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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64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此一回紧接贾敬灵柩进城,原当铺叙宁府丧仪之盛,但上回秦氏病故,凤姐理丧,已描写殆尽,若仍极力写去,不过加倍热闹而已。故书中于迎灵送殡极忙乱处,却只闲闲数笔带过。忽插入钗玉评诗、琏尤赠珮一段闲雅文字来,正所谓“急脉缓受”也。题曰: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情痴苦泪多,未习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道而观者,何啻数万也。也有羡慕的,也有嗟叹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

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打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溜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谁来救你!”宝玉连忙拦住,笑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了她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就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一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她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的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这结子,没工夫和她们瞎闹,因哄她们道:‘你第 422 页们玩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她就编派了许多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她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她们玩去,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哪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得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

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人客来时,令彼即来通禀;若无甚要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大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莫非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她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会,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啊词啊。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戚:子之切,小鼎也。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儿、木瓜、佛手之类,又不大喜熏香;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得低头细想,心内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哪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是因七月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林妹妹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她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她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她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哪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哪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她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好叫她知道的,第 423 页也有对她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

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过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的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

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哭泣之状,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将来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自小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因说话造次,得罪了她,致彼哭泣。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黛玉,不想把话来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他二人不知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来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喜、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因身上懒懒的,没同她去,适才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了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得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之类,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 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第 424 页虞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红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戚:《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袭前人。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路适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

一宿晚景,不必细述。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 、贾珖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

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第 425 页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身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得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识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五百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向库上去领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向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寺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哪里暂且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还可以巴结,这四五百两,一时哪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想,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

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再到阿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老二,我心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又何妨。”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哪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第 426 页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敢是好呢。只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抱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数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行去,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什物,再拨两窝子家下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哪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

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哪里意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提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

尤二姐亦含笑让坐,贾琏便靠东边板壁坐了,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寒温毕,贾琏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便睨视二姐一笑。二姐亦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手巾摆弄,便搭讪着往腰内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第 427 页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仍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头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哪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哪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

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她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寺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爹,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笑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自己见他父亲,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她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第 428 页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又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三人商议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和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

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银十数两,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只为同枝贪色欲,致教连理起戈矛。 五首新诗何所居,颦儿应自日欷歔。 柔肠一段千般结,岂是寻常望雁鱼。

五百年风流债,一见了偏作怪。你贪我爱自难休,天巧姻缘浑无奈。

父母者于子女间,莫失教训说前缘。防微之处休弛纵,严厉才能真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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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64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赶至寺中,回明賈珍。于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并預備一切應用幡杠等物。擇于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焜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宁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內中有嗟歎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在正堂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

近親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為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籍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小姨子們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里。鳳姐身体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

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無人,有幾個老婆子與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涼,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帘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怀。一見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你怎麼來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得屋內嘻𠺕嘩喇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赶來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那里去,輸了不叫打。

寶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說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麼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個狐狸精變的,竟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樣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寶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攜了芳官。進入屋內。

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里抓子兒贏瓜子兒呢。卻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將怀內的子兒撒了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么。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里面壁呢。這好一會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麼呢,一些聲氣也聽不見。

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未可定。”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絛子,正在那里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麼呢。我因要赶著打完了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頑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里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我這些混話,什麼‘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

”寶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麼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頑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里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得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赶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

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帶之物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于赶,熱著了倒是大事。”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涼水內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

寶玉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煙,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的客來時,叫他即刻送信,若無要緊的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于是一徑往瀟湘館來看黛玉。將過了沁芳橋,只見雪雁領著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請那位姑娘奶奶么?

”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麼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來,自己傷感了一回,題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是詞。

叫我傳瓜果去時,又聽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出來。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果木瓜之類,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的去了。寶玉這里不由的低頭心內細想道:“据雪雁說來,必有原故。

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荐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他傷感,必极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郁結于心,若不去,又恐他過于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

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徑到鳳姐處來。正有許多執事婆子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著門和平兒說話呢。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廝,若沒什麼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挂。

我也因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強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兒。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

”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了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里搬桌子、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向里歪著,病体懨懨,大有不胜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氣色倒覺靜些,只是為何又傷心了?

