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笔叙二姐温柔和顺,高凤姐十倍,言语行事,胜凤姐五分,堪为贾琏二房,所以深着凤姐不念宗祠血食,为贾宅第一罪人。纲目书法!
文有双管齐下法,此文是也。事在宁府,却把凤姐之奸酸刻薄、平儿之任侠直鲠、李纨之号菩萨、探春之号玫瑰、林姑娘之怕倒、薛姑娘之怕化,一时齐现,是何等妙文!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
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第 430 页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
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
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第 431 页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
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
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
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第 432 页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己夹:全用醍醐灌顶,全是大翻身大解悟法。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己夹:全用如是等语,一洗孽障。“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
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己夹:奇,不知何为。“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己夹:有理之极!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
己夹:一骂反有理。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己夹:余亦如此想。
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己夹:奇甚!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第 433 页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房内兄弟聚麀,棚内两马相闹;小厮与家母饮酒,小姨与姐夫同床。 可见有是主必有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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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內之言,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已稱了心。鮑二夫婦見了如一盆火,赶著尤老一口一聲喚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著三姐喚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抬來。各色香燭紙馬,并舖蓋以及酒飯,早已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而來,拜過天地,焚了紙馬。
那尤老見二姐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夜賈璉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那賈璉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這二姐,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三說二的,直以奶奶稱之,自己也稱奶奶,竟將鳳姐一筆勾倒。有時回家中,只說在東府有事羈絆,鳳姐輩因知他和賈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議,也不疑心。再家下人雖多,都不管這些事。
便有那游手好閒專打聽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賈璉,乘机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于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五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與二姐收著,又將鳳姐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內盡情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聽了,自是願意。當下十來個人,倒也過起日子來,十分丰足。眼見已是兩個月光景。
這日賈珍在鐵檻寺作完佛事,晚間回家時,因與他姨妹久別,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廝去打聽賈璉在與不在,小廝回來說不在。賈珍歡喜,將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已是掌燈時分,悄悄入去。兩個小廝將馬拴在圈內,自往下房去聽候。賈珍進來,屋內才點燈,先看過了尤氏母女,然後二姐出見,賈珍仍喚二姨。大家吃茶,說了一回閒話。賈珍因笑說:“我作的這保山如何?
若錯過了,打著燈籠還沒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了禮來瞧你們呢。”說話之間,尤二姐已命人預備下酒饌,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避諱。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說:“你還是個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來伏侍。日後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我自然賞你。倘或這里短了什麼,你璉二爺事多,那里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弟兄不比別人。”鮑二答應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袋了。
”賈珍點頭說:“要你知道。”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麼勾當。跟的兩個小廝都在廚下和鮑二飲酒,鮑二女人上灶。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說:“姐兒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來了。一時叫起來沒人,又是事。
”他女人罵道:“胡涂渾嗆了的忘八!你撞喪那黃湯罷。撞喪碎了,夾著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與你屄相干!一應有我承當,風雨橫豎灑不著你頭上來。”這鮑二原因妻子發跡的,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夠了便去睡覺。這里鮑二家的陪著這些丫鬟小廝吃酒,討他們的好,准備在賈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興,忽聽扣門之聲,鮑二家的忙出來開門,看見是賈璉下馬,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說:“大爺在這里西院里呢。”賈璉聽了便回至臥房。只見尤二姐和他母親都在房中,見他來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訕訕的。賈璉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來陪笑接衣奉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痒難受。一時鮑二家的端上酒來,二人對飲。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
兩個小丫頭分了一個過來伏侍。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廚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里坐著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故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赶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里來借宿一宵的。”隆兒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兒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鐘。
”隆兒才坐下,端起杯來,忽聽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說:“你三人就在這里罷,茶也現成了,我可去了。”說著,帶門出去。這里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仰臥炕上,二人便推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
”那喜兒便說道:“咱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肏。”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必多說,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尤二姐聽見馬鬧,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尤二姐只穿著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顏色。賈璉摟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齊整,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
”尤二姐道:“我雖標致,卻無品行。看來到底是不標致的好。”賈璉忙問道:“這話如何說?我卻不解。”尤二姐滴淚說道:“你們拿我作愚人待,什麼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終身靠你,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卻如何結果?据我看來,這個形景恐非長策,要作長久之計方可。”賈璉聽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輩。
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驚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這例。”說著走了,便至西院中來,只見窗內燈燭輝煌,二人正吃酒取樂。賈璉便推門進去,笑說:“大爺在這里,兄弟來請安。”賈珍羞的無話,只得起身讓坐。賈璉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們弟兄從前是如何樣來!大哥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
從此以後,還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絕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說著,便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只說:“兄弟怎麼說,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賈珍笑著說:“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乾這鐘。”說著,一揚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
你別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房,偷的鑼兒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麼,咱們就喝!
