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无情,情里无淫,淫必伤情,情必戒淫,情断处淫生,淫断处情生。三姐项下一横,是绝情,乃是正情;湘莲万根皆削,是无情,乃是至情。生为情人,死为情鬼。故结句曰“来自情天,去自情地”,岂非一篇尽情文字?
再看他书,则全是“淫”不是“情”了。话说鲍二家的走来打了兴儿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了。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己夹:好极之文,将茗烟等已全写出,可谓一击两鸣法,不写之写也。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己夹:拍案叫绝!
此处方问,是何文情!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己夹:情语,情文至语。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嗑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
第 435 页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己夹:千奇百怪之文何至于此!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
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夥,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己夹:余亦为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
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第 436 页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不在话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已,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
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己夹:可巧。他又姓尤。”
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己夹:极奇之文!极趣之文!
《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己夹:忽用湘莲提东府之事骂及宝玉,可是人想得到的?所谓“一个人不曾放过”。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
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第 437 页“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尤三姐失身时,浓妆艳抹凌辱群凶;择夫后,念佛吃斋敬奉老母;能辨宝玉能识湘莲,活是红拂文君一流人物。 鸳鸯剑能斩鸳鸯,鸳鸯人能破鸳鸯,岂有此理?鸳鸯剑梦里不会杀奸妇,鸳鸯人白日偏要助淫夫,焉有此情?真天地间不测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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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發沒了捆兒。你倒不象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倒象是寶玉那邊的了。”尤二姐才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麼?”興兒笑道:“姨娘別問他,說起來姨娘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麼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歡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
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說的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里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再者也沒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里頭慣了的。若說糊涂,那些兒糊涂?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頭里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
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髒,恐怕氣味熏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頭磕瓜子。
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為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說著,帶了興兒回去了。
這里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別為我誤事。”賈璉道:“也沒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里一應不用你記挂。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說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
”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里,不知多早才來,也難為他眼力。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賈璉問:“倒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里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里與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里頭有個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蓮,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
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有來了不曾?”賈璉聽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麼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後來聽見有人說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蹤浪跡,知道幾年才來,豈不白耽擱了?
”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樣說,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說之間,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的人,說什麼是什麼。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
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复回家與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未來。賈璉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卻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里再悄悄長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挂。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
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馱子,內中一伙,主仆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說些別後寒溫,大家便入酒店歇下,敘談敘談。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伙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
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赶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幾日心。
”因又聽道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里,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
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貧,況且客中,何能有定禮。
”薛蟠道:“我這里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為定。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舍此劍者。”說畢,解囊出劍,捧與賈璉。賈璉命人收了。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別起程。
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賈璉出門之後,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閤戶,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子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餘,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丟了眾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
這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況,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大家敘些寒溫之後,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熒,將靶一掣,里面卻是兩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鏨著一“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挂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
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丟過,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備妝奩。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新恩,母子們十分稱謝。
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煙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致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
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里才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
我在那里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聽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么?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別多心。
”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倒是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臥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主意已定,便一徑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讓到內室與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詫异。吃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于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
若系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系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
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并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怜“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罵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捆了送官。
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并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并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尸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致,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
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說著便走。湘蓮不舍,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
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後回便見。
話說興兒說怕吹倒了林姑娘,吹化了薛姑娘,大家都笑了。那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到了你嘴裡,越發沒了絪兒了!你倒不像跟二爺的人,這些話倒像是寶玉的人。」
尤二姐纔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做些什麼?」興兒笑道:「三姨兒別問他,說起來,三姨兒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麼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學裡的師老爺嚴嚴的管著念書?偏他不愛念書,是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癲癲的,說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裡自然是聰明的,誰知裡頭更糊塗。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日又不習文,又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兒裡鬧。再者,也沒個剛氣兒。有一遭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玩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你們難纏。」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兒的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說?偺們也不是見過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的,自然是天天只在裡頭慣了的。要說糊塗,那些兒糊塗?姐姐記得穿孝時,偺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遶棺,偺們都在那裡站著,他只站在頭裡攩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偺們說?--『姐姐們不知道:我並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的那樣醃臢,只恐怕氣味薰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趕忙說:『那碗是醃臢的,另洗了再斟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兒跟前,不管什麼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了頭磕瓜子兒。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為,倒是一對兒好人,只是他已經有了人了,只是沒有露形兒。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所以還沒辦呢。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
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機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得十五六天的工夫。今兒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和二姨兒定了那件事。明日爺來,好做定奪。」說著,帶了興兒,也回去了。
這裡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下了,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別為我誤事。」賈璉道:「也沒什麼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兒就起身,得半月工夫纔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裡一應不用你惦記。三妹妹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
