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写世人之富贵子弟易流邪鄙,其作长上者,有不能稽查之处,如宝玉之夜宴,始见之,文雅韵致,细思之,何事生端不基于此?更能写贾蓉之恶赖无耻,亦世家之必有者,读者当以“三人行必有我师”之说为念,方能领会作者之用意也。戒之!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潗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潗了一盄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
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第 413 页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己夹:凡吃酒从未先如此者,此独怡红风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总是与世人两样的”,知子莫过母也。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己夹:余亦此时太热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时思此热,果然一梦矣。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
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
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第 414 页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
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
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第 415 页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縻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第 416 页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
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主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
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
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己夹:帖文亦蹈俗套之外。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第 417 页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 四个俗字写出一个活跳美人,转觉别书中若干“莲步香尘”、“纤腰玉体”字样无味之甚。 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己夹:用芳官一骂,有趣。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第 418 页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
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 榆荫中者,馀荫也。 兹既感灵,今故怀亲,所谓不失忠孝之大纲也。可喜尤氏又带了配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顽。
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配凤、偕鸾、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配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己夹:大家千金不令作此戏,故写不及探春等人也。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配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鸾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配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已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第 419 页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
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 、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
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己夹:原为放心而来,终是放心而去,妙甚!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 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 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 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
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第 420 页说是顽;己夹:妙极之“顽”,天下有是之顽亦有趣甚,此语余亦亲闻者,非编有也。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宝玉品高性雅,其终日花围翠绕,用力维持其间,淫荡之至,而能使旁人不觉,被人不厌。 贾蓉不分长幼微贱,纵意驰骋于中,恶习可恨。二人之形景天渊,而终归于邪,其滥一也,所谓五十步之间耳。持家有意于子弟者,揣此以照察之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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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麼,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壇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
”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里的錢,不該叫他們出才是。”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坏了,專會架橋撥火兒。”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院門去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
”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里來得。只等好了罷。”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歎,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复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咱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眾人都笑說:“那里有那樣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眾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
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腳漢了。”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
”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沏些個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沏了一盄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說著,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里都換了字眼,赶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叫起來,怕以後兄弟侄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里沒有長輩。
”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口。不過頑的時侯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才好呢,這才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里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的。這才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
”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眾人,又查別處去了。這里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提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著,大家果然抬來。
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才好。”眾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眾人聽了,都說:“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一時將正裝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䰖兒,身上皆是長裙短襖。
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綾彈墨袷褲,散著褲腳,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划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
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眾人笑說:“他兩個倒象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划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們一口罷了。”于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
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窯的,不過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干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才好。”襲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
”小燕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怕什麼,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才好。還有琴姑娘。”眾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麼,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四兒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于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体面,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卻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
炕上又并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飲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往後怎麼說人。”李紈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并無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里面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
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里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麼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眾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
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支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門杯好聽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眾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极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翠鳳毛翎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云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云霞。
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教人留恨碧桃花。才罷。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麼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
”眾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眾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日邊紅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眾人笑道:“我說是什麼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大家來敬。探春那里肯飲,卻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下去。
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湘雲拿著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极。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眾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是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
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眾人便知他趣白日間湘雲醉臥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眾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
”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簽!”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了。湘雲便綽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縻花,題著“韶華胜极”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開到荼縻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麝月問怎麼講,寶玉愁眉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詩,道是:
連理枝頭花正開。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
”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
莫怨東風當自嗟。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眾人笑說:“這個好极。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桃紅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
”眾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鐘。”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麼,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的眾人都笑了。襲人才要擲,只聽有人叫門。
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眾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象,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
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關了門,大家复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鐘斟了幾鐘,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贏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壇已罄,眾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丰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
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
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麼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說:“我怎麼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墨。”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兒有扰,今兒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罷,今兒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麼,不過才兩次罷了。
咱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壇子酒,怎麼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才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後味了,昨兒都好上來了,晴雯連臊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眾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著笑個不住。忽見平兒笑嘻嘻的走來,說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兒我還東,短一個也使不得。”眾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
”平兒忙問:“你們夜里做什麼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兒夜里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眾人頑也不及昨兒這一頑。一壇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吃的把臊都丟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才橫三豎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
”晴雯聽了赶著笑打,說著:“偏你這耳朵尖,聽得真。”平兒笑道:“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說,我幹事去了。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這里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麼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台下是什麼?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了收的。
”晴雯忙啟硯拿了出來,卻是一張字帖兒,遞與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子,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這是誰接了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兒忙飛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并沒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那里,誰知一頓酒就忘了。”眾人聽了,道:“我當誰的,這樣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