”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恥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席話說住。尤三姐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一處同樂。俗語說‘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咱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
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賈珍此時方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种為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這尤三姐鬆鬆挽著頭髮,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秋千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据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
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撒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自此後,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罵,說他爺兒三個誆騙了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以後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廝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里,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離顛倒,他以為樂。
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涂。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而且他家有一個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他不知,咱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有干休之理,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准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後悔不及。”因此一說,他母女見不聽勸,也只得罷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揀穿吃,打了銀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的肥鵝,又宰肥鴨。
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條,罵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反花了許多昧心錢。賈璉來了,只在二姐房內,心中也悔上來。無奈二姐倒是個多情人,以為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倒還知疼著痒。若論起溫柔和順,凡事必商必議,不敢恃才自專,實較鳳姐高十倍,若論標致,言談行事,也胜五分。雖然如今改過,但已經失了腳,有了一個”淫”字,憑他有甚好處也不算了。
偏這賈璉又說:“誰人無錯,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如膠授漆,似水如魚,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里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邊衾內,也常勸賈璉說:“你和珍大哥商議商議,揀個熟的人,把三丫頭聘了罷。留著他不是常法子,終久要生出事來,怎麼處?”賈璉道:“前日我曾回過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說‘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大扎手。咱們未必降的住,正經揀個人聘了罷。
’他只意意思思,就丟開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叫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聽了說:“這話极是。”至次日,二姐另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至午間特請他小妹過來,與他母親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淚泣道:“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禮要說。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丑事,我已盡知,說也無益。
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說是誰就是誰,一應彩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說。”賈璉笑問二姐是誰,二姐一時也想不起來。
大家想來,賈璉便道:“定是此人無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問是誰,賈璉笑道:“別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與尤老聽了,亦以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們有姊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成。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了好男子了不成!”眾人聽了都詫异:“除去他,還有那一個?”尤三姐笑道:“別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
正說著,忽見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兒走來請賈璉說:“老爺那邊緊等著叫爺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里沒人問?”興兒道:“小的回奶奶說,爺在家廟里同珍大爺商議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來家。”賈璉忙命拉馬,隆兒跟隨去了,留下興兒答應人來事務。尤二姐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蹲著吃,一長一短向他說話兒。
問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紀,怎個利害的樣子,老太太多大年紀,太太多大年紀,姑娘幾個,各樣家常等語。興兒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頭吃,一頭將榮府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說:“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這八個人有幾個是奶奶的心腹,有幾個是爺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們不敢惹,爺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們奶奶來,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里見得他。
倒是跟前的平姑娘為人很好,雖然和奶奶一氣,他倒背著奶奶常作些個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沒有不恨他的,只不過面子情兒怕他。皆因他一時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兒。
估著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他便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來,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如今連他正經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說他‘雀兒揀著旺處飛,黑母雞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若不是老太太在頭里,早叫過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著他這等說他,將來你又不知怎麼說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兒,越發有的說了。”興兒忙跪下說道:“奶奶要這樣說,小的不怕雷打!