賈璉忙問:「是誰?」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裡,不知多早晚纔來呢。也難為他的眼力!他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常齋,念佛,再不嫁人。」賈璉問:「到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兒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做生日,媽媽和我們到那裡給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玩戲的人,也都是好人家子弟。裡頭有個裝小生的,叫做柳湘蓮。如今要是他纔嫁。舊年聞得這人惹了禍逃走了,不知回來了不曾。」
賈璉聽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麼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那柳老二那樣一個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獃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裡去了,一向沒來。聽見有人說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小廝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時,他是萍蹤浪跡,知道幾年纔來?豈不白耽擱了大事?」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麼說,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說之間,只見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也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今日和你說罷,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的人,說什麼是什麼。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兒起,我吃常齋念佛,伏侍母親,等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說著,將頭上一根玉簪拔下來,磕作兩段,說:「一句不真,就合這簪子一樣!」說著,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
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復回家和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焙茗。焙茗說:「竟不知道,大約沒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沒來。賈璉只得回復了二姐兒。
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卻先往二姐兒這邊來住兩夜,從這裡再悄悄的長行。果見三姐兒竟像又換了一個人的似的;又見二姐兒持家勤慎,自是不消惦記。
是日,一早出城,經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馱子,內中一夥,主僕十來匹馬。走的近了,一看時,不是別人,就是薛蟠和柳湘蓮來了。賈璉深為奇怪,忙拍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說些別後寒溫,便入一酒店歇下,共敘談敘談。
賈璉因笑道:「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二弟蹤跡全無。怎麼你們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兒到了平安州地面。遇見一夥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兄弟,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家,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房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
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好,只是我們白懸了幾日心。」因又說道:「方纔說給柳二弟提親,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子一節,說了出來,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裡。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播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定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二弟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探過姑母,不過一月內,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二弟。你是萍蹤浪跡,倘然去了不來,豈不誤了人家一輩子的大事?須得留一個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係寒貧,況且在客中,那裡能有定禮?」薛蟠道:「我這裡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道:「也不用金銀珠寶,須是二弟親身自有的東西,不論貴賤,不過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囊中還有一把『鴛鴦劍』,乃弟家中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是隨身收藏著,二哥就請拿去為定。弟縱係水流花落之性,亦斷不捨此劍。」說畢,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別起程去了。
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咐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那邊。
且說二姐兒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閉戶,一點外事不聞。那三姐兒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親之餘,只和姐姐一處做些活計。雖賈珍趁賈璉不在家,也來鬼混了兩次,無奈二姐兒只不兜攬,推故不見。那三姐兒的脾氣賈珍早已領過教的,那裡還敢招惹他去?所以蹤跡一發疏闊了。
卻說這日賈璉進門,看見二姐兒三姐兒這般景況,喜之不盡,深念二姐兒之德。大家敘些寒溫,賈璉便將路遇柳湘蓮一事說了一回,又將「鴛鴦劍」取出;遞給三姐兒。三姐兒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瑩。及至拿出來看時,裡面卻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一「鴛」字。一把上面鏨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兒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喜終身有靠。
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復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搭上了新相知,二則正惱他姐妹們無情,把這事丟過了,全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能,少不得又給他幾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給二姐兒準備粧奩。
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蟠,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救命之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置辦妥當,只等擇日。
湘蓮也感激不盡。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焙茗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焙茗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
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了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致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相厚,也關切不至於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求定下,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了底裡纔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的,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來歷,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妹子。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
湘蓮聽了,跌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罷了!」寶玉聽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做什麼?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別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倒似有心了。」
湘蓮作揖告辭出來,心中想著要找薛蟠,一則他病著,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要回定禮。主意已定,便一徑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湘蓮來了,喜之不盡,忙迎出來,讓到內堂,和尤老娘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詫異。
吃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於四月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要從了二哥,背了姑母,似不合理。若係金帛之定,弟不敢索取;但此劍係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
賈璉聽了,心中自是不自在,便道:「二弟,這話你說錯了。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這個斷乎使不得。」湘蓮笑說:「如此說,弟願領責備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座一敘,此處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聽了什麼話來,把自己也當做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不但無法可處,就是爭辯起來,自己也無趣味。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後,出來便說:「你們也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給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當下嚇的眾人急救不迭。尤老娘一面嚎哭,一面大罵湘蓮。賈璉揪住湘蓮,命人綑了送官。二姐兒忙止淚,反勸賈璉:「人家並沒威逼他,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
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拉下手絹,拭淚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沒福消受。」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看著入殮,又撫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出門正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纔之事:「原來這樣標致人才,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信步行來,也不自知了。
正走之間,只聽得隱隱一陣環佩之聲,三姐從那邊來了,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湘蓮哭道:「妾癡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癡情!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相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說畢,又向湘蓮灑了幾點眼淚,便要告辭而行。湘蓮不捨,連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三姐一摔手,便自去了。這裡柳湘蓮放聲大哭,不覺自夢中哭醒,似夢非夢,睜眼看時,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瘸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腿而已。」柳湘蓮聽了,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來,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裡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
这混话,越发没了拥儿①。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
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
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
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
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
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癫癫
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
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
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
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
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
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
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报怨。可知
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
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
①没了捆儿一没有拘束,信口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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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
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
来绕棺①,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
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
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愁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
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
,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
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
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
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
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
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
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
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
件机密大事,要爷往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
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
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
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
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
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
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
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
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草
①绕棺—迷信习俗,人死后请和尚或道士绕着棺材念经以超度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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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
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已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
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
长斋念佛,以了今生。”
