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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62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众姊妹一番赠貺,诸僧尼一番祷祝,确是宝玉生辰。园中行礼,不亢不卑,席上设筵,不丰不啬,确是宝玉分地。

探春围棋理事,气象严厉;香菱斗草善谑,姿态俊逸。湘云喜饮酒,何等疏爽;黛玉怕吃茶,何等妩媚。晴雯刺芳官,语极尖利;袭人给裙子,意极醇良。字字曲到。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第 404 页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

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

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

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第 405 页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第 406 页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

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

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鸳鸯赢了尤氏,袭人赢了平儿,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第 407 页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

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

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

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姿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第 408 页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

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

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

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

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第 409 页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

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

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第 410 页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

荳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火敝]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荳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第 411 页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

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己夹:又下此四字。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

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写寻闹是贾母不在家景况,写设筵亦是贾母不在家景况。 如此说来,如彼说来,真有笔歌墨舞之乐。

看湘云醉卧青石,满身花影,宛若百十名姝,抱云笙月鼓而簇拥太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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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62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很好。”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

在廚房內正亂著接收家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正亂著,忽有人來說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

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忽見彩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

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彩雲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彩雲見如此,急的發咒賭誓,至於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說畢,摔手出去了。

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氣的彩雲哭個淚乾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間在被內暗哭。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鬧熱。

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并壽星紙馬疏頭,并本命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女先兒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挂麵。薛姨娘處減一等。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製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製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舍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

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复應景而已。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里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後,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

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長的房中到過。复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眾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乏了,便歪在床上。

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并奶子抱巧姐兒,彩鸞、繡鸞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壽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麵來我們吃。”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才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

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才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不能見,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後來聽見又說讓我,我那里禁當的起,所以特赶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他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又下了一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

”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麼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寶玉聽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兒還萬福不迭。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麼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赶著補了一分禮,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頭答應著去了。

岫煙見湘雲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別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

”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麼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知道。”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壽的福,又沒受禮職分,可吵鬧什麼,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倒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才過得去。

”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奶奶,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麼吃,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他了。”眾人都笑了。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兒里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麵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湊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里頭收拾倒好。”眾人都說是极。

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內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帳和我那里領錢。”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說著,便向平兒磕下頭去,慌的平兒拉起他來。

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這里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麵,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與寶玉,寶玉于是過去陪他吃麵。兩家皆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可收了。

你只請伙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伙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頭,倘或家去取什麼,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

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抄近路從這里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里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

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里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里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

”寶釵等隨攜了他們同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里,只沒平兒。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送禮的不少,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麵,方換了衣裳往園里來。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

眾人都笑:“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麼去,又不大吃酒,這里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倒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

”因大家送了他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丫頭們舖了一個錦褥并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里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并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

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眾人都說:“我們沒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才好。”眾人有的說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

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了,拈成鬮兒,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眾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說:“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念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向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

‘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里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咱們行這個。”說著又著襲人拈了一個,卻是”拇戰”。史湘雲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鐘。

”寶釵不容分說,便灌湘雲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一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

香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里私相傳遞呢。”哄的眾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

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雞,便射著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用了“雞栖于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划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划拳,叮叮當當,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

一時湘雲贏了寶玉,襲人贏了平兒,尤氏贏了鴛鴦,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眾人聽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鐘,我替你說。

”寶玉真個喝了酒,聽黛玉說道:

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說酒底道: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話,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大家輪流亂划了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

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瓮。”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湘雲便說道:

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涌,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說的眾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聽他說酒底。湘雲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

眾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雲便用箸子舉著說道: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眾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才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挂誤著打盜竊的官司。”眾人不理論,寶玉卻明白,忙低了頭。彩雲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

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著彩雲,自悔不及,忙一頓行令划拳岔開了。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麼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

”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并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并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

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划拳的划拳。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那里找得著。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老婆子來,生恐有正事呼喚,二者恐丫鬟們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痛飲,失了体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

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

素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們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姨媽那里說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來。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

”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眾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

眾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啟秋波,見了眾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涼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酒,嬌嫋不胜,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