”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時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麼字樣才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想罷,袖了帖兒,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里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异,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
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牆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的是他廟里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里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里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當日。
”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云,原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為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巧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與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麼道理。
”寶玉聽說,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麼字樣才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
他常說:‘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聽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幾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
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䰖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冬天作大貂鼠臥兔兒帶,腳上穿虎頭盤雲五彩小戰靴,或散著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別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又說:“既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說我和茗煙一樣的小廝就是了。”寶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說你是無才的。
咱家現有幾家土番,你就說我是個小土番兒。況且人人說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寶玉聽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卻很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种,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與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況且這兩种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晉唐諸朝,深受其害。
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頭緣遠來降。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這樣著,你該去操習弓馬,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幾個反叛來,豈不進忠效力了。何必借我們,你鼓唇搖舌的,自己開心作戲,卻說是稱功頌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
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宁靜,千載百載不用武備。咱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昇平了。”芳官聽了有理,二人自為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為奴隸,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堪大用。湘雲素習憨戲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髮,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腳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手。
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豆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涂臉,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雲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紀皆极小,又极鬼靈,故曰豆官。園中人也喚他作“阿豆”的,也有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別致,便換作“豆童”。
因飯後平兒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二妾過來游頑。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憑丫鬟們去伏侍,且同眾人一一的游頑。
一時到了怡紅院,忽聽寶玉叫“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麼話,大家也學著叫這名字,又叫錯了音韻,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驢子”來,引的合園中人凡聽見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笑,恐作賤了他,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為‘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
眾人嫌拗口,仍翻漢名,就喚“玻璃”。閒言少述,且說當下眾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為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采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為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里眾人且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鴛兩個去打秋千頑耍,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佩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倒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
”寶玉忙笑說:“好姐姐們別頑了,沒的叫人跟著你們學著罵他。”偕鴛又說:“笑軟了,怎麼打呢。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佩鳳便赶著他打。正頑笑不絕,忽見東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賓天了。”眾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并無疾病,怎麼就沒了?”家下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升仙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并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
只得忙卸了妝飾,命人先到玄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升一干家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系何病。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為,過于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
”眾道士慌的回說:“原是老爺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于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里窄狹,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
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系早年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榮府中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体,只得將外頭之事暫托了幾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㻞、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宁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帶來,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极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系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于都城之外玄真觀。今因疾歿于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于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
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㻞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麼?”賈㻞回說:“嫂子恐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聽了,贊稱不絕,又問家中如何料理。
賈㻞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娘在上房住著。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珍一笑。賈珍忙說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眾人來。賈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
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凶服,在棺前俯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減些悲戚,好指揮眾人。因將恩旨備述與眾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料理停靈之事。賈蓉得不得一聲兒,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他來了都道煩惱。
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罵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体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怀里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
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
”丫頭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誰不知道,誰不背地里嚼舌說咱們這邊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麼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乾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瑞叔還想他的帳。
那一件瞞了我!”
賈蓉只管信口開合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說:“難為老祖宗勞心,又難為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去磕頭。”尤老人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赶到的?”賈蓉笑道:“才剛赶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
”說著,又和他二姨擠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罵:“很會嚼舌頭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為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年青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幾年總沒揀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個。”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姊妹丟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赶著打。說:“媽別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說:“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
”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和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麼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春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告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罈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做生日。」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裡的錢?不該叫他們出纔是。」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的情就是了。」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這個人,一天不捱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調三窩四!」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了院門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起來,索性再等一等。」
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春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春燕道:「我纔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很喜歡,只是五兒那一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去又氣病了,那裡來得?只等好了罷。」寶玉聽了,未免後悔長歎。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春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沒有。」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偺們就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出去了。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又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眾人都笑說:「那裡有這麼大膽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眾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呢!如今天長夜短,該早些睡了,明日方起的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家笑話,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腳漢了。」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日因吃了麵,怕停食,所以多玩一回。」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燜些普洱茶喝。」襲人晴雯二人忙說:「燜了一茶缸子女兒茶,已經喝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
說著,晴雯便倒了來。林家的站起接了,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裡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裡,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裡尊重些纔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順口叫起來,怕以後兄弟姪兒照樣,就惹人笑話這家子的人眼裡沒有長輩了。」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我不過是一時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嘴,不過玩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這纔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遜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裡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不得他:這纔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眾人,又查別處去了。
這裡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裡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堤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高桌,偺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著,大家果然抬來。
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蹾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偺們都脫了大衣裳纔好。」眾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眾人聽了,都說:「依你。」
於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粧寬衣。一時將正粧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兒,身上皆是緊身襖兒。寶玉只穿著大紅綿紗小襖兒,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繫著一條汗巾,靠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搳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拼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灑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齊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粗辮,拖在腦後;右耳根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得面如滿月猶白,眼似秋水還清。引得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一對雙生的弟兄。」
襲人等一一斟上酒來說:「且等一等再搳拳。雖不安席,在我們每人手裡吃一口罷了。」於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了。春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個絨套繡墩,近炕沿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窯的,不過小茶碟大,裡面自是山南海北乾鮮水陸的酒饌果菜。
寶玉因說:「偺們也該行個令纔好。」襲人道:「斯文些纔好,別大呼小叫,叫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偺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偺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玩意兒。」襲人道:「這個玩意雖好,人少了沒趣。」春燕笑道:「依我說,偺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雲姑娘、林姑娘請了來玩一會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闔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寶玉道:「怕什麼?偺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纔好。還有琴姑娘。」眾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裡,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麼?你們就快請去。」