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來,先娶奶奶時若得了奶奶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些打罵,也少提心吊膽的。如今跟爺的這幾個人,誰不背前背後稱揚奶奶圣德怜下。我們商量著叫二爺要出來,情願來答應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兒肏的,還不起來呢。說句頑話,就唬的那樣起來。你們作什麼來,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興兒連忙搖手說:“奶奶千萬不要去。我告訴奶奶,一輩子別見他才好。
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這張嘴還說他不過。好,奶奶這樣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對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禮待他,他敢怎麼樣!”興兒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說,奶奶便有禮讓,他看見奶奶比他標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罷?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
雖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約一年二年之間兩個有一次到一處,他還要口里掂十個過子呢,氣的平姑娘性子發了,哭鬧一陣,說:‘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又浪著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說我反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謊?這樣一個夜叉,怎麼反怕屋里的人呢?”興兒道:“這就是俗語說的‘天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了。
這平兒是他自幼的丫頭,陪了過來一共四個,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這個心腹。他原為收了屋里,一則顯他賢良名兒,二則又叫拴爺的心,好不外頭走邪的。又還有一段因果: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二爺原有兩個,誰知他來了沒半年,都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別人雖不好說,自己臉上過不去,所以強逼著平姑娘作了房里人。
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妻窩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膽伏侍他,才容下了。”尤二姐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見你們家還有一位寡婦奶奶和幾位姑娘。他這樣利害,這些人如何依得?”興兒拍手笑道:“原來奶奶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他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淨守節。
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他,看書寫字,學針線,學道理,這是他的責任。除此問事不知,說事不管。只因這一向他病了,事多,這大奶奶暫管幾日。究竟也無可管,不過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們大姑娘不用說,但凡不好也沒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噯喲一聲。三姑娘的渾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問何意。興兒笑道:“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刺戳手。
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里出鳳凰’。四姑娘小,他正經是珍大爺親妹子,因自幼無母,老太太命太太抱過來養這麼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兩個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一個是咱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小名兒叫什麼黛玉,面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麼,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來風兒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沒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
還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兒,姓薛,叫什麼寶釵,竟是雪堆出來的。每常出門或上車,或一時院子里瞥見一眼,我們鬼使神差,見了他兩個,不敢出氣兒。”尤二姐笑道:“你們大家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原該遠遠藏開。”興兒搖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經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說。就藏開了,自己不敢出氣,是生怕這氣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氣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說的滿屋里都笑起來了。
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娘和三姐兒送入新房。尤老娘看了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內之言,倒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已算稱了心願。鮑二兩口子見了,如一盆火兒,趕著尤老娘一口一聲叫「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趕著三姐兒叫「三姨兒」,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兒抬來,各色香燭紙馬並鋪蓋,以及酒飯,早已預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來了,拜過了天地,焚了紙馬,--那尤老娘見了二姐兒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夜賈璉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
那賈璉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要怎麼奉承這二姐兒纔過得去,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三說二,直以「奶奶」稱之,自己也稱「奶奶」,竟將鳳姐一筆勾倒。有時回家,只說在東府有事。鳳姐因知他和賈珍好,有事相商,也不疑心。家下人雖多,都也不管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閒專打聽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賈璉,乘機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
於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十五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就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體己,一並搬來給二姐兒收著;又將鳳姐兒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裡,盡情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兒聽了,自然是願意的了。當下十來個人,倒也過起日子來,十分豐足。
眼見已是兩月光景,這日,賈珍在鐵檻寺做完佛事,晚間回家時,與他姊妹久別,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廝去打聽賈璉在與不在,小廝回來,說:「不在那裡。」賈珍喜歡,將家人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子裡,已是掌燈時候,悄悄進去。兩個小廝將馬拴在園內,自往下房去聽候。