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銜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才覺得好了些。當下又選了幾樣果菜與鳳姐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煙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便朝上跪下了,碰頭有聲。

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只瞅著棋枰,一只手卻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才看見,問:“什麼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才是。”探春道:“怎麼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麼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麼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

”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觸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里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才好,咱們家里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里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

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里面可式放著兩鐘新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鐘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鐘。襲人便送了那鐘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鐘茶,便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道:“我再倒去。

”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鐘盡夠了,難為你想的到。”說畢,飲乾,將杯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沒見芳官,他在那里呢?”襲人四顧一瞧說:“才在這里幾個人鬪草的,這會子不見了。”寶玉聽說,便忙回至房中,果見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回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教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

”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里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個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才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夠了才罷。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坏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

”寶玉道:“這個容易。”

說著,只見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接著揭開,里面是一碗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腌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腌鵝就不吃了。

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個卷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夠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夠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盡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邊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卷酥,說:“這個留著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

等著咱們晚上痛喝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著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來。以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這五兒怎麼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兒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芳官聽了,笑道:“這倒是正經。

”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與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眾姐妹,芳官在後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攜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麼?”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便笑著將方才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

”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麼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麼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麼著,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夠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卻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沒用。

”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麼,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麼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麼原故?你到底說話,別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什麼。”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

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鬪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里的枇杷果。

”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荳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并頭的,怎麼不是。”荳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里汗憋的胡說了。等我起來打不死你這小蹄子!”荳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眾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

眾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哄笑一散。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鬪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眾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麼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著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

香菱道:“什麼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麼就拖在泥里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才上身。”寶玉跌腳歎道:“若你們家,一日遭踏這一百件也不值什麼。只是頭一件既系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

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麼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香菱聽了這話,卻碰在心坎兒上,反倒喜歡起來了,因笑道:“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和這一樣的,若有一樣的,赶著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兒膝褲鞋面都要拖髒。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

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他們倘或聽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麼。等他們孝滿了,他愛什麼難道不許你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還是你素日為人了!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我等著你,千萬叫他親自送來才好。”寶玉聽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

一壁里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麼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亂想,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怜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況與香菱素相交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折好,隨了寶玉來尋著香菱,他還站在那里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才罷。

”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叉手向內解下來,將這條系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與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給你送來。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萬福道謝,襲人拿了髒裙便走。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才的夫妻蕙與并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舖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麼?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复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扎著兩只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麼?

”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才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里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62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要是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追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就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都說:「知道了。寧可無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了半天。在廚房內正亂著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擔,長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人送到林家去了;又打點送賬房兒的禮,又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你們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

正亂著,忽有人來說:「你看完了這一頓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給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了魂魄,垂頭喪氣,登時偃旗息鼓,捲包而去。送人之物,白白去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直眉瞪眼,無計挽回,只得罷了。

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問出來,每日捏著一把汗,偷偷的打聽信兒。忽見彩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

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出來了,照著彩雲臉上摔了來,說:「你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怎麼肯替你應?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叫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了他,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

彩雲見如此,急的賭咒,起誓,至於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我索性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罷!」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種子,這是怎麼說?」氣的彩雲哭了個淚乾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橫豎看的真,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雲賭氣,一頓捲包起來,趁人不見,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裡在被內暗哭了一夜。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王夫人不在家,不曾像往年熱鬧,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並壽星、紙馬、疏頭,並本宮星官值年太歲、週歲換的鎖。家中常走的男女,先一日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麵。薛姨媽處減一半。其餘家中: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製四面扣合堆繡荷包,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的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捨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為應景而已。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便冠帶了,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個人在那裡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了禮,奠茶燒紙後,便至寧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了禮。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向榮府。先至薛姨媽處,再三拉著,然後又見過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比自己長的房中到過,復出二門,至四個奶奶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眾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此,皆不磕頭。

一時,賈環賈蘭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道:「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頭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著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並奶子抱著巧姐兒,彩鸞繡鸞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子來了,笑說道:「拜壽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麵來我們吃!」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