春燕四兒都巴不得一聲,二人忙命開門,各帶小丫頭,分頭去請。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不肯來,須得我們去請,死活拉了來。」於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眾人聽了,卻也喜歡。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併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了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著。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家夜飲聚賭,今日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麼說人!」李紈笑道:「有何妨礙?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沒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
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籤筒來,裡面裝著象牙花名籤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裡面是六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麼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籤。大家一看,只見籤上面著一枝牡丹,題著「豔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任是無情也動人。」又註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或新曲一支為賀。」眾人都笑說:「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
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隻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了門杯好聽。」於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眾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隻賞花時--「翠鳳翎毛紮帚扠,閒踏天門掃落花……」纔罷。
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籤,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撂與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還不知得個什麼。」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紅了臉,笑道:「很不該行這個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賬話在上頭。」眾人不解。襲人等忙拾起來。眾人看時,上面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日邊紅杏倚雲栽。」註云:「得此籤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再同飲一杯。」眾人笑說道:「我們說是什麼呢,這籤原是閨閣中取笑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說著,大家來敬探春。探春那裡肯飲?卻被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一鍾纔罷。探春只叫蠲了這個,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湘雲拿著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
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行子,竟有些意思。」眾人瞧那籤上,畫著一枝老梅,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竹籬茅舍自甘心。」註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給黛玉。黛玉一擲是十八點,便該湘雲掣。
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涼』兩個字倒好。」眾人知他打趣日間湘雲醉眠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給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說了!」眾人都笑了。因看註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籤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兩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籤!」
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芳官即便端起來,一仰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孟內了。
湘雲便抓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上面是一枝荼蘼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開到荼蘼花事了。」註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麼講?」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籤藏了,說:「偺們且喝酒罷。」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
麝月一擲個十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並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舊詩,道是:「連理枝頭花正開。」註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
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花,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莫怨東風當自嗟。」註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自笑了。於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
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寫著舊詩,道是:「桃紅又見一年春。」註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眾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睛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鍾。」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什麼話!大嫂子順手給他一巴掌!」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捱打,我也不忍得。」眾人都笑了。
襲人纔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一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掌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眾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探春等都說:「夜太深了不像,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
襲人等齊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關了門,大家復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鍾斟了幾鍾,用盤子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媽媽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搳拳,贏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媽媽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缸已罄,眾人聽了,方收拾盥漱睡覺。
芳官吃得兩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添了許多丰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說:「姐姐,我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叫你儘力灌呢?」春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偺們且胡亂歇一歇。」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就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吐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喝醉了,怎麼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瞧,方知是和寶玉同榻,忙羞的笑著下地,說:「我怎麼--」卻說不出下半句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墨。」
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日有擾,今日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今日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麼?不過纔兩次罷了。--偺們也算會吃酒了,一罈子酒,怎麼就吃光了?正在有趣兒,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麼著纔有趣兒;必盡了興,反無味。昨日都好上來了。睛雯連臊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曲兒。」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
眾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著,笑個不住。忽見平兒笑嘻嘻的走來,說:「我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日我還東,短一個也使不得。」眾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平兒忙問:「你們夜裡做什麼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日夜裡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眾人玩,也不及昨兒這一玩。一罈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喝的把臊都丟了,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纔橫三豎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自來請你,你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把臉飛紅了,趕著打,笑說道:「偏你這耳朵尖,聽的真!」平兒笑道:「呸!不害臊的丫頭!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說,我有事去了,回來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
這裡寶玉梳洗了,正喝茶,忽然一眼看見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們這麼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是怎麼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台下是什麼?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收的。」睛雯忙啟硯拿了出來,卻是一張字帖兒。遞給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紅箋紙,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是誰接了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是誰接下了這個帖子?」四兒忙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並沒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這裡。誰知一頓酒,喝的就忘了!」眾人聽了道:「我當是誰!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
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下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麼字樣纔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要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想罷,袖了帖兒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裡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
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的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牆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來寒素,賃房居,就賃了他廟裡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裡去作伴,我所認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裡來。如今又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
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雲,原本有來歷!我正因他的一件事為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湊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給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麼理數!」寶玉聽說,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之中,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麼字樣纔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
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管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的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的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讚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人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於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聽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薰沐謹拜」幾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
因飯後平兒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鸞二妾,過來遊玩。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裡,只憑丫鬟們去服役,且同眾人一一的遊玩。
閒言少述。且說當下眾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採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為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
這裡眾人且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鸞兩個去打鞦韆玩耍。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佩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忽見東府裡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歸天了。」眾人聽了,嚇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並無疾病,怎麼就沒了!」家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成圓滿,升仙去了。」
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並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粧飾,命人先到元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昇一干老人家媳婦出城。又請大夫看視,到底係何病症。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且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等妄作虛為,過於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腹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繫道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眾道士慌的回道:「原是秘製的丹砂吃壞了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夫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於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昇仙去了。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了。」
尤氏也不便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飛馬報信,一面看視。裡面窄狹,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天氣炎熱,實不能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早年已經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破孝開弔,一面且做起道場來。因那邊榮府裡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姐妹,寶玉不識事體,只得將外頭事務,暫託了幾個家裡二等管事的。賈㻞、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女孩兒帶來,一並住著纔放心。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急忙告假,並賈蓉是有職人員。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人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繫進士出身,祖職已廕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於都城之外元真觀,今因疾歿於觀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無功於國,念彼祖父之忠,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門入都,恩賜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弔。欽此。」
此旨一下,不但賈府裡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㻞、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做什麼?」賈㻞回說:「嫂子恐哥哥和姪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
賈珍聽了,讚聲不絕。又問:「家中如何料理?」賈㻞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奶奶在上房住著,一一告訴了。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娘來了,喜的笑容滿面。賈珍忙說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