賈珍進來,屋裡纔點燈,先看過尤氏母女,然後二姐兒出來相見。賈珍見了二姐兒,滿面的笑容,一面吃茶,一面笑說:「我做的保山如何?要錯過了,打著燈籠還沒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禮來瞧你們呢。」
說話之間,二姐兒已命人預備下酒饌。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避諱。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說:「你還是個有良心的,所以二爺叫你來伏侍。日後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我自然賞你。倘或這裡短了什麼,你二爺事多,那裡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弟兄,不比別人。」鮑二答應道:「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袋了。」賈珍笑著點頭道:「要你知道就好。」
當下四人一處吃酒。二姐兒此時恐怕賈璉一時走來,彼此不雅,吃了兩鍾酒便推故往那邊去了。賈珍此時也無可奈何,只得看著二姐兒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兒相陪。那三姐兒雖向來也和賈珍偶有戲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樣隨和兒,所以賈珍雖有垂涎之意,卻也不肯造次了,致討沒趣。況且尤老娘在旁邊陪著,賈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輕薄。
卻說跟的兩個小廝,都在廚下和鮑二飲酒。那鮑二的女人多姑娘兒上灶。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說:「姐兒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著來了?一時叫起來沒人,又是事。」他女人罵道:「糊塗渾嗆了的忘八!你撞喪那黃湯罷。撞喪醉了,夾著你的腦袋挺你的尸去!叫不叫,與你什麼相干?一應有我承當呢。風啊雨的,橫豎淋不到你頭上來。」
這鮑二原因妻子之力,在賈璉前十分有臉;近日他女人越發在二姐兒跟前殷勤伏侍,他便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一聽他女人吩咐,百依百隨。當下又吃了些,便去睡覺。這裡他女人隨著這些丫鬟小廝吃酒,又和那小廝們打牙撂嘴兒的玩笑,討他們的喜歡,準備在賈珍前討好兒。正在吃的高興,忽聽見扣門的聲兒,鮑二的女人忙出來開門,看時,見是賈璉下馬,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的告訴他說:」大爺在這裡西院裡呢。」
賈璉聽了,便至臥房,見尤二姐和兩個小丫頭在房中呢,見他來了,臉上卻有些訕訕的。賈璉反推不知,只命:「快命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乏了。」二姐兒忙忙陪笑,接衣捧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癢難受。一時,鮑二的女人端上酒來,二人對飲,兩個小丫頭在地下伏侍。
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瞧見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廚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裡坐著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趕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裡來借個地方睡一夜。」隆兒便笑道:「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鮑二的女人便道:「偺們這裡有的是炕,為什麼大家不睡呢?」喜兒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鍾。」
隆兒纔坐下,端起酒來,忽聽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蹄蹶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住,另拴好了進來。鮑二的女人笑說:「好兒子們,就睡罷!我可去了。」三個攔著不肯叫走,又親嘴摸乳,口裡亂嘈了一回,纔放他出去。
這裡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二人便推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舒服,我們就苦了。」那喜兒便說道:「偺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貼一爐子燒餅了!」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理他,吹了燈,將就臥下。
尤二姐聽見馬鬧,心下著實不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二姐只穿著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俏麗。賈璉摟著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俊,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二姐兒道:「我雖標致,卻沒品行,看來倒是不標致的好。」賈璉忙說:「怎麼說這個話?我不懂。」二姐滴淚說道:「你們拿我作糊塗人待,什麼事我不知道?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的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糊塗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做了夫妻,終身我靠你,豈敢瞞藏一個字?我算是有倚有靠了。將來我妹子怎麼是個結果?據我看來,這個形景兒,也不是常策,要想長久的法兒纔好!」賈璉聽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你前頭的事,我也知道,你倒不用含糊著。如今你跟了我來,大哥跟前自然倒要拘起形跡來了。依我的主意,不如叫三姨兒也合大哥成了好事,彼此兩無礙,索性大家吃個雜會湯。你想怎麼樣?」二姐一面拭淚,一面說道:「雖然你有這個好意,頭一件,三妹妹脾氣不好;第二件,也怕大爺臉上下不來。」賈璉道:「這個無妨。我這會子就過去,索性破了例就完了。」說著,乘著酒興,便往西院中來。只見窗內燈燭輝煌。賈璉便推門進去,說:「大爺在這裡呢,兄弟來請安。」
賈珍聽是賈璉的聲音,嚇了一跳,見賈璉進來,不覺羞慚滿面。尤老娘也覺不好意思。賈璉笑道:「這有什麼呢,偺們弟兄,從前是怎麼樣來?大哥為我操心,我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要多心,我倒不安了。從此,還求大哥照常纔好;不然,兄弟寧可絕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說著,便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來,只說:「兄弟怎麼說,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因又笑嘻嘻向三姐兒道:「三妹妹為什麼不合大哥吃個雙鍾兒?我也敬一杯,給大哥合三妹妹道喜。」
三姐兒聽了這話,就跳起來,站在炕上,指著賈璉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掉嘴』的!偺們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兒,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你別糊塗油蒙了心,打量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個,拿著我們姊妹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了二房,『偷來的鑼鼓兒打不得』。我也要會會這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隻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條命!喝酒怕什麼?偺們就喝!」說著,自己拿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盞,揪過賈璉來就灌,說:「我倒沒有和你哥哥喝過,今兒倒要和你喝一喝,偺們也親近親近。」嚇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三姐兒這等拉的下臉來。兄弟兩個本是風流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個女孩兒一席話說的不能搭言。
