。
這裡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又兼眾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的事。」也有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守。倘或眼不見,尋了死,或逃走了,都是我們的不是!」又有素日一干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就攆他出門去。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送了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處。平兒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卻悄悄的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玫瑰露了。襲人便說:「露卻是給了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卻不知。」襲人於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嚇了一跳,忙應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偺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兒計議:「露的事雖完了,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只叫他也說是芳官給的,就完了。」平兒笑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況且那邊所丟的霜,正沒主兒,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眾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這個原故?這會子玉釧兒急的哭。悄悄問他,他要應了,玉釧兒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誰好意攬這事呢?可恨彩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釧兒,說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裡炮,先吵的合府都知道了,我們怎麼裝沒事人呢?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贓證,怎麼說他?」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原是我要嚇他們玩,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就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一件陰騭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太太聽見了,又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也倒是小事。如今就打趙姨娘屋裡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不必管,只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為『打老鼠傷了玉瓶兒』。」說著,把三個指頭一伸。
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裡應起來的為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釧兒兩個孽障叫了來,問準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意,不說為這個,倒像我沒有本事,問不出來。就是這裡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
平兒便命一個人叫了他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那裡?」平兒道:「現在二奶奶屋裡呢,問他什麼應什麼。我心裡明白:知道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承認了。這裡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要說出來呢,但只是這做賊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個姐妹;窩主卻是平常,裡面又傷了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麼樣?要從此以後,大家小心,存體面呢,就求寶二爺應了;要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人。」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不用冤屈好人,我說了罷: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及我再三,我拿了些給環哥兒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有的。我原說是過兩天就完了,如今既冤屈了人,我心裡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一概應了完事。」
眾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異: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你應,我只說我悄悄的偷的嚇你們玩,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我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事,為什麼叫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麼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奶奶來,那時三姑娘聽見,豈不又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沒事。且除了這幾個人都不知道,這麼何等的乾淨!--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麼,好歹等太太到家。那怕連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係了。」彩雲聽了,低頭想了想,只得依允。
於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並芳官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係芳官給的,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夠多時了。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說:「今日一早押了他來,怕園裡沒有人伺候早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們的飯呢。」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啊。」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裡南角子上夜的,白日裡沒什麼事,所以姑娘不認識。高高兒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麼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子。司棋的父親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卻是偺們這邊的。」
平兒聽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裡水落石出了。連前日太太屋裡丟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孽障,不知道要什麼來著,偏這兩個孽障慪他玩,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著他們不隄防,自己進去拿了些個什麼出來。這兩個孽障不知道,就嚇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也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一流的人。他們私情,各自來往,也是常事。前日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怎麼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兒一遍。
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帶上,什麼事他不應承?偺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纔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不用給他們吃,一日不說跪一日,就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蒼蠅不抱沒縫兒的雞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兒,人纔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原有罣誤的,到底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麼大不了的事?樂得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裡操上一百分心,終久是回那邊屋裡去的,沒的結些小人的仇恨,使人含恨抱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趁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
一席話,說的鳳姐兒倒笑了,道:「隨你們罷,沒的慪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話?」說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投鼠忌器①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一}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
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码子盖②似
的几根毛得③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
门,且拉着笑说“好子,你这进去,好岁偷些香子出来赏我
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
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哮道:“发了昏
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
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鸡④似的,还动
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
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
当我摘季子呢,就声浪嗓贼起来,说文是还没供佛呢”,又是
“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
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
①投鼠忌器一一喻作事有所顾忌,不敢放手。《汉书·贾谊传》:“里谚:“欲
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禅不投,怒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
码子盖旧时尾童留头发的一种样式,四围剃去,中留短发,犹如桶
盖。
得(xin寻,又读qian潜)一一拔(毛发)。
翼(li离)鸡一鸟名,通体熏色,身短尾长,凶猛善斗;尤其在孵卵期,若受
侵犯,必以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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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
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去借粮一一守着的没有,飞
着的有'。”
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
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
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
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斯笑道:“别
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
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
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
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说话,忙
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一一虽有几个
·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
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馕。忽见
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
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
的很,十个钱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
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
他,改日吃罢。”
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馒的,叫他说了我一
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
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
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
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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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鼠总器宝玉購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
嘎!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莱上的浇头①。姑
娘们不要,还不背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
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
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
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
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
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
下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处要一
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
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
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
雯姐姐要吃芦,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
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
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筱
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
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
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
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
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
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莱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
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
①浇头一一浇在菜肴上用作调味和点缀的汁子,或指加在盛好的主食上的
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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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
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①写
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
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
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
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
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
不住屋里的人不去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
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叼登的
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
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
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
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
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
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
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莱蔬,只管丢
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顿乱翻乱掷
的。众人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
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
①水牌暂时记写、又可随时擦去的白漆木牌。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
六:“俗以长形薄板,涂布油粉,谓之简板,以其易去错学而省纸。官府用之,名日水
牌,盖取水能去污而复清,借义事毕去字而复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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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才也说他不知好岁,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