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眾人來。賈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起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哭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凶服,在棺前俛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減了些悲戚,好指揮眾人。因將恩旨備述給眾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回家來料理停靈之事。
賈蓉巴不得一聲兒,便先騎馬跑來。到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槅扇,掛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常歪著。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做活計,見他來了,都道煩惱。
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父親正想你呢。」二姨娘紅了臉,罵道:「好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兜頭就打。嚇得賈蓉抱著頭,滾到懷裡告饒。尤三姐便轉過臉去說道:「等姐姐來家,再告訴他。」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因又和他二姨娘搶砂仁吃。那二姐兒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舚著吃了。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纔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裡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
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那丫頭親嘴,說:「我的心肝!你說得是。偺們饞他們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到那府裡,背地嚼舌,說偺們這邊混賬。」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偺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叫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麼利害,璉二叔還和那小姨娘不乾淨呢!鳳嬸子那樣剛強,瑞大叔還想他的賬!--那一件瞞了我?」賈蓉只管信口開河,胡言亂道。三姐兒沉了臉,早下炕進裡間屋裡,叫醒尤老娘。
這裡賈蓉見他老娘醒了,忙去請安問好。又說:「老祖宗勞心,又難為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激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磕頭去。」尤老安人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賈蓉笑道:「剛纔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著,又和他二姨娘擠眼兒。二姐便悄悄咬牙罵道:「很會嚼舌根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做媽不成?」賈蓉又和尤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為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有根基的富貴人家,又年輕,又俏皮兩位姨父,父親好聘嫁這二位姨娘。這幾年總沒揀著,可巧前兒路上纔相準了一個。」尤老娘只當是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姐丟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著打,說:「媽媽,別信這混賬孩子的話!」三姐兒道:「蓉兒!你說是說,別只管嘴裡這麼不清不渾的!」說著,人來回話,說:「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呢。」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出來。
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
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
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文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
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
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
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福,宝玉又还了一
撑。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文作
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
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五]“原来今儿也
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方福不迭。
湘云拉宝琴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
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
“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
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
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
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
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
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
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甘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
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
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
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
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
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
“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文没受礼职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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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铟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文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
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
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一齐都说:“很是。”探
春便盼吋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
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天家凑了分子过生百呢。”丫头笑着去了,
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
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他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莱都
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
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面遣人去问李绒、宝钗、黛玉,
面人去传柳家的进来,盼附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
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
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新
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
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
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文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宝钗一齐
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
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
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
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
毕,宝因瞩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
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
不能陪你了。”薛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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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已拿着。
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文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
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
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
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
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
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
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六)?"
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
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
的呢。若以后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登出来,不知里
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
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
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
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
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现袭人、香菱、待书、素云、購雯、麝
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
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
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
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
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文色色
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
人的。忙了一回,文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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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胭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
筵开珑,褥设芙蓉①。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
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
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文
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
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
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
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
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瞩:“好生给姨
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
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
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驾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
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儿二人打横。三
桌上,尤氏李绒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
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
都说:“这一闹,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
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
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栋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
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
全都写了,括成阐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
郎拿了一副笔砚花篓。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
①链开我、褥设芙蓉一一犹言开珑之,设芙葬之褥。形容链席的珍贵
和铺设的华丽。:龟类动物,甲壳可作酒器或装饰品,甚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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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
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
阉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栋,平儿向内搅了一搅,
用箸括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①二字。宝锣笑道:
“把个酒令的祖宗括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
后人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
了,另括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括了出来,如何又毁。
如今再括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
说着又着袭人括了一个,却是“拇战”②。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
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
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椎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
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
取了令殷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
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
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③,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
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
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
席都不见有与“老”学相莲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
① 射覆一一射:猜。覆:遮盖;隐藏。射覆:原为古时的一种猜谜游戏,用碗盆
等把某物遮盖起来,猜中者胜(见《汉书·东方朔传》)。后来也作为酒令的种,如这
里覆者先用诗文、成语、典故等隐寓某事物,射者猜度,用也隐寓该事物的另一诗
文、成语、典故等揭谜底,若射者猜不出或猜错以及覆者误判射者的猜度时,都要罚
酒。
②拇战一一行酒令的一种,也叫豁拳,划拳。
? 室内生春-—一这里指所射覆的谜底只限于本室的事物。生春:喻想得新
巧,妙趣横生,又含有吉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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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稠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①
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
他说"药”字②。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
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
的手。于是罚了香菱-杯。
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七]一个“人”字。
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
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
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姗”④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
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
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对划
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
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
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
书③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
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崂叻,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
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
①吾不如老圃(pi普)见《论语·子路)。圃:种植菜蔬花果的园地。老
]:老菜农。
③ 鸡窗一一指书室。传说晋代充州刺史宋处宗得一长鸣鸡,经常放在窗边,
鸡忽然会说人话,同处宗终日交谈,处宗因而学问大进,后人遂用鸡窗代称书室。见
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
④鸡栖于一一见《诗·王风·君子于役》。(shi时):凿在壁上的鸡窝。
时宪书即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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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齐飞,风急江天过雁衰,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①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了一个榛
,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②
令完,鸳莺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一一个“寿”字的,不能
