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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67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话说尤三姐自戕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贾珍、尤氏并贾蓉、贾琏等闻之,俱各不胜悲痛伤感,自不必说,忙着人治买棺木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迷性不悟,尚有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偈言打破迷关,竟自削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后事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自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治屋办妆奁,择吉日迎娶过门等事,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见薛姨妈,告知尤三姐自戕与柳湘莲出家的信息,心甚叹息。正自猜疑是为什么原故,时值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尤三姐,她不是已经许定了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的?这也很好。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出了家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活该不是夫妻。妈所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处,故谆谆感叹。如果他两人齐齐全全的,妈自然该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损了自己的身子。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妈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不然,倒叫他们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之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干。一进门。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可知柳大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子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这事奇不奇?”薛姨妈说:“可是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聪明的人,怎么就一时胡涂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他前世必是有夙缘、有根基的人,所以才容易听得进这些度化他的话去。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一找才是。靠那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能往哪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躲藏着罢咧。”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去,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人人都说不曾看见。我因如此,急得没法,唯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回来。”说着,眼眶又红了上来了。薛姨妈说:“你既找寻了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也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你也不必太过虑了。一则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是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里没人手儿,竟自‘笨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忘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作买卖的伙计们,也该设桌酒席请请他们,酬酬劳乏才是。他们固然是咱们约请的吃工食劳金的人,到底也算是外客,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闻听,说:“妈说得很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样想来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得头晕。又为柳大哥的亲事又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就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张管总的伙计着人送了两个箱子来,说这第 439 页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账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胡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才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还是这样放了一二十天才送来,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才送进来呢。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贼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说着,大家笑了一阵,便向回话的小厮说:“东西收下了,叫他们回去罢。”

薛姨妈同宝钗忙问:“是什么好东西,这样捆着夹着的?”便命人挑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却是些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独有宝钗她的那个箱子里,除了笔、墨、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头油等物外,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作的薛蟠的小像,泥捏成的与薛蟠毫无相差,以及许多碎小玩意儿的东西。宝钗一见,满心欢喜,便叫自己使的丫头来吩咐:“你将我的这个箱子,与我拿到园子里去,我好就近从那边送人。”说着,便站起身来,告辞母亲,往园子里来了。这里薛姨妈将自己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份一份的打点清楚,着同喜丫头送往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讲。

且说宝钗随着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逐件逐件过了目,除将自己留用之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酌量其人分办。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比众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其李纨、宝玉等以及诸人,不过收了东西,赏赐来使,皆说些见面再谢等语而已。惟有林黛玉她见江南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因想起她父母来了。便对着这些东西,挥泪自叹,暗想:“我乃江南之人,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只身一人,可怜寄居外祖母家中,而且又多疾病,除外祖母以及舅母、姐妹看问外,哪里还有一个姓林的亲人来看问看问,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就大伤起心来了。紫鹃乃服侍黛玉多年,朝夕不离左右的,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尚服丸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饮食好些,精神壮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姑娘甚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感。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为的是叫姑娘喜欢,这反倒是招姑娘烦恼了不成?若令宝姑娘知道了,怎么脸上下得来呢?再者姑娘也想一想,老太太、太太们为姑娘的病症千方百计请好大夫诊脉配药调治,所为的是病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自己糟蹋自己身子,不肯叫老太太喜欢?难道说姑娘这个病,不是因素日从忧虑过度上伤多了气血得的么?姑娘的千金贵体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黛玉,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快请。”话犹未毕,只见宝玉已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得罪了你了?两眼都哭得红了,是为什么?”黛玉不回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便往床上一看,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好东西,想是妹妹要开杂货铺么?摆着这些东西作什么?”黛玉只是不理。紫鹃说:“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我们姑娘一看,就伤心哭起来了。我正在这里好劝歹劝,总劝不住呢。而且又是才吃了饭,若只管哭,大发了,再吐了,犯了旧病,可不叫老太太骂死了我们么?第 440 页倒是二爷来得很好,替我们劝一劝。”宝玉本是聪明人,而且一心总留意在黛玉身上最重,所以深知黛玉之为人心细心窄,而又多心好强,不落人后,因见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带了东西来送人,又系故乡之物,勾想起痛肠来,是以伤感是实。这是宝玉心里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的说出,恐黛玉越发动情,乃笑道:“你们姑娘的原故不为别的,为的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不由“嗤”的一声笑了,忙说道:“我任凭怎么没有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哪里知道。”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它做什么使用?妹妹,你瞧,这一件可以摆在书阁儿上作陈设,那件放在条案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支吾。搭讪了一会,黛玉见宝玉那些呆样子,问东问西,招人可笑,稍将烦恼丢开,略有些喜笑之意。宝玉见她有些喜色,便说道:“宝姐姐送东西来给咱们,我想着,咱们也该到她那里道个谢去才是,不知妹妹可去不去?”黛玉原不愿意为送那些东西就特特的道谢去,不过一时见了,谢一声就完了。今被宝玉说得有理难以推托,无可奈何,同宝玉去了。这且不提。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忙下请帖,置办酒席。张罗了一日,至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与各位奉酒酬劳。里面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谢道乏,毕,内有一位问道:“今日席上怎么柳二爷大哥不出来?想是东家忘了,没请么?”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了一口气道:“休提,休提,想来众位不知深情。若说起此人,真真可叹!于两日前,忽被一个道士度化的出了家,跟着他去了。你们众位听一听,可奇不奇?”