三姐看了這樣,越發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偺們四個大家一處樂!俗語說的,『便宜不過當家』,你們是哥哥兄弟,我們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老娘方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溜,三姐兒那裡肯放?賈珍此時反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種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了。
只見這三姐索性卸了粧飾,脫了大衣服,鬆鬆的挽個髻兒。身上穿著大紅小襖,半掩半開的,故意露出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鮮豔奪目。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就和打鞦韆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檀口含丹。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幾杯酒,越發橫波入鬢,轉盼流光。真把那珍璉二人弄的欲近不敢,欲遠不捨,迷離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纔一席話,直將二人禁住。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兒能為,別說調情鬥口齒,竟連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三姐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村俗流言,灑落一陣,由著性兒,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一時,他的酒足興盡,更不容他弟兄多坐,竟攆出去了,自己關門睡去了。
自此後,或略有丫鬟婆子不到之處,便將賈珍、賈璉、賈蓉三個厲言痛罵,說他爺兒三個誆騙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也不敢輕易再來。那三姐兒有時高興,又命小廝來找。及至到了這裡,也只好隨他的便,乾瞅著罷了。
看官聽說:這尤三姐天生脾氣,和人異樣詭僻。只因他的模樣兒風流標致,他又偏愛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樣,做出許多萬人不及的風情體態來。那些男子們,別說賈珍賈璉這樣風流公子,便是一班老到人,鐵石心腸,看見了這般光景,也要動心的。及至到他跟前,他那一種輕狂豪爽,目中無人的光景,早又把人的一團高興逼住,不敢動手動腳。所以賈珍向來和二姐兒無所不至,漸漸的厭了,卻一心注定在三姐兒身上,便把二姐兒樂得讓給賈璉,自己卻和三姐兒捏合。偏那三姐一般和他玩笑,別有一種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他母親和二姐兒也曾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塗!偺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而且他家現放著個極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自然是好的;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肯干休?勢必有一場大鬧。你二人不知誰生誰死,這如何便當作安身樂業的去處?」他母女聽他這話,料著難勸,也只得罷了。
那三姐兒天天挑揀穿吃,打了銀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著肥鵝,又宰肥鴨;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子鉸碎,撕一條,罵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反花了許多昧心錢。
賈璉來了,只在二姐屋裡,心中也漸漸的悔上來了。無奈二姐兒倒是個多情的人,以為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倒還知疼著熱。要論溫柔和順,卻較著鳳姐還有些體度;就論起那標致來及言談行事,也不減於鳳姐。但已經失了腳,有了一個「淫」字,憑他什麼好處也不算了。偏這賈璉又說:「誰人無錯?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如膠似漆,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裡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
二姐在枕邊衾內,也常勸賈璉說:「你和珍大爺商議商議,揀個相熟的,把三丫頭聘了罷;留著他不是常法兒,終久要生事的。」賈璉道:「前日我也曾回大哥的,他只是捨不的。我還說:『就是塊肥羊肉,無奈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多扎手。偺們未必降的住,正經揀個人聘了罷。』他只意意思思的,就撂過手了,你叫我有什麼法兒?」二姐兒道:「你放心。咱們明兒先勸三丫頭,問準了,讓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聽了,說:「這話極是。」
至次日,二姐兒另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至午間,特請他妹妹過來和他母親上坐。三姐兒便知其意,剛斟上酒,也不用他姐姐開口,便先滴淚說道:「姐姐今兒請我,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說,但只我也不是糊塗人,也不用絮絮叨叨的。從前的事,我已盡知了,說也無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纔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向來人家看著偺們娘兒們微息,不知都安著什麼心,我所以破著沒臉,人家纔不敢欺負。這如今要辦正事,不是我女孩兒家沒羞恥,必得我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纔跟他。要憑你們揀擇,雖是有錢有勢的,我心裡進不去,白過了這一世了!」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說是誰就是誰,一應綵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三姐兒道:「姐姐橫豎知道,不用我說。」
賈璉笑問二姐兒「是誰?」二姐兒一時想不起來。賈璉料定必是此人無疑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這人了,果然好眼力!」二姐兒笑道:「是誰?」賈璉笑道:「別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兒與尤老娘聽了,也以為必然是寶玉了。三姐兒便啐了一口,說:「我們有姐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成?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有好男人了不成?」眾人聽了都詫異:「除了他,還有那一個?」三姐兒道:「別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說著,忽見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兒走來請賈璉,說:「老爺那邊緊等著叫爺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裡問我來著麼?」興兒說:「小的回奶奶:爺在家廟裡和珍大爺商議做百日的事,只怕不能來。」賈璉忙命拉馬,隆兒跟隨去了,留下興兒答應人。
尤二姐便要了兩碟菜來,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站著喝,一長一短,向他說話兒,問道:「家裡奶奶多大年紀?怎麼個利害的樣子?老太太多大年紀?姑娘幾個?……」各樣家常等話。