襲人等捧過茶來,纔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技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纔到鳳姐姐門上回進去,說不能見我;我又打發進去讓姐姐來著。」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問你。後來聽見又說讓我,我那裡禁當的起?所以特給二爺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門旁安了座,讓他坐。平兒便拜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又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又拜了一拜,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麼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今日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寶玉喜的忙作揖,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姐姐的好日子。」平兒趕著也還了禮。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直拜一天纔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日,我怎麼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著補了一分禮,和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裡去。」丫頭答應著去了。

岫煙見湘雲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就這樣巧。也有三個一日的,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別人都占先--又是大祖太爺的生日冥壽。過了燈節,就是大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是太太的,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只不是偺們家的。」探春笑道:「你看我這個記性兒!」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他所以記得。」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纔知道的。」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壽的福,又沒受禮的職分,可吵嚷什麼?可不悄悄兒的就過去了嗎?今日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只是今日倒要替你作個生日,我心裡纔過的去。」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奶奶說:我們大家說了,今日一天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

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麼吃。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他了。」眾人都笑了。探春因說道:「可巧今日裡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麵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偺們就湊了錢,叫柳家的來領了去,只在偺們裡頭收拾倒好。」眾人都說:「很好。」

探春一面遣人去請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內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日是平姑娘的好日子,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賬,我那裡領錢。」柳家的笑道:「今日又是平姑娘的千秋?我們竟不知道。」說著,便給平兒磕頭,慌得平兒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

這裡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麵,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和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給寶玉,寶玉於是過去陪他吃麵。兩家皆辦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給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咐薛蝌:「家裡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收了,你只請夥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夥計們也就好來了。」

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妹妹回來。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媽、姐姐、妹妹都在裡頭,倘或要家去取什麼,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那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要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走近路,從這裡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縱有了事,也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要不是裡頭有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要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要叨登出來了,不知裡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纔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日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要不犯出來,大家落得丟開手;要犯出來,他心裡已有了稿兒,自有頭緒,就冤枉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告訴第二個人。」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侍書、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十來個人,都在那裡看魚玩呢,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裡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隨攜了他們,同至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裡,只沒平兒。

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拜壽送禮的不少。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了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受的,也有受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等鳳姐兒吃過麵,方換了衣服,往園裡來。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眾人都笑說:「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們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倒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麼去,又不大吃酒,這裡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倒還自在。且前頭沒人在那裡,又可照看了。」探春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小丫頭們鋪了一個錦褥並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太太搥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拉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太太吃了,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裡。」

小丫頭子們都答應了,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並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睛雯、小螺、司棋等人團坐。

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也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眾人都說:「我們這裡沒人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給薛姨媽去。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纔好。」眾人中,有說行這個令好的,又有說行那個令纔好的。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令都寫了,拈成鬮兒。偺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眾人都道:「妙極!」即命拿了一副筆硯花箋。

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巴不得,連忙起來說:「我寫。」眾人想了一回,共得十來個,念著,香菱一一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探春便命平兒拈。平兒向內攪了一攪,用箸夾了一個出來,打開一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令祖宗拈出來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裡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再毀?如今再拈一個,要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偺們行這一個。」說著,又叫襲人拈了一個,卻是「拇戰」。湘雲先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猜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鍾。」寶釵不容分說,笑灌了湘雲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取了骰子令盆來,從琴妹妹擲起,挨著擲下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

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

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於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宇,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裡傳遞呢!」鬧得眾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於是罰了香菱一杯。

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覆了一「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得很。」探春笑道:「添一個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雞,便猜著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用了「雞棲於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

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猜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搳起拳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叮叮當當,只聽得腕上鐲子響。一時湘雲贏了寶玉,襲人贏了平兒,二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有的話:共總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

眾人聽了,都說:「惟有他的令比人嘮叨。--倒也有些意思。」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鍾,我替你說。」寶玉真個喝了酒,聽黛玉說道: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隻折腳雁,叫得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說得大家笑了。眾人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瓤,說酒底道: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擣衣聲?」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話,都帶一個「壽」字,不須多贅。

大家輪流亂了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甕。」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得當!」湘雲便說道:「奔騰澎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索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說的眾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催他快說酒底兒。湘雲吃了酒,夾了一塊鴨肉,呷了口酒,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夾出來吃腦子。眾人催他:「別只顧吃,你到底快說呀!」湘雲便用箸子舉著,說道:「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有桂花油?」