众人说道:“我们在店内也听见外面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俗家弟子人度了去了,又闻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又说架着一片彩云去了,纷纷议论不一。我们因发货事忙,那里有工夫当正经事,也没去仔细打听,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今听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来就是柳大哥么?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解劝解。任凭怎么,也不容他去。嗳,又少了一个有趣儿的好朋友了!实实在在的可惜可叹。也怨不得东家你心里不爽快。”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

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想他那样一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柳大哥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者看破了道士有些什么妖术邪法的破绽出来,故意假跟了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说:“谁知道,果能如此,倒也罢了,世上也少一个妖言惑众的人了。”众人道:“难道你知道了的时候,也没找寻他去不成?”薛蟠说:“城里城外,哪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玩笑,让酒畅饮。席上虽设了些鸡鹅鱼鸭,山珍海味,美品佳肴,怎奈东家愁眉叹气,众伙计见此光景,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些饭食,就都大家散了。这也不必提。

且说宝玉拉了黛玉至宝钗处来道谢。彼此见面,未免各说几句客言套语。黛玉便对宝钗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能带了多少东西来,搁得住送我们这些处,你还剩什么呢?”宝玉说:“可是这话呢。”宝钗笑道:“东西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略觉新鲜似的。我剩不剩什么要紧,我如今果爱什么,今年虽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时,再叫他给我带些来,有什么难呢?”

第 441 页宝玉听说,忙笑道:“明年再带什么来,我们还要姐姐送我们呢。可别忘了我们!”

黛玉说:“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我们’的字眼,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是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宝玉笑说:“我要出来,难道没有你的一份不成?你不知道帮着说,反倒说起这散话来了。”黛玉听了,笑了一声。

宝钗问:“你二人如何来得这样巧,是谁会谁去的?”宝玉说:“休提,我因姐姐送我东西,想来林妹妹也必有,我想要道谢,想林妹妹也必来道谢,故此我就到她房里会了她一同要到这里来。谁知到她家,她正在房里伤心落泪,也不知是为什么这样爱哭。”宝玉刚说到“落泪”两字,见黛玉瞪了他一眼,恐他往下还说。宝玉会意,随即换过口来说道:“林妹妹这几日因身上不爽快,恐怕又病扳嘴,故此着急落泪。我劝解了一会子,才拉了她来了。一则道谢;二则省得叫她一个人在房里坐着只是发闷。”宝钗说:“妹妹怕病,固然是正理,也不过是在那饮食起居、穿脱衣服冷热上加些小心就是了,为什么伤起心来呢?妹妹难道不知道,一伤心,难免不伤气血精神,把要紧的伤了,反倒要受病的。妹妹你细想想。”黛玉说:“姐姐说得很是。我自己何尝不知道呢,只因我这几年,姐姐是看见的,哪一年不病一两场?病得我怕怕的了。见了药,无论见效不见效,一闻见,先就头疼发恶心,怎么不叫我怕病呢?”宝钗说:“虽然如此说,却也不该伤心,倒是觉得着身上不爽快,反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把心松散松散,比在屋里闷坐着还强呢。伤心是自己添病的大毛病。我那两日不时觉着发懒,浑身乏倦,只是要歪着,心里也是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偏扭着它,寻些事情作作,一般里也混过去了。妹妹别怪我说,越怕越有鬼呢!认真的果有鬼,你又该骇哭了。”黛玉因此笑道:“姐姐说得很是。很该说他,谁叫他嘴快!”宝玉说:“有人说我的不是,你就乐了。你这会子也不懊恼了,咱们也该走罢。”于是彼此又说笑一会,二人辞了宝钗出来。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自己回家。这且不提。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环哥儿物件,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满嘴夸奖:“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她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她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搭拉嘴子,她都想到,实在的可敬。若是林姑娘,也罢了么,也没人给她送东西带什么来;即或有人带了来,她只是拣着那有势力、有体面的人头儿跟前才送去,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娘儿们身上呢!可见人会行事,真真露着各别另样的好。”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摆弄瞧看一会。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自己叠叠歇歇的拿着那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一旁说道:“这是宝姑娘才给环哥的,她哥哥带来的。她年轻轻的人想得周到,我还给了送东西的小ㄚ头二百钱。听见说姨太太也给太太送来了,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们瞧瞧这一个门里头,这就是两份儿,能有多少呢?怪不得老太太同太太都夸她疼她,果然招人爱。”说着,将抱的东西递过去与王夫人瞧,谁知王夫人头也没抬,手也没伸,只口内说了声“好,给环哥玩罢咧”,并无正眼看一看。赵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满肚气恼,无精打彩的回至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说了许多劳儿三、巴儿四,不着要的一套闲话;也无人问她,她却自己咕嘟着嘴,一边子坐着。可见赵姨娘为人小器胡涂,饶得了东西,反说许多令人不入耳生厌的闲话,也怨不得探春生气,看不起她。闲话休提。

且说宝钗送东西的ㄚ头回来,说:“也有道谢的,也有赏钱的,独有给巧姐儿的那一份,仍旧拿回来了。”宝钗一见,不知何意,便问:“为什么这一份没送去呢,还是送了去没收呢?”莺儿说:“我方才给环哥儿送东西的时候,见琏第 442 页二奶奶往老太太房里去了。我想,琏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给谁呢,所以没有去送。”宝钗说:“你也太胡涂了。二奶奶不在家,难道平儿、丰儿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给他们收下,等二奶奶回来,自有他们告诉就是了,必定要你交给才算么?”莺儿听了,复又拿着东西出了园子,往凤姐处去。在路上走着,便对拿东西的老婆子说:“早知道一就市儿送了去不完了,省得又跑这一趟。”老婆子说:“闲着也是白闲着,借此出来逛逛也好。只是姑娘你今日来回各处走了好些路儿,想是不惯,乏了,咱们送了这个,可就完了,一打总儿再歇着。”两人说着话,到了凤姐处,送了东西,回来见宝钗。

宝钗问道:“你见了琏二奶奶没有?”莺儿说:“我没见。”宝钗说:“想是二奶奶没有回来么?”ㄚ头说:“回来是回来了。因丰儿对我说:‘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的,一脸的怒气,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说话,也不叫人听见。连我都撵出来了,你不必见,等我替你回一声儿就是了。’因此便着丰儿拿进去,回了出来说:‘二奶奶说,给你们姑娘道生受。’赏了我们一吊钱,就回来了。”宝钗听了,自己纳闷,也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生气。这也不表。