興兒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頭喝,一頭將榮府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說:「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人。有幾個知奶奶的心腹,有幾個知爺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們不敢惹;爺的心腹,奶奶敢惹。提起來,我們奶奶的事,告訴不得奶奶,他心裡歹毒,口裡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裡見的他!倒是跟前有個平姑娘,為人很好,雖然和奶奶一氣,他倒背著奶奶常作些好事。我們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沒有不恨他的,只不過面子情兒怕他。皆因他一時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又恨不的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兒。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錯了,他就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去,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如今連他正經婆婆都嫌他,說他:『「雀兒揀著旺處飛,黑母雞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要不是老太太在頭裡,早叫過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著他這麼說他,將來背著我還不知怎麼說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兒了,越發有的說了。」興兒忙跪下說道:「奶奶要這麼說,小的不怕雷劈嗎?但凡小的要有造化,起先娶奶奶時,要得了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些打罵,也少提心弔膽的。如今跟爺的幾個人,誰不是背前背後稱揚奶奶盛德憐下?我們商量著:「叫二爺要出來,情願來伺候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你這小猾賊兒,還不起來!說句玩話兒,就嚇的這樣兒。你們做什麼往這裡來?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興兒連忙搖手,說:「奶奶千萬別去!我告訴奶奶:一輩子不見他纔好呢!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笑著,腳底下就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只怕三姨兒這張嘴還說不過他呢!奶奶這麼斯文良善人,那裡是他的對手?」
二姐笑道:「我只以理待他,他敢怎麼著我?」興兒道:「不是小的喝了酒,放肆胡說。奶奶就是讓著他,他看見奶奶比他標致,又比他得人心兒,他就肯善罷干休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甕!凡丫頭們跟前,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似的!雖然平姑娘在屋裡,大約一年裡頭,兩個有一次在一處,他還要嘴裡掂十來個過兒呢。氣的平姑娘性子上來,哭鬧一陣,說:『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逼著我,我不願,又說我反了。這會子又這麼著!』他一般的也罷了,倒央及平姑娘。」
二姐笑道:「可是撒謊?這麼一個夜叉,怎麼反怕屋裡的人呢?」興兒道:「就是俗語說的:『三人抬不過個「理」字去』了。這平姑娘原是他自幼兒的丫頭。陪過來一共四個,死的死,嫁的嫁,只剩下這個心愛的,收在房裡。一則顯他賢良,二則又拴爺的心。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會調三窩四的,倒一味忠心赤膽伏侍他:所以纔容下了。」
二姐笑道:「原來如此。但只我聽見你們還有一位寡婦奶奶和幾位姑娘,他這麼利害,這些人肯依他嗎?」興兒拍手笑道:「原來奶奶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第一個善德人,從不管事,只教姑娘們看書寫字,針線道理,這是他的事情。前兒因為他病了,這大奶奶暫管了幾天事,總是按著老例兒行,不像他那麼多事逞才的。我們大姑娘,不用說,是好的了。二姑娘混名兒叫『二木頭』。三姑娘的混名兒叫『玫瑰花兒』:又紅又香,無人不愛,只是有刺扎手。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裡出鳳凰』!四姑娘小,正經是珍大爺的親妹子,太太抱過來的,養了這麼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們不算外,還有兩位姑娘,真是天下少有!一位是我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兒,姓薛。這兩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呢,又都知書識字的。或出門上車,或在園子裡遇見,我們連氣兒也不敢出。」尤二姐笑道:「你們家規矩大,小孩子進的去,遇見姑娘們,原該遠遠的藏躲著,敢出什麼氣兒呢?」興兒搖手,道:「不是那麼不敢出氣兒。是怕這氣兒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氣兒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說得滿屋裡都笑了。
要知尤三姐要嫁何人,下回分解。
贾二舍①の偷娶尤二姨 复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
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
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
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
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
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
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
模样,千分得意。换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
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
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
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凤姐辈因知他
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
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
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
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
①舍一一舍:即舍人,原是官名。宋元以来俗称贵族官像子弟为舍人。二
舍犹言二公子,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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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
又将自已积年所有的梯已,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
之为人行事,枕边袭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
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
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
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
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遭回
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
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
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
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
了礼来熊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撰,关起门
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
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
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
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克不比别人。”鲍二
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
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
尤二姐知局①,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