多赞。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文和宝琴对了手,李绒和烟
对了点子。李便覆了一个“飘”字,蚶烟便射了一个“绿”字③,二人
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
君入瓮。”④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
①“落鸿雁来宾”一段——“落霞"句:见唐代王勃《滕王阁序》。聲(wi
务):野鸭。“风急”句:或系对宋代陆游《寒夕》诗中的“风急江天无过雁”句的误记。
“折足雁”:骨牌副儿名。这副牌由“长三”、“一二”、“长三”组成。九回肠:曲牌名。
“鸿雁来宾”:《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鸿雁来宾”。旧时历书引此语作为秋季的
标志。
②“榛(zhen真)子”二句一榛子:榛树的果实,鞭可食用或榨油。砧(zhen
真):捣衣石。隔院砧:邻家的捣衣石。梁代何逊《赠族人袜酸兄弟》诗:砧样鸣四
邻”。“万产捣衣声”:见唐代李白《子夜吴歌·秋歌》。这两句话利用“榛”与“砧”同音
异义的特点,既巧妙地符合了酒令的规定,也说明了榛子与捣衣声无关的事实。
③李线同轴烟射覆一段一一李覆“”字,是看到席上有樽(酒杯),故用既
有"”字又有“樽”字的诗句“飘空挂壁”(见宋代苏辙《九日三首》之一)来隐寓
“樽”字。鼬烟射“绿”字,是用既有“绿”字又有“树”字的诗何“愁向绿樽生”(见唐代
刘希夷(送友人之新丰》),来猜李执所覆的“樽”字。
④请君入瓮一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唐天授二年,武则天命来
俊臣审周兴。来先问周:怎样才能使犯人招供?周答:把犯人放进四面围火的大瓷
中,他就不会不招。来即如法置瓷,并对周讲:奉命审你,请你人瓮。周当邸伏罪。
见(资治通鉴·唐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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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着一江风,不宜出行。①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谄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
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抹了一块鸭肉呷口,忽
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栋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
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
“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
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
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
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
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
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已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
“姐姐拿我作雅,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
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②,岂
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
句:见唐代杜莆《秋兴八首》之一。兼天:连关。“铁锁”句:骨牌副儿名。这副牌由
“长三”、“三六”、“长三”组成。参阅第544页注②。一江风=曲牌名。“不宜出行”:
旧时历书上每个日子的下面都载“宜”什么或“急”什么的迷信话。造历者按千支五
行推算,如认为某日外出不吉利就写上“不宜出行”,如认为某日会亲友吉利就写上
“宜会亲友”,等等。
②“敲断玉红烛冷”一一见南宋郑会《题邸间壁>诗。玉钗:代指灯花。王相
《干家诗》注:“玉钗,烛花也。烛花蔽断,夜静而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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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甸
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
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
日我读岑嘉州①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
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
尘"②,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
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
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
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
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
一散,候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
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
恐丫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
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
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
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尤氏都也笑说:“你
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
“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背吃,何况太太们
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
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
今吃一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
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
①岑(cen)嘉州一即唐代岑参,因曾任嘉州刺史,故称。“此乡多宝玉”,见
其《送杨瑷(一作“张子”)尉南海》诗。
②“宝钗无日不生尘”一一见唐代李义山商隐)《残花》诗。“无”原诗作“何”。
宝锻生尘:形容女子懒于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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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丫鬓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
去署,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
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
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
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
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
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
听说,都笑道:“快别吵曬。”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
石癣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醋,四面苟药花飞了一身,满
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理
了,一一群蜂蝶闹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
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
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
归,却为宜会亲友。①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已,方知是醉了。原
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不胜,便睡着了,
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
吃了两盏严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②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
(lié列):清凉。“玉碗”句:见唐代李白《客中行》诗。“梅梢月上”:骨牌副儿名。这
副牌由“长五”、“玄五”、“长五”组成。醉扶归:曲牌名。
②醒酒石一一相传是··种能够解酒的石头。唐途录》:李德裕平泉别墅有醒
酒石,醉踞其上,可以醒酒。这里是指放在口中的一种醒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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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儿样果莱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
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
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鼬
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不知说些什么。
只见林之孝家的和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
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
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纵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①,两
眼只瞅着棋秤,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
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
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
姑娘,竟要摔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
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
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
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八}:“既这么
着,就擀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
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
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
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
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
①眼、官着一一皆围棋术语。走棋时一方棋域中所留的空隙,叫“眼”。有两
个眼,相连的片子才能活。围棋下到最后阶段,双方争夺之地已毕,尚徐周围及边
角空白,可以轮次填子,填满为止,叫收官着或收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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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了。文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
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
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
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
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
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
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
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
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
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
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
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
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
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
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宫,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
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
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
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
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
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
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己
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梗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
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
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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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间
们说怕坏嗓子,这儿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
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遭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
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文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
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卷酥,并大碗热腾腾碧荧荧
蒸的绿哇香稻梗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
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
泡饭吃了一碗,抹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
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
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宫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
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
用要,这就够了。方才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
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
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
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
“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
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
件事,想着嘱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
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
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
“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
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
伏侍洗手倒茶,自已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
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
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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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
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
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
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
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
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
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
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
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
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隆,你去了谁可会补
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
括,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
都不背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一夜连命也不顾
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伴憨,和我
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
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
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宫、蕊官、藕官、萱官等四五个人,都满
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
“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
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
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苣官便说:“我
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萱官说:“从没
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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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
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萱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
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
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
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
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嫩①的胡说了。等我起来
打不死你这小蹄子[九]!”