且说袭人见宝玉,便问:“你怎么不逛,就回来了?你原说约着林姑娘两个同到宝姑娘处道谢去,可去了没有?”宝玉说:“你别问,我原说是要会林姑娘同去的,谁知到了她家,她在房里守着东西哭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故的,又不好直问她,又不好说她,只装不知道,搭讪着说别的宽解了她一会子,才好了。然后方拉了她到了宝姐姐那里道了谢,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散了。我又送她到家,我才回来了。”袭人说:“你看送林姑娘的东西,比送我们的多些少些,还是一样呢?”宝玉说:“比送我们的多着一两倍呢。”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她想别的姊妹等都是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唯有林姑娘离家二三千里远,又无一个亲人在这里,哪有人送东西。况且她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姊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她些也是该的。”

宝玉笑说:“你就是会评事的一个公道老儿。”说着话儿,便叫小丫头取了拐枕来,要在床上歪着。袭人说:“你不出去了?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宝玉便问:“什么话?”袭人说:“素日琏二奶奶待我很好,你是知道的。她自从病了一场之后,如今又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到那里看看去,只因琏二爷在家不方便,始终没有去,闻说琏二爷不在家,你今日又不往哪里去,而且初秋天气,不冷不热,一则看二奶奶,尽个礼,省得日后见了,受她的数落;二则藉此逛一逛。你同她们看着家,我去去就来。”晴雯说:“这确是该的,难得这个巧空儿。”宝玉说:“我才为她议论宝姑娘,夸她是个公道人,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个周到人了。”袭人笑道:“好小爷,你也不用夸我,你只在家同她们好生玩;好歹别睡觉,睡出病来,又是我担沉重。”宝玉说:“我知道了,你只管去罢。”言毕,袭人遂到自己房里,换了两件新鲜衣服,拿着把镜儿照着,抿了抿头,匀了匀脸上脂粉,步出下房。复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话,便出了怡红院来。

至沁芳桥上立住,往四下里观看那园中景致。时值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见这石榴花也开败了,荷叶也将残上来了,倒是芙蓉近着河边,都发了红铺铺的咕嘟子,衬着碧绿的叶儿,倒令人可爱。一壁里瞧着,一壁里下了桥。

走了不远,迎见李纨房里使唤的丫头素云,跟着个老婆子,手里捧着个洋漆盒儿走来。袭人便问:“往哪里去?送的是什么东西?”素云说:“这是我们奶奶给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鸡头。”袭人说:“这个东西,还是咱们园子里河内采的,第 443 页还是外头买来的呢?”素云说:“这是我们房里使唤的刘妈妈,她告假瞧亲戚去,带来孝敬奶奶的。因三姑娘在我们那里坐着看见了,我们奶奶叫人剥了让她吃。她说:‘才喝了热茶了,不吃,一会子再吃罢。’故此给三姑娘送了家去。”言毕,各自分路走了。

袭人远远的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一个人拿着掸子在那里动手动脚的,因迎着日光,看不真切。至离得不远,那祝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闲逛,往哪里去?”袭人说:“我哪里还得工夫来逛,我往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那祝婆子说:“我在这里赶马蜂呢。今年三伏里雨水少,不知怎么,这些果木树上长了虫子,把果子吃得巴拉眼睛的,掉了好些下来,可惜了儿的白扔了!就是这葡萄,刚成了珠儿,怪好看的,那马蜂、蜜蜂儿满满的围着蚛,都咬破了。这还罢了,喜鹊、雀儿,它也来吃这个葡萄。还有一个毛病儿,无论雀儿虫儿,一咕噜上只咬破三五个,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这些雀儿、马蜂可恶着呢,故此我在这里赶。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蚛了许多上来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这许多;你刚赶了这里,那里又来了。倒是告诉买办说,叫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虫糟蹋,而且又透风,捂不坏。”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上来,哪里就知道这些巧法儿呢。”

袭人说:“如今这园子里这些果品有好些种,倒是哪样先熟得快些?”祝老婆子说:“如今才入七月的门,果子都是才红上来,要是好吃,想来还得月尽头儿才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个给姑娘尝尝。”袭人正色说道:“这哪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则没有供鲜,二则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呢?你是府里的陈人,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晓得么?”老婆子忙笑道:“姑娘说得有理。我因为姑娘问我,我白这样说。”口内说,心里暗说道:“够了!我方才幸亏是在这里赶马蜂,若是顺手儿摘一个尝尝,叫她们看见,还了得了!”袭人说:“我方才告诉你要口袋的话,你就回一回二奶奶,叫管事的做去罢。”言毕,遂一直出了园子的门,就到凤姐这里来了。

正是凤姐与平儿议论贾琏之事。因见袭人她是轻易不来之人,又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便连忙止住话语,勉强带笑说道:“贵人从哪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袭人笑说:“我就知道奶奶见了我,是必定要先麻烦我一顿的,我有什么说的呢!但是奶奶欠安,本心惦着要过来请请安,头一件,琏二爷在家不便,二则奶奶在病中,又怕嫌烦,故未敢来。想奶奶素日疼爱我的那个份儿上,自必是体谅我,再不肯恼我的。”凤姐笑道:“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儿照看,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问,我听见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今日见了你,我还要给你道谢呢,我还舍得麻烦你吗?我的姑娘!”袭人说:“我的奶奶,若是这样说,就是真疼我了。”凤姐拉了袭人的手,让她坐下。袭人哪里肯坐,让之再三,方才挨炕沿脚踏上坐了。

平儿忙自己端了茶来。袭人说:“你叫小人们端罢,劳动姑娘我倒不安。”

一面站起,接过茶来吃着,一面回头看见床沿上放着一个活计簸罗儿内,装着一个大红洋锦的小兜肚,袭人说:“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得不了,还有工夫作活计么?”凤姐说:“我本来就不会作什么,如今病了才好,又着兼家务事闹个不清,哪里还有工夫做这些呢?要紧要紧的我都丢开了。这是我往老太太屋里请安去,正遇见薛姨太太送老太太这个锦,老太太说:‘这个花红柳绿的倒对,给小孩子们做小衣小裳儿的,穿着倒好玩呢!’因此我就向老祖宗讨了来了。还惹第 444 页得众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脸皮厚,不怕说的人,老祖宗只管说,我只管装听不见,拿着就走。所以才交给平儿,给巧姐儿先做件小兜肚穿着玩,剩下的等消闲有功夫再作别的。”