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
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
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已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
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文将茯苓霜-
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宫,遂用纸另包了一半,
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已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
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
的望着。
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
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
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
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
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
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文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
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
回来。
正走蓼澈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
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二)问道:“我听见你
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
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
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
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
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单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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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去的,我忘了,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
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儿说那边正房内
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
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
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的,不知干些什么
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
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姐姐要些
玫瑰露,谁知也少了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
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个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
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
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
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
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
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慈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
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绒与探
春。
那时李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
已归房。人回进去,丫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沐,只有
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
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我着了平儿:
平儿进去回了凤姐。
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附:“将他娘打四干板子,
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上,或
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吋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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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宫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
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
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文将
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
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
顶缸①。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
刃。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
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坳,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
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
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
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
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愿,
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文委屈,竟无处可诉;耳本来
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袭枕,鸣鸣咽咽直
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摔出他们去,惟恐
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
东西,一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
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
他可果真芳宫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
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
①顶缸一一代人受过的意思。李鉴堂《俗语考源》载《雅俗稽言》:“金陵沿江
岸善坏,或言猪婆龙作崇。因猪同国姓(即“朱”,明皇室之姓),遂托言麓。上命捕
之。适钓得,不能出,因取沙缸罩出之。谚云:“猪婆龙为妖,头顶缸。昊中谓
代人受过日顶缸,本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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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送他的。
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
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
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乎儿
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
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
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
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背认?众人也
未必心服。”
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
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
故,但今玉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也罢了,大家
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
不应,他还挤玉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
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
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
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嘘他们顽的,
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
鹭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文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
了。”苹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
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
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
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天家都忙
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平儿文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钊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
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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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鼠忌器宝玉满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
管[三}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钊
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
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
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
是和我好的一个娣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
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
你们[四}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
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
放心,也别冤广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
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
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曬过两天就罢了。·如
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
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个个都谊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
道:“彩丢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
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
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
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叻
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
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净。但
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
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
想,方依充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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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商议要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
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
儿感谢不尽。苹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
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
林之孝家的文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
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
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
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
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①,大大
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
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
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
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
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
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枢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
两个不堤防的时节,自已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
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
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
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
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
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
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
①班拐—一这里指颧骨。旧时迷信,认为女人颧骨高是克夫之相,故称作“孤
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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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
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
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
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
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
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
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
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墨误の的,
倒也不算委屈了他。”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
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
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
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
了,為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
见半的,也倒罢了。”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
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
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发放。要知端的,耳听下回分
解。
校记
【一]本回回目原作“投鼠忌器宝玉情赃,判冤决狱平儿情权”,己
卯、甲辰本同。唯已卯本又于二“情”字旁,分别添“瞒”“行”二字,与程甲
本同。蒙府(正文,此据全书总目)、戚序本工联全同底本,下联“情权”
①置误一封建社会官更因受牵连或办错事而被处分撤职叫“墨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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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私”。梦稿本此回回首缺数页,系据程甲本补。“情赃”“情权”疑系
讹文,今从程甲本改。
【二】“林之孝家的”,原无“家的”二字,从戚序、甲辰本补。
不相都不管”。从各本增改。
【四】“你们”,已卯、梦稿、甲辰本并同。原作“他们”,点改为你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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