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
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
①知局一知趣;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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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代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斯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灶。:忽见
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
伏侍,也愉来了。一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
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黑。撞丧醉了,夹着你那子挺
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雨横竖酒洒不
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
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费班等也不背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
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翼小
斯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
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
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
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谢的。贾班反推不知,
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
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一时鲍
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
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
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
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
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①,往这里来借宿一一宵的。”隆儿便
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
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
①犯夜一一干犯夜行禁例。古法城中宵禁,不准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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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恩嫁柳二郎
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
相容,互相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莱喝马,好容
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
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榜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
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
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
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
倒。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
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
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
楼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
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
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
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
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
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螨藏一字。我算是有
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
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括酸吃醋
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
的【二】,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
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兑弟来请安。”贾珍羞
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
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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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
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
贾珍连忙换起,只说:“克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班忙命人:
“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
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
着,一扬脖。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①
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②。见提着影戏人子③上场,好互
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
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
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
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
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二
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④掏了出来,
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
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了一杯,自已先喝了半杯,楼过贾
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
香。”晓的贾琏酒都醒了。
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克两个本是风月场
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
花马吊嘴花言巧语;耍贫嘴,哄骗人。
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一一杂面是绿豆渣子一类豆面做戒的粗粮,很涩,
没有油水难以下咽,因有“清水下杂面一一我看你您么吃”的歌后语。!