”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笑道”妹妹臉上現有淚痕,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坏了身子,使我……”說到這里,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死,卻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

今日原為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為好,因而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卻說紫鵑端了茶來,打諒二人又為何事角口,因說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了,到底是怎麼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了。”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

只見硯台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怀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麼,來了就混翻。”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麼?”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卻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歎者甚多。

今日飯後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也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才將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里,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麼,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拿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

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里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

”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著寶玉笑道:“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怀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寫道: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明妃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

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复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仍欲往下說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适才外間傳說,往東府里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

”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于是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攜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眾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

一宿晚景,不必細述。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眾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宁府中來。只聽見里面哭聲震天,卻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里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族中人哭著迎了出來。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著扑入賈母怀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

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眾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才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須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并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机百般撩撥,眉目傳情。

那三姐卻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眾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并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里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賈珍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宁府中來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請杠人青衣,共使銀一千一百十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六百零十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小的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且向庫上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問我。”俞祿道:“昨日已曾上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小的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里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小的好辦。

”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里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百,小的還可以挪借,這五六百,小的一時那里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兩,未曾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复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了。

”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

賈蓉與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机會正可至宁府尋二姐。”一面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

你就吩咐了蓉兒,一并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我心里倒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有何妨呢。”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沒有?

”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廝,騎上馬一同進城。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說如何標致,如何做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麼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你這是頑話還是正經話?”賈蓉道:“我說的是當真的話。”賈璉又笑道:“敢自好呢。

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聽見說你二姨兒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兒三姨兒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兒許給皇糧庄頭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

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极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麼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倒只是嬸子那里卻難。”

賈璉聽到這里,心花都開了,那里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

”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然後在咱們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家伙,再撥兩窩子家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嬸子在里面住著,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里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

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為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為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种种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

賈璉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兒,你果然能夠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說著,已至宁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里等你。”于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賈璉進入宁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里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又是兄弟,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卻不見尤老娘與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二姐含笑讓坐,便靠東邊排插兒坐下。

賈璉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兒,說了幾句見面情兒,便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麼不見?”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後頭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不住的拿眼睨著二姐。二姐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因見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里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了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

”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

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鬟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珮解了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坐著吃茶。

只聽後面一陣帘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帶著兩個小丫鬟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著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著,沒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絹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賈璉方放了心。于是大家歸坐後,敘了些閒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還人,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無事。

”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里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里的話。在家里也是住著,在這里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里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里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里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麼委屈了的呢。

”正說著,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叫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道:“才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麼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里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

”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麼,只見三姐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罵道:“坏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說著,便赶了過來。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來。

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卻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說了。

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為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為的是二姨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賈珍想了想,笑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奪。”于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卻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勸止。

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复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做正室。

又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而且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胜強十倍,遂連忙過來與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致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點頭依允。

當下回复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于是二人商量著,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過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于宁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鬟。

忽然想起家人鮑二來[1],當初他女人因和賈璉偷情,被鳳姐兒打鬧了一陣,含羞吊死了,賈璉著林之孝許了二百兩發送,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另日挑個媳婦給他。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便仍然奉承賈璉[2]。一時想起來,便叫了他兩口兒到新房子裡來,以備二姐兒過來時伏侍。又使人將張華父子叫來,逼勒著與尤老娘寫退婚書。卻說張華之祖,原當皇糧庄頭,後來死去。

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尤二姐指腹為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里還娶得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不提。這里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過門。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正是:

只為同枝貪色欲,致教連理起戈矛。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64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於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並預備一切應用旛杠等物,擇於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焜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內中有嗟嘆的;也有羨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正堂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近親只有邢舅太爺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為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藉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在內親女眷中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裡。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著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

一日,供畢早飯,因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無人,有幾個老婆子和那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涼,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簾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和寶玉撞個滿懷。一見寶玉,方含笑站著說道:「你怎麼來了?你快給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見屋裡唏嘩喇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趕來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兒往那裡去?輸了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麼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