袭人听毕,笑道:“也就是奶奶,才能够怄的老祖宗喜欢罢咧。”伸手拿起来一看,便夸道:“果然好看!各样颜色都有。好材料也需得这样巧手的人做才对。况又是巧姐儿她穿的,抱了出去,谁不多看一看。”平儿说:“方才宝姑娘那里送了些玩的东西来,她一见了很希罕,就摆弄着玩了好一会子,她奶妈子才抱了出去,想是乏了,睡觉去了。”袭人说:“巧姐儿比先前自然越发会玩了。”

平儿说:“小脸蛋子,吃得银盆似的,见了人就赶着笑,再不得罪人,真真的是我奶奶的解闷的宝贝疙瘩儿。”凤姐便问:“宝兄弟在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我只求他同晴雯她们看家,我才告了假来了。可是呢!只顾说话,我也来了好大半天了,要回去了。别叫宝玉在家里抱怨,说我屁股沉,到那里就坐住了。”说着,便立起身来告辞,回怡红院来了。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平儿送出袭人回来,复又把平儿叫入房中,追问前事,越说越气,说道:“二爷在外边偷娶老婆,你说是听二门上的小厮们说的。到底是哪个说的呢?”平儿说:“是旺儿他说的。”凤姐便命人把旺儿叫来,问道:“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么?”旺儿说:“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凤姐又问:“兴儿是几时告诉你的?”旺儿说:“兴儿在新二奶奶那里呢。”凤姐一听,满腔怒气,啐了一口,骂道:“下作猴儿崽子!什么是‘新奶奶’、‘旧奶奶’,你就私自封奶奶了?满嘴里胡说,这就该打嘴巴。”又问:“兴儿他是跟二爷的人,怎么没有跟了二爷去呢?”旺儿说:“特留下他在家里照看尤二姐,故此未跟去。”凤姐听说,忙得一叠连声命旺儿:“快把兴儿叫来!”

旺儿忙忙的跑了出去,见了兴儿只说:“二奶奶叫你呢。”兴儿正在外边同小子们玩笑,听见叫他,也不问旺儿二奶奶叫他做什么,便跟了旺儿,急急忙忙的来至二门前。回明进去,见了凤姐,请了安,旁边侍立。凤姐一见,便先瞪了两眼,问道:“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一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兴儿跪下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是我同爷干的?”

凤姐骂道:“好小杂种!你还敢来支吾我?我问你,二爷在外边,怎么就说成了尤二姐?怎么买房子、治家伙?怎么娶了过来?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饶你狗命!”

兴儿听说,仔细想了一想:“此事两府皆知,就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终究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来瞒着,不如告诉了她,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在兴儿一则年幼,不知事的轻重;二则素日又知道凤姐是个烈口子,连二爷还惧怕她五分;三则此事原是二爷同珍大爷、蓉哥儿他叔侄弟兄商量着办的,与自己无干。故此把主意拿定,壮着胆子,跪下说道:“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的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候的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诉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和尤老娘。尤老娘听了很愿意,但求蓉哥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哪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第 445 页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才放心大胆的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依,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爷两口人使唤。二爷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给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厚聘嫁她;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那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作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说毕,复又磕头。

凤姐听了这一篇言词,只气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纸,两只吊稍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战。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猛低头,见兴儿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头行这样的事,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兴儿道:“未能早回奶奶,这是奴才该死!”便叩头有声。凤姐说:“你去罢。”

兴儿才立身要走,凤姐又说:“叫你时,须要快来,不可远去。”兴儿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就出去了。到外面伸了伸舌头,说:“够了我的了,差一差儿没有挨一顿好打。”暗自后悔不该告诉旺儿,又愁二爷回来怎么见,各自害怕。这且不提。

且说凤姐见兴儿出去,回头向平儿说:“方才兴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平儿说:“我都听见了。”凤姐说:“天下那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是个弃旧迎新的坏货。只可惜这五六品的顶带给他!他别想着俗语说的‘家花哪有野花香’的话,他要信了这个话,可就大错了。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平儿一旁劝道:“奶奶生气,却是该的。但奶奶身子才好了,也不可过于气恼。看二爷自从鲍二的女人那一件事之后,到很收了心,好了呢,如今为什么又干起这样事来?这都是珍大爷他的不是。”凤姐说:“珍大爷固有不是,也总因咱们那位下作不堪的爷他眼馋,人家才引诱他罢咧。俗语说‘牛儿不吃水,也强按头么?’”平儿说:“珍大爷干这样事,珍大奶奶也该拦着不依才是。”凤姐说:“可是这话咧!珍大奶奶也不想一想,把一个妹子要许几家子弟才好,先许了姓张的,今又嫁了姓贾的;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都嫁到贾家来!难道贾家的衣食这样好不成?这不是说幸而那一个没脸的尤三姐知道好歹,早早而死了,若是不死,将来不是嫁宝玉,就是嫁环哥儿呢。总也不给她妹子留一些儿体面,叫妹子日后抬头竖脸的见人呢?妹子好歹也罢咧!那妹子本来也不是她亲的,而且听见说原是个混帐烂桃。难道珍大奶奶现做着命妇,家中有这样一个打嘴现世的妹子,也不知道羞臊,躲避着些,反倒大面上扬明打鼓的,在这门里丢丑,也不怕笑话么?再者,珍大爷也是做官的人,别的律例不知道也罢了,连个服中娶亲,停妻再娶,使不得的规矩,他也不知道不成?你替他细想一想,他干的这件事,是疼兄弟,还是害兄弟呢?”平儿说:“珍大爷只顾眼前,叫兄弟喜欢,也不管日后的轻重干系了。”凤姐儿冷笑道:“这是什么‘叫兄弟喜欢’,这是给他毒药吃呢!若论亲叔伯兄弟中,他年纪又最大,又居长,不知教导学好,反引诱兄弟学不长进,担罪名儿,日后闹出事来,他在一边缸沿儿上站着看热闹,真真我要骂也骂不出口来。再者,他在那边府里的丑事坏名声,已经叫人听不上了,必定也叫兄弟学他一样,才好显不出他的丑来。这是什么作哥哥的道理?倒不如撒泡尿浸死了,替大老爷死了也罢咧,活着作什么呢!你瞧,东府里大老爷那样厚德,吃斋念佛行善,怎么反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孙子?大概是好风水都叫他老人家一个人拔尽了。”平儿说:“想来不错。若不然,怎么这样差着格儿呢?”