眾人越發笑起來。引得晴雯小螺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纔罷!怎麼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呢?倒得每人給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罣誤著打竊盜官司。」眾人不理論,寶玉卻明白,忙低了頭。彩雲心裡有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打趣寶玉的,就忘了村了彩雲了,自悔不及,忙一頓的行令猜拳岔開了。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便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著自己的「通靈玉」說的,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麼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字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道:「不止時事,這也是有出處的。」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話,只得飲了。大家又該對點搳拳。

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玩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卻忽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兒。使人各處去找,那裡找的著?

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老婆子來,一則恐有正事呼喚;二則恐丫鬟們年輕,趁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痛飲,失了體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並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玩笑,將酒作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也都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讓姑娘們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呢,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玩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玩一會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素日又不大吃雜項東西,如今吃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齊聲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或是姨媽那裡說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退出去了。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偺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說:「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石板磴上睡著了。」眾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磴子上,業經香夢沈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鬧,嚷嚷的圍著。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眾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攙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嘟嘟嚷嚷說:「泉香酒冽,……醉扶歸,……宜會親友。」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磴上還睡出病來呢!」

湘雲慢啟秋波,見了眾人,又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納涼避靜的,不覺因多罰了兩杯酒,嬌娜不勝,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悔。早有小丫頭端了一盆洗臉水,兩個捧著鏡奩。眾人等著他。他便在石磴上重新勻了臉,攏了鬢,連忙起身,同著來至紅香圃中。又吃了兩杯濃茶。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啣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吃了些酸湯,方纔覺得好了些。當下又選了幾樣果菜給鳳姐兒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

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倚欄看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煙觀局。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淚眼,也不敢進廳來,到階下便朝上跪下磕頭。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兒,兩眼只瞅著棋盤,一隻手伸在盒內,只管抓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纔看見,問什麼事。

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裡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纔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纔是。」探春道:「怎麼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纔大奶奶往廳上姨太太處去,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麼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既這麼著,就攆他出去,等太太回來再回。請姑娘定奪。」探春點頭,仍又下棋。這裡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出去。不提。

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盼望。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也倒一步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根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做筏子。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止乖呢!」黛玉道:「要這樣纔好。偺們也太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他們一算,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不短了偺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

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裡面可式放著兩鍾新茶,因問他:「往那裡去呢?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鍾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鍾。襲人便送了那鍾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鍾茶,便說:「那位喝時,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倒不喝,只要一口漱漱就是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了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說:「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多吃茶,這半鍾儘夠了,難為你想的到!」說畢,飲乾,將杯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不見芳官,他在那裡呢!」襲人四顧一瞧,說:「纔在這裡的,幾個人鬥草玩,這會子不見了。」

寶玉聽說,便忙回房中,果見芳官面向裡,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偺們外頭玩去。一會子好吃飯。」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叫我悶了半天,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偺們晚上家裡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裡,也不好。我也吃不慣那個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纔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嬸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裡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叫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夠了纔罷。我先在家裡,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趁今兒,我可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說著,只見柳家的果遣人送了一個盒子來。春燕接著,揭開看時,裡面是一碗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瓤捲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瑩瑩綠畦香稻粳米飯。春燕放在案上,走來安小菜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醃鵝就不吃了。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又勝些似的,遂吃了一個捲酥;又命春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春燕和芳官都笑了。

吃畢,春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夠,再要些來。」春燕道:「不用要,這就夠了。方纔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儘夠了,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旁,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捲酥,說:「這個留下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著偺們晚上痛喝一回。你襲人姐姐和睛雯姐姐的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的。趁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件事,想著囑咐你,竟忘了,此刻纔想起來:以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春燕道:「我都知道,不用你操心。但只五兒的事怎麼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兒真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

芳官聽了,笑道:「這倒是正經事。」春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傢伙,交給婆子,也洗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