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個狐狸精變的!就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麼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早已藏在身後,摟著寶玉不放。寶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攜了芳官,進來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春燕等正在那裡「抓子兒」贏瓜子兒呢。卻是芳官輸給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出去了。晴雯因趕芳官,將懁內的子兒撒了一地。

寶玉笑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裡,正怕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玩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麼?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裡面壁呢!這好一會我們沒進去,不知他做什麼呢,一點聲兒也聽不見。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不可知。」

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裡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條子,正在那裡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麼呢?我因要趕著打完了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說:『你們玩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裡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我這些個話:什麼『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

寶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麼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玩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裡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裡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白事纔帶的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裡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要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穿帶的東西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於趕,熱著了,倒是大事。」

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涼水內新泡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焙茗:要珍大哥那邊有要緊的客來時,叫他即刻送信;要沒要緊的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要有事,到林姑娘那裡找我。」

於是一徑往瀟湘館來看黛玉。將過了沁芳橋,只見雪雁領了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拿這些瓜果作什麼?不是要請那位姑娘奶奶麼?」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老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麼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起什麼來了,自己哭了一回,提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是詞。叫我傳瓜果去時,又聽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要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出來。要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果木瓜之類,又不大喜薰衣服。就是點香,也當點在常坐臥的地方兒。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薰臭了,要拿香薰薰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為什麼。二爺自瞧瞧去。」

寶玉聽了,不由的低頭,心內細想道:「據雪雁說,必有原故。要是同那一位姐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爺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餚饌送去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季的墳,林妹妹有感於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他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鬱結於心;若竟不去,又恐他過於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鬱致病。」

想畢,遂別了雪雁,出了園門,一徑到鳳姐處來,正有許多婆子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倚著門和平兒說話呢,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麼?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廝,若沒什麼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裡人多,你那裡禁的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惦記。我也因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裡去,不知身上可大愈了,所以回來看看。」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麼著,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是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強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兒!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姐姐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才是。」

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了鳳姐,回身往園中走來。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裡收桌子,搬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奠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向裡歪著,病體懨懨,大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

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氣色倒覺靜些,只是為何又傷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笑道:「看妹妹臉上現有淚痕,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使我--」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嚥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同死,卻只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為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為好,因而轉念為悲,反倒掉下淚來。

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

卻說紫鵑端了茶來,打量二人又為何事口角,因說道:「姑娘身上纔好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了。到底是怎麼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了?」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只見硯台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麼,來了就混翻!」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麼?」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卻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歎者甚多。今日飯後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也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剛纔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裡,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沒有什麼,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拿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

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裡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不過是閨中遊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偺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著寶玉笑道:「他早已搶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懷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寫道:

西施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官空自憶兒家。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姬腸斷烏啼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明妃絕豔驚人出漢官,紅顏命薄古今同。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珠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紅拂長劍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寶玉看了,讚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於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輓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歐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仍欲往下說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適纔外頭傳說,往東府裡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於是寶玉先迎著賈璉打千兒,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攜手走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眾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

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眾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寧府中來。只聽見裡面哭聲震天,卻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裡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族中人哭著迎出來了。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著,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己。賈赦賈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眾人方上前,一一請安間好。

賈璉因賈母纔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的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心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須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並二姐兒三姐兒照管。

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兒三姐兒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素日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那三姐兒卻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兒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眾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

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兒三姐兒,並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裡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時下手。遂托相伴賈珍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二姐兒。

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並請杠人青衣,共使銀一千一百十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六百零十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奴才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先往庫上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回我?」俞祿道:「昨日已曾上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歸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奴才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裡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奴才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裡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百,奴才還可巴結;這五六百,奴才一時那裡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弔祭銀五百兩,未曾交到庫上去,家裡再找找,湊齊了,給他去罷。」

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復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給老娘收了。」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合你老娘要出來,交給他。再者,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

賈蓉和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進來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二姐兒。」一面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蓉兒,一並叫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個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我心裡倒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有何妨呢?」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沒有。」