萱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
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谄嘴。”两个人滚在草地
下。众人拍手【の}笑说:“了不得了,那是洼子水,可惜污了
他的新裙子了。”莹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
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已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
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
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
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
“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因此闹起来,把我的
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
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括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括了那枝夫妻蕙
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
子。”
宝玉方低头一瞧,便暖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
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
①汗嫩(bie憋)一一生热病者,汗多难出,心中烦躁,神志不清,往往胡言乱
语,称为“汗嫩”。这里借以骂人家“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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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
“若你们家,一一日遭踏这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
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
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
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
了,又说一个不清。”
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
“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
的{一--},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
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
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
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
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
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
且不是購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
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
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一壁里低头心下
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
来【一二],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
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
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
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①
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
①撤漫一这里是大手大脚、不各惜财物的意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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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
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姐姐
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着,果然间
自己的一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已艾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
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
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
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
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
了广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
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
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崇崇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
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
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往宝
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
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
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
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
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石榴裙”,原作“柘榴裙”,从戚序、甲辰本改。正文中“石瘤
裙"同。
【二】“家的”,原“家”为旁添。已卯、梦稿、甲辰本均无“家”字。戚
序本作“家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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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湘云醉眠芍药捆桌香菱情解石瘤裙
了”。从已卵、梦稿、戚序本改。
【四】“女先儿”,原作“男女先儿”,已卯、梦稿、甲辰本同。从戚序本
改。
下摄去,说”。从已卯、梦稿、戚序本增改。
为“大家别去,总有了东西”,下文隔行又多“大家别走,我”一行二
十九字,系传抄错简,今从各本还原。
【七」“覆了”,原作“射了”。以下数处,“射”“覆”二字各脂本均颠
倒,与上文二字用法有异,今从上文与程本改。
【八】“探春点点头道”,底本并已卯、甲辰本均无,从梦稿、戚序本
补。
【九】“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原无,从梦稿本补。
【一○】“笑着…拍手”三十字,原无(因上下文不连贯,故又于上
文“回头”前旁添“众人”二字),各本均存,文字略异,此从已卯本增补。
【一一]“若有一样的”,底本和已卯本并无,馀各本均有,文字略异,
此从梦稿、甲辰本补。
【一二]“一壁里··拐出来”,底本抄写重复,另笔点去一段,另一
段“自己已”后旁添“的”,“忘了”点改为“不知道”。各本文字略异。此从己
卯、梦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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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
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
“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
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
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己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
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
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
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
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①你,
儿②。”说着,大家都笑了。
宝玉说:“关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
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
“我出去走走,四儿留水去,小燕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
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
①村粗俗。这里作动词,顶撞之意。
②架桥拨火儿一一从旁恐惠挑拨促成别人吵嘴打架。架桥:比喻勾起双方矛
盾。拨火:比喻拨人心火,使之动气。
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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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
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昕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
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
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
楚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
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
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
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
林之孝家的吩时:“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
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
袭人忙推宝玉。宝玉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
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
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
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
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
都睡的草,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
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
说:“该溯些个普洱茶①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溯了一子
女儿茶②,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
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
①普洱茶一一产于云南普洱--带的名茶,多压制成团状。《本草纲目拾遗·木
②女儿茶一一泰山树近采青桐芽当饮料,号女儿茶。现明代李日华《紫桃轩
杂缀》。一说女儿茶即为普洱茶之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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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广字眼,
赶着这儿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学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
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
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
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
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
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
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
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
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
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
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
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
杯来了,崂三叼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月笑道:“他也
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堤防着怕走了大裙儿
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
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
又宽绰,文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
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蘑在外面
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
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①呢。”宝玉笑道:“这一安
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
的,这会子还枢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
①安席一一旧时宴席人座时主人对宾客的一套礼节,叫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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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上坐,耳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繁儿,身上皆是长裙短
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裕裤,散着裤
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
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曦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绒三色
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①,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
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
鹅卵粗细的总,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个
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个白果天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
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
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袭人等一一的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
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口,
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
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
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
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果菜。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
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
的。”麝月笑道:“拿殷子咱们抢红②罢。”宝玉道:“没趣,不好。
①.玉色红青配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一一意谓用玉色、红青、绒三种
颜色的缎子小块拼到一起做成的小夹袄。玉色:介乎淡青和绿色之间的颜色。红
青:略泛微红的黑色。酯绒:微带赭色的淡红。配(tuo驼);酒后脸上出现的红晕。
斗:亦作“逗”,这里指两种以上的色彩或衣料拼接一起组成图案。水田:即“水田
衣”,是用多种颜色的零碎衣料剪成小方块,或用两块不同额色的三角形拼成方形,
缝到起做成的衣服,形似块块水田,故名。
②抢红一掷般为戏,以得红点多少定输赢,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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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
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
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
人道:“又开门喝户{一}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
“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登的大发了。”宝玉
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
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
背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
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
二人再三央求说:“好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
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
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绒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
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
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