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
家请了一起串客①,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一},他看上
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个祸逃走了,
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
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
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
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
了一向。后来昕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
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儿年才来,岂不白
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千的出来,他怎样
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
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
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
去,若百年不来,我自已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击作两
段,“一句不真,就如这馨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
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
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
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
来。贾班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
①串客一也叫“票友”。旧时戏曲、曲艺的业徐演员、乐师等的通称。串: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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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人空门
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
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往,渴饮饥餐。方
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子,内中一伙,主仆十
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
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
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
: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
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
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
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
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
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
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
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
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
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文忙
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
今叉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瞩
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
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
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
子。如今既是贵昆仲①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
①昆仲一一对他人兄弟的敬称。昆:兄。仲:弟;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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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间
从命。”贾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现,便知我这内娣的
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
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
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链笑道:“你我一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
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
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
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
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克亲身自有之物,不论
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
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
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面已。贾克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
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
贾琏命人收了。二}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
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文嘱他
十月前后务要还来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
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
日关门阁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
日侍奉母姊之,只安分守已,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袭独
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
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
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
驾鸯剑取出,递与三姐。
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①,珠宝晶荧,将靶一,里面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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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冷飓飓,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
在自已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
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
了。贾琏文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白文遇了新友,将这
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
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
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
听见湘莲来了,请人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救命之
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
只等择目。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
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三]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
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
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
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
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
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
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已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
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
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文疑惑起来?你原说只
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四]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
①龙吞菱(kui葵)护一菱龙环抱的花纹。这里用以形容剑柄和剑鞘上图案
的古雅。菱:传说中像龙而只有一足的神兽,古代器物常雕其形状作文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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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
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文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
珍大嫂子的继每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
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①,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
“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
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下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
了脸。
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告诉我,
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
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已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
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
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
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
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摄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
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
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
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
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
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酌。”湘莲笑道:“虽如
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
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
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已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
①尤物一一特异的人物,多指美女。《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
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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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冷人空门
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
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
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
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①再难扶。
芳灵蕙性,渺寞寞,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
尤老-一面蠔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撇住湘莲,命人捆了送
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
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
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
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
敬。”湘莲反扶户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文俯棺大哭
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
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
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斯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
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
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
~-千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
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
①玉山倾倒一一语本《世说新语·容北》:“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
立:其醉也,愧俄若玉山之将崩。”这里用作身死倒地的婉辞。玉山:形容仪容之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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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
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静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
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蹦腿道土捕虱。湘莲便起身稽
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
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
然如寒冰侵骨,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
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校记
【一]“柳湘莲”,底本、已卵、梦稿本“莲”作“琏”,从蒙府、戚序、甲辰
本改。下文数处“柳湘莲”之名,底本、已卵本也有作“柳湘琏”的,从改。
[二] “解囊”至“收了”十四字,原无。从列藏本增。
[三] “见茗烟”,原无,从各本补。
[四] “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底本及已卯本均无。各本均有,文
字稍异,此从梦稿、甲辰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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