③影戏人子一也叫“影戏人儿”,影戏中用皮或纸剪的人物。
④牛黄狗宝一两种中药,均为结石,前者生在病牛的胆内,后者长于癫狗的
腹中。这里用来骂人,喻黑心肠,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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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愉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
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娣妹,文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
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背放。贾珍
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
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
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
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场涩淫浪,不独将
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
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
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
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
色二字而已。自已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
嘲笑取乐,竟真是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
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摔了出去,自已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翼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
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谁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
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已高了兴悄命小厮来
请,方敢去一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
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已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
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
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
他母娣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
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
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購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
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如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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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他们取乐作践雅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
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黑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抹穿吃,打
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文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
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
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味
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
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
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才自专,实较凤姐高一倍;若论标
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
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
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
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
二姐在枕边袭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抹
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
来怎么处?”贾链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
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
必降的住,正经炼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
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
让他自已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班听了说:“这话极
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班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
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
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
不是那惠人,也不用絮絮叻明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
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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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一死,非同儿戏。我
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掠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
凭你们栋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①的,我心里
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
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
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班
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
差,果然好眼力{三)。”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
得去,一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辟了
一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
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谣异:“除去他,还有
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
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
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
请。”贾琏文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
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
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莱,命拿大杯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尊
着吃,一一长一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
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儿个,各样家常等
①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一一石崇,字季伦,以豪富奢廉著称,见《晋
书·石崇传》。曹植学子建,三国时诗人,有“才高八斗”之誉,现《南史·谢灵运传》。
潘安即潘岳,普人,古代著名美男子,见(世说新语·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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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
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班四
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
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
们奶奶来,心里岁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
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
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
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
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
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说二是二,
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
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
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已错了,他
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
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掠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
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
过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
昵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
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
奶{四}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
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
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
道:“猴儿窗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
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干
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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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嫁柳二郎
;上头一脸笑,脚下使子;明是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
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
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
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
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
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一次
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五]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
哭闹阵,说:“文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文浪着劝我,我原不依,
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
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
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
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
儿,二则又叫拴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
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
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
别人虽不好说,自已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
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
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位寡妇奶
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
“原来奶奶【七】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
“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
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
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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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
不过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遥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
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
暖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
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
位神道①,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
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
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
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
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
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
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俏俏的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
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璀出来的。每常出门
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警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
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
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
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已不敢
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
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一家人”,原"家”系“个”字点改。已卵、蒙府、戚序本作"→个
人”。梦稿、列藏、甲辰本作*一家人”,从。
①神道一一这里比喻有能耐、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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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已卵本原文与点改悉同。蒙府、戚序本作“你姐夫是作兄的”,甲辰本作
“你姐夫是这么的”,梦稿本作“你因你姐夫,我是作兄弟的”,列藏本作“你
姐夫是来作事的”。今从已卯本及底本点改文字。
[三] “果然好眼力”,原作“果然不好眼力”,旁添为“果然不错,好眼
力”,已卵本原文与点改悉同。今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删。
[四] “奶奶”,底本旁添作“二奶奶”,各本均作“奶奶”,从底本原文。
[] “掂十个过子”,原作“据本过子”,“本”点改为“几个”。从己
卯、梦稿、蒙府、戚序本改。
[六】“逃不过一个理字去”,底本、已卯本作“挑不过礼字去”。梦稿
本作“跳不过一个礼字去”。从蒙府、戚序本改。
【七】“和几位姑娘·原来奶奶”二十七字,原无,下文“不知道”因
文句不贯而点改为“兴儿道”。此段文字各本均存,个别文字有异,今从已
卯、梦稿、甲辰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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