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
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
博,今儿我们自已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绒笑道:“这有
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
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简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
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殷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
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
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简摇了一摇,伸手出一一根。大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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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
的小学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①
文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
,道一则以有酒②。”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
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一支
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
酒。芳宫便唱:
寿开处风光好。③
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掠你极好的唱
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④: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凤起玉尘
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
斩黄龙一线儿差③,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③您与俺眼向
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很
①“任是”句一一见唐代罗隐《牡丹花》诗。此回花签上的诗句,都引唐宋诗
作,作者借此巧妙地把抽签人的性格、命运隐寓其中。
(you又)酒劝酒。
“寿链”句一见明代戏曲《牧羊记庆寿》的第三支曲《山花子》。
(赏花时》一-曲一《赏花时),曲牌名。明代汤显祖《邯郸记·度世》中何仙
姑来蓬莱山门外扫花时所唱的第一支曲,这里的曲文与影印明朱墨刊本《邯郸梦记》
及清代叶堂《纳书楹曲谱》所收《邯郸记》的曲文小有出人。
?“黄龙”句一一意思是瞩时吕洞宾再也不要像斩黄龙那样冒冒失失地差
-一点丢了性命。吕洞宾因曾与黄龙禅师顶撞,被禅师打了一戒尺,一怒间,半夜祭起
“降魔太阿神光宝剑”去斩黄龙,结果剑被收去,他亲身去取剑,也被押入魔岩,多亏
他师父钟离权说情才得救。见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昌洞宾飞剑斩黄龙》。
③“再休向”句一一意恩是劝吕洞宾在路上不要贪酒误事。东老:宋代湖州东
林沈氏自称东老,家贫而好客,善酿酒,留饮时常使客醉。见苏东坡《次韵回先生三
首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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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花①。二}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
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
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探春(三)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了一根出
来,自已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
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
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香花,那红字写着“瑶池
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
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
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背饮,
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
命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
个十九点(四)出来,便该李氏。
李氏摇了一摇,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
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一枝老梅,是写着
“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②
①留恨碧桃花一一因何仙姑此时已入仙班,吕洞宾入尘世度人来代她扫花。
这句的意思是若代替扫花的人来退,耽误了参加蟠桃宴的时间,那只好您恨碧桃花
了。
②“竹”句一一见宋代王琪《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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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般过与黛
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
湘云笑着,擅拳掳袖的伸手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
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醋”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①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
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
“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
“香梦沉”,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杯。”湘云
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
家。二人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
芳宫,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孟内
了。湘云便绰起殷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月。
麝月便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茶藤花,题着
“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萘花事了。②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
了,说:“咱们耳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
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
香菱便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
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③
“只恐”句一一见宋代苏轼《海棠》诗。
“开到”句一一一见宋代王琪(春暮游小园》诗。
“连理"句一见宋代朱淑贞《惜春》(一作《落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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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云:“共贺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文掷了个六点,该
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着方好。”一面
伸手取了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嵯。①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
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
十点,该着袭人。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
四字,那一面日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②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
陪-盏。”众人笑道:“这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
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
“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
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否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
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
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
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熊了一瞧,已是子
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
“桃红”句一见宋代谢枋得《庆全庵桃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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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宝
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
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
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文用大钟了几钟,用
盘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被此有了三分酒,便猜
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一面暗
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漱睡觉。
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
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
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
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
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
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已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静眼一看,只见
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
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
“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证揉眼睛。袭
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抹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
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
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
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黑
墨,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
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
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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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也忘了,我记
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
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
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借
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
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
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麋都丢
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吨
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
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
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道:“偏你这耳朵
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
回再打发人来请,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
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
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
“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
文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隋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
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篓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
玉恭肃遥芳辰”。
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
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
一齐问:“咋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
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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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
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
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
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
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享,忽见烟颤
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
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谣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
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
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
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
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
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
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
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
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
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
帖取与烟看。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
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
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
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
有知识①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
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①有知识一一这里指有不同流俗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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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
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
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
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
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个土馒头。”所以他
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①。
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
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已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
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
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②,暖哟了一声,
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
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秘翠庵来。宝玉回房写
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翠
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繁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