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眾姐妹。芳官在後,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攜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麼呢?」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笑著將方纔吃飯的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狐媚子!什麼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怎麼約下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說約下,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麼著,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夠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卻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夯,性子又不好,又沒用。」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襟再燒了窟窿,你去了,誰能以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搬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麼,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什麼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麼緣故?--你到底說話呀!怎麼裝憨兒和我笑?那也當不了什麼。」晴雯笑著,啐了一口。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

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玩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滿園玩了一回,大家採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裡鬥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裡的枇杷果。」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荳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個剪兒一個花兒叫做『蘭』,一個剪兒幾個花兒叫做『蕙』。上下結花的為『兄弟蕙』,並頭結花的為『夫妻蕙』。我這枝並頭的,怎麼不是『夫妻蕙』?」荳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要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是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他了,便拉扯著蕙上也有了夫妻了,好不害臊!」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口裡放屁胡說!」荳官見他要站起來,怎肯容他?就連忙伏身將他壓住,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來幫著我擰他這張嘴!」兩個人滾在地下。眾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弄了他的新裙子!」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傍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條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手跑了。眾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笑著一鬨而散。

香菱起身,低頭一瞧,見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鬥草,也尋了些草花來湊戲。忽見眾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麼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糟蹋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裡倒有一枝並蒂菱。」口內說著,手裡真個拈著一枝並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麼夫妻不夫妻,並蒂不並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便低頭一瞧,「噯呀」了一聲,說:「怎麼就拉在泥裡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禁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纔上身。」寶玉跌腳歎道:「若你們家,一日糟蹋這麼一件,也不值什麼。只是頭一件,既係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纔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弄壞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的嘴碎,饒這麼著,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蹧蹋東西,不知惜福。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個不清!」

香菱聽了這話,卻碰在心坎兒上,反倒喜歡起來。因笑道:「就是這話。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合這一樣;若有一樣的,趕著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膝褲、鞋面都要弄上泥水了。我有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何如?」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倘或他們聽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麼?等他孝滿了,他愛什麼,難道不許你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不是你素日為人了。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咧。」香菱想了一想有理,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等著你。--千萬叫他親自送來纔好!」

寶玉聽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一壁低頭,心下暗想:「可惜這麼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給這個霸王!」因又想起:「往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兒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面胡思亂想,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緣故。

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憐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況與香菱相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摺好,隨了寶玉,來尋香菱,見他還站在那裡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總要淘出個故事來纔罷。」香菱紅了臉,笑說:「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的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合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向內解下來,將這條繫上。襲人道:「把這腌臢了的交給我拿回去收拾了,給你送來。你要拿回去,看見了又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很。」香菱忙又拜了兩拜,道謝襲人。一面襲人拿了那條泥污了的裙子就走。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纔夫妻蕙與並蒂菱用樹枝兒挖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上,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伏。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麼?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呢。你瞧瞧!你這手弄得泥污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

二人已走了數步,香菱復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說,扎煞著兩隻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作什麼?」香菱紅了臉,只管笑,嘴裡卻要說什麼,又說不出口來。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臉又一紅,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和你哥哥說就完了。」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是我瘋了,往虎口裡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了。

不知端詳,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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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憨湘云醉眠芍药①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一]

话说平儿出来盼吋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

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

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

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

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了

李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

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

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

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二]礼,悄俏

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梗米,在外边就了子侄送入

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儿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

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

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

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三]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

①苟药一一用苟药的落花当祷子。聚落花为,是旧时的名士作风。《开

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日:吾自有花铟,何销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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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

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已倒要折

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儿吵出,生恐查语

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

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

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

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

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

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

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

造化的种子,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

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

过两目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

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

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

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土送了四样礼,换

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①,并寿星

纸马疏蔬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

先儿{四]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百·

①供尖儿一一指供品的顶端部分。以其馈人,以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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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徐家中人,尤

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

金寿星,一件波斯国①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②舍钱。

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

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

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灶了香。行毕礼,

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

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

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

遇见薛蝌,让一,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

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季李、

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

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

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

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

咭呱咖,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

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

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

时,探春、湘云、宝琴、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莱,笑说:

“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回,大家归坐。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

波斯国一一古国名,即今伊朗。

②放堂一—旧时施主在寺庙中普遍布施僧众以期消灾得福,叫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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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62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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