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廝,騎上馬,一同進城。在路叔姪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誇說如何標致,如何做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據我看,那裡及你二姨兒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麼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你這是玩話,還是正經話?」賈蓉道:「我說的是當真的話。」賈璉又笑道:「敢自好,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又聽見說,你二姨兒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兒,三姨兒,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兒許給皇糧莊頭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給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姨兒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麼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偺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倒只是嬸子那裡卻難。」

賈璉聽到這裡,心花都開了,那裡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要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幾個錢。」賈璉忙道:「好孩子!你有什麼主意,只管說給我聽聽。」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然後在偺們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家伙,再撥兩撥子家人過去服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嬸子在裡面住著,深宅大院,那裡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裡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為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慾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為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並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要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裡思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姪兒!你果然能夠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

說著,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說:「知道。」又附耳向賈璉道:「今兒要遇見二姨兒,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裡等你。」於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裡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又是兄弟,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於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賈璉進去。

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卻不見尤老娘與三姐兒。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二姐含笑讓坐,便靠東邊排插兒坐下。賈璉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兒,說了幾句見面情兒,便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裡去了?怎麼不見?」二姐笑道:「纔有事往後頭去了,也就來的。」

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不住的拿眼瞟看二姐兒。二姐兒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的,因見二姐兒手裡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裡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

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兒怕有人來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裡,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裡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鬟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佩」解了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兒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坐著吃茶。

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兒帶著兩個小丫鬟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兒,令其拾取,這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兒何意思,甚是著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兒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兒時,只見二姐兒笑著,沒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絹子已不知那裡去了,賈璉方放了心。於是大家歸坐後敘了些閒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兒有了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兒因要還人,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裡有事無事。」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兒拿鑰匙去取銀子。

這裡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裡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偺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裡的話?在家裡也是住著,在這裡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裡,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裡姑爺幫助著。如今姑爺家裡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麼委屈了的呢?」

正說著,二姐兒已取了銀子來,交給尤老娘,老娘便遞給賈璉。賈璉叫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道:「剛纔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麼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裡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

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兒說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兒努嘴。二姐兒倒不好意思說什麼,只見三姐兒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罵道:「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纔撕他那嘴呢!」

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來。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要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卻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裡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竟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給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為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為的是二姨兒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

賈珍想一想,笑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娘心裡願意不願意。明兒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准了你二姨娘,再作定奪。」於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卻知此事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兒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復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兒進去做正室。又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兒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的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而且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強勝張家。遂忙過來與二姐兒商議。二姐兒又是水性人兒,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致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點頭依允。當下回復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

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於是二人商量著,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兒置買粧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過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於寧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鬟。只是府裡家人不敢擅動,外頭買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風聲,忽然想起家人鮑二來。當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鳳姐兒打鬧了一陣,含羞吊死了,賈璉給了一百銀子,叫他另娶一個。那鮑二向來卻就合廚子多渾蟲的媳婦多姑娘有一手兒,後來多渾蟲酒癆死了,這多姑娘兒見鮑二手裡從容了,便嫁了鮑二。況且這多姑娘兒原也和賈璉好的,此時都搬出外頭住著。賈璉一時想起來,便叫了他兩口兒到新房子裡來,預備二姐兒過來時服侍。那鮑二兩口子聽見這個巧宗兒,如何不來呢?

再說張華之祖,原當皇糧莊頭,後來死去,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尤二姐指腹為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裡還娶的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兒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給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不提。

這裡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兒過門。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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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一}

话说贯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

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

日卵时请灵枢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

是日,丧仪混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

数方人。内中有嵯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

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①的,一路纷纷议论不。

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枢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衰已毕,亲友渐

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二)

相伴未去。

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②,恨苦居

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

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

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①“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一一一丧礼与其奢侈而缺乏真情,不如俭朴而衷心

悲戚。语出《论语·八》“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轻慢;弛。

这里是指缺乏真情实意。

②藉草枕块一一睡干草,枕土块。这是古时居父母丧的礼节。《仪礼·既夕

礼》费公彦蔬:“孝子瘦卧之时,瘦以苦(shan山),以块枕头。必较苦者,衰亲之在

草;枕块者,衰亲之在土云。”藉草,意同“瘦苦”,即以干草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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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