第 446 页凤姐说:“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爷、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这几位耳朵里去,不但咱们那没出息的二爷挨打受骂,就是珍大爷珍大奶奶也保不住要吃不了兜着走呢!”连说带詈,直闹了半天,连午饭也推头疼,没过去吃。

平儿看此光景越说越气,劝道:“奶奶也煞一煞气儿,事从缓来,等二爷回来,慢慢的再商量就是了。”凤姐听了此言,从鼻孔内哼了两声,冷笑道:“好罢咧,等爷回来,可就迟了!”平儿便跪在地下,再三苦劝安慰一会子,凤姐才略消了些气恼。喝了口茶,喘息了良久,便要了拐枕,歪在床上,闭着眼睛打主意。平儿见凤姐儿躺着,方退出去。偏有不懂眼的几起子回事的人来,都被丰儿撵出去了。又有贾母处着玛瑙来问:“二奶奶为什么不吃饭?老太太不放心,着我来瞧瞧。”凤姐因是贾母处打发人来,遂勉强起来,说:“我不过有些头疼,并没别的病,请老太太放心。我已经躺了一躺儿,好了。”言毕,打发来人去后,却自己一个人将前事从头至尾细细的盘算多时,得了个“一计害三贤”的狠主意出来。自己暗想:须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诉平儿,反外面作出嘻笑自若、无事的光景,并不露出恼恨妒嫉之意。于是叫丫头传了来旺来吩咐,令他明日传唤匠役人等,收拾东厢房,裱糊铺设等语。平儿与众人皆不知为何缘故。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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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67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後,尤老娘和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胜悲慟,自不必說,忙令人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戀,卻被道人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發出家,跟隨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家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

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歎息。正在猜疑,寶釵從園里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么,不知為什麼自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并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

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才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

”薛姨媽說:“我才聽見說,正在這里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麼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涂,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里寺里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

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廝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兒先飛’,省得臨時丟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

再者你妹妹才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伙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才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聽說,便道:“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兒請罷。

”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廝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帳里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兒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才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廝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麼就糊涂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里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

”寶釵說:“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到年底下才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呢。”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廝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捆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

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來了。

因叫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里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兒,才回園里去了。這里薛姨媽將箱子里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并王夫人等處不提。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將那些玩意兒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有單送頑意兒的。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

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這邊姊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林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触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想到這里,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

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才是,為什麼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里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才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么?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体,也別自己看輕了。

”紫鵑正在這里勸解,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

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麼氣。”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里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道:“那里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舖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二爺還提東西呢。

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里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卻也不敢提頭兒,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

”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麼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里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麼,叫什麼名子,那是什麼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麼,要他做什麼使用。

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廝混。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里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里混攪了。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

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里去了。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伙計,俱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帳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兒。內中一個問著薛蟠道:“怎麼不請柳二爺來?”薛蟠聞言,把眉一皺,歎口氣道:“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麼是柳二爺,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爺去了。

”[2] 眾人都詫异道:“這是怎麼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体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越發駭异,因說道:“怪不的前日我們在店里仿仿佛佛也聽見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里有閒工夫打聽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他勸才是。任他怎麼著,也不叫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麼著罷?

”眾人問怎麼樣,那人道:“柳二爺那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眾的人,怎麼沒人治他一下子。”眾人道:“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里城外,那里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吁短歎無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興。

眾伙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杯酒,吃了飯,大家散了。且說寶玉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可算什麼呢。

”寶玉聽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才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三個人又閒話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強扎掙著出來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悶坐著到底好些。

我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才覺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這麼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才各自回去了。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想道:“怨不得別人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

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門兒送到,并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兒們正眼也不瞧,那里還肯送我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系王夫人的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才剛給環哥兒的。

難為寶姑娘這麼年輕的人,想的這麼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麼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王夫人聽了,早知道來意了,又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來了。

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嘴里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了個什麼兒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氣。卻說鶯兒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复了寶釵,將眾人道謝的話并賞賜的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兒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剛才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的怒氣。

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問小紅,說剛才二奶奶從老太太屋里回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說些什麼。看那個光景,倒象有什麼大事的似的。姑娘沒聽見那邊老太太有什麼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麼有氣,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罷。”鶯兒于是出來,自去倒茶不提。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

因要將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卻只有麝月秋紋在房中。因問:“你襲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里,那里就丟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玉笑著道:“不是怕丟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起來卻是為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不免對景傷情。我要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

”寶玉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才出去,聽見他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里。”寶玉聽了,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隨便歪在床上。卻說襲人因寶玉出門,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幾日也沒有過去看看,聞說賈璉不在家[3],正好大家說說話兒。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里,別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

”晴雯道:“噯喲,這屋里單你一個人記挂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剛來到沁芳橋畔,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走著,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抬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里撣什麼呢,走到跟前,卻是老祝媽。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姑娘怎麼今日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璉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這里做什麼呢?