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
“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③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
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文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
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
①畸(i基)人一行事乖解,与世裕礼仪哮谬的人。《庄子·大宗师》载:桑户
死,其友子反,琴张颜色不变,临户而歌,“乖异人伦,不于”。子贡问于孔子,孔
子日:“畸人者,畸于人而伴于天。”是说畸人虽与世俗不合,但率性而为,与自然之理
相通。个(mou谋):同,等;求,取。
②醍翻(tih提胡)灌顶一一佛家用语。比喻向人灌输智慧佛性。这里引申
为经人指点顿然领悟的意思。醚翻:从牛乳中提炼出来的最精华成分,佛家用以比
愉佛性和智慧。
③大貂鼠卧兔儿~一貂皮做的一种帽子,样式如卧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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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
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
现有几家土番①,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耳人人说我打联
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
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
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
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
是犬戎②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
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
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
梁猬辙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头缘
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
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
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已开心作戏,却说是
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
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
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
“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因赐为奴隶,只不过令
·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
的,每每自已束鎏带,穿折袖③。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
①土番一一古时称边境少数民族为番,俗呼为士番。
②犬戎一一又称默夷、昆夷、串夷。中国古代西戎种族的别名,殷周时在泾渭
流域游牧。
?折袖一一俗称“马袖,袍褂袖口上接出一个半圆形袖头的式,本为骑
射时覆手御寒,后用作礼服,平时挽起,行礼时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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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间
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
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绒探春见了也
爱,便将宝琴的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害,
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
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已的意思,
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官身
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日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萱”
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
苣字别致,便换作“萱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儿席新
酒佳肴。可喜尤氏文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
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
芳蕊一于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
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鬓们去伏侍,且同众
人{五}游。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
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
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
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
说:“海西福朗思牙①,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
璃名为‘温都里纳"②。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
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
众人嫌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福朗思牙一即法兰西。
温都里纳一法文音译,意为内涵金星的棕黄色宝石,或仿照这种宝石所
制的玻璃或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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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
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来人传花为
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
春和李绒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
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
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
得。”宝玉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
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
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
天①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
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
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时竟没
个着已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
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面忙忙坐车带
了赖升一干家人[六]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
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②总属虚诞,更
至参星礼斗,守庚申③,服灵砂,妾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
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
①宾天一一古时专称帝王之死,后世泛称尊者的死亡。
②导气之术一一亦作导引之术,是“导气令和,引体令柔”的意思。原为我国
古代锻炼身体和医疗疾病的种方法,近似今之气功疗法。后被道教披上神秘外
衣,利用作“修仙”“长生”的方术之一。
③守庚申道教迷信:说人腹中有一种怪物叫“三户”(也叫“三彭”、“三
虫”),专门伺察人的隐私过恶,每到庚申日就到天帝面前告发,减人禄命。若人在庚
申日不眠,“三户便不能上天告状,就可以长生不死。见未代张君房辑《云贫笈七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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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川千K瓣
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
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
行未到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
去,便升仙了。这恐是度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自了去
也。”
龙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
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
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
珍方能来到。耳今天气炭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
生①择了日期入。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
宜。三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绒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
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贾、贾、
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
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
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员{七)。礼
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
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一见此本,便诏间贾敬何职。礼部代
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
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
①天文生一一本为明、清时代钦天监官员的职称之一,主要掌管对星辰、晴
雨、风雷、云霓等天象气候的观测与推算(见(明史)、《清史稿》“钦关监”条)。这里是
指旧时以择日、占下、看风水、选阴阳宅等迷信活动为职业的人,也称“阴阳先生”、
“风水先生”或“堪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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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①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
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板回籍
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②称颂
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瑞贾二人领家丁飞骑
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瑞
回说:“嫂子恐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我们两个来
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
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
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
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儿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
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
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
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泣血③,直哭到天亮喉咙
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
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自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
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面先
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
扇,挂孝慢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
①白衣一—古时平民穿白衣,故后为老百姓的代称。
②嵩(song松)呼-一也叫“山呼”。封建时代臣子颂祝皇帝,高呼万岁,叫“嵩
呼”。《汉书·武帝纪》载:汉武帝登嵩山,随从吏卒“闻呼万岁者三”。
③稽(qising起嗓)泣血—以头即地,衰痛号泣。稽颗:古时礼节,跪拜
时,拱手至地,以额触地。颗:额,脑门。拉血:眼泪流尽继之以血,极言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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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
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
笑说:“二姨娘,你文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
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
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
发连那小家子飘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楼
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八】便上来撕
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
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九}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
嘴渣子,吐了他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
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
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
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
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
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
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的那府里
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
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
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
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
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一一}还想他的帐。那一件了
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
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
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
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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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
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
和他二姨挤眼,那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
儿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文戏他老娘道:“放心
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
青又俏皮的两位姨拿,好聘嫁这一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得,
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
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
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
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
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喝户”,底本点改为“合户”,已卯本作“喝户”,从底本原文。
[二】《赏花时》曲,梦稿、甲辰本仅首二句,作“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从行文看,这样似较紧凑。其
饶各本,均同底本《赏花时》(及“幺篇”)全文。但各本与汤显祖原著有
异;“您再休”以下,均未标出“么篇”;又其中衬字,或别以小字,或无分别,
可能系当时的演出本,故仍其旧。唯文字差异据现有脂本并参照汤著校
改。
[三]
“探春”,原无,从梦稿、甲辰本补。
“十九点”,原作九点”,从甲辰本改。
[五] “一一的”,原作“二妾”从梦稿、甲辰本改。
[六] “家人”,原作“老人”,从蒙府、戚序本改。
“之员”,原作“之品”,已卯本。甲辰本作“人员”。梦稿、蒙
府、戚序本作“之人”。此从列藏本改。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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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兰回
“三”似为“二”字改。“尤三姐”为是,从。
[九] “二姨”及下句“二姐”,底本“二”均添一笔为“三”字。各本均
作“二”。从底本原文。
【--〇】“琏叔”,底本旁添为“琏二叔”,各本均作“琏叔”,从底本原
文。
“瑞叔”,底本旁添为“瑞大叔”,各本均作“瑞叔”,从底本原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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