灵旁假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

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

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吨的。宝玉也

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

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

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

呢。”

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

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

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

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晴

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

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遭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

“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

己藏在宝玉身后。

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

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三)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

子儿①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

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撤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

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

笑消遭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

①抓子儿赢瓜子儿一一抓(chua)子儿,一种女孩子的游戏,“手五丸,且掷、且

布口袋内装沙子或碎米之类,常不止五个。玩时有一定规则,以抓接又快又准者为

胜。“赢瓜子儿”是一·种罚约,输者要被赢家用指甲盖儿弹脑门或打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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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①呢。这好一会我没

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

者此时参悟梧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

上,手中拿着根灰色缘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

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

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

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

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

嘴。”

宝玉笑着近袭人坐下,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

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

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

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

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媚今那府里有

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

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

见,文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

“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宫早托了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

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

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

①面壁一因达摩坐禅,面对墙壁,所以佛家打坐又叫面壁。《五灯会元》卷

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摩大狮)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

之測,谓之壁观。”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87

道:“我来时已吩时了茗烟[四],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

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

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

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

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

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

“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

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

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

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

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提笔写了

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

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

靠{五]①方 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

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

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

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

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罹说来,必有原故。

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馕真。或者是姑参

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盼时另外整理肴

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

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已奠祭,取

①蒲(zi资)—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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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礼记》:“春秋荐其时食①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

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

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被

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

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

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

和平儿说话呢。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时了

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

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

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

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

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好两日不好的。老

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暖,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

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

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

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

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

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

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裳残烟,奠玉醴。紫鹃正看

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

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恢恢,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

①“春秋荐其时食”一一每逢春秋祭祀,向祖先进献时鲜食品。《礼记·中庸》:

“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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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

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文伤心了?”黛

“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

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

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

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

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

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

急,文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已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

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

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

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枢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

笑道:“谁敢恼妹妹了。”一面搭训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

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瑞在怀

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

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

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

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

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

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儿首诗以寄感概,可巧探丫头来

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

时困倦起来,搁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

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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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九龙

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

诗,所以我自已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

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

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

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

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

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饶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

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

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

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

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

旁,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遂浪花①,吴宫空自忆儿家②。

效聲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③

①“一代”句一意思是代美人随着浪花消逝了。关于西施的结局,其说不

,较流行者有二:一说昊亡后她与范瑟同游五湖,见唐代陆广微《莫地记》引(越绝

书逸文;一说是沉水而死,见《墨子·亲士篇》。这里用的是后一说。倾城:代指绝世

美女。《汉书·孝武李夫人传》载李延年歌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

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②“吴宫”句一一意为西施已经死了,吴宫里的人空自想念你。儿家:你。明

代汤显祖《牡丹亭·闺垫》:“只无邪两字,付与儿家”。

③“效聲”二句意思是,且莫笑东邻那个效聲的丑女,她却能溪边浣纱到

白头。效聲:《庄子·天运篇》说,西施邻家有一丑女,因见西施皱起眉头很好看,也学

着捧心皱眉,结果显得更丑。朱代乐史撰《太平寰宇记·越州·诸暨县·巫重》条说:

“巫里,勾践得西施之所,今有东施家施家。”后人根据这类传说敷衍成了“东施效

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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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①

肠断乌雅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彭甘受他年,饮剑何如楚帐中。④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界画工??

绿 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①虞姬一一西楚霸王项羽的爱姬,名虞(说姓虞),常随项羽出征。项羽被围

垓下,夜阐四面楚歌,知汉军已近,乃悲歌概,自作诗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

雅不逝。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和之。见史记·项羽本纪》。

所骑战马名。

③重一一眼中有两个瞳孔。这里代指项羽。(史记·项羽本纪》:“又闻项羽

亦重瞳子。”