”那婆子道:“我在這里赶蜜蜂兒。今年三伏里雨水少,這果子樹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來。姑娘還不知道呢,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兒,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赶,就落上許多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許多。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兒,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

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這個巧法兒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踏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襲人正色道:“這那里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說得是。我見姑娘很喜歡,我才敢這麼說,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麼。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著頭兒這麼著就好了。

”說著遂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一到院里,只聽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里熬的越發成了賊了。”襲人聽見這話,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腳步放重些,隔著窗子問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兒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說著,已走進來。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麼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

”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鳳姐笑道:“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里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里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面說著,叫平兒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丰兒端進茶來,襲人欠身道:“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兒。

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里悄悄的和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聽見平兒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兒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因命平兒:“送送你妹妹。”平兒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里屏聲息氣齊齊的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卻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兒才來了,因襲人在這里我叫他先到外頭等等兒,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奶奶的示下。”鳳姐道:“叫他來。”平兒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兒進來。這里鳳姐又問平兒:“你到底是怎麼聽見說的?”平兒道:“就是頭里那小丫頭子的話。他說他在二門里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廝說:‘這個新二奶奶比咱們舊二奶奶還俊呢,脾氣兒也好。

’不知是旺兒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兒的呢,叫里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聽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奶奶叫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進來。旺兒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兒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才走到里間門旁站著。鳳姐兒道:“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旺兒又打著千兒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上聽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爺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麼攔人呢。”旺兒見這話,知道剛才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里興兒和喜兒兩個人在那里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聽了,下死勁啐了一口,罵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的混帳忘八崽子!

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兒那個忘八崽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這才是我使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兒只得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兒。卻說興兒正在帳房兒里和小廝們玩呢,聽見說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卻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兒厲聲道:“叫他!

”那興兒聽見這個聲音兒,早已沒了主意了,只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兒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實說罷!”興兒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兒氣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唬軟了,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兒道:“論起這事來,我也聽見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字虛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

”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奶奶問的是什麼事,奴才同爺辦坏了?”鳳姐聽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才要打時,鳳姐兒罵道:“什麼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幾個嘴巴。鳳姐兒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興兒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下來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里說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鳳姐道:“快說!”興兒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里大老爺送了殯,俞祿往珍大爺廟里去領銀子。二爺同著蓉哥兒到了東府里,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來。二爺夸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

”鳳姐聽到這里,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奶奶!”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兒道:“完了嗎?怎麼不說了?”興兒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麼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兒又回道:“二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歡了。後來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就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

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道:“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里?”興兒道:“就在府後頭。”鳳姐兒道:“哦。”回頭瞅著平兒道:“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也不敢作聲。興兒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里頭怎麼又扯拉上什麼張家李家咧呢?

”興兒回道:“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里,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兒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兒笑。興兒想了想,說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鳳姐兒接著道:“怎麼樣?快說呀。”興兒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來從小兒有人家的,姓張,叫什麼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鳳姐兒聽到這里,點了點頭兒,回頭便望丫頭們說道:“你們都聽見了?

小忘八崽子,頭里他還說不知道呢!”興兒又回道:“後來二爺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里娶過來的?”興兒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么?”興兒道:“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奶奶沒來嗎?”興兒道:“過了兩天,大奶奶才拿了些東西來瞧的。”鳳姐兒笑了一笑,回頭向平兒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贊大奶奶不離嘴呢。

”掉過臉來又問興兒,“誰服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兒赶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里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興兒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兒道:“他母親和他妹子。昨兒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為什麼?”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么?

”興兒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才說的字字是實話,一字虛假,奶奶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鳳姐低了一回頭,便又指著興兒說道:“你這個猴兒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麼瞞著我的?你想著瞞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爺跟前討了好兒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剛才還有點怕懼兒,不敢撒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個頭,才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來,我還有話呢。

”興兒赶忙垂手敬聽。鳳姐道:“你忙什麼,新奶奶等著賞你什麼呢?”興兒也不敢抬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麼時候叫你,你什麼時候到。遲一步兒,你試試!出去罷。”興兒忙答應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道:“興兒!”興兒赶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兒,提防你的皮!”興兒連忙答應著才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兒呢?

”旺兒連忙答應著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才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出去了。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這里鳳姐才和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才好呢。”平兒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兒。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叫:“平兒來。”平兒連忙答應過來。

鳳姐道:“我想這件事竟該這麼著才好——”[4]未知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67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後,尤老娘合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勝悲慟,自不必說,忙命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三姐身亡,癡情眷戀,卻被道人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髮出家,跟隨這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傢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歎惜。正在猜疑,寶釵從園裡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麼?不知為什麼自刎了。那湘蓮也不知往那裡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的!」

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語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兒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來回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夥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合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纔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麼?」薛姨媽說:「我纔聽見說,正在這裡合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麼?」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麼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塗了,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隻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纔是。靠那道士,能往那裡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裡寺裡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廝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

薛姨媽說:「你既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做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偺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兒先飛,』省的臨時丟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妹纔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夥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纔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聽說,便道:「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兒請罷。」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廝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賬裡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兒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纔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廝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呀!可是我怎麼就糊塗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合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裡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寶釵道:「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纔放了一二十天;要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到年底下纔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打掉了,還沒歸竅呢。」

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廝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綑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

母女二人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齣一齣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邱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來了。因叫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子裡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纔回園子裡去。這裡薛姨媽將箱子裡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並王夫人等處。不提。

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將那些玩意兒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也有單送玩意兒的。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這邊姐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裡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來?」想到這裡,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

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纔是,為什麼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裡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纔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蹧蹋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麼?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

紫鵑正在這裡勸解,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麼氣?」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裡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道:「那裡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舖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裡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

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卻也不敢提頭兒,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給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

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麼沒見過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裡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麼,叫什麼名字?那是什麼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麼,要他做什麼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廝混。

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裡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裡混攪了,偺們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的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送偺們東西,偺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姐妹,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蹟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和他出來,往寶釵那裡去了。

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夥計,俱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賬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兒。內中一個道:「今兒這席上短兩個好朋友。」眾人齊問:「是誰?」那人道:「還有誰?就是賈府上的璉二爺和大爺的盟弟柳二爺。」大家果然都想起來,問著薛蟠道:「怎麼不請璉二爺合柳二爺來?」薛蟠聞言,把眉一皺,歎口氣道:「璉二爺又往平安州去了,頭兩天就起了身了。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麼是柳二爺,如今不知那裡作『柳道爺』去了。」眾人都詫異道:「這是怎麼說?」