①“(qing擎)彭二句一一意谓与其像鲸、彭那样他年甘受刑,何如虞姬

那样自于楚帐之中。:指布,本是项羽的部将,降汉后随刘邦破楚,最后因谋

反为刘邦所杀。见(史记·鲸布列传》。彭:指彭越,最初起兵苣野泽中,曾助刘邦击

昌邑,及归汉,封梁王。因有人告越谋反,刘邦先降越为庶人,后诛而之,以其遍

赐诸侯。见《史记·魏豹彭越列传、布列传》。髓(hai海):本是肉、鱼等制成的酱,

这里指把人刹成肉酱的髓刑。饮剑:用剑自刻。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引<楚汉春

秋》记载的旗姬和项羽歌中有“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之衔,后人遂衍成虞姬自刻:

于楚帐的故事。

?明妃—即王昭君,因避晋文帝司马昭讳,改“昭”为明”。参阅第73页注

④及第689页注?。

①“予夺”句一一意思是决定取舍的权力为什么要交给画工呢!予夺:赐予和

剥夺;取与舍。界(b华):交给。传说汉元帝后官人多,不能遍见,叫画工先画了像,

然后看像选见。宫人多向画工行贿而昭君不肯,所以像被丑化,不得召见。匈奴求

亲,元帝选昭君前去,临行召见,方知昭君很美,但已无法挽回,遂杀掉毛延寿等许多

画工泄愤。见《西京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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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骞。①

红拂①

长揖【六]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七]识穷途?。

户居徐气杨公幕,岂得魔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

就命日《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

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

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

③绿珠一晋代石崇的侍妾,姓梁,善吹笛。孙秀想要绿珠,石崇不给,孙遂

假传皇帝诏令逮捕石崇,绿珠跳楼自杀,石崇也被处死。见(晋书·石案传》及宋代乐

史撰《绿珠传》。

③“瓦砾”二句一一意谓石崇把瓦砾同明珠例看待、一样抛弃,对姣艳美

好的绿珠何尝看重过呢?石尉:即石崇,他曾作过散骑常侍、侍中、南蛮校尉等

富。

“都缘”二句一一意谓只因石崇有前生造就的“顽福”,所以虽然他并不真正

看重绿珠,却得到了绿珠的真情,不仅生前供他玩乐,而且临事为他殉情,同死,以慰

其死后寂寞。“顽福”:义同“痴福”,即旧时俗语所谓“痴人有痴福”之意。同归:同

死。这里是借用代潘岳《金谷集作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句。后潘岳与

石崇皆为孙秀陷害,同日行刑。潘后至,石谓潘日:“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日:“可谓

“白首同所归”。”见《普书·潘岳传》、《世说新语·仇隙》。

①红拂一唐代杜光庭《髯客传》的女主人公,姓张,初为隋朝大臣杨素的·

侍女,后私奔李靖。她在杨家时手执红拂(掸灰尘的用具),见李靖时又自称“红

拂妓”。

服人,和一般卑屈节的进者不同。长揖:拱手。

?“美人”句一一意谓红拂眼光锐敏,能在李靖不得志时看出他将来一定有大

作为。

已离,不足虑矣”。这里借以极言杨素老朽不堪,无所作为。《客传》:红拂说杨

素,“彼户居途气,不足畏也。”

第二义一第二等;第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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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惩恨延寿的,有说汉帝不能使

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①复有‘意

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②有“耳目所见尚如此,

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已,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

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

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

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

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主夫人等请了安,文给贾琏请了

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季、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

等早在中堂等候,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

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

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是

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

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

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

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蔽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

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

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楼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

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

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

①王荆公一一即王安石,曾被封为荆国公。“意态”二句,见其《明妃曲》第一

首。

永叔一—欧阳修的字。“耳目”二句,见其《明妃曲·再和王介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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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幽淑安慈题五美玲浪荡子情遗九龙璃

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歌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忙,遂再三求

贸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八)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阀目酸,翼塞声

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

发散的快,未曾传经①,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

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数日,乃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

家侍奉。风姐因未曾基好,亦未去。其徐贾教、贾班、邢夫人、王

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费

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板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