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體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越發駭異,因說道:「怪不的。前兒我們在店裡,髣髣髴髴也聽見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裡有閒工夫打聽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勸他纔是。任他怎麼著,也不叫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麼著罷?」眾人問:「怎麼樣?」那人道:「柳二爺那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佈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眾的人,怎麼沒人治他一下子!」眾人道:「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裡城外,那裡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吁短歎,無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興。眾夥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杯酒,吃了飯,大家散了。

且說寶玉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可算什麼呢!」

寶玉聽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纔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

三個人又閒話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上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強扎掙著出來,各處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裡悶坐著到底好些。我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纔覺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這麼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纔各自回去了。

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想道:「怨不得別人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門兒送到,並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他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兒們正眼也不瞧,那裡還肯送我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復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和王夫人是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纔剛給環哥兒的。難為寶姑娘這麼年輕的人,想的這麼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麼叫人不敬奉呢!怪不的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誇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

王夫人聽了,早知道來意了。又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只管收了去給環哥玩罷。」趙姨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來了。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嘴裡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了個什麼兒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氣。

卻說鶯兒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復了寶釵,將眾人道謝的話並賞賜的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兒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剛纔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的怒氣。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問小紅,說:『剛纔二奶奶從老太太屋裡回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麼。』看那個光景,倒像有什麼大事的似的。姑娘沒聽見那邊老太太有什麼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麼有氣。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偺們那裡管得?你去倒茶去來。」鶯兒於是出來,自己倒茶。不提。

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因要將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卻只有麝月秋紋在屋裡,因問:「你襲人姐姐那裡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裡,那裡就丟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玉笑著道:「不是怕丟了他。因我方纔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起來,卻是為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不免對景傷情。我要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過去勸勸。」

正說著,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寶玉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纔出去。聽見他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裡去呢。」寶玉聽了,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隨便歪在床上。

卻說襲人因寶玉出門,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幾天也沒有過去看看,況聞賈璉出門,正好大家說說話兒,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裡,別都出去了,叫二爺回來抓不著人。」晴雯道:「噯喲!這屋裡單你一個人惦記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

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剛來到沁芳橋畔,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走著,沿隄看玩了一回,猛抬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裡撣什麼呢。走到跟前,卻是老祝媽。

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姑娘怎麼今兒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嗎,我要到璉二奶奶那裡瞧瞧去。你這裡做什麼呢?」那婆子道:「我在這裡趕蜜蜂兒。今年三伏裡雨水少,這果子樹上都有蟲子,把果子吃的疤䢂流星的,掉了好些了。姑娘還不知道呢,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兩三個兒,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偺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落上許多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趕,也趕不了多少。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兒,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纔管上,那裡知道這個巧法兒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塌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襲人正色道:「這那裡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偺們倒先吃了,你是府裡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老祝媽忙笑道:「姑娘說的是。我見姑娘很喜歡,我纔敢這麼說,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塗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麼,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著頭兒這麼著就好了。」

說著,遂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一到院裡,只聽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裡熬的越發成了賊了!」襲人聽見這話,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腳步放重些,隔著窗子問道:「平姐姐在家裡呢麼?」平兒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奶奶也在家裡呢麼?身上可大安了?」說著,已走進來。

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麼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纔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鳳姐笑道:「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裡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裡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面說著,叫平兒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豐兒端進茶來。襲人欠身道:「妹妹坐著罷。」

一面說閒話兒,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裡,悄悄的和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聽見平兒也悄俏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兒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因命:「平兒,送送你妹妹。」平兒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裡,屏聲息氣,齊齊的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卻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兒纔來了,因襲人在這裡,我叫他先到外頭等等兒。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奶奶的示下。」鳳姐道:「叫他來!」平兒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兒進來。

這裡鳳姐又問平兒:「你到底是怎麼聽見說的?」平兒道:「就是頭裡那小丫頭子的話。他說他在二門裡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廝說:『這個新二奶奶比偺們舊二奶奶還俊呢,脾氣兒也好。』不知是旺兒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兒的呢!叫裡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聽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奶奶叫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進來。

旺兒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兒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纔走到裡間門旁站著。鳳姐兒道:「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兒又打著千兒,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上聽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爺在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麼攔人呢?」

旺兒見這話,知道剛纔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裡興兒和喜兒兩個人在那裡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裡,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

鳳姐兒聽了,下死勁啐了一口,罵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的混賬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兒那個忘八崽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這纔是我使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兒只得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兒。

卻說興兒正在賬房兒裡和小廝們玩呢,聽見說二奶奶叫,先嚇了一跳,卻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兒厲聲道:「叫他!」那興兒聽見這個聲音兒,早已沒了主意了,只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兒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實說罷!」

興兒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兒氣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嚇軟了,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兒道:「論起這事來,我也聽見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句虛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

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奶奶問的是什麼事,奴才和爺辦壞了?」鳳姐聽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纔要打時,鳳姐兒罵道:「什麼糊塗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的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幾個嘴巴。鳳姐兒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興兒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下來,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裡說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鳳姐道:「快說!」

興兒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裡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裡大老爺送了殯,俞祿往珍大爺廟裡去領銀子,二爺同著蓉哥兒到了東府裡,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來,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鳳姐聽到這裡,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奶奶!」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兒道:「完了嗎?怎麼不說了?」興兒方纔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纔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麼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

興兒又回道:「二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歡了。後來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就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麼!你可那裡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道:「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裡?」興兒道:「就在府後頭。」鳳姐兒道:「哦!」回頭瞅著平兒,道:「偺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也不敢作聲。

興兒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裡頭怎麼又扯拉上什麼張家李家呢?」興兒回道:「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裡,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兒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兒笑。興兒想了一想,說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鳳姐兒接著道:「怎麼樣?快說呀!」興兒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來從小兒有人家的,姓張,叫什麼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