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

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诞之意。说况知

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磨②之销,因而乘机百般擦拨,眉目传情。

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

多,无从下手。贾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

会而已。

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

个粗使的丫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徐婢妾,都随在寺中。外

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

去。所以费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费珍为名,亦在寺中住

①传经一中医术语。美体外感风寒通过经络传至全身脚“传经”。

②聚磨(you优)一指父子共占-个女子的禽兽行为。(礼记·曲礼》“夫惟

离无礼,故父子聚。”磨:母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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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

宿,文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室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

杠人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

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

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俞禄道:“咋日

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签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

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

特来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时盼小的

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

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

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

贾珍想了一回,向费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

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

来九),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

来回他交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

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

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

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班走了进来。俞禄忙

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

“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

向人借去。咋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

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盼了蓉儿,一并令他取

去。”费班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

①打祭银~—奠仪,即送给死者家属以代祭品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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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

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

心里倒不安。”贾班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盼

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

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

药呢没有?”贾蓉--·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儿个小厮,骑

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

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

“人人都说你婵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瑞知

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

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子不依,再也怕

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

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一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

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

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

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

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

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

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

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

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嫌子那里却难。”琏听

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

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

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897

有不依的【一○】。”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

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

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待。择了日子,人不知

鬼不觉娶了过去,瞩吋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子在里面住着,深

宅天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年半载,即

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子总不生育,原是

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子,见生米做成

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昕了蓉一篇

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

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

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

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

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

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

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

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链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

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道:“今日要遇

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

胡说,你快去署。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班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路围随至

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

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文是弟兄,本无可避忌

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

子打起帘子,让贾进去。

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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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翼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

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①坐下。贾仍将上首让与二

·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

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

时伺候的丫翼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骠着二

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

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训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

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

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

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擦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

掠了半块吃剩下的擦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瑞了起来。刚

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倒了茶来。

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已带的一一个汉玉九龙

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回头时,仍摆了过去。二姐亦不

去拿,只装看不见,着吃茶。只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

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

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

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

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

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

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令我来

①排插儿一即“牌插”,一-种用于室内局部分隔的设施,常用于室内前后檐

炕的两头。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668

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无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

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熊瞧

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

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

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

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

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

的呢。”正说着,二姐已敢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

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他道:“你把

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进来,给他老娘姨娘

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

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

盼时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

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

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

好?*一面说着,又梢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

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

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阜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

面说着,便赶了过来【一一}。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

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

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

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救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

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已无事,便仍回至里

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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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

说毕,文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

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

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

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

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

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谁了你二姨,

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

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

日文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

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

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

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往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

凤姐一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

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

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

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耳妆莅不用自已置买,贾琏又是

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一姐又是

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

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

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

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

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及新房中应用床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06

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己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

花枝巷内买定一一所房子,共二十徐间。又买了两个小丫。贾

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一二}二姐过来时

伏待。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昵?又使人将

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

却(一三)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

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无二姐指

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

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

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

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张退婚文约。尤老

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

姐过门。下回分解[--四}

校记

【-]本回庚辰、已卵本缺,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及程甲本均存,

文字各有出入。今取程甲本为底本,校以梦稿等各本。

府、戚序本改。

“紫绡”,原作“春燕”,从蒙府、戚序本改。

[四] “茗烟”,原作焙茗”,从梦稿、蒙府、甲辰本改。

[五] “龙文”,原作“龙文鼎”,从梦稿、蒙府、戚序本改。

[六] “长揖”,原作“长剑”,从梦稿,蒙府、戚序本改。

“具眼”,原作“巨眼”,从梦稿、列藏本改。

[八 “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十三字,原无,从各本补。

“你先要了来”,原作“家里再找找,齐了”,从各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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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

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改。

【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原无,从各本补。

一-二】“贾珍又给了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原作

“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

家人鲍二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

贾琏给了二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和厨子多浑虫的媳

妇多姑娘有一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

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贯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

着。贾琏-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这段文字仅

程甲本所独有,文中写多浑虫已死,与脂本第七七回有多浑虫出现不

合,因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改。

【-~三】“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

说”,原仅作“再说”,从各本增改。

【一四】列藏、蒙府、戚序、甲辰本间末有:“正是:只为同枝贪色欲,

致使连理起戈矛”-一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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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64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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