鳳姐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兒,回頭便望丫頭們說道:「你們都聽見了?小忘八崽子!頭裡他還說他不知道呢!」興兒又道:「後來二爺纔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裡娶過來的?」興兒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麼?」興兒道:「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奶奶沒來嗎?」興兒道:「過了兩天,大奶奶纔拿了些東西來瞧的。」

鳳姐兒笑了一笑,回頭向平兒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讚大奶奶不離嘴呢!」掉過臉來,又問興兒:「誰伏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兒趕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裡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興兒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子裡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兒道:「他母親和他妹子。昨兒他妹子自己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為什麼?」

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麼?」興兒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纔說的,字字是實話。一字虛假,奶奶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

鳳姐低了一回頭,便又指著興兒說道:「你這個猴兒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麼瞞著我的?你想著瞞了我,就在你那糊塗爺跟前討了好兒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剛纔還有點怕懼兒,不敢撤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個頭,纔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來!我還有話呢。」興兒趕忙垂手敬聽。鳳姐道:「你忙什麼?新奶奶等著賞你什麼呢?」興兒也不敢抬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麼時候叫你,你什麼時候到。遲一步兒,你試試!--出去罷!」興兒忙答應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道:「興兒!」興兒趕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兒,提防你的皮!」

興兒連忙答應著,纔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兒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才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慢慢的退出去了。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

這裡鳳姐纔和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纔好呢!」平兒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兒。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叫平兒來。平兒連忙答應過來。鳳姐道:「我想這件事,竟該這麼著纔好,也不必等你二爺回來再商量了。」

未知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67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一]

见土仪翼卿思故里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

胜悲动,自不必说,忙令人盛,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

姐身亡,痴情着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

跟随疯道人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丑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

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

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嘎“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

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

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

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己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

知为什么自剔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

事,叫人意想不到。”

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

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

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己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

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

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

也该请一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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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进门

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

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

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个道土出了家了么?”薛姨妈

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个年轻的聪明人,一一时糊

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

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

呢。我一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

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

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

為知他这一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

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

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

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

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

陪着你走了二三干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

文替你担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

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

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

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

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斯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

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

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

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撕撤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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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土仪卿思故重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薛蟠见,说:“暖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

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

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

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

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

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

收下,叫他们回去罢。”

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

薛蟠便命叫两个小斯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

一箱都是绸缎绞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箱

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

砚、各色篓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

丘①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

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

泥握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

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

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

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

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

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自,

除了自已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

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

①虎丘一一山名,在江苏省苏州市,有虎丘塔、剑池等名胜古迹。据东汉赵晔

(吴越春秋)载:吴王阖间葬此,葬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27

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

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

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文无兄弟,

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士物?想到这里,不觉的文

伤起心来了。

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

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

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

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仟么反

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

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

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

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

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

血气。姑娘的干金贵体,也别自已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

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忙说:“请二爷进

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

边紫鹏将嘴向床后桌上一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

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

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

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

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

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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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见士仪攀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

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

你澈眼抹泪的。”

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已开心,也不好推,也不

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

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惑把人

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了。宝玉忙走到床前,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

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

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

前,又说那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

没要紧的话来厮混。

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已心里倒过不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

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

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

玉道:“自家娣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

然告诉他些南边的舌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

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

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

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

上席让坐,薛蟠挨次勘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

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

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二爷和大爷的盟弟

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

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29

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

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

众人都谊异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

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

仿佛佛也听见人吵曦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

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

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

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

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

“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

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

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

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

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

彩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

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

“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

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

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

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

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岁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

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

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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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见土仪聲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

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

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已勉强扎挣着出来各

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耳不是

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

寻些事情自已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

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

仍把黛玉送至谦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

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

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

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

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那里还肯送我们东

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熊看一回。忽然

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

自己已便蝎蝎蟹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

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

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

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

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

人听了,卓知道来意了,文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

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

了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谢谢的出来了。到

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186

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

前来一步,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

二奶奶一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

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

唧卿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像有什么大事的

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已纳

闷,想不出风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

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

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

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

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

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

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

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

说了一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

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

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

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已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

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

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

晴雯道:“暖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

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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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土仪聲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未秋初,池中莲叶新残相间,

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

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

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

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

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痢流星的掉了好

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

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

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

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

布①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

“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

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

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

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

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

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

“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

么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

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

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间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

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

①冷布一一稀疏透气的纱布。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38

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

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

“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儿白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

“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

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

“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

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帖着

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机子

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

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面说闲话儿。

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

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俏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

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

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

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

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

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

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

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

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

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

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

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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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土仪攀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

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

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

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

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

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

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購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

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

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

二爷出门的。”

凤姐听了,下死劲蟀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

帐忘八崽子!都是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

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间明白了他,回来再问

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

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

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

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

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

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

儿一一闻此言,文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

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

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

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

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蜕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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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

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曬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

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已打,用你打吗?一会

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已左右开弓

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往”,问道:“你二爷外头

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

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

敢撒-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爾爾的跪起来回

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

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

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

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

使劲辟道:“哑!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

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奴才,

奴才才敢回。”凤姐蟀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

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

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

“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昵。是

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

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

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

儿也不敢作声。

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

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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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仪聲卿思故单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恼笑了。两边的丫买也都抿嘴儿笑。兴

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

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

他就退了亲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

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他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

“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

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

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

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

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

“怪道那两天一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

“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

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

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

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

咋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

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

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

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

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

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

该打死。这有什么着我的?你想着購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

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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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不敢撤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

兴儿磕了拿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

“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

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

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

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儿个“是”,退出

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来。凤姐道:“快出

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

“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

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

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

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

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

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

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

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

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校记

【-」此回庚辰、己卵本原缺。其饶各本虽均存,但差异极大,明显

分为两种类型:戚序、列藏、甲辰本为一类;梦稿、程甲本为一类。蒙府本

系据程甲本配补。今以程甲本为底本,校以梦稿本,个别地方参校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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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67回

馈土物颦卿